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会没有能治愈的办法?”斐切尔抓着病床栏杆的指节泛起惨白,不得不撑着床,才能勉强维持住身形,“育星的科技已经这么发达,怎么可能……”


    医生摇了摇头。


    斐切尔的反应和当时苏纪的反应如出一辙。绝大多数病人和家属在听见患有不可治愈的绝症时也都会这样,恐慌,害怕,痛苦,但更多的是不敢置信。


    他也无力回天,只能安慰道:“科技不是万能的。病人已经接受了事实,各位也请节哀顺变。”


    “我看各位也很珍重苏纪女士,与其沉溺在不可自拔的悲痛中,不如好好想想,怎么样能让病人在最后的时间里过得快乐。”


    浅曜猛地抓住医生的袖子,神情哀恸恳切,眸中的红光不断闪烁,难以自控。


    “真的只剩下三个月了吗?有没有任何办法能延长这个时间,一年,两年…实在不行,半年也可以!只要有办法,我什么都能做!”


    医生的手被抓得直颤,见他是个娃娃脸,恐怕年纪还没多大就要面临生离死别,深感怜悯,耐心解释:“星散症的原理是意识散失。人类没有能把失去的意识从宇宙中收集回来的能力。就像水蒸发进了天空,即使再变成雨落下来,也不是原本的那滴水了。”


    “现在最重要的是让病人好好休息。”


    “我看了你们的疏导履历,就算是健康的向导,这么高强度的工作环境也太过夸张,更不要说她现在本来就已经进入星散症的中后期阶段,精力大不如前。”


    “如果你们还想让她好好活着,就别让她再做任何劳心劳力的事。”


    医生的教训字字如刀,和现实血淋淋地对照,割得几个人脸色一阵又一阵的惨白。


    是他们不加节制地索取,才让苏纪倒在太空之中。


    苏纪早就提出要离职,如果不是他们拦着不让她离开,她本该已经享受了一个半月的清闲。


    现在却躺在病床上,等待原本并不需要的救助。


    他们都想错了。其实苏纪没有他们会过得更好。


    不是苏纪需要他们,而是他们需要苏纪。


    *


    苏纪感觉自己沉入了黑色的水中。


    无边无际,空旷无垠。


    眼前的景象并不陌生,但随之涌上的孤独和无力一如既往。


    飘飘渺渺,浮浮沉沉。


    像半片漂浮在太空的砂。


    她在恐惧和绝望中漂流了很久,这片灰黑色的空间既没有边界也没有尽头。


    熟悉的无助和痛苦涌上心头,仿佛溺亡前的最后一刻被无限拉长,成为她生命中的永恒。


    直到她听到细碎的异响。


    嘀嗒。嘀嗒。


    富有规律和韧性的音调。


    在混乱混沌的黑暗空间像最强烈的光束,一瞬间把她的灵魂都照得透亮,几乎要灰飞烟灭。


    人类的本性对规律和秩序的渴望像泡沫一样疯狂滋生。


    早已沉在水中的砂突然像重新有了活力,变成一尾奋力求生的鱼,拼命地想要逃出石油做的水缸中。


    她不断地挣扎,反抗,终于跃出了水缸的檐壁。


    啪。


    鱼尾落地,她睁开眼睛。


    入眼一片白茫茫,好像误入冬季的极圈。


    世界在眼前分裂又复合,黑光和白光不断闪过。


    耳边突然响起像洪流一样嘈杂的声音。


    “苏纪!!”


    “莉安!!”


    “纪…!”


    “纪姐姐……”


    好吵。怎么会有这么多人在叫。


    苏纪皱了皱眉,手指用力,拍了拍沉重的大脑,试图从床上坐起来。


    床很快自动升起,她坐在床上,感觉还有点晕乎乎的。


    手上有针头,旁边是点滴。她在梦里听到的滴答声,应该就是点滴的声音。


    这里是医院吧,她怎么会在这里睡觉?


    她环顾眼前围成一圈的人,凝了一下。


    他们五个看她的眼神有些奇怪。


    心中突兀的泛起不好的预感,她把睡觉前发生的事按顺序在脑海里过了一遍,立刻捡了最重要的问:“战争的情况怎么样了?”


    几个人沉默地看她,一时间竟然没人回答。


    苏纪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很糟?”


    但很糟的话,他们五个人不该都在这里吧。


    她明明记得最后一刻看到了耀眼的白光,应该是白塔和长眠仪器联合制造出的新武器才对。


    “你就一点也不关心自己的身体,不想想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吗?”


    斐切尔似强压着内心情绪,极努力才平静地质问。


    答非所问,苏纪的目光在五个人身上转了一圈。


    仔细一看,才发现他们面色憔悴,眼底带着浓重的乌青。如果不是因为生的实在好看,现在大概可以用像鬼一般来形容。


    不对,就算生得好看,现在也跟个鬼似的。


    脸上的黑眼圈可以当卫星环不说,身上的伤口结成痂了也不包纱布,身上的太空服也没换,只是把上半的帽子摘下了,伪装成常服。


    诩更是夸张,脸上肿了好大一圈,看起来没敷药也没处理,这群人里最难看的就是他。到底能被什么虫打成这样?虫的手部不是镰形的吗?


    认识这么久,她从来没见过这群养尊处优的大少爷们这么狼狈的样子。


    更诡异的是,不是一个人这样,而是全都这样。


    他们进医院应该没有太久。


    毕竟五个人都在,身上衣服也没换。但凡过去一天,他们也不可能出现得这么齐全,还这么狼狈。


    苏纪猜出了大概,斟酌着说:


    “我知道,我是疲劳过度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2章 别离开我 苏纪竭力让


    苏纪竭力让自己看起来轻松, 然而他们的脸色和她预想得完全不一样。


    为什么一个个看起来这么凝重,甚至带着说不出的愠怒感?是搏杀后的战意还未完全消退的缘故吗。


    相处两年的经验告诉她情况不太对,然而线索实在太少, 她也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往下说。


    斐切尔定定地看着她, 太空服下的手臂几乎微不可见地不住颤抖,眸中全是她看不懂的情绪。


    他的声音听不出波澜, 无悲无喜,又问了一遍:“你没有其他想说的了吗?”


    苏纪打量他们的表情,越发迟疑。


    她的心中有很不好的预感。


    她漏了什么……等等, 难道是星散症的事情暴露了?


    糟了, 刚刚脑子里只想着战争的事,完全忘记她昏倒后肯定在医院被做了全面的检查。


    苏纪不清楚一般的体检是否能查出星散症,因为预知梦, 她当时做的是专项检查。


    但看他们的样子, 这件事很有可能……


    她还从来没想过这个病如果曝光会怎么样。


    她都已经瞒到了最后,明明只差一步就能离开银盐虚幻, 按照自己的计划度过最后的时光。


    难道偏偏要在最后关头失手?


    不, 不会的……


    强行压下内心的混乱, 苏纪竭尽全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 模糊地试探道:“你们知道了?”


    斐切尔盯着她的脸,几乎快被她气笑了。


    事到如今,她竟然还在想怎么瞒着他们。


    如果不是这一次突如其来的昏倒, 她还想要瞒到什么时候?


    难道真的要她死掉的那天, 才肯让他们去服丧吗!


    他的手死死攥紧病床的边缘, 洪流般奔涌的情绪无法克制地爆发。


    颤抖的声音充满难以形容的害怕,恐慌,惶然, 甚至是哀求。


    “苏纪,你有没有把我们当做过重要的人?”


    “你有没有把我们当做可以信赖的战友?”


    “有没有把我们当做自己的一部分,哪怕只有一个瞬间?”


    ——如果真的有,你怎么可以这么残忍,可以什么都不说?


    他的眉眼里是苏纪从来没有见过的哀恸。和他对视的时候,感觉他的浑身都在剧痛,连带着她的心也揪了起来。


    她想要避开视线。


    斐切尔的手托住她的脸,半是诱哄,半是请求,强迫她一直看他的脸。


    那是一种极复杂的表情,似乎掺杂了浓厚又强烈的矛盾爱恨,让主人只能品味到深深的痛苦。


    苏纪判断不出到底是什么情绪。


    她不忍地说:“……你生气了。”


    湛蓝的眼睛蒙上深深的阴霾,湿润的瞳眸里好像要下雨了似的。


    “我没有。”


    苏纪不拆穿他。


    他自知无从隐瞒,紧扣住她脸的手微微松开。


    “……我不是在生你的气。”


    他愤怒苏纪的残忍也好,气愤她的隐瞒也罢,说到底,只是在气自己的无能。


    庞大的火焰在他的身体里横冲直撞,把他的每一寸骨肉都撞得发裂发疼,可他居然无从发泄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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