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并不惊讶,甚至明知苏纪会来找他,也并不心虚,大方地把门敞开,欢迎她入内观览。和白天时总是充满敌意的眼神不同,水红色的眸子像映出枫叶的湖水,随着笑意荡开一层层的涟漪:“是你的话,直接进来我会更高兴~”


    唉,又没个正形了。苏纪都说不清自己是不是已经习惯了他的说话方式,小心地走进房间。


    诩的房间经过特殊改造,与别墅内其他地方的大理石地面不同,地板是重新铺设的沉香木,走起路来有咚咚的声音。


    连里面的床也是雕刻着各种精细花纹的高架床,华美的纱帐用绳结锁起,透出旖旎的梦幻。


    空气中飘浮着淡淡的香气,菱格窗台上未燃尽的香散发出点点红光。


    和她在梦里见到的那个曾经把她关起来的房间很相似。应该都是仿造长眠观的风格打造的。


    这种风格的房间总是给她带来一些奇怪的成人体验。


    上一次靠近这个房间的事,苏纪还记得很清楚。当时诩的欲望因为药物的副作用而……


    算了,还是忘记吧。


    诩搬来和他飞船上相似的小蒲团,给苏纪拿来坐着用。王蛇从他肩后爬出来,吐着猩红信子,似乎和它的主人一样得意。


    “怎么样,这个房间的装修我费了好大的力气,看起来应该很不错吧~?”


    苏纪没敢说她刚刚在想什么。


    她抬头环顾了一圈四周陈设,古典而幽静,如果撇去记忆的影响,其实是难得的优美。


    “很厉害。像是一个单独的小世界。”


    正适合谈一些隐秘的话题。


    “诩,你会因为什么而讨厌一个人呢?”


    诩想了想,“……欺骗吧。”


    诩果然是因为菲奥娜的真实身份而讨厌她。


    事情按照猜测的方向发展,苏纪心中松了口气。“菲奥娜她不是故意要隐瞒身份的。”


    “……?”


    诩和王蛇齐齐怔住,一起眨了眨红红的眼睛,像设定好的动画表情,有些茫然的可爱。


    “你知道了?”


    他内心陡然升起一阵恼怒。


    说什么绝对不能暴露真实性别,原来只是为了给自己摊牌制造时间。


    竟然不惜为此用苏纪的安全威胁他。这种人的品性……


    苏纪见他表情有异,连忙解释:“对,他告诉我,他这么做是怕和我拉开距离。”


    诩咧开嘴,扯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冷然笑容。


    “你真的信他了吗?”


    苏纪被他的笑看得浑身发麻,摸了摸手臂竖起的寒毛:“我觉得还是可信的…”


    “你对他的信任还真是毫无保留。”


    诩冷笑两声,打断苏纪的话,伸手拿住她的指尖。“说什么你都信,你对欺骗的接受能力这么高吗?还是因为是他,所以你可以为了他让步自己的底线。”


    他感觉自己说出的话隐隐有些失控。


    嫉妒的情绪疯狂地滋长,像带刺的藤蔓缠上他的心脏。


    宁可信任这样龌龊的人,也不愿意留在他身边。她这么不会看人,他怎么敢让她一个人去外面的世界。


    王蛇嗖地窜上手臂,冰凉黏腻的身体蠕动着锁紧,把他和她手臂缠绕成一个整体。


    “我只是来得晚了一些,真的不能有机会吗?”


    血红瞳眸下的讳秘字颜色再次变得鲜艳,诩的头向苏纪靠近,剪得平整的齐刘海微微倒向前方,从发丝的缝隙中露出额心丹砂色的观音点。


    这个点平常不会出现,因为它是诩的「浮标」。


    苏纪心中警铃大作。


    疯了吧,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失控的前兆?


    还是说诩只要在长成这样的建筑附近就会容易陷入暴走。


    他的脸越来越近,手中的王蛇缠得越来越紧,不像软体动物,反倒像圈禁的锁链。她不仅能看见他震颤的眼眸,还能感觉到从交叠着的手心上传来的温热的战栗,和漂浮不稳的声音。


    “如果一个人对你来说足够重要,你就能为了他改变自己。”


    他一字一句地慢慢问。


    “那如果我对你说,不要走,你会留下来吗?”


    枫色的眸中透出鲜色的亮光,但苏纪沉默地仰着头注视着他,这亮光最终像燃尽的烛火消失在漆黑的房间。


    肌肉在他脸上因太过用力而显得表情有些扭曲。不知道是因为激动还是心碎。


    “纪,我无法打动你,究竟是因为我在你的心里不够重要,还是他真的比我重要那么多?”


    诩的呼吸急促,他的理智已经化作火焰,燃烧在重重迫切的渴求中。


    “他可以为你做的我都能做,他不能做的我也愿意做,就算是这样,也不能让你回头多看我一眼吗?”


    “如果你有别的梦想和计划,银盐虚幻可以为你多招几个助手。你没有必要非走到离职这一步,你明明知道我们都离不开你。”


    苏纪垂下头,好让低头时的阴影敛去眼瞳里可能泄露的思绪,看着竭尽全力拉紧身体的王蛇。她没有反抗,接触越紧密,向导对哨兵的疏导效果越好。


    她的手指和诩的手掌握得雪白,透出纵横交错的冷色青筋。


    “你太激动了。”


    她平静说出的话比骤然的大雪还让诩感到浑身发冷。


    他十分确信自己并不激动。他很冷静,完全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想要什么,真正渴望什么。


    她根本不懂。


    “只要你愿意留下来,我可以做你的狗。”


    不,不止是狗。


    什么都可以,只要她想要。


    “……”苏纪的指尖凝住,甚至一时分不清他是不是在开玩笑。


    明明手已经用力得发痛,那颗观音点却始终浮现醒目的光。诩始终在暴走的边缘徘徊。


    她无数次提醒自己不要动摇,伸出手,轻轻抚上他的脸。


    烫得像烧得火红的霞云。


    她的手指划过他漂亮中带着扭曲和疯狂的脸,像冰块坠入滚烫的水。


    触碰的一瞬间,他闪动着狂热的神色似乎顿了一下,稍稍冷却,苏纪的眉眼放松下来,托起他的脸颊。


    她的笑容完美无瑕,比仲夏夜清澈的湖水更温柔,如同完美的面具,盖住她想要隐藏的所有情绪。


    “你和菲奥娜接下来的路还有很多年要走,甚至可能要共同度过余生,恶劣的关系对你来说一点好处也没有。”


    “你要习惯没有我的时间。”


    因为这将会持续到他彻底闭上眼的那一刻。


    她的声音像羽毛一样轻轻扫过。“连德利斯先生也接受了她的身份,你不要太过执着。”


    “我只想跟你共同度过余生!”诩抓着她的手再次用力,却突然身形滞住,指尖的力道也微微松开,像是突然清醒了些,“……等等,德利斯?”


    这又是哪冒出来的戏份。


    苏纪点头:“德利斯先生告诉我,新生制药也参与了上次的公关危机。”


    “……?”


    诩皱了皱眉,突然意识到事情好像和他理解的不太一样。


    公关危机是怎么混进来的?这和公关危机有什么关系。


    苏纪说:“据说新生制药这次的损失高达九位数,如果只是为了商业利益,菲奥娜没有必要这么做。”


    “……”


    苏纪小心地观察诩的脸色,见他表情和刚刚难看至极的样子不太一样,觉得他应当也有些动摇。


    只要说明菲奥娜不是为了欺骗她和银盐虚幻才继续留在这里,诩的心结就该自动解开了。而说服他这点的最好办法,就是告诉他银盐虚幻的负责人也已经认可了这个方案。


    “让菲奥娜留在这里代替我,德利斯先生也有自己的考量。”


    诩屡次欲言又止,试图组织自己的逻辑:“你是说菲奥娜和新生制药有关系。”


    而不是向她摊牌了他的真实性别。


    苏纪有些意外。


    诩难道不是因为知道这个,才讨厌菲奥娜的吗?


    “对,她是新生制药的研发总监兼任董事。”


    诩沉默许久,从嘴里硬生生恶狠狠地挤出几个字。


    “他还真是个高手。”


    一环套一环,是洋葱吗皮这么多。


    苏纪疑惑地追问:“你不知道这件事吗?”


    额间的观音痣最后闪烁了几下,沉入皮肤消失不见。诩彻底冷静下来。


    如果是这样,菲奥娜在隐瞒的事情,恐怕比他猜的更复杂。


    他强迫自己露出灿烂的笑,极不情愿地吐出否定的答案:“不是。我知道。”


    他想,菲奥娜倒是没骗他,但比骗的人是他更令人生气。他宁愿知道真相的人是苏纪,也好过他在这里干着急。


    看到诩的状态逐渐恢复正常,苏纪也松了口气。今晚的目的算是达成了。至于其他的细枝末节,她并不想追究:“你要答应我,以后不要再和她闹别扭了。”


    诩不自在地别过脸去:“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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