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贾人家?晏锦心中暗忖,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柔声道:“原来如此。穆小姐有疾在身,还坚持远道而来还愿,真是心诚。我们也正是要去大相国寺,倒是顺路了。”
那高大女子——穆小姐,隔着帷帽,似乎轻轻点了点头,目光透过轻纱,落在了晏锦脸上。
那目光并不锐利,却带着一种沉静的好奇,仿佛在仔细打量着她。
晏锦被这目光看得有些异样,却也不便说什么,只微微垂眸,做出娴静之态。
一路上,多是那丫鬟青黛在说话,表达感激,也小心地打听着京城风物。
仿佛真是远途而来对京城有着一丝好奇的主仆。
晏锦应答得体,却并不多言。
那位穆小姐则始终沉默,只是那探究的目光,时而会落在晏锦身上。
气氛微妙而安静,只有车轮声和青黛偶尔的细语。
直到大相国寺那巍峨的山门和缭绕的香烟出现在视野中,晏锦心中才稍稍松了口气。
至少这一路上,王氏并未有其他动作。
然而,看着身旁这位神秘莫测的“穆小姐”,晏锦知道,此番拜佛之行,恐怕比她预想的,还要复杂得多。
马车在大相国寺山门前宽阔的广场上停稳。香客络绎不绝,钟磬梵音随风飘来,庄严而肃穆。
车帘掀开,那丫鬟青黛率先利落地跳下车,然后小心翼翼地搀扶着那位身量高挑的“穆小姐”下车。
穆小姐站稳后,隔着帷帽,再次向车内的晏锦微微颔首致意,姿态优雅,带着一种疏离的谢意。
青黛上前一步,对晏锦福了一礼,声音清脆:“今日多谢晏小姐援手之恩。我家小姐需先去安置,便不打扰晏小姐与家人进香了。他日若有缘再见,定当报答。”
“青黛姑娘客气了,一路顺风。”晏锦在车内柔声回应,并未下车,也未多问她们去向。既然对方无意透露更多,她也不便深究,结个善缘点到即止即可。
看着那一主一仆很快消失在往来的人流中,身姿挺拔的穆小姐步履稳健,丝毫不见“崴脚”的迹象,晏锦眸光微闪,心知对方之前所言多半是托词。
不过,只要不是王氏安排的陷阱,对她而言便无大碍。
云屏也松了一口气,低声道:“小姐,她们走了。奴婢瞧着,那位穆小姐……不像是寻常人。”
“嗯。”晏锦淡淡应了一声,整理了一下衣襟,“我们也下车吧,母亲和大姐姐该等急了。”
果然,前面王氏和晏玲已经下了车,正由知客僧引着往寺内走。
见晏锦过来,晏玲立刻不满地撇嘴,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周围几个人听见:“磨磨蹭蹭的,还要母亲等你!半路上还随便让人上车,也不知道是什么来历,万一是歹人怎么办?净会添乱!”
王氏脸上倒是没什么怒色,只看了晏锦一眼,语气平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锦儿,方才那二人是怎么回事?”
晏锦垂眸,怯生生地答道:“回母亲,是两位去上香的女子,说是车马坏了,女儿见她们可怜,又同是去寺里,便让她们搭了一程。方才已经告辞离去了。”
“你倒是心善。”王氏意味不明地说了一句,目光在晏锦脸上停留一瞬,似乎想看出些什么,但见晏锦依旧是那副温顺怯懦的样子,便转开了视线,“罢了,既已无事,便进去吧。以后出门在外,还需谨慎些。”
“女儿记住了。”晏锦乖顺应下。她从王氏的反应中判断,王氏对那“穆小姐”主仆的出现似乎确实不知情,方才那一丝探究,更像是出于对意外状况的本能警惕,而非计划被打乱的懊恼。
这让她心中稍定,看来主要的“戏码”,还是在这寺内。
第24章
知客僧引着她们穿过香烟缭绕的前殿,来到一处较为清静的客院禅房安顿。
刚坐下喝了半盏寺里提供的清茶,便又有僧人前来,双手合十道:“晏夫人,二位小姐,本院主持净尘大师得知夫人与小姐莅临,特来拜会。另外……平阳郡王妃与世子此刻也在寺中静修,听闻夫人到来,遣人问询,是否方便一叙?”
王氏眼中精光一闪,脸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荣幸:“哦?王妃与世子也在?真是巧了。净尘大师德高望重,自然要见。至于王妃处……既然夫人相邀,岂有不去拜会之理?还请师父引路。”
晏锦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查地微微一抖,温热的茶水溅出几滴,落在手背上。
平阳郡王妃!李常固!他们竟然也在这里!而且如此“巧合”地与她们同一天到来!
果然是故技重施!不,或许比宫中那次更加直白!王氏将她引来大相国寺,根本就是为了与平阳郡王夫人“偶遇”,甚至可能就是要在这里,将所谓的“亲事”敲定!佛门清净地?在他们眼中,不过是另一个方便行事的幌子罢了!
一股冰冷的怒意瞬间席卷了晏锦的四肢百骸,但很快又被她强行压下。不能慌,更不能在此时露出破绽。
她放下茶盏,用帕子轻轻擦拭手背,低着头,让人看不清表情。
晏玲显然也知道了李常固的“名声”,脸上露出一丝嫌恶和幸灾乐祸,瞥了晏锦一眼,嘀咕道:“真是晦气,怎么到哪儿都能碰上……”
王氏警告地瞪了晏玲一眼,然后转向晏锦,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锦儿,既然郡王妃相邀,我们理当前去拜见。你收拾一下,随我同去。记住,谨言慎行,莫要失了礼数。”
“是,母亲。”晏锦低声应道,声音细弱,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仿佛既惶恐又不得不从。
在知客僧的引领下,她们来到了寺庙后方一处更为幽静雅致的独立禅院。
此处古柏参天,几乎听不到前院的喧闹,唯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隐约的诵经声。
禅房内,平阳郡王妃端坐在主位的蒲团上,穿着一身沉香色的家常服,发髻简单,神色淡漠,眼角眉梢带着挥之不去的阴郁与烦躁。
一个身穿锦袍、面色有些苍白、眼神飘忽的年轻男子坐在下首,正是李常固。
他见到王氏一行人进来,尤其是目光扫过晏锦时,眼神微微一动,随即又垂下眼去,不知在想什么,并无多少热络,反而隐隐有些不耐。
“妾身王氏,携小女晏玲、晏锦,给王妃请安,给世子请安。”王氏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
晏玲和晏锦也跟着行礼。
平阳郡王妃抬了抬手,语气有些淡,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夫人不必多礼,坐吧。没想到今日在此遇见,倒也是缘分。”
她的目光在晏玲和晏锦身上扫过,尤其在晏锦低垂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似乎对晏锦过于苍白怯懦的模样并不十分满意,但也没说什么。
“正是呢。”王氏笑容得体,仿佛没看出对方的不耐,“妾身也是临时起意,带孩子们来上炷香,祈求家宅安宁,没想到竟能遇见王妃与世子,实在是孩子们的福气。”
两人寒暄了几句,话题不痛不痒地绕着佛法、天气打转。李常固全程几乎没说话,只偶尔应付性地嗯啊两声,眼神时不时飘向窗外,心不在焉。
晏锦始终垂着头,坐在最下首的位置,手指紧张地绞着帕子,偶尔抬头飞快地看一眼平阳郡王夫人和李常固,又立刻像受惊的小鹿般低下头,将一个胆小如鼠、上不得台面的庶女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平阳郡王妃与王氏交换了一个眼神。王氏眼中带着一丝无奈和“你瞧,她就是这般性子”的示意。
平阳郡王妃几不可查地撇了撇嘴,显然对晏锦这副模样很是看不上,但想到如今的局面和安阳郡主的压力,又看了看自己那个不争气的儿子,终究是将不满压了下去,只是语气更淡了些。
“贵府二小姐瞧着气色不大好,可是身子还未痊愈?”平阳郡王夫人忽然将话题引到晏锦身上。
晏锦似乎吓了一跳,连忙起身,声音细若蚊蚋:“回、回王妃,臣女、臣女已好多了,谢王妃关怀。”
“既然身子弱,便该好生将养。”平阳郡王妃仿佛只是随口一问,淡淡道,“佛门静地,倒也适合休养。晏夫人有心了。”
王氏连忙接口:“王妃说的是。这孩子自小体弱,我也是盼着她能沾沾佛门的祥瑞之气,早日康健。”话里话外,已然将晏锦的“病弱”与“需要静养”挂上了钩,似乎为将来可能的“长居”或“嫁入”埋下伏笔。
又坐了片刻,见平阳郡王妃确实没什么谈兴,甚至隐隐有送客之意,王氏便识趣地起身告辞。
出了禅院,走在回廊下,晏玲忍不住抱怨:“母亲,那郡王妃架子可真大,爱答不理的,不就是一个郡王妃嘛,您何必上赶着!还有那个李常固,一副魂不守舍、不愿理人的样子,看着就讨厌!”
王氏低声呵斥:“噤声!这是什么地方,也敢胡言乱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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