斐切尔从那时开始意识到,自己和苏纪之间终究有一天会爆发出巨大的冲突。
或者说,他们一直在爆发巨大的冲突。
他们的分歧在于两个人根本利益的不同,而这利益是构造两个人思想的核心。
受到引力牵引而逐渐靠近的两个具有自我意志的核心,一定会在彼此身上留下不可磨灭的陷坑。
斐切尔有时甚至能够清楚地触摸到苏纪在他身上留下的印记的形状。
这不自然的凹陷一次又一次地让他失去自己镇守的本心,失败的滋味有时化作心甘情愿的折服,有时化作无能为力的哀怨。
“我不想这么做,但是我没办法抵挡你……”
他本来应该把她视作他事业终生的敌人,但却臣服于敌人的魅力之下。
“你要说喜欢也好,说怨怼也可以,我对你的感情,就像这种一体两面的磁铁,到底是哪一个部分占了多数,连我自己也说不清。”
“但是,你突然说要走那天,就好像把我所有的情绪都抽空了一样。”
窗外冻结的冰雾和昏黄的光晕倒映出斐切尔暗蓝色的眼眸,一圈一圈地逸散,看不清内里的情绪。
狼尾的发丝自颈后垂落,遮住叛逆的骨钉,勾勒出鼓动的喉结。
“起初我很愤怒,为什么明明我们连最艰难的时候都过来了,我甚至愿意为了你让步我的追求,就为了我们可以永远这样下去,你却比我更早地说离开。”
“但是我后来发现,不论我怎样和自己、和你较劲,都只是我一个人的独角戏而已。如果没有了你,那些自作多情的想象就什么都不是。我想要的不是那些多余得无用的情绪,而是你留在我身边。”
“……如果我早些说出口,事情会有些不一样吗?”
当然不会。
斐切尔垂下眼眸,视线慢慢回转到苏纪身上。
苏纪不忍心说出口,只能问:“我对你有这么大的影响……吗?”
他想了想,唇边溢出一丝无可奈何的笑:
“你没有发现,很多个加班的夜里,都只有我和你在一起吗?”
“……那倒是。难道你因为一起加班,才……”
“……”斐切尔听出苏纪的言外之意,气笑。
“我工作是因为这是我的追求,我热爱这份事业,想要保住这唯一的机会,想要证明自己可以走出家族以外的道路;你工作是因为不想要因为出身和从未经受老城区系统认可的教育而被人当做一事无成的庸人。”
“我们都为了证明自己走的路是正确的而存在,所以我的目光才会因为引力被你取走。”
苏纪沉默片刻,有些心虚地低头:“我工作其实是为了钱……”
斐切尔立即反问:“刚进银盐虚幻的那一年也是吗?”
苏纪哑然,有些被戳中心事的恼羞成怒。
“说得你好像比我自己还了解我似的。”
“虽然说出来很痛心,但是正因为了解你,我才会知道,你最初是为了能够成为配得上德利斯唯一的后辈,才不分日夜地努力的。至于那些后来的追求——比如说在老城区买一套属于自己的房产,都是站稳脚跟之后才有的事。”
苏纪欲言又止几次,发现所有的反驳都过于苍白。斐切尔已经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原原本本地放在她面前,再拒不承认,就有些做贼心虚了。
她不得不承认,斐切尔真的比她还了解她自己。
至少在这个方面是的。
“我从来没跟人说过这些,你是怎么知道的?”
“你根本没相信过我。因为我的目光一直在你身上。在你仰望德利斯的时候,我也在看着你。我一直在看着你。”
“……哈,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总是感到愤怒了吧?家族公司钱财权力,我都可以对德利斯拱手相让,我不在乎父母和亲戚怎么看待我。但我不能弃你的视线于不顾。”
斐切尔停下声音,再响起时,声音里紧拧的酸味和哀怨,连苏纪都有些难以忽略了。
“但是想让你的视线落在我的身上,就像天方夜谭一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睡着的雕塑 “你有没有
“你有没有想过, 其实我从来没有忽视过你呢?”
斐切尔下唇抿紧,看向窗外。
灯光在他的眸中闪烁。或许他不是不知道,而是渴求得太多了。
“我不会忽视任何一个人, 而且, 在我心里,你做得比任何人都好。既不是你哥哥的陪衬, 也不是为了代替他才被迫改变人生的哨兵,自始至终都是因为发光才惹人注意的队长。”
“……”
斐切尔的手缩紧又松开,憋了半天, 挤出一句:“我觉得我这辈子是没法抵抗像你这样擅长说花言巧语的人了。”
苏纪微恼:“你怎么这样?我哪儿花言巧语了?”
斐切尔手指盖住唇角, 掩饰自己上扬的弧度。
他一直在投降,从未有过胜算。从他第一次同意苏纪的观念开始,这就是一场不会赢的战斗。
就算是吃尽失败的苦, 他也只会心甘情愿地吞下。
现在认清了这一点, 他反而感觉到轻松。
输了就输了,输给苏纪, 也心服口服。
“你知不知道摩天轮的都市传说?”
苏纪被他打断节奏, 茫然地回想一瞬, 摇头。
座下的车厢摇摇晃晃地上行, 他们在洋溢着暖气的小房间里畅聊过往的时候,摩天轮已经勤勤恳恳地转了不知道多少圈。
“比如坐了转了十圈的摩天轮就会被寄宿在车厢里的怨灵选中?”
“……是当摩天轮转动到最高点的时候,亲吻的两个人的爱情就会永恒。”
“……”苏纪被他清澈的瞳眸注视, 心跳无意间漏了半拍。她张了张嘴, 才说出一句, “啊。”
不知该如何接话。
斐切尔眼也不眨地注视她片刻,轻笑一声,细碎的刘海从额前滑下, 遮住他的眼瞳,也让苏纪躲开了他的视线。
他打了个响指:“逗你玩的。你会不会饿?”
房间内令人呼吸不了的灼热气氛陡然消散,苏纪这时才发觉,自己早就饿得头昏眼花。早上醒来到现在,只有滑雪之前买了几个蛋糕垫肚子,不饿才怪。
“我带你去个餐厅吧。我的私藏,绝对不会让你失望。”
苏纪看了眼光脑的显示时间,吓了一跳:“等等,都晚上11点了,还开门吗?”
“放心,我跟他们打过招呼了。”
“什么时候?”
“某人在我的背上呼呼大睡的时候。”
“……”
忽略苏纪气得发鼓的脸颊,斐切尔抬手,轻轻弹了下她的额头。
“好了,下车吧,贪睡鬼。”
*
同一时间,长眠观的自醒殿内。
檀香浮动,铜漏滴响,盖过琉璃棋落子的声音。
两名衣着相似的道人面对面下棋,脸色各有各的沉重。
剪着黑色短妹妹头的红眸道人落下新子的瞬间,他对面绑着发髻的蓝衣道人捏着棋子的手隐隐有青筋跳动。
“诩。”蓝衣道人的声音有几分咬牙切齿,“你再把围棋当成五子棋下,就从我的大殿里出去。”
“诶,要什么紧嘛~你说围棋一道在于自得其乐,我这么下,难道不是很欢乐?”
蓝衣道人忍无可忍,抱起棋罐,从里面不断拿出棋子,落在棋盘上,把诩的棋子一个个地收到自己那边,“欢你个鬼。我早就该知道你不是真心想来下棋的,浪费我感情。到底想说什么,直接说吧。”
“还是师兄姐最懂我。”诩笑眯眯地放任对方收走自己的棋子,“我最近遇到了一个怪人。”
蓝衣道人收棋的手一顿,面上浮现疑惑。师弟每次说要聊天,话题都不带变的,他都习惯了。突然换了对象,反而让他浑身不适应。
“我还以为你要说那位经纪人小姐的事。”
“也算有点关系吧。那个怪人是纪认识的旧友,最近要代替她来银盐虚幻做我们的经纪人。”
“名字叫菲奥娜,长相也很普通,但是不知为何,我见到这个菲奥娜的第一眼,就觉得和她命里犯冲,给我一种十分不祥的感觉。”
蓝衣道人的面色微微严肃起来。
他的师弟向来对长眠观里教授的经文八卦不感兴趣,只有观内大考的时候才肯抱一抱佛脚,平日里是绝对不会信那些怪力乱神之事的,更不要说主动询问。
然而,了解诩的人都知道,诩在长眠观内最有名的不是比师父更高的仪器造诣,而是他的「第六感」。
最不信神灵的人,在怪力乱神之事上偏偏有着超群的天赋。师父常说,诩是有着神灵庇佑的人。或许正是因此,他才会将那位经纪人小姐强行带到神像前,希望能够倚靠神佛的力量留住根本不属于他的人和心。
道人收起心中的感叹,出于谨慎,问:“是你不喜欢她和那位经纪人小姐过于亲近,还是真有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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