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内。


    傅幼恩紧紧抓着郁瓷的手,面白如纸,“阿娘,他、他可能发觉了……”


    “意料之内,不过别担心。”郁瓷见她吓得发抖,只当崽子年纪小、不经事。


    郁瓷坐在靠近车门侧,因此这会儿她先下车。


    一下来,便见一左一右俩守卒手持长戟立于车前,他们眼睁如铜铃,亮得好似塞入了天上的红日。


    昨儿傍晚他们收到少府传令,说他家大郎一妾室在恩主病亡后卷了宝物,又哄得刚丧父的懵懂小娘子随她逃出城,少府命他们速速将之追捕归案。


    少府还说那逃妾风姿卓越,骨相和皮相俱美之。纵然她将自己弄得蓬头垢面,但若仔细瞧,还是能瞧出端倪。


    大宅阴私不为外人道也,守卒们都猜测其中可能有风流韵事。但上峰有令,且还下了重赏,他们哪会不尽心尽力?


    郁瓷并不拘束,他们要看就任他们看。在接受守卒打量的同时,她转头看向不远处那个仍不知姓名的高大男人。


    他依旧是行商打扮,窄袖黑袍,灰色的绑带缠上他双臂,勒出矫健有力的弧度。和昨夜的威重凌厉不同,此时他收敛了通身气势,低调得像个卖力气的普通脚夫。


    “你脸上涂了什么?”守卒问。


    郁瓷:“石黛。”


    守卒眼中光亮更甚,激动得将手上长戟往地上重重一震,“为何往脸上抹石黛?”


    郁瓷张口就胡说,“日光毒辣,用石黛防晒罢了。兵长,进城不是只需验过所吗?若是过所无误,能否让我进城,我家中人还在等我。”


    俩守卒对视一眼,皆有些犹豫。


    她主动提及“家中人”,难道是在外吃了苦头,所以才灰溜溜地回来了?


    若是这般,他们不能太过强硬。因为以少府下令时的模样来看,估计就算逮到人,也舍不得依法杖她六十。


    待她过了难关,万一记起他俩当时的不客气,岂非要吹枕头风报复回来?


    “兵长,如果过所并无不妥,那我进城了。”郁瓷示意对方将证件还给她。


    守卒迟疑片刻,到底是完璧归赵,“行,你过去吧。你该回家就回家,莫要生事。”


    郁瓷自然说好。


    她的车驾刚过去,卒甲就对卒乙说,“咱们分头行动,我和孙二跟着她,你速去通知少府。”


    ……


    “夫人,后面有守卒跟着咱们。咱们如今去何处,还回傅宅吗?”驾车的长丘问。


    他是听见方才郁瓷说回家,却心道夫人若是归家,岂不是送羊入虎口?


    “不回傅宅,跟着那支行商。”郁瓷一边吩咐长丘,一边翻出车内的羊皮水囊,用水沾湿手帕,不缓不急地把脸上的石黛擦干净。


    灰黑色褪去,惊人的润白展露出来,好似水洗后的粉彩精瓷,白里透红。女人的杏眸清透柔和,但顾盼流光间,又透出一些说不明的多情韵味。


    她似娇艳俏皮,也似万种风情。


    “阿娘……”傅幼恩直愣愣地看着郁瓷,异样感再次浮上心头。


    在那段她后来反复怀念的记忆里,无论从哪个角度回忆,阿娘都是世间最温柔的女子。


    阿娘说话轻声慢语、甜滋滋的,像那种只有在大宴上才会出现的昂贵酥山;阿娘时常会揽着她,让她枕在自己的膝上,边摇着蒲扇边给她讲她和阿耶在外营生时的种种故事。


    现在的阿娘,和之前的有些不同。但具体是何处不一样,傅幼恩却说不上来。


    还未等她琢磨明白,一条新手帕蒙在她脸上,湿漉之感冰冰凉凉,瞬间让傅幼恩回了神。


    郁瓷:“把脸擦擦,我们只是闲来无事出城游玩,不是做贼去了,不能灰头土脸。”


    脸擦干净了,郁瓷捋了捋长发,她还不习惯挽发,昨夜披着头发不觉有什么,此时才后知后觉她的桃花木簪不见了。


    何时不见的呢,对了,好像是在乱葬岗的林中。


    那算了,肯定找不回来了。


    郁瓷翻出一条发带将散开的长发随意绑起,身上的农妇装依旧,她不打算在车中换衣裳。


    俩母女刚收拾好,车驾便停了。


    “夫人,到了。”


    郁瓷掀帘下车,瞧见驴车停在一家客舍门前。这座客舍有三层高,门面干净,不像闹市那般人烟凑集,倒是个落脚的好地方。


    雷万钧和崔观棋见她下来,两人皆是一惊,未想到她乔装前的容貌如此出众,如生辉珠玉,光彩溢目。


    郁瓷见赵崇京已入内,便带着女儿紧随其后。


    那人大抵将她当成了什么可疑之人,在彻底查清之前不会让她离开,不然如放鱼入海,他白忙活一场。


    当然,她也没有现在要走的意思,崽子她叔父是个隐患。所谓民不与官争,要斗,那必须是乌纱帽之间的博弈。


    那个男人不是本地官员,多半还有公务在身,想来在这里待不了太久。等此事了,她就和便宜崽子去云川。


    进门后,只见客舍一楼很是空旷,不知是否因时辰尚早,还是旁的缘故,竟没有除了店佣以外的人。


    郁瓷并未在意,她的注意力很快转到别处去了。这座客舍的大堂墙壁和几根主体圆柱都被装点过,并非以雕花或宝石为饰,而是施以一笔又一笔的浓墨。


    空白的墙壁上提了大小不一的诗,有的龙飞凤舞、豪气冲天,有的畏畏缩缩团成一团,隐在角落;更有人干脆在墙壁上画了丹青,以画会友。


    郁瓷在现代的咖啡厅和甜点店里看过不少留言板,人们在上面寄予各种美好的祝福,祝自己或友人身体健康,家庭美满,金榜题名云云。


    这古代版的留言板,郁瓷还未见过,起码现在的她完全无印象。于是她不自觉走到一面墙壁前,兴致勃勃地看诗。


    “孤身走遍千山水,风也无言云也迟。只将轻痕留一瞬,唯它与吾最相知。”


    郁瓷了然,这花里胡哨的,原来写的是到此一游。


    她再往旁边看,只见其中有一首写得特别张扬,占地儿也大,挥毫间仿佛要抒尽满腔意气。


    “闻郎折桂步青云,天下书痴无不羡。光凭笔力夺千金,锦衣还乡动客心。寒窗磨剑终未怠,凌云壮志从未消。只等棘闱风云变,明日题名我亦行。”


    郁瓷笑道,“原来是期望自己也金榜题名的诗,怎么写诗还把别人给带上?也不怕过时了。”


    毕竟乡试常科每年一次,而再高一级的省试春闱,和春闱及第后需要再参加的吏部关试,同样是一年一回。


    每年都有佼佼者,然而随着一茬又一茬的状元诞生,大部分昔日才俊都会慢慢沦为昨日黄花,再凄惨些的,姓甚名谁都无人记得了。


    恰好来迎客的掌柜听见郁瓷那话,他登时笑了,以为郁瓷足不出户不知天下大事,便解释道:“夫人此言差矣。状首年年有,但像闻郎君那样惊才绝艳、芝兰玉树的探花郎可不多。他一朝及第光华无限,其英姿叫永兴公主一见倾心,牵肠挂肚。公主为此千方百计退了原先订的亲事,让圣人给她和闻郎君重新赐婚。”


    大荣是马背上打下来的天下,早年有公主随父兄一同征战四方,过世后还以军礼下葬。


    或许是这个原因,大荣公主的地位要远高于前朝。得圣宠的公主食邑万户,甚至能参政。


    就算是不得圣宠的公主,出降后也有底气打骂夫家,蓄养面首。


    掌柜叹道:“所谓五十少进士,三十老明经。当年闻郎君进士及第时不过二十有二,实乃天纵奇才。圣人惜之爱之,也很是疼爱自己的老来女,因此闻郎君哪怕尚了公主,亦未从此远离朝堂中心,这谁听了不说一声羡慕?”


    郁瓷听他及第时才二十二岁,挺惊讶的,“那确实很有本事。”


    “那是自然,天下读书人无不以闻郎君为楷模,恨不得有朝一日踏上他昔时走过的繁花路。”掌柜与有荣焉地颔首。


    他指了指郁瓷面前的诗,“瞧,就像面前这位,哪怕提诗于壁,也不忘把那位驸马都尉的姓名藏入诗中。”


    郁瓷惊愕,再看那首《望题名》。


    “闻郎折桂步青云,天下书痴无不羡。光凭笔力夺千金……嗳,还真是,闻天光。”傅幼恩惊讶道。


    郁瓷看了眼身旁的小姑娘,没想到她小小年纪居然知晓。究竟是小崽子见多识广,还是那位闻郎真就名扬天下?


    郁瓷不知真相,也不打算刨根问底去寻这个答案。


    她继续看留言板,墙上有意思的东西不少,连哪年哪日家中丢了鸡都有人写诗一首抱怨一番,涂鸦丹青在诗与诗之间夹缝求生,别有趣味。


    衣摆被轻轻拽了拽,郁瓷瞥了眼身旁人,“嗯?”


    “阿娘,刚刚那个熊……大黑个和他领头说完话后,瞧了咱们一眼就出去了,他是否是去傅家?”傅幼恩到底不是真的十四岁,结合昨夜种种,她心里隐隐有了猜测。


    郁瓷转头看,只在门口捕抓到一片灰色的衣角。而在收回目光时,不及防和一双狭长的丹凤眼对上,他的眼瞳又黑又沉,宛若墨汁染过一般。


    郁瓷没有立马移开眼,她发觉这人一到了人少之地,那身不怒自威的气势就会不自主地冒出来。


    赵崇京走过去,和她一同站在墙壁前,“喜欢书画?”


    “挺有意思的。只要这座客舍不倒,墙上的一切都会留给后人观摩,或许还会传至木头腐烂才消失。”郁瓷说。


    赵崇京却嗤笑道,“就这几首酸诗和几幅玩儿似的画,有什好传的?”


    郁瓷心道从后世的考古角度来看,无论什么都有研究价值,不过嘴上说道,“阁下这话失之偏颇。就像那位后来成为天下读书人楷模的闻郎,他最初也不过是个赶考的学子。所以说不定未来的朝廷肱骨,曾经就在此地提过诗。一旦他功成名就,阁下口中的‘酸诗’定会一跃成为流芳的名作。”


    “这么欣赏读书人?”赵崇京平淡问。


    作为曾经通过读书而改命的一员,郁瓷当然欣赏读书人,也没什么不能承认的,遂颔首笑道,“当然,学无止境,每个肯努力的人都值得钦佩。”


    她一笑,嘴边露出两个小梨涡,甜甜的。


    赵崇京盯着她的梨涡没说话。


    郁瓷侧了侧头,瞧见客舍门口有两道身影,正鬼鬼祟祟地往这边看。


    挺熟悉的,很像先前的守城卒。


    “如今已回到城中,阁下您很快就会知晓昨晚一切都是巧合和误会。”郁瓷见他挑了下长眉,便道:“您莫要这般看我,有阁下您这种为民奔波、尽职尽责的缙绅,是我等百姓之福,配合查清是应该的,民妇绝无半分怨怼。”


    铺垫得差不多了,夸赞的话讲了,人也架起来了,郁瓷进入正题:“不瞒您说,昨夜我往无人之地去,既是为了躲避可能出现的山贼,也是为了避开那些来寻我麻烦的人。阁下身居高位,权柄在握,让宵小知难而退想来只是抬手之事。若他们寻上门来,能否请阁下帮帮忙?”


    她没用“有个不情之请”这类说法,以这人张口就评价旁人酸诗的作风,她真怕他不按常理出牌,给她来一句“既是不情之请,那就别请了”。


    郁瓷话毕,却见赵崇京笑了,眉宇间有几分戏谑,“你连我当什么官都不知晓,就说我身居高位了?”


    一句奉承被他明晃晃地抓尾巴。


    郁瓷:“……”


    她的预感果然没错,这人真的非常非常难搞。


    郁瓷垂眸抿了抿唇,不由怀疑自己这一步“借势”是不是走错了。这人很不好应付,如果到时解决了那姓傅的,反而招他招得脱不开手,那真是引火烧身。


    要不算了吧,她再想想别的办法……


    赵崇京忽然开口,“不过我是讲道理之人,昨夜你因我而耽误了行程,如果真如你所言,有宵小寻你麻烦,我自会帮你摆平。”


    郁瓷没想到忽然峰回路转,当即眉目舒展,只是他还有后半句。


    “我愿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负责,不知夫人愿否?”赵崇京道。


    郁瓷怔住,“我没什么需要负责的呀!”


    赵崇京不言,只抬起右手,又用左手揪了揪自个右上臂底下那处衣裳。


    他着黑袍,不显脏乱,如今特意显露,郁瓷才发觉他臂下的衣袍处居然开了一道约莫三寸的口子。


    那切口整齐利落,瞧着像用利器一气呵成割出来。


    “这关我什么……”郁瓷最后那个字在他别有深意的注视下咽回去。


    好像,还真关她的事。


    昨夜最初那会儿她以为他是山贼,给了他一刀,那刀当时被他挡下了,她以为是彻底落空,如今看来并不是。


    郁瓷轻咳了声,“对不住。”


    “光用嘴巴说,可不能让这衣裳的破口消失。”赵崇京说。


    她现在有求于人,而他又说得如此直白,郁瓷只能殷勤道:“倘若阁下您不嫌弃,我帮您将这件衣袍复原如何?”


    赵崇京:“善。”


    他睨了她一眼,叮嘱道:“还望夫人如我一般,亲力亲为。”


    郁瓷不高兴地抿出一个小梨涡,心道这人真是老谋深算。她眼珠子转了转,问:“阁下贵姓。”


    “免贵姓赵。”他道。


    外头突然传来哒哒的马蹄声,很快客舍大门喧闹了起来。


    “官差办案,闲杂人等退避!”


    在一众理直气壮的呵斥中,郁瓷看到一个儒生打扮的男人走在最前端,领人阔步入内。


    此人入内的那一刻,郁瓷听到轻微的咯吱声。她惊诧侧头,竟见傅幼恩容色紧绷,牙关紧咬,一副恨不得啖其肉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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