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非他能接受以后再也不会收到任何回复。
*
重新回到会场后大约半小时,家主出现在会场内,厨房端上了今天晚宴的正式晚餐。
大约十点,苏纪感觉到难以抵抗的困意。
为了不耽误这场宴会,她特意在昨天多睡了会儿,作用虽然是有的,但也大打折扣。如果现在不睡,恐怕要赶不上明天前往月星的航班。
由离光带苏纪在今晚暂定的源由家房间内睡下,打开门,发现源颐爱正坐在套房客厅的沙发上,陆文羽坐在她身边。
由离光说:“你怎么会来?”
源颐爱没有回答他,而是问:“那孩子睡了?”
“嗯。”
源颐爱看起来有点唏嘘。“看她的情况,应该没办法撑过下个月了。你难道就没有一点后悔吗?”
源由家家宴的主要作用是向家族宣布自己认可的婚姻对象。
在带去家宴之前,源由家的人往往要对对象的出身,家庭,财富,认知,教育,相貌做全方位的计价和衡量,以求最大限度地帮助自己在财富这条道路上走得更远。
“像你这样知道对方时日无多,所以特意要求家主把家宴提前,然后带回家公开消息的人我还真是头回见。”
由离光面色未变:“我做过的事从未后悔。我不会因为她的寿命就改变我的立场,正因她可能撑不过,我更要向所有人宣布我永远会和她在一起。”
是活人也好,是植物人也好,是尸体也好,都是他深爱的对象不会改变。
他的决心和信念,都由此证明。
源颐爱看着他,躺在沙发靠椅上,无可奈何地呵呵笑了两声。
“从前几天开始就有无数人拿新闻来问我,这真是你儿子那个组合放出来的音频?你儿子是不是恋爱了?你怎么看,对这孩子满意吗,要不要棒打鸳鸯?我打开光脑全是这些信息,看得头都大了。”
源颐爱早两年,或者说早很多年前就和自己的这个儿子不怎么熟了。他很聪明,主见又比所有人都大。
她本就对管孩子一事处于可有可无的态度,在发现由离光可以让她财产无忧之后,干脆彻底放养。
看到新闻和音频的瞬间,她甚至比来问她八卦的人更惊讶。
毕竟没有人比她更清楚源由家的人能有多无情,由离光是其中的断层胜者。
由离光的那半音频声音很模糊,若隐若现,几乎听不清,但她还是勉强能确认说话的人就是由离光无疑。
如果不是亲耳听见,打死她也很难相信这会是由离光嘴里说出来的话。
那个瞬间,她感受到了几十年前听到她要和陆文羽结婚的母亲的震撼。
要她说,其实源由家还挺擅长出情种的。至少在座两位的都是。
“你一点都不在乎这件事会对你的利益造成的损害吗?”
“你以为我为什么想要利益?”由离光反问。
源颐爱一时语塞。
她顿了片刻,又想到了什么笑出了声:“你一厢情愿想要确认关系,她有答应你吗?”
“没有,但不重要。这是我的选择。”
“好吧,我真佩服你,竟然连不认可源由家的人都能找到。这场宴会里,恐怕不会有人想到她居然和你什么关系也没有,只是你的一厢情愿。”
源颐爱吃够了瓜,没有再留的打算,正起身要走,突然又想起来:“她病逝之后,你要怎么办呢?”
“她不会病逝。”
由离光的声音坚定而平静,源颐爱先是怔住,然后表情一下子变得一言难尽:“原来不论什么智商的人堕入情海以后都会一样疯狂。”
由离光冷眼看她:“如果你现在没堕入情海,可以离婚。”
“……”源颐爱抬起陆文羽的手,说,“像他这么百依百顺又好看的不好找。算了,我和你说多了就是不欢而散,我走了,你好自为之吧。”
源颐爱起身离开,陆文羽看着由离光,他知道自己的儿子不喜欢和任何人多交流,只留下一句:“你多保重,看起来有些憔悴。”
由离光不置可否。
套房再次回归寂静,由离光转头,望向苏纪睡着的房间的大门。
他和苏纪最近有很多交流,但都默契地没有提及研究的进展。
人类没有精神器官,因而即使出现哨兵和向导之后,对精神能量的研究百年来仍然进步迟缓。
所有的理性和证据都在告诉他,他不可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
可是,这怎么可能。
如果现实不能让他如愿,就算逆转现实,他也要做到。
*
深夜,正在研究医疗器械的诩接到了一通电话。
“师兄姐,什么事找我?”
玄妙真的声音听起来苍白而疲惫。
“诩,你回来见师父最后一面吧。”
“师父他……好像要不行了。”
“喂,诩?诩,能听见吗?喂?”
诩不知道自己愣了多久才回过神来,“啊……嗯,我知道了。”
他放下光脑,浑浑噩噩地赶到自己曾居住了二十年的地方。
这里在过去曾是荒芜的山,被选定为道观地址之后的数十年里,逐渐发展、建设成如今繁荣如天上仙境的面貌。
这里的每一块砖瓦都曾有这座道观最初的主人的心血和庇护。几十年间,它们的主人始终未变。
但道观里居住的终究是普通人类而不是神仙,那位主人深受虫族影响,已经卧榻有了很长的时间。
寿命将尽是不争的事实。
诩曾经有很多个一瞬间盼望过师父的死,毕竟那样不论是对他们之中的谁都是一种解脱。
但接到玄妙真的电话时,他的眼眶热得闭不住。
出现在心里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希望师父千万不要有事。
他没那么忍耐不了痛,也没有那么怨恨谁。如果师父能活着,再抽他几场也不是不能接受。
他不能再失去家人了。
他对苏纪的作用微乎其微,难道连师父也不肯再多停留一段时间吗?
显然他一个人也救不了。
和精神有关的医疗设备翻来覆去总是那几样,师父吃的控制精神的药也总是不见效果。
“师兄姐,师父……”
踏进病房时,他的声音乱七八糟,好像破了音,又好像乱颤的琴弦,说两个字就梗在喉咙里。
病房里的所有人都转过头来,大家脸上的表情都让诩感到恐惧。
他们每个人都仿佛已经预见到了病床上那个人的死亡。
他再也不敢发出一个字,一个音节,默默地走上前去。
病床上的那个人已经很虚弱,眼窝深陷,嘴唇乌紫,但苍白的发鬓还是很整齐,说明一直受到着很好的照顾。
“师父,诩来了。”
玄妙真坐在老人旁边,握着他的手。
诩其实不敢上前,但四周人听见玄妙真的话,纷纷让位给他,他不得不抬脚。
师父很瘦,脱了相。
他上次来时不记得师父原来已经这么虚弱,让他几乎不好辨认。
幻觉的折磨和对大脑的摧残在临近终点时越发狠厉,让这个年纪轻轻却已老得憔悴的人看起来像风干的枯蜡,再多的财富荣耀和天资也只剩下弥留的一丝。
诩很难形容内心的心情。他很害怕。
不是恐惧像一摊枯骨一样倒在床上的师父,而是恐惧他永久的死亡。
“呃呃……”
老人的口中发出模糊的声音。
玄妙真凑上去听了一会儿,病房里很安静,但他仍然听了半天,才转向诩:“师父说他有话想单独和你说,让我们都出去。”
病房里的所有人沉默地离开,只留下诩独自站在病床前。
诩再度靠近了师父一些,想要听清楚他在说什么。
老人的眼睛慢慢地凝聚出焦点。
就是这点光芒,也花费了许久。
诩静静地等他。
“你……”
他说出口,勉强能听清音节。诩模仿着玄妙真刚刚的动作,俯下身靠近他,听他的声音。
他慢慢地积蓄力量,每个字之间都隔得很长。
漫长的寂静中,诩突然意识到,师父并没有因为自己的到来而陷入疯狂。
他的状态很平静,甚至可以说安详。
老人的眼睛没有阴翳,没有疯狂,也没有怨恨。
这双眼睛里表露的情绪让诩觉得有些陌生。
看来生命的最后,他终于从幻觉里挣脱了出来。
“孩子,对不起。”
诩低着头,嗯了一声。
“那孩子很好。”
他说的是苏纪。
诩想说些什么,但已太久没和师父说过话,竟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老人的手举起来,诩以为他是要握手,于是伸出手。但是老人并没有触碰他,涣散的浑浊双目呆呆地看向天空。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