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来时没见过其他人。”


    苏纪大脑飞速运转, 思考到底是谁会突然爆发这么强烈的精神波动,楼上到一半了才忽然想起,这种情况对才暴走过不久的由离光很危险。


    她突然停下, 抓住由离光的手腕:“你别上去, 我去就行。”


    他本就在容易复发的时候,现在去就是狼入虎口。


    由离光态度坚决:“我不会有事, 我在门外等你。”


    苏纪内心焦急,只好加快脚步。


    途径由离光、诩和斐切尔以及她自己的房门,各处都安静无比, 答案呼之欲出。


    苏纪在浅曜的房门前停下。


    浓烈的、狂躁的精神波动正从里面汹涌滚出, 如同席卷的风暴刮过脸颊,连身为向导的苏纪也不得不皱了皱眉,用力消化大脑里被强行掀起的狂热意志。


    她紧了紧由离光的手, 坚定神情, 打开房门。


    今日天气晴,别墅内外明亮, 然而房间里昏暗无比, 如同暴雨时的下午, 只透出几丝黯淡的白光。


    看清房间里的景象, 苏纪脸色大变。


    巨大的黑色蝠翼展开,遮住了房间的半窗,也遮住了窗外的光线。


    凶猛的巨物缓然转头, 血红的瞳在幽暗中折射阴翳的闪光, 回望门外呆住的苏纪。


    她猛然醒过神来, 闪身进了房间,迅速关上门,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拍开隔离仪, 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仅用时一个眨眼。


    蝙蝠垂下头,与苏纪的视线对个正着。


    它的脸部并不骇人,反而纤瘦狭小,漂亮,更像蜜袋鼯的脸,眼睛大而圆,仿佛家养萌宠。然而下个瞬间,它张开血盆大口,伸长翅膀,发出的精神波长穿透大脑皮层,让苏纪的头皮一阵发麻,差点摔倒在地。


    苏纪觉得头有点痛,但很快强迫自己挣脱出来,不顾蝙蝠的凝视,抓住浅曜的双手。


    冰得苏纪的手刺痛了一下,简直不像夏天的人类能拥有的体温。


    浅曜半跪在床上,原本整齐的被单已被他攥成一团,边缘撕裂成破碎的齿隙。


    他的手臂和脖颈上条条青筋暴起,血液不断地滚动,青色的血管如同游走的青虬,随时要挣破表皮脱出。


    “浅曜,我在这里。”


    苏纪艰难地掰开他的手,与他十指相扣。冰冷的掌心比极圈的冰山渗透出更多寒意,吸走她体内全部的热量。


    他没有回应,一向精致漂亮的脸庞已扭曲变形,口中发出断续的,痛苦的低吟。


    “呃……!!”


    苍白的手指深深陷入床单内,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撕裂他的身体,巨量的痛苦蕴含在哀戚的惨叫中,不断地挣扎,释放。


    他发出的惨叫痛彻心扉,连他身下的被单,也在他痛苦的挣扎中被撕成更破碎的条状。


    剧烈的精神波动往往会超出精神层面,为身体带来损害,但定期受到向导疏导的哨兵不会有如此严重的痛苦和疯狂。


    浅曜因为身体缘故,在苏纪的疏解列表里一向有着最高的优先级。


    她记得很清楚,上次为浅曜做检查时,各项指标还一切安好。即使有失控,也应该维持在小型范围。


    而现在,浅曜的痛苦不绝于耳,头顶虎视眈眈的巨型蝙蝠,更让苏纪倍感压迫。


    苏纪狠下心来,忽略浅曜痛苦的声音,用力抓住他的双手。


    她没有办法检查他的身体,至少要先把暴走的精神体控制了,否则叫医生来也没用。再不动手,浅曜只会更加痛苦。


    小臂大的浅黄色兔子幻化而出,身形显现的瞬间,仿佛看到蹲守已久的猎物般,蝙蝠嚎啸一声,俯冲而下。


    巨大的翅膀收束,遮住兔子的耳朵与全身,露出窗外的阳光。


    突然的刺眼和精神的冲击令苏纪下意识闭上双眼,失去视觉的瞬间,她感到自己摔倒在身后的柔软床铺上。


    危机感直冲大脑,苏纪猛地夺回视线。


    映入眼帘的是浅曜俯视她的脸。


    她的肩膀被浅曜按在床上,他的双臂因痛苦而不断颤抖,连带着她也发颤。


    粉色的碎发依然柔软,随风飘荡,遮住他有着小小婴儿肥的棉花糖似的脸颊。


    但是往日澄澈的银色瞳眸却不知所踪,取而代之的是血液一样红得发烫的深色赤瞳。


    这是浅曜的「浮标」。


    和其他人在脸上的标记不同,浅曜的浮标长在他的眼睛里。


    此刻,他的瞳孔没有折射出任何光芒,眼眸深处的黑洞吸走了所有的焦距和色彩。


    冰得像骨骼的手轻轻掐住苏纪的脸。不住地颤抖,却很轻柔。


    苏纪感到一阵密密麻麻的寒意和痒意。


    痒意不是从浅曜触碰她的地方传来的,而是从大脑深处某个无法言明的角落传来的。


    蝙蝠咬住兔子的耳朵,舔过透光的血管。牙齿尖锐的触感清晰地在脑海中浮现。


    “??”


    莫名的诡意渗透苏纪全身,她大惊失色,就连浅曜摸着的脸也觉得有些发痒。


    “浅曜,你别激动……”


    明知暴走中的人无法听见任何声音,苏纪还是做出无用的劝导。


    她心里慌得没底,不知道浅曜想做什么。


    以往浅曜的精神体只是一只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小蝙蝠,今天的体型完全超越了苏纪的认知。


    传说蝙蝠之中,也有喜欢吸食人血的种类。


    苏纪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大约不太好看。


    她伸出手,摸向浅曜停留在她脸颊边的手指,试图勾住他。


    冷热交织,坚定的手合拢住颤抖的指尖,但浅曜不为所动。


    他的视线没有任何波动,仿佛在看她,但因为没有聚焦的落点,显得分外空洞。


    仅靠手之间的接触根本无法治疗浅曜。苏纪正要用力拉他一把,拥抱他的全身,他却先动了。


    他低下头,逐渐向她靠近。


    苏纪任由他俯下身,抓紧时间理清他身上放射出的比麻花还混乱的精神波动。


    冰冷的脸贴在苏纪脸上,冷得她情不自禁地发了个抖。


    蝙蝠锋锐的细齿划过兔子脖颈处鼓动的脉搏,细腻地又啃又咬,亲昵得过分的触感完整地刺探进苏纪的大脑深处,她觉得连她自己的思想也快混乱成麻花了。


    别咬了,浅曜到底在咬什么!


    轻微的呼吸声温柔地蹭过苏纪耳垂,唇瓣贴上她右侧后颈,冰凉的感觉烙印进体温,苏纪浑身一颤。


    “……!”


    她竭力挥掉脑海里纷乱的思维,定下心环住他在她身上的腰。然而浅曜故意跟她作对似的,张开口,咬了下去。


    “浅曜!!”


    苏纪惊呼一声,想推开他,却发现浅曜的力气竟然比她大。


    她居然推不动他。


    但最初的激动之后,苏纪又停下了手。


    浅曜虽然在咬她,但是不疼。


    被精神体的生物习性篡夺本能的现象也不少见,基本每个哨兵都体验过。


    好在浅曜没有吸血鬼的牙。


    脖子又酥又痒又麻,苏纪又不能推开他,虽然心情微妙,但也只能将错就错地抱住。


    忽略她的每个地方都在被啃咬的话,这样深度的拥抱也还算和谐。


    比起撕咬的力度,更让苏纪无法忽略的是他控制不住体内痛楚而不断战栗的身体。


    她深深地、用力地拥抱他。


    时间飞速流逝,狂乱的精神力一点一滴地缓和下来。


    不知从何时起,浅曜嘴上的动作停止了,只有双臂还紧紧环抱着她,将她死死压在身下。


    浅曜平日里看着并不高大,但贴在一起时,苏纪才发现他能够完全包裹住她。宽大的手掌握住她的手心,透不出一丝缝隙。


    蝙蝠的体型随着精神力的冲击渐弱而缩小,它原本几度想叼起兔子的后颈,但最终都没有咬下口。等到身形恢复成平日里苏纪熟悉的大小之后,蝙蝠收起翅膀,贴在兔子的身边,用圆圆的脸蹭了蹭兔子的脸颊肉。变得温顺又乖巧。


    要不是被啃了几小时,苏纪都要被它的面孔迷惑了。


    精神体回归正常是好事,苏纪伸手摸浅曜的脸,又被上面的温度吓了一跳,触电般缩回。


    这次他的脸不是冰,而是火辣辣的滚烫。


    体温变化如此剧烈,苏纪不敢细想。


    “浅曜,你醒醒,能听到我说话吗?”


    苏纪用尽全力抱住浅曜的身体,轻轻拍打他柔软的脸,“我去叫你的医生来,可以吗?”


    虽然浅曜才和他的主治医师闹得极不愉快,但性命攸关,面子算什么。


    “不……”


    浅曜埋在她耳边,低低地吐出几乎听不清的撕裂的声音。


    “我……有数。”


    苏纪再摸浅曜的额头,他额上早已大汗淋漓。“哪里有数?别任性,乖,我去打电话。”


    “让他来,也、没有……用。”


    “怎么会没用,他可是医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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