“老爷, 您看看玲儿!她从前虽然任性些, 但何曾有过半分那等……那等不堪的心思!定是被人害了!定是这府里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或是有人用了那下作的魇镇之术, 害得玲儿心神失守, 才会做出那般荒唐事!您看她现在高烧不退,噩梦连连, 分明就是邪祟侵体、魂魄不安的迹象啊!”
晏宏远看着女儿惨不忍睹的模样, 再联想到那些不堪的流言和铁证如山的事实,心中本就充满了矛盾与烦躁。
一方面觉得嫡女做出这种事丢尽了脸面, 另一方面又难以接受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女儿本性如此不堪。
此刻听王氏这么一说,再看晏玲的病状, 竟也觉得有几分道理。
莫非真是外力所致?
“老爷, 妾身已经托人,请了城外玄妙观的清虚道长。”王氏察言观色,连忙道,“清虚道长道法高深, 在京中颇有盛名,最擅长驱邪禳灾。不如请道长来看看,若真是有邪祟作怪,也好尽早清除,还玲儿一个清白,也还侯府一个安宁!”
晏宏远沉吟片刻,终究是点了点头。
事到如今,死马当活马医吧,若能有个“邪祟”背锅,总比坐实女儿天生□□要好听些。
“也罢,就请道长来看看吧。”
不多时,一位身着青色道袍、头戴混元巾、手持拂尘、留着三缕长须、面容清癯、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中年道长,被引进了侯府,正是清虚道长。
清虚道长先是在王氏的引领下,去映月阁看了昏迷的晏玲。
他绕着床榻走了两圈,时而捻须沉思,时而用拂尘在晏玲头顶、身前轻轻拂扫,口中念念有词。
接着,他又要了晏玲的生辰八字,掐指细算,眉头越皱越紧。
“如何?道长,小女可是……”王氏急切地问。
清虚道长睁开眼,神色凝重,缓缓道:“无量天尊。侯爷,夫人,贫道观大小姐面色青黑,印堂隐有晦气缠绕,脉象虚浮中带着一股阴邪之气,更兼其生辰八字此刻正冲太岁,乃是大凶之兆。此绝非寻常病症,确是被阴邪之物魇镇侵扰,以致神魂颠倒,行为失常,如今邪气深入,故而高热不退。”
晏宏远脸色一变:“道长确定是魇镇?”
“十之八九。”清虚道长笃定道,“而且,施术者必是府中之人,且对大小姐心怀怨恨。此等邪术,需以受术者贴身之物或生辰八字为引,配合邪祟之物,于阴气旺盛之地施法,方能见效。看大小姐情形,施术时日不短,邪气已深。”
王氏立刻配合地哭道:“我就知道!我的玲儿是冤枉的!是哪个黑心肝的如此害她!道长,您一定要救救玲儿,揪出那个害人的东西啊!”
清虚道长颔首:“夫人稍安,待贫道做法,一探这邪祟根源所在。”
于是,在映月阁前的院子里,迅速搭起了一个简单的法坛。
清虚道长换上法衣,手持桃木剑,步罡踏斗,焚香燃符,口中咒语不绝。
一时间,香烟缭绕,符纸飞舞,配合着道长肃穆的神情和玄奥的动作,倒真显得有模有样,让围观的侯府下人们看得心惊胆战,大气不敢出。
法事进行到一半,清虚道长忽然浑身一震,桃木剑猛地指向东南方向,双目圆睁,厉声喝道:“邪祟在此!阴气冲天!”
众人顺着他剑指的方向望去,正是侯府的东南角。
王氏“惊愕”道:“东南角?那里……那里是祠堂啊!祖宗灵位所在之地,怎么可能有邪祟?”
清虚道长收回桃木剑,掐指又算,眉头紧锁:“非也。邪祟不在祠堂土木,而在……人!祠堂之中,有人身带极重怨煞之气,与魇镇之术同源相应,正是这府中阴邪的源头!此人不除,府中永无宁日,大小姐性命堪忧!”
“人?”晏宏远心头猛跳,一个名字几乎脱口而出,“道长是说祠堂里现在跪着的是我那二女儿?”
清虚道长闭目感应片刻,缓缓点头:“怨煞冲天,阴气缠身,且其生辰八字与大小姐正好相克。若贫道所料不差,正是此人。”
“晏锦?!”王氏失声尖叫,仿佛难以置信,随即又“恍然大悟”,捶胸顿足,“原来是她!竟是她!她一直嫉恨玲儿嫡出的身份,嫉恨我待玲儿好!竟用如此恶毒的手段害她亲姐!老爷!您可要为我们玲儿做主啊!”
晏宏远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祠堂、邪祟、魇镇、相克……这些字眼组合在一起,指向晏锦,似乎一切都“合理”了起来。
宫中之事她侥幸逃脱,大相国寺之事她又恰好“在场”……莫非,真是她心怀怨恨,学了邪术?
“道长,可能确定?”晏宏远沉声问。
“侯爷若不信,可随贫道前往祠堂一看便知。”清虚道长捋须道,“邪祟之物,或许就藏匿其身边。贫道做法,自能让其现形。”
“好!”晏宏远眼中闪过一丝狠色,“那就去祠堂!若真是那孽女所为,本侯绝不姑息!”
王氏心中狂喜,面上却做出悲愤难忍之态,连忙吩咐:“快,多叫些人跟着!带上绳索!若那邪祟……若那孽障敢反抗……”
清虚道长一挥拂尘:“夫人放心,有贫道在,邪祟不敢造次。”
于是,一场由王氏主导、清虚道长主演的“驱邪捉鬼”大戏,目标直指祠堂中的晏锦。
晏宏远阴沉着脸走在前头,王氏紧随其后,清虚道长手持法器,一脸肃穆,再后面是浩浩荡荡的管事、婆子、家丁,人人面带惊惧又夹杂着好奇,朝着侯府东南角的祠堂,汹汹而去。
祠堂那扇沉重的木门,在众人眼中,仿佛已经变成了妖魔的巢穴。
而此刻晏锦依旧跪在冰冷的蒲团上,闭目养神,实则全身的感官都提升到了极致。
她知道,该来的,很快就要来了。
果然,临近午时,沉重的脚步声、嘈杂的人声、还有那刻意压低的、充满恐惧与兴奋的窃窃私语,如同潮水般由远及近,打破了祠堂外连日来的死寂。
跪在蒲团上的晏锦,脊背几不可查地微微一僵。
来了。
比她预想的还要快,还要声势浩大。
她没有回头,依旧保持着跪姿,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前方那些沉默的祖宗牌位。
她听着外面的声音,心中却已瞬间闪过无数念头:清虚道长?看来王氏请来的“高人”就是他了。
接下来,便是指认她,搜出“证据”了吧?会是什么?事先埋好的巫蛊人偶?写着她和晏玲八字的符咒?还是其他什么阴邪之物?
“砰!”
祠堂厚重的木门被粗暴地推开,冷风裹挟着一大群人涌了进来,瞬间将原本肃穆阴森的祠堂变得拥挤而充满戾气。
晏宏远阴沉着脸,大步走入,目光如炬,扫向跪在正中的晏锦背影。
王氏紧跟在他身侧,脸上是混合着“悲愤”、“心痛”和“难以置信”的复杂表情,目光却如同毒蛇,死死锁住晏锦。
那位仙风道骨的清虚道长手持拂尘,神态肃穆地跟在最后,眼神在祠堂内扫视,仿佛在感应着什么。
再后面,是乌泱泱的侯府管事、婆子、家丁,将祠堂门口堵得水泄不通,人人屏息,瞪大眼睛看着这即将上演的“捉邪”大戏。
“孽障!还不转过身来!”晏宏远一声厉喝,在空旷的祠堂里激起回响。
晏锦这才仿佛被惊醒般,身体轻轻一颤,缓缓地、艰难地转过身来。
她的脸色因连日的清苦和祠堂阴冷而显得苍白憔悴,眼神带着茫然和惊惧,看向涌进来的众人,尤其是在看到晏宏远和王氏那冰冷厌恶的眼神时,她瞳孔微缩,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声音细弱颤抖:“父……父亲?母亲?你们……这是……”
“晏锦!”王氏抢先一步,指着她,声音尖利,充满了痛心疾首的控诉,“你还有脸问!你看看你把你姐姐害成什么样子了!玲儿高烧三日,昏迷不醒,噩梦缠身,皆是因你用心歹毒,施那魇镇邪术!如今道长在此,已然查明,邪气源头就在这祠堂,就在你身上!你还有什么话说?!”
晏锦脸上血色尽失,眼中迅速积聚起泪水,却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被巨大冤屈击中后的震惊与悲愤,她猛地摇头,声音带着哭腔却努力维持清晰:“母亲!您在说什么?女儿听不懂!什么魇镇邪术?女儿从未做过!姐姐生病,女儿亦十分担忧,怎会……”
“还敢狡辩!”王氏厉声打断,转向清虚道长,“道长,您看!就是她!是不是她身上邪气最重?”
清虚道长上前两步,拂尘轻摆,双目微阖,口中念念有词,片刻后猛地睁眼,目光如电射向晏锦,沉声道:“不错!此女身上怨煞之气浓重,与映月阁那魇镇之术同出一源!且其面泛青黑,眼底藏阴,正是长期接触阴邪之物或被邪祟侵染之相!侯爷,夫人,邪祟根源,必在此女身上或其左右!”
“听见了吗?晏锦!”晏宏远脸色铁青,看着晏锦的眼神再无半分温度,只剩下厌恶和决绝,“道长法眼如炬,岂会冤枉于你!说!你是从何处学来这邪术?那害人的东西藏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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