裹着寒气的夜风将苏若玉的乌发吹得轻轻飘起,苏若玉伸手去理发丝的时候,指尖往外拨动了一下泛着潮气的面具。‘咕——呀——’的怪异鸟叫一声声地响着,树叶簌簌作响,落枝在地面一圈圈地滚动,在风中幽怨地呜咽。
深夜山间的声音总是让人脊背发凉,好像有谁躲在暗处压着嗓子在笑。
“咕——嘶哑!!”尖锐的鸟叫猛地划破长空,骤然拔高的凄厉声音让人心脏狂跳。
“是你说我们之间的关系匪浅?”苏若玉耳边响起一道很有兴味的声音,有温热的吐息猝不及防但又十分暧昧地在苏若玉耳廓间流转,激起一片一片的鸡皮疙瘩,极端的冷热刺激下,苏若玉生理性地颤了颤眼睫。
苏若玉眼睛里开始浮现水光,依旧是出自身体本能。
他被迫高高扬起脖颈,下颌完全被掌控,黛青色的颈侧血管慌乱地跳动着,背脊弯出紧绷的弧,发出十分微弱的呼吸。脸上有着血色魔纹的青年目光温柔地看着他,好似没有任何脾气的教书先生,他的手却死死地掐住苏若玉的脖颈,慢条斯理地一寸寸收紧指节。
呼吸被一点点地剥夺,皮肤开始出现妖艳的薄红,像是被浸透了桃花汁液,明明窒息濒死,却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感,让看到这一幕的人都有些跟着无法呼吸。
跟着莫至源回来的魔族青年此刻是真的没办法喘息了,他惊恐地看着被莫至源掐住脖子的苏若玉,双腿一软,冷汗横流,浑身上下好似有无数蛊虫在飞窜啃咬。
莫至源明显已经对苏若玉起了杀心!
苏若玉这个胆大包天的凡人,竟然骗了自己,魔尊根本就不认识他!
听着莫至源发出的低笑,看着莫至源笑意不达眼底的眼神,青年膝盖一颤,‘扑通’一声就摔跪了下去。
“疯子,疯子……”这个疯子!他怎么敢招惹魔尊的!
能呼吸到的空气越来越稀薄,苏若玉的大脑发晕,视线开始变得模糊,好像被蒙上了越来越重的雾。从他这个视角看,刚好能看到毫无血色浑身发颤的魔族青年,苏若玉感受着被不断扼紧的喉咙,一眨也不眨地看着这个越来越朦胧扭曲的世界。
视线中惊慌无措的魔族青年开始一点点变形,变成了熟悉的一张张面孔,变成了他。
苏若玉又被拉入了记忆的浪潮。
……
莫至源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阴晴不定,随心所欲,肆意妄为地发泄一切。万仙崖的那群仙人还会拿大局观做幌子,不管做什么都会找个‘对苍生好’的借口,莫至源则毫无顾忌,他不在乎名声,不在乎手上的罪孽,只在意自己的心情。
仙门布下的棋局成功击败了魔族,却没有完全杀死莫至源。这位魔尊得知一切真相,发觉苏若玉在内的棋子只是一个幌子后,因暂时无力报复玄桉,选择了对村子里的大家发泄。
明明所有人都惨死在了那场血祭里,莫至源却还是不想放过他们。
他生生召回了所有被卷入血祭之中的人的灵魂,用——
另外一场更加血腥的血祭。
整个世界都是血色,所有和村子有关的人都被抓了过来,在别的地方的血亲,曾经畅聊过的友人,存在于记忆中的所有凡人,包括只是留有些许印象的陌生人。
无数人茫然地跪在地上,瑟瑟发抖,满脸恐慌。求饶哭嚎声不停,只有书生的新娘傻傻地站着,她在她的大婚之日疯了,现在还穿着那一身染了书生血的新娘服,新娘服早已满身误会破破烂烂,可不管家里人怎么劝说,新娘就是死死抱着这身新娘服,怎么都不肯松手。
场面太混乱,被抓来的人太多,新娘的家人还没来得及按住她,新娘就满脸高心蹦蹦跳跳地挤进了人潮,她期待地凑近去看每个人,又失望地摇头呢喃,‘好像不是你……’,旋即又拍拍手,满怀期待地去看下一个。
她好像忘记了这个人,她不记得,这是她的亲人不忍她忧思成疾疯疯癫癫,特意倾家荡产请来了仙人,才帮她抹去了书生的记忆。她,想找到对方,想记起来。她很开心,她身边有好多好多人,这么多人,她一定能找到对方。
莫至源要血祭掉所有人,再度引动因果线,将村子里的人的魂魄全都勾过来。
但这毕竟有些逆天,哪怕血祭用推算之法找来的所有凡人,还是差一点。
莫至源走到了疯了的新娘子面前,‘你想复活你的爱人吗?’差着的一点,就靠献祭刻苦铭心的感情来弥补吧。
新娘傻傻地看着他,有点恐慌,有点害怕,她脑海里好像隐隐约约浮现出一些画面,她什么都记不清了,连正常人的心智都没有了,但她听到了自己毫不犹豫的回答,‘想。’
那发颤的,带着呜咽的回答。
她感受到了手背处一滴滚烫,她茫然呆呆地低头看着,不知道她的泪为什么是血色的,而且还这么熟悉。
她的心好疼,疼到好像不是她的了。
新娘的感情补全了差的那一点,包括书生在内的所有人的灵魂都被因果线卷了过来。
空茫的血色里,新娘愣愣着看着书生,混沌的眼神逐渐变得清明。
她在消散前以为自己复活了书生,在迟缓地痛哭流涕后,忽然弯起唇角,甜甜地笑了,‘我当日……大婚那日就是这样笑的,一直这样幸福地笑,可惜我盖了红盖头,你还没来得揭,你没能看到,我一直都没跟你说……我真的很幸福……’
她笑着笑着又哭了,可她的泪到底是流尽了,她死在了这场血祭里。
她并不知道这不过是莫至源的一个谎言,她带给她爱人的是无尽的折磨。
莫至源引来灵魂只是为了报复,他将所有人的灵魂都困在了门槛内,日夜被践踏。
‘你们都甘愿做仙门的棋子了,想必也不介意做本尊的踏脚石。’
被困在门槛里的灵魂想要求饶,想要解释,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完全是被迫卷入的,他们只想安安分分地守着自己的几亩农田活着,从来不想参与到仙魔之中。但迎接他们的,是完全作用于他们灵魂的踩踏,每一脚,都像被人用钝刀刮骨头,痛感席卷全身,好似烧红滚烫的烙铁灼烧着五脏六腑,他们想要痛喊大叫,却连喊叫的能力都被剥夺了。
‘本尊从不听解释。’
每一次践踏都会让灵魂虚弱一分,直至在钻心蚀骨中魂飞魄散。
……
“魔尊大人,是属下失职,不小心被这凡人蒙骗。”魔族青年颤巍的开口,唤醒了苏若玉的神智。
青年慌乱地吞咽口水,汗水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他直到现在都想不明白苏若玉是怎么敢欺骗莫至源的!
青年面如土色,拼命思考该怎么解释的时候,忍不住想,苏若玉是不是想跟他同归于尽,知道自己必死后,才把他拉成垫背的。青年心脏砰砰跳个不停,整个人都湿透了,目录绝望,就在他喉间发涩地思索着,是不是他现在自杀所受的痛苦更少些时,他整个人骤然僵住,猛地抬头看向苏若玉。
青年直到现在,才明白苏若玉的那两句‘我只是想知道你定力好不好’‘你定力很差。一会儿会发生更让你惊讶的事,你要稳重些’是什么意思。
他瞳孔收缩到极致,刚刚还震如擂鼓的心跳声好像消失了,他震惊地看着苏若玉,只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此刻安静了。
苏若玉受伤难过地看着莫至源,脆弱的眼睫似有些承受不住地轻颤,在月光下晶莹剔透的泪珠自他眼角滑落,惹眼地晕湿了他戴着的面具。
随着他终于开口,捏着他脖颈的手也被迫跟着轻颤,“夫君,你要杀了我吗?”
夫君?!
魔族青年仿佛被钉在原地,他的眼白放大到极致,好像要把眼睛都瞪得裂开,似活见了鬼,三魂丢了七魄。
苏若玉在喊魔尊夫君?
是他以为的那个夫君吗?
莫至源的手顿了下,这一顿,苏若玉的泪珠便砸在了他的手背上,很烫,带着一种莫至源从未感受过的热度。他有些新奇,挑眉看了一眼后,手上的力道松了松。像是触感极好,莫至源爱不释手地用指尖轻抚着苏若玉的脸颊,并且时不时施力按压苏若玉微弱跳动着的青色血管。
“你叫我什么?”他十分感兴趣地轻声询问,眼底的杀意却更浓了。
苏若玉怔怔地看着他,似有些恍惚,“夫君,你没有和我一起经历时光回溯吗?”
谎言真是一把利器,仙门用谎言布局,将平安村和魔族送入死局。
莫至源也轻飘飘地用一句谎言哄骗了新娘子,让无数人凄惨而亡。
苏若玉挂着泪珠的眼睫轻颤着垂落,又一颗滚烫的泪珠敲在了莫至源的指腹。
既然大家都这么爱说谎,那就看看谁的谎言更胜一筹。
魔族青年眼皮狂跳地盯着苏若玉看,一口接一口地倒抽凉气。苏若玉似乎有些迷蒙混乱,他盈着泪的眼瞳完完整整地映着莫至源,有些失神地轻声呢喃道,“我……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我经历了一场时光回溯,从未来回到了现在,在我还没回来时,我们已经结为连理了……”
回溯时间?结为连理?
莫至源眼睛微眯,第一次开始认真地打量苏若玉,莫至源有点想嗤笑,觉得天方夜谭,可又不觉得一个凡人能有见识说出‘时光回溯’来。
莫至源笑容收敛,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他的指尖在苏若玉的脖颈处留下深深的凹陷,指腹更是重压着苏若玉的咽喉,他语气温柔到了极点,用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卷着苏若玉的发丝,“你是说我未来会心悦你?就凭你?”
旁边完全呆滞的魔族青年,感受到莫至源身上更为强烈的杀意后,惊慌回神。他用看‘失心疯’的眼神看苏若玉,越发觉得对方魔怔了,苏若玉还真能编,要是光说时光回溯说不定还真能被他唬住,但他是怎么敢说魔尊和他是那种关系的?别说是魔尊了,随便一个修士都不可能看得上凡人,更别提这个凡人还只是个山野农夫!
“你这个卑贱凡人在胡说什么?”青年当即厉声斥骂,他有心弥补自己的过错,准备先一步替莫至源教训这个大放厥词的凡人。
青年觑了眼莫至源的神情后,脸上血纹浮现,浑身魔气上涌,阴寒之气自他周遭弥漫开来,要对苏若玉使用搜魂。
搜魂之术,是魔族邪术,能强行抽出对方的所有神魂记忆,让对方的所有秘密无处遁形,施术者需要付出不小的代价才能施展,而术法的作用对象更是轻则神魂受损,变得痴傻,重则直接丢失几魄,沦为只有本能的行尸走肉。
阴冷的血光自青年手心冒出,化为残影向苏若玉逼去。他内心本就对苏若玉生了怨气,出手出得毫不留情,决心让苏若玉付出代价原形毕露。可就在红光即将笼罩住苏若玉的那一刻,他蓦地呼吸一窒,他自莫至源过来后就狂跳不止的心脏猝不及防地停了一瞬。
青年怔愣地看着苏若玉,他错愕一息后,脸色微变。青年神色飞快变幻之余,也不顾半途取消施法所要承受的惊人反噬了。他强行收回魔气,嘴里吐出一大口鲜血,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后退了好几步。之前被苏若玉砸晕的毒蛇刚悠悠转醒,便被庞大的阴影的笼罩,青年一脚踩在了它刚抬起的脑门。
被当头重击的毒蛇:“?”
青年第一次无心理会惨叫的毒蛇,他的目光还落在苏若玉身上,惊疑不定极了。
苏若玉脸上的面具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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