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囚神牢笼
白狗精用意念问六献:“我叫亘亘。你是谁?”
六献不知白狗精意图好坏, 没有出声回应。
“你可以出来了,今天晚上他们不会再过来了。”见肚里的人没有反应,亘亘又道, “我看得见你。”
之前六献被小柳仙用这招炸过,心道我可不会再上当。
亘亘:“你穿着一件绿色的衣服,衣服上有黑色的条纹, 好像……西瓜皮!”
……这狗肚里长眼睛了?
没办法, 六献只好出来。
六献疑惑道:“你会观内之术?”
亘亘诚实道:“其实是我的朋友告诉我的。”
六献左右看看, 牢里只有白狗精一个。
六献:“你朋友在哪?”
亘亘:“在我的肚子里。”
六献:“……别告诉我是蛔虫。”
亘亘眼睛一亮:“你怎么知道!?”
跟肚子里的蛔虫都能处成朋友, 看来牢笼生活确实寂寞无趣。
六献脱下沾满胃液的果皮衣,透过牢门小窗朝外瞧了瞧,对面鸽子笼里的各色精怪都已沉睡, 为防万一, 六献将果皮衣贴在门上,隔绝声音。
这只白狗精和对面关押的精怪都属于高阶精怪,却没有化形,也许是饲养员的要求。白狗精通体白色长毛, 如同行走的雪山,一团巨大的云朵。白狗天生对人友善, 微笑着摇尾巴走到六献身旁, 用脑袋顶起六献的手心。六献会意, 揉揉亘亘的蓬松大白毛脑袋。
亘亘享受地半眯眼睛。
六献问亘亘:“你为什么会被关到这里?”
“有天我在路旁捡到一根肉骨头, 吃完我就晕倒了, 再醒来就在这里了。”亘亘说,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你没被消化, 但我想告诉你, 我不是有意想吃你的。如果不吃, 饲养员会把我扔进炉子祭法器。”
玄武将军的索魂鞭大概就是在亘亘口中的炉子打造的。
亘亘又道:“当然,吃亡魂也会被杀,只是迟一些。日夜食用亡魂,我们的灵力会越来越纯净强大,等到不能再进境了,他们就会来采集我们的元神。我们注定要死,这样死或者那样死。”
亘亘用一张纯净和善的微笑脸讲出这些话,六献有些心酸,摸摸大白狗头:“小狗,被囚禁,被残杀,你甘于接受这种命运吗?”
“当然不甘心。”亘亘说。
六献:“你想过逃走吗?”
亘亘:“外面守卫很多,逃不出去的。以前也有人试过,最后都被抓回来了。他们对逃跑的人很残忍,我害怕……”
六献:“害怕是正常的,换我我也怕。但是小狗,逃,或有一线生机,不逃,只有死路一条。”
亘亘收起长舌头,纠结了许久,终于下定决心:“我能感觉到,我快达到极限了。既然死期不远了,我愿意试一试!请你帮帮我!”
“就等你这句话了!”六献说道,“事不宜迟,我们马上走!”
“好!”亘亘缩小身体,跟在六献身后。
六献给亘亘披上果皮衣,自己也隐了身形,来到牢门前。
牢锁是一只大理石石灵,眼睛半睁不闭,懒懒地注视六献和亘亘。石灵不怕火烧水浸,但是怕绿矾油。六献掏出一瓶绿矾油,浇在石灵身上,石灵沉默地四分五裂,沉默地死了。
六献接住石灵碎片,轻放一旁,推开牢门,一人一狗屏息敛气,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尽头一扇石门前。
石门没有把手,没有锁头,严丝合缝嵌在墙上。
这门古怪。
六献怕石门上暗含机关,不敢轻易上手触摸,可是看了半天,也没看出开门的玄机。
很轻的声音飘进六献的耳朵里:“西北角叩一下,东南角叩三下。”
六献循声扭头,离石门最近的一间牢笼里关着一只橘猫精。橘猫精年纪很大了,身体尚还圆润,但毛发稀疏,面容尽显疲态。它一双黄绿眼直勾勾盯着六献看,六献与之对视,发觉橘猫精的眼神毫无焦点,没有光泽。
原来是只瞎猫精。
不知它是瞎了才被关到石门旁,还是因为关在石门旁所以瞎了。
六献不知该不该听信橘猫精的话,扭头看向亘亘。亘亘点点头,于是六献飞起身,按橘猫精说的做。
石门缓缓开了。
“有机会回来救我出去。”橘猫精说道。
六献答应道:“一定!”
出了石门,六献发觉自己处在一座囚楼的中部,囚楼状似人间的土楼,一圈又一圈,上望不见顶,下看不到底。羁押白狗精橘猫精等精怪的囚室,只是囚楼众多囚室中的一间。
六献犯难了,往上走还是往下走?
遇事不决,她一般都扔叶子问苍天。这里没叶子,她抬起胳膊往白狗身上摸了一把,合起手掌,默念道:“单数往上,双数往下。”
念完,六献张开手掌,扫了一眼手心上的狗毛数。
二十一。
好,往上!
每层楼都有巡逻的精怪,六献带着白狗精,小心翼翼地闪避巡逻精怪,一层一层往上走。走了好几个时辰,上了不知几层楼后,抬头终于能看见天了。
圆形的天空割碎星座,璀璨的星粒框在其中,美丽异常。亘亘许久没见过外界的景象,看见星空蓦然掉下泪来。
六献一边走,一边揉揉狗头以作安慰,说道:“小狗,我这里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一个?”
亘亘擦掉眼泪,说道:“好消息吧!”
六献:“我们离外面非常近了。”
亘亘:“坏消息呢?”
六献:“头顶有结界。”
亘亘:“那该怎么办?”
六献:“先上去再说吧。”
六献边走边思考,实在不行,她乾坤袋里还有火雷引,分量足够将这座囚楼炸成齑粉。
当然,这是下下策,最好不要搞到这地步,毕竟这里还困着许多无辜精怪。
六献正思索要不要硬闯,忽有拨弦声,紧接着是一支曲调妖异的乐曲。循声望去,只见对面的石扶栏上坐着一个短发女子,赤足紫衣,扶着琵琶垂首闭目。
乐声如汹涌的海浪,一波一波杀来。六献和亘亘不住闪身躲避攻击。一不小心,亘亘被乐浪削去一截狗毛,白色的毛团轻飘飘落地,在空无一物的地面格外显眼。
乐声忽断,紫衣女子停止弹奏,抬头睁眼,朱唇轻启,笑言道:“找到你了,小狗狗。”
不好,被发现了!
趁着乐曲停止的空当,六献和亘亘赶紧朝楼梯奔去。紫衣女子从对面瞬移到这边来,对他们紧追不舍。
六献和亘亘一路奔逃到顶楼,没有去路了。
紫衣女子停止追逐,步伐放慢,优雅地抱着琵琶朝六献和亘亘走来,笑道:“不听话的狗狗是坏狗狗,坏狗狗可是要被扔进炉子里去哦~”
“要去你自己去吧!”六献拔出凛风剑。
“哦?竟还有人。”紫衣女子闭上眼睛,感知片刻,方才睁眼说道,“阁下是哪位?来此处有何贵干?”
“你管不着!”六献挥剑朝紫衣女子杀去。
紫衣女子躲过剑气,说道:“不管你是谁,来了这里就别想离开了!”
紫衣女子指尖顶起琵琶,琵琶飞速转起圈来,不断变幻成各种乐器,琴,埙,萧,笙,最后变成一把长笛。紫衣女子将长笛一握,横在唇边,吹奏销魂曲。
乐声如利刃,割得六献和亘亘双耳剧痛不已。六献再次出剑,欲砍了那长笛,俱被紫衣女子闪避。
六献被索魂鞭创伤的伤口还未愈合,又爬了大半夜楼,体力耗损,现下被销魂曲干扰,乐杀袭来,自护不及,身上添了几道新伤。
亘亘也没好到哪里去,原本雪白的毛发被伤口渗出的血染红了一大片。
一曲毕,长笛改换瑶琴。
紫衣女子盘腿坐在地上,奏起比销魂曲更厉害的破魂乐!
六献只觉身体剧痛,似要四分五裂,手握不住剑,人也支撑不住,跪伏在地。
紫衣女子一手弹琴,一手操控掉在地上的凛风剑往亘亘身上刺去。
情急之下,六献本能推出一掌,竟打中了紫衣女子,只见她倒在地上,吐血不止,似乎受伤极重。
紫衣女子很诧异,六献也不明白自己这一掌哪来这么大威力。
但没时间给六献多想,她飞身夺回悬在半空的凛风剑,抓着亘亘冲进一个房间里。
六献伏在门上,外面没了响动,紫衣女子没有追来。虽不知紫衣女子情况如何,但出去肯定是不能再出去了。
六献转过身来,四下环顾,这房间应当也是一座牢笼。
方才她和亘亘一路往上走,觉察到灵气愈发丰沛,许是越高阶的精怪,关押的楼层越高。此处为顶楼,关的应该是有绝顶造化的精怪。
出不得,只能往前了。六献给亘亘喂了一颗止血的丹药,自己也吞了一颗,便朝里走去。
一条雾带横在面前,六献小心掀开,只见里面关着一个女人。地上有一个莲花阵,数十条锁链从屋顶垂下,将这女人锁在莲花阵中心。
这锁链不像普通的缚绳,六献仔细一看,竟是莲杆搓成的绳索。
莲为神物,传说用莲杆制成的莲绳能束缚神明。只是莲绳的制作方法早已失传,莲绳也从未现世,所以也有人觉得莲绳缚神只是谣传。
没想到此处竟有!
如此说来,这女人不是精怪,而是神!
神女低着头,面容被长发掩映,看不真切。
六献推出一阵掌风。
风起,长发飘扬。
六献惊悚地看见,神女的脸跟她一模一样!
第22章 白虎神官
那神女双目闭合, 明明被阵法和莲绳束缚住,却如休憩一般,眉眼平静, 神情松弛。
世上怎会有长得一模一样的两个人?
莫非这神女是她的双生姐妹?
奇怪的是,神女不是已死之身,六献却感受不到生的气息。六献唤了她一声, 神女没有回应。
六献忘记了地上还有莲花阵法, 不由自主向朝神女走去, 一道闪着灵光结界凭空竖起, 阻拦了她的步伐。
触动阵法,漫天的毒箭雨一样袭来。亘亘撑起一把毛皮伞,护在六献和自己的头上。
箭雨倾盆, 许久才停歇。神女依旧闭目沉睡, 对周围的动静置若罔闻。
外面窸窣响动,似有追兵追来。
门开了,有人走了进来,步伐稳重缓慢, 不像在追人,倒像在集市里悠闲地挑菜。
对猎物胸有成竹的狩猎者姿态。
亘亘竖起耳朵, 听了片刻, 对六献低声说道:“不是刚才那女人。”
镇楼守卫都不是善茬, 刚才那紫衣女子已叫两人狼狈至极, 来人的实力只怕有增无减, 还是走为上策。六献掏出一颗定位石, 拍扁, 隐了形, 悄悄贴在地上, 抬头又看了一眼神女,然后和亘亘往房屋深处逃去。
不等六献和亘亘跑远,就有浓重的杀气传来。
亘亘跃起至半空,六献后仰贴地,险险躲过以破竹之势袭来的剑杀。这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间,若存有半点迟疑,一人一狗恐怕就只剩地上的四截尸体了。
未等六献和亘亘庆幸死里逃生,也未及看清来人是谁,又有几发剑杀袭来!
这一次,就没有刚才那么幸运了。剑杀来得迅疾而密集,亘亘躲闪不及,挨了两发剑杀,尾巴被削去一截,腹部赫然一个骇人创口,内脏大有往外流的趋势。
六献手臂也全是被剑气划伤的伤痕。见亘亘重伤,六献一边替亘亘挡剑杀,一边用果皮衣裹住亘亘的伤口,抱起亘亘,暂且将它安置在乾坤袋里。
再不走,就真的没有机会了。
六献取了一把火雷引,飞身抹在屋顶的墙壁上,用鬼火点燃,把屋顶炸出一个足够出入的洞口来。六献钻出洞口,站在囚楼顶。面前是一个宛如倒扣的巨碗的透明结界,她与外面的世界就只隔着这一层结界了。
六献试着用火雷引炸开,然而结界纹丝不动。
底下那人追来了。
此人黑衣蒙面,站在数米外看她。
六献仍旧隐着身形,黑衣人却能看见她,朝她鼓掌道:“你是第一个活着跑这么远的人,厉害厉害。”
听声音,这人便是那日给玄武将军食物的使者。
六献剑指黑衣人:“少废话,亮出兵器,放马过来!”
使者扫了六献一眼,笑道:“兵器?你不会以为你打得过我吧?今天算你走运遇到我,我从不跟比我弱的人打,赢得有失风度。”
“风度?你不会以为你有这东西吧?”六献撩起衣袖,给他看手臂上密密麻麻的伤口,“你既说不打弱小之人,那么方才是谁偷袭我们?”
使者不恼,说道:“听着,现在我给你两条路,要么你自裁,我留你一个全尸。要么,我亲手送你进炉子里去。”
“要选,你自己选吧!”六献疾冲向前,身轻如燕。
使者闪身避开,被六献割下衣袂一角。
六献没有狂妄到不知道自己的技法修为远不如眼前这个黑衣人,之所以出招,是想引诱使者出招,借他之力去打结界,看看能不能将结界打出一个洞来。
不知是使者看穿了她的意图,抑或真如他自己所说,不跟弱小之人打架,只是一味闪避,任六献越攻越猛,仍然不还半招。
如此下去她的体力迟早耗尽,到时候就真的任人宰割了,得换个方法才行。
六献收剑,停下攻击,刚刚在囚楼顶站定,身后忽然出现一个巨大的洞。灼人的热气不断往上喷涌,底下是熊熊燃烧的火焰和无数被烈火灼烧、惨叫连天的精怪。
使者抽出背后的剑,挥来几波剑气,六献为躲剑气,没有站稳,一头栽进炉子里去。
眼看就要成炭烤野鬼了,一条橙红色的火云带从天而降,击穿结界,卷住六献的腰身,将她往上拉去。
白虎神官来了!
只见白虎神官将手放在结界上,坚不可摧的结界如一块被木棍捶打的春日溪上薄冰,轰然碎裂,纷纷坠落下来,在半空中消失不见。一看见白虎神官,使者转身奔逃,放弃追杀,念了几句咒语,竟和囚楼一起凭空消失了。
白虎神官落在地上。火云带将六献放在白虎神官身旁,松开了。
两人并肩站在平地上。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很难相信这里方才立有一座囚禁无数精怪的牢楼。
白虎神官扫了一眼六献,见她身上一条鞭痕,手臂满是剑伤,神情复杂,似乎想说什么,又忍住了,从怀里掏出一个紫玉瓶子,丢给六献。
六献接住紫玉瓶,好奇地问:“这是什么?”
白虎神官:“毒药。”
六献心下明了,作揖笑道:“多谢白虎神官。”
六献将瓶子里的药粉缓缓撒在伤口上。不得不说神官的药就是好,见效极快,一眨眼的工夫,大多伤口都已愈合了,就连被索魂鞭抽打的创口也好了六七成。
背后的伤六献自己不好上药,白虎神官索性夺过药瓶,替她撒上药粉。
白虎神官:“有何发现?”
白虎神官不是一个温柔的人,上药手法简单粗暴,六献疼得龇牙咧嘴。
六献:“像玄武将军这样的精怪负责采集亡魂,嘶……轻、轻点!采到的亡魂作为饲料,喂给囚楼里囚禁着的高阶精怪,使其灵体纯净,灵力增长,等到这些精怪没办法再进境了,就采集它们的元神,要么扔进炉子里祭法器炼邪器,要么喂给更高阶的精怪。”
白虎神官:“这么久你就打探到这些?”
六献理直气壮道:“这可是我出生入死得到的情报好不好!我又不是专业精探,能查到这么多很不错了好不好!”
白虎神官:“我早就知道了。”
“……”六献幽怨地看着白虎神官,“那你不早点告诉我!?”
白虎神官:“你问了么?”
六献语塞,咬牙切齿道:“……行!行!”
白虎神官火上浇油:“你这些伤算是白受了。”
“……”六献犹豫着该不该跟白虎神官说神女的事,旁敲侧击问,“白虎神官,近来天宫中可有神仙失踪?”
白虎神官:“没听说过。”
六献:“天宫的神仙那么多,有那么一个两个悄无声息地遭遇不测了也很有可能吧!”
“你想说什么?”白虎神官锐利的目光扫来,“你在囚楼有别的发现?”
六献决定暂且不说。
“别的发现倒是没有,不过我扔了一颗定位石。”六献牵出一条定位脉,递给白虎神官。
白虎神官接过,气道:“你不早说!他们不是等闲之辈,估计很快就会发现这颗定位石,我得速速去追查。”
白虎神官吹响口哨,召唤风云阵。
一条呼啸的龙卷风自远处而来,白虎神官跳进龙卷风里,追查囚楼去了。
六献看着龙卷风远去,心想回去得去算算她和白虎神官是不是八字不合命里犯冲。
之后,六献带亘亘回了地府,直接朝丹药院奔去。
丹药院的姐姐们围着亘亘掐掐按按,听她们说,亘亘肚子上那道骇人的伤反而容易治,难的是尾巴,大概率接不回去,还有一条受伤感染的后腿恐怕得锯掉。
亘亘泪眼汪汪:“我不想变成三腿瘸子。”
“那也比我多一条呢!哈哈……哈……”六献哈了两声,哈不出来了,扭头又问,“姐姐们,它这条腿真保不住了吗?”
姐姐们摇摇头。
亘亘哭得更大声了。
听说六献回来了,黄大仙气冲冲来提人回农事院干活。见六献浑身是伤,衣服上全是血,黄大仙气也就消了,忙问缘由。六献三言两语简单说了经过,听罢,黄大仙喊来羽衣。
羽衣从地狱山挖了一车矿石回来做丹药,正在研磨,脸上身上沾满了矿石浮粉,黑乎乎这里一块那里一团。
听见黄大仙喊她,羽衣黑着两只手走过来,问道:“爹,啥事喊我?”
“啧……你这孩子,咋这么埋汰?”黄大仙掏出手帕,给羽衣擦了擦脸,问她,“你给这只小狗看看。”
羽衣瞥了一眼,干脆道:“狗腿锯了吧。”
亘亘本来渐渐止住哭了,这下又伤心地痛哭起来,眼泪鼻涕滴垂个不停。
说完羽衣转身就要走。
“诶诶诶,乖女乖女,”黄大仙拉住羽衣,“爹知道你最有能耐,你想想办法呗,给人家小狗保住小狗腿,成不成?”
羽衣绕着亘亘转了几圈,终于说话了:“可以倒是可以,但是要付出一点代价。”
黄大仙:“什么代价?”
羽衣:“我现在也不确定。治不治?”
亘亘决然道:“治!只要能保住腿,什么代价我都接受!”
“那成。你们几个在外边等着。”羽衣吹出一朵大泡泡,将亘亘塞进去,拉着泡泡垂下的绳子进了屋。
羽衣手法邪门众所周知,看着被羽衣拉走的亘亘,六献和黄大仙只能在心里默默祝它好运。
第23章 当年旧识
六献没闲下来, 趁羽衣救治亘亘的空当,她又跑了一趟人间,去看看金华公主等人的情况。
人间的活死人大军白虎神官及其手下悉数收服, 带到地府勾魂院去了。勾魂弥勒这阵子有得忙了。
皇城恢复往日的平静,只是不复繁华。
经此一灾祸,城中的百姓死伤过半, 伤重的躺在临时医馆疗病养伤, 手脚还能动的拾柴火做饭, 照顾无法自理的病患。
对凡人来说, 这几个日夜的所见所闻无异于噩梦,是一辈子难以挥去的阴影。六献对此感到十分抱歉,散了几袋功德, 托附近的孤魂野鬼帮百姓们修葺房屋, 凡事多加帮衬。
黄灵也跟着白虎神官下凡来了,见到六献,骑着双首飞天兽走过来跟六献打招呼。
始作俑者玄武将军被黄灵收服了,捆成一颗粽子, 系在双首飞天兽的一条腿上,不情不愿地被拉扯着走。黄灵收缴了他的索魂鞭, 拿在手上甩着玩。
见六献没死, 玄武将军冲到六献面前, 难以置信地将六献上上下下扫了一遍:“这不可能……不可能!你竟然没死!?”
六献耸耸肩:“很遗憾没如你意。”
玄武将军:“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黄灵扯了一把绳子, 没好气道:“关你什么事?”
玄武将军:“金华公主呢?”
六献:“她在哪里, 她在做什么, 都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玄武将军:“怎么没有关系!?这个世界上最关心她的人是我!”
六献笑了一声。
玄武将军被六献的笑容刺到了, 咆哮道:“你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
六献:“我笑你直至现在还没有醒悟, 还没有明白, 金华公主根本不需要你这种自以为是的关心。”
“你一个野鬼懂什么!?”玄武将军破口大骂道,“金华公主只是年纪小不懂事,又被你这野鬼迷惑,蒙蔽了心志,所以才会不理解我。等以后她会明白我的好的!”
看着玄武将军,六献忽然觉得很可怜。
或许人需要一点执念才能过活下去。
她不再与玄武将军白费口舌,告别黄灵,转身就要走。
玄武将军:“你等等!”
六献:“何事?”
玄武将军咬牙,半晌才说道:“你带我去见她最后一面!拜托了!”
六献笑道:“你这是在求我么?玄武将军?”
玄武将军艰难道:“……是!求你了!”
六献:“哪有你这样子求人的?若是要求人,最好将姿态放低些,语气放软些。不过你求我也没用,我想,金华公主不会愿意再见你的。”
玄武将军双眼通红,朝六献猝然一跪:“求你了!”
六献:“……”
“小姐。”一个熟悉的清亮女声响起。
金华公主和乐然来了。
小柳仙跟在两人身后当保镖,手里捧着一只烧鸡边走边啃。这条蛇瞧着圆润了不少,看来水仙酒楼的伙食不错。
乐然早已决意和皇族一刀两断,多年未踏足皇城。当年她离去时,皇城何等繁华,而今满目疮痍,纵然她心硬如磐石,面对此情此景,仍然唏嘘感怀。
金华公主目标坚定,朝六献和玄武将军走来。
玄武将军转了个面,依旧跪着:“公主……”
金华公主:“我已经不是公主了,达达。”
“你……”玄武将军哑声道,“你都知道了?”
“是。”金华公主说道,“我知道你就是达达,公主殿里最可爱的小鸭子。”
玄武将军:“对不起,公主……”
金华公主:“那年你突然不见了,我找你找了很久,将整个皇宫都翻遍了,可是还是没有找到你。你去哪里了?”
玄武将军忽然有些委屈和心酸:“一个巡夜侍卫喝醉了酒,把我抓走,酒醒后又不敢将我送回去,怕被治罪,就想将我烤了吃。我趁他不注意逃出来了,想回皇宫,可是迷路了,被大人救下来。他喂我亡魂和我元神,很快,我就成精了。大人答应我,只要我帮他采集亡魂,就让我到人间来,陪在你的身边。”
金华公主:“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是我没有保护好你。”
玄武将军:“不不不!公主,你没有错。如果不是你,我早就被吃掉了。”
金华公主:“可是达达,你不该伤害无辜者的性命!”
“为了和你在一起,做任何事我都无所谓!”玄武将军说道,“这些年我受了很多苦,只为化成人形陪在你身旁。我爱你,公主,你明白么?”
金华公主摇摇头:“达达,这不是爱。”
玄武将军喃喃道:“这不是爱……那公主,你告诉我,什么是爱?”
“爱是一种难以定义的东西。”金华公主想了想,说道,“当小鸭子达达将那颗还没我巴掌大的脑袋靠在我的手臂上,我有一种和另一个生命无比贴近的感觉。这种生命与生命的贴近感,是我在和同类相处的过程中从来没有感受过。达达,你的信赖,毫无保留地暴露自我,让人心脏颤动,变得柔软。这种心的颤动,就是一种爱。”
玄武将军深受触动,两行泪水流了下来。
他一直渴望的爱,其实早就拥有了。
黄灵:“行了,我们该走了。”
金华公主伸出手,迟疑地搭在玄武将军的头上,就像当年她抚摸小鸭子达达一样:“再见,达达。”
玄武将军俯身磕头,最后一次拜谢金华公主:“再见,公主。祝福你一生快乐无忧。”
黄灵跟六献等人告别,骑着双首飞天兽俯冲天际,身影隐没于云天之上。
金华公主问六献:“达达会怎么样?”
六献:“他祸害那么多性命,只怕会被关在天牢中,永生永世不得出来。”
金华公主:“他变成现在这样,有我的一份责任在。”
“诸多的因造就这一业果,你不必过于自责。”六献拍拍金华公主的肩膀,又问道,“怎么来皇城了?”
金华公主:“我是来向你道别的。我和姨姨要离开山水城了。”
六献:“去哪儿?”
金华公主:“仗剑天涯,四海为家!”
六献笑道:“你会剑么?”
金华公主拔出佩剑,挽了个不熟练的剑花:“我可以学!”
“行。不管去哪里,开心最重要。”六献给了金华公主一块传讯石,“有事找我。”
金华公主:“好!”
送走了乐然和金华公主,六献找到白子叶,讲明了王老二等人离奇死亡的缘由,又去水仙酒楼感谢百玲珑这些天对金华公主等人的照拂,然后和小柳仙回了地府。
这些事情总算告一段落了,虽然神女一事还迷雾重重,六献还是觉得心上一松。
回到丹药院,羽衣妙手回春,亘亘已经能下地走路了。
虽如此,六献看见黄大仙一副欲说还休的表情,心中暗道不妙,将亘亘从头到尾扫了一遍,却没看出羽衣所说的代价是什么。
外表是正常的,那就是内里有变化。
莫非……狗傻了?
六献想了想,说道:“小狗,姐姐考你一个问题。鸡和兔子被关在同一个笼子里,头有二十个,脚有四十四只,那么你有几只兔子可以吃?”
亘亘掰着手指数半天也没数出来。
小柳仙看不下去了,替它答出来:“两只!傻狗!”
六献敲了小柳仙一记爆栗,摇头叹道:“完了完了,小狗傻了!”
黄大仙知晓六献的意图,指指自己的脑袋,说道:“它脑子没问题。或者应该说,它本来脑子就有问题。”
六献:“……”
一个养白狗的丹药院姐姐笑道:“这点我作证。”
六献:“那代价是什么?”
黄大仙怅然道:“只怕,从今往后,小狗要改名了!”
六献一头雾水:“改成什么?”
黄大仙:“一一!”
六献:“一一?”
六献旋即了然。
旦没了,蛋没了。
六献:“吓死我了,我当什么代价呢!原来就这?”
黄大仙:“什么叫‘原来就这’?这关乎到男人的尊严!尊严!你懂不懂!”
“呵呵呵,我还真不懂。”六献对振雄风一类的说辞很不屑,只觉得熏人,转身摸摸亘亘的狗头,“恭喜你小狗!双喜临门!从今往后你就是一只不被定义的小狗了!”
亘亘自小就被关在囚楼里,没经过事,没用过那物事,有无都一个样,自然不懂黄大仙口中的“男人的尊严”为何物,见六献喜气洋洋,也跟着笑了起来。
亘亘先留在丹药院观察情况,小柳仙被黄大仙抓去菜园当苦力,六献躺在云屋里养伤。
一躺下来,神女被困阵中的模样屡屡闪现六献的脑海中,一连串的疑问也浮现心间。
她到底是谁?
为何和我长得一模一样?
我又是谁?
……
六献索性起床,钻进乾坤袋中整理杂物,让自己忙起来。
一张黄色符纸掉在一堆丹药中间,六献瞥见了,拾起来一看,上面有一行金色小字:人生在世不称意,找我山中李大仙。
李大仙的名号六献有所耳闻,他生前是东南沿海一带非常有声望的算命先生,因泄露天机盲眼早逝,死后进了地狱山,当了个鬼使。因其算命非常灵验,在地府也特别出名,据说就连判官碰到难事也经常去请教李大仙。
六献心念一动,抄起功德袋,直奔地狱山。
第24章 引路灵童
地狱山七拐八绕, 山路一弯又一弯,饶是符纸上写清了地址,六献依然摸不着北。好在李大仙知过去晓未来的仙师之名远扬, 六献向路旁的小鬼稍稍一打听,就找到地儿了。
六献刚要进门,一个熟悉的声音哼唱着歌走了出来:“功德来, 功德来, 功德从财神姐姐口袋来~我爱财神姐姐, 财神姐姐爱我~把功德送到我口袋里我乐开怀……”
判官走出门来, 见到六献,停止哼唱,若无其事跟六献打了个招呼, 然后走了。
进门后, 一个鬼侍童飘过来,递了一块号码牌给六献。六献一看不得了,竟排到三百多号去了。秉承来都来了的朴素理念,六献坐门口抠指甲等了大半日, 终于轮到她了。
在鬼侍童的指引下,六献进了屋。李大仙坐在一座水晶石灵后面, 一双灰色盲眼直勾勾盯着六献。
六献未开口, 李大仙便道:“这位鬼使, 近来可是多有不顺?”
饶是知道这是算命先生惯常一问, 这一问还是戳中了六献的心, 近来她频频挂彩, 诸事不顺, 简直不要太倒霉。
“是啊大仙!”六献说道, “可有解法?”
李大仙:“问题出在你左手腕间。”
六献举起左手一看, 上边挂着十方送给她的绿幽灵手串。
六献:“那是我朋友所赠之物,有何不妥?”
李大仙:“可是水晶手串?”
六献惊了:“大师料事如神!”
“过奖过奖。”李大仙道,“水晶手串并无不妥,只是未经消磁,外在的磁场干扰了你的磁场,进而扰乱了你的运势。”
六献:“什么是消磁?”
李大仙引经据典,给六献讲解了一番。
六献恍然大悟,推销来了!
六献顺势问:“不知大仙可有推荐?”
“鬼使请看。”李大仙拿出一簇白水晶,推到六献面前,“白水晶为水晶之母,具有最稳定强大的能量,用白水晶来消磁,最好不过。今日特价,九百九十九功德。”
这价格听得六献肉疼,要知道她一个月的工资也才三百功德!
六献砍价道:“大仙,能便宜一点吗?我诚心要。”
李大仙:“既如此,我便只收个成本价,八百八十八功德。吉利数字带回家,往后鬼使你也会吉利顺遂,诸事不愁。”
六献:“借大仙吉言,我便收下了。”
李大仙收下六献递来的功德,又取来一个椭圆紫水晶晶洞,对六献说:“你且将水晶手串取下。”
六献照做,将手串递给李大仙。
李大仙将水晶手串放进晶洞里,说道:“这是紫水晶晶洞,可以消磁,可以吸收水晶中储存的负能量。今日你我有缘,便让鬼使体验一下,若觉得好,以后可以常来敝处消磁,不收鬼使半个功德,权当老朽我交鬼使你这个朋友了。”
是个会做人的算命先生。
六献道:“多谢大仙!”
李大仙:“好了,说说你今日来所为何事?”
六献:“大仙,我丧失了生前的记忆,我今日来,是想知道我生前是什么人。”
六献不知生卒年几何,李大仙问了六献的手相面相,推算出她的八字,掐掐算算,过了许久方道:“鬼使,在下才疏学浅,你的命,我竟算不出来。”
六献:“这可如何是好?”
“无碍,我有一灵童,它可为你指点迷津。只是……”李大仙欲言又止。
六献:“大仙但说无妨!”
李大仙:“灵童性情古怪,不一定愿意开口解答。且供奉花费较高,不知鬼使是否愿意一试?”
六献:“敢问花费几何?”
李大仙伸出一根手指。
六献:“一百功德?”
李大仙摇摇头。
六献:“一千功德?”
李大仙再次摇头。
六献失声:“一万功德!?”
李大仙终于点点头。
六献心道你把我卖了都没有一万功德,忍住将兜里的白水晶簇照李大仙头上砸去大骂奸商的冲动,问道:“大仙,恕我冒昧,这灵童是何方神圣?”
“供奉灵童花费甚巨,鬼使问问也是应当的。”李大仙讲解道,“这灵童,乃是得道高僧取恶鬼之魂灵,仙神之骨粉,糅以凡人之尸油,捏造而成的石像。灵童通天晓地,三界之中,无所不知,五行之内,无所不晓。”
六献:“大师方才说,灵童性情古怪,如果它不愿解答我的疑惑,那这……”
六献适时地沉默了。
李大仙自然知晓她的意思。
“若灵童不答,分毫不取!”李大仙道。
眼前既有一个可以探寻生前记忆的机会,贵点就贵点吧。
六献心一横,牙一咬,从乾坤袋里取出几袋功德,放在桌上。这几袋功德是从财神殿里的功德树上取下来的,她本想还给十方,十方懒得为这点功德打开钱袋子,送给了她。因不是自己赚的,六献花得于心不安,就一直收在乾坤袋中没有动。
这一刻,六献有些共情判官了。
这些有钱神仙简直不识缺功德是何种苦滋味!
李大仙带六献来到偏室,偏室内只摆着一张木供桌,桌上有一个盖着红布的神龛。李大仙掀开红布,里边供奉的,便是造型独特的石像灵童。不知是否因为刚才听说了灵童的来历,六献越看越觉得这尊灵童诡异气息浓重。
李大仙给灵童上了香,叽里咕噜说了一堆六献听不懂的话。
那石灵童莫名笑了起来,吓六献一跳。
李大仙赶紧奉上果子和点心,从石像那里传来咀嚼之声,却不见供品减少。李大仙又开始叽里咕噜说话,等到咀嚼声停止,灵童原本下垂的手抬了起来,向后转去,在某个方向定住了。李大仙记下方位,叽里咕噜和灵童交流,李大仙一截话还没说完,灵童不耐烦地垂下手臂,李大仙不再问话,拉着六献一块给灵童拜了三拜,然后用红布盖住神龛,离开了偏室。
李大仙拿出一张地图,掐掐算算,在地图上圈出一个点。
南无海。
李大仙指着南无海道:“去这里,你挂怀的事会得到解释。”
南无海,人鱼聚居地,海月水母的家乡。
六献凝视着地图上那片海域,陷入了沉默。
第25章 未亡之魂
“鬼使, 鬼使!”见六献发呆,李大仙喊了她两声。
六献回过神来,想起海月水母临终前的话, 问道:“大仙,你可知道什么是‘生之魂’?”
李大仙:“人死后魂魄会离开□□,这种游魂称为‘亡之魂’。躯体和魂魄都未死亡, 却互相分离, 便是‘未死之身’和‘生之魂’。”
这话犹如一道惊雷, 劈开六献脑中的迷蒙混沌。渐渐的, 所有的一切都清明起来。
六献笑道:“原来如此。”
六献心中有了一个推测。
李大仙疑惑道:“什么?”
“没什么。”六献随口道,“我久在地府,竟孤陋寡闻至此。”
“不怪鬼使不知晓。”李大仙道, “躯体离了魂魄很快就会死亡, 魂魄也就成了亡之魂。生之魂极其罕见,我这漫漫一生,也只知一个……不,两个。”
李大仙灰蒙蒙的双眼掀不起波澜, 六献无从知道他在想什么。
“噢?”六献好奇道,“大仙在何处遇见过?”
李大仙:“你有没有听说过我是怎么死的?”
六献:“据说大仙是因为替人算命, 泄露了天机, 所以生了重病去世的。”
李大仙:“我确实因泄露天机, 盲了一双眼睛, 而且得了病, 躺在床上行动困难。我这病虽怪, 叫人难受, 却远没到要人性命的地步。”
六献:“莫非大仙的死和生之魂有关!?”
“不错。”李大仙缓慢叙道, “一天夜里, 一个生之魂来到我房中,自称可以替我复明双眼,消灾减病,但代价是要成为它的附庸。我不肯,它便击折房梁木,将我活生生压死了。”
六献:“原来大仙竟是横死?那你知道这个生之魂现在在哪吗?”
李大仙:“生前的事都是前尘往事了,我不想再去追究。”
六献:“那第二个生之魂呢?”
李大仙:“在我面前。”
六献:“大仙就是大仙。”
李大仙:“鬼使,我与你有缘,送你一句忠告:前尘往事莫再追。”
六献:“为何不追?”
“老朽言尽于此。”李大仙送客道,“鬼使请吧。”
鬼侍童开了门,六献起身告辞,回了菜园子。
今天之前,若有人劝说六献不要执着于探究生前的事,六献或许会听。不过现在她心中有了推测,不可能就此放手。
既有线索指向,南无海肯定是要去的。不过眼下她还分不开身。亘亘伤病未愈,白虎神官追查囚楼一事未有结果。她离开囚楼时答应了老猫精,就一定得想办法营救它出来,所以去南无海这事还得缓上一阵子再说。
缺勤时日太多,六献心有愧疚,主动揽下了农事院大部分的活。
时近初夏,菜园的幼苗度过了生长危险期,壮硕成长着。黄大仙放手让六献去管,自己在家带几个小鬼头,修整小院花草,乐得悠闲自在。
端午前后,水菜收成了。
水菜是好东西,花叶有异香,能防蚊蝇虫蚁,根会分泌营养液,滋养一方作物。栽种一株水菜在院子里,整片地都无需再浇水施肥,可谓懒人养花种草必备神器。
只是水菜活不长久,活一年是常态,活两年就顶天了。而且幼株脆弱,非常挑环境,只有在地府这等阴气浓郁的潮湿之地才能成活,因此水菜比生菜还要抢手,还未播种下去,订单就排满了,
六献翻看水菜的订购簿,有九成是天宫的神仙预定的,看来神仙比较有种花养草的闲情逸致。
农事院人丁凋敝,往年都是黄大仙亲自去送菜,今年自然就由六献去。
六献牵来一头小驴鬼,拉了一车水菜,直奔天宫。
到了天宫,六献先拐去财神殿。
十方这个大忙人照例不在,黑猫精给六献开了门。六献挑挑拣拣,选了几株长势良好的水菜栽种在财神殿后院,顺道收收功德树的果子,检查狼心狗肺树有没有瘦下来,一番劳忙,她才拍拍手上的尘土,准备去送菜。
黑猫精闲来无事,跳到驴车上,自请当向导,陪六献一块去送菜。
六献对天宫已轻车熟路,不用人带路,不过她见黑猫精无聊得很,也便没有拒绝。
水菜送完后,六献把还没玩够的黑猫精拎到驴车上,正要送它回财神殿,一位粉衣神官拎着一株小草苗快步走来,朝六献微笑道:“鬼使,烦请留步!”
此人面容俊雅,气度不凡。面容看不出年纪多大,一头白发很是惹人注目。
见了粉衣神官,黑猫精跳下驴车,恭恭敬敬行了个礼。
素日里黑猫精大有猫仗人势的蛮横,能让它如此恭敬,眼前这神官想必不简单。
六献:“恕我孤陋寡闻,神官是?”
粉衣神官道:“上厄神君。”
名号能用上“君”字的神官不多,个个都如雷贯耳,名震四海。
这位上厄神君更是有名——
世上第一尊莲池神,因教导过许多莲池神,素有“莲师”之名。
“原来是上厄神君,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了。”六献作揖道,“不知上厄神君有何吩咐?”
上厄神君将手中病恹恹的小草苗递到六献眼前,似乎很是烦恼:“听闻鬼使专司种植,我殿中花草不知害了什么病,全都这副模样,能否劳烦鬼使到我殿中瞧一瞧?”
上厄神君的院子里不知种了什么奇花异草,六献可没把握能给他看好。再者,奔来跑去送了大半天的菜,六献已感疲乏,管他是上厄神君还是下厄星君,都不能叫她再多干一点活。
“上厄神君抬举了。”秉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六献委婉回绝道,“我只是一个小小的种菜使,才疏学浅,技艺平庸,上厄神君还是请花木司的神官来瞧,莫要耽误了。”
上厄神君:“鬼使有所不知,我殿中多为地府花草,所以鬼使去最好不过。”
六献脸上微笑,心中暗骂,绞尽脑汁思考怎么应话。这时,日光下,一道金光闪闪闪瞎眼睛的身影走了过来。
第26章 上厄神君
这一身金衣灿烂的, 不是十方是谁?
十方走近,向上厄神君恭敬作揖道:“师父。”
原来上厄神君竟是十方的师父。
莲池神需由莲池神教导,上厄神君也素有莲师之名, 这么一想确实是合情合理。只是六献很难将上厄神君和十方联系在一块。
上厄神君朝十方微笑点头,关怀道:“久不见你,你的脸色似乎没有以前红润了, 近来在忙些什么?可有遇到什么难事?”
“我能遇上什么难事?”十方笑道, “左右不过算账、审批, 事倒不是难事, 就是繁杂琐碎,动辄就得重新来过,耗费心神, 常常需要通宵, 所以脸色瞧着差些。”
六献深知,十方比日理万机的天帝还忙碌,上天入地,干的事情可不止算账这么简单。
上厄神君:“为师知你素来认真细致, 兢兢业业。不过事情是永远忙不完的,还是得顾惜着些身体才是。”
“是, 多谢师父关心。”十方转向六献, “不知鬼使和师父在聊些什么趣事?可否讲与我听听?”
“我院子里的花草生病了, 听闻这位鬼使妙手回春, 给你殿中两棵奇树治好了病, 我也想请这位鬼使上我那里瞧瞧。”上厄神君笑着解释道。
“噢?”十方奇道, “师父坐镇殿中, 灵气充沛, 花草竟也会生病?”
上厄神君:“不要说花花草草, 就是我,前些时日也感染了风寒。”
十方:“师父现下可好?”
“已无大碍。”上厄神君叹道,“大抵是年纪大了,不中用了。”
“哪里的事?师父就好比那寒山松柏,万年长青呢。”十方笑道,“既然师父开口,鬼使为人古道热肠,一定很乐意帮忙,你说是吧,鬼使?”
六献不知十方这一问何意,不确定地说:“……是的?”
十方:“不如我与你们同去。多日不去师父府中,有些想念师父亲手泡的扶摇茶。师父不嫌我烦吧?”
十方的笑颜和那日在阎罗殿一模一样,皮笑肉不笑。经过数月相处,六献知道十方这人性子冷淡,不怎么爱笑,出自真心的笑就像夜空的流星,一闪而过,像这般灿烂迷人的笑容,十有八/九是伪装的假面。
六献看看十方,又看看上厄神君,心想这对同样出自莲池的师徒或许只是表面和气。心中的天平悄然倾斜,六献不禁对上厄神君起了防范之心。
上厄神君风雅如常,笑容滴水不漏:“怎会?”
天宫中心灵气最足,适宜修炼,寻常神仙越搬越靠近天宫中心,上厄神君相反,府邸几乎快搬出天宫的地界。十方和上厄神君照顾六献,没用瞬移,走了很长一段路才到。
上厄神君似乎颇感抱歉,盛礼将六献请进了府中。
如上厄神君所说,他的院中栽培的大都是地府培育的品种。六献挖出几株花草的根,仔细瞧了瞧,这些花草并无大病,只是出产自地府,喜好阴凉潮湿的地方,此处虽有彩云遮挡,到底日头盛,花草不耐热,所以状态不好。
听完六献的解释,上厄神君道了一声:“原来如此。”
上厄神君一挥手,无数藤蔓爬上来,密密地织成一张巨网,遮天蔽日。周围昏暗下来,寒气袭来,倒真有几分阴曹地府的感觉。
如此一来,事便轻松解决了。
六献越想越怪,再不会养花种草的人都知道要顺应植物的需求,创造适宜的环境,怎么偏偏上厄神君这个莲师不知?
没来得及往深了想,六献的注意力就被吸走了。
上厄神君奉上一颗流光珠,作为六献医治花草的谢礼:“一颗小玩意,送给鬼使玩。”
这种品质的流光珠千百年难得一见,六献越看越心痒难耐,又怕上厄神君藏什么坏心思,不好直接收下。
六献天人交战着,十方直接接过流光珠,替六献放进乾坤袋里:“鬼使辛苦跑这么远,又替师父找出问题的根源所在,请你务必收下师父的心意!”
六献心中乐开花,花费周身力气,控制住将要上扬的嘴角,装作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既然是上厄神君的一片心意,那我就不推辞了,多谢上厄神君!”
上厄神君:“鬼使不要嫌弃就好。”
上厄神君邀请六献一同留下来喝茶。
拿人手短,六献不好回绝,便留了下来。
上厄神君将十方和六献请至殿内,取来茶叶和天河水,泡好茶,将两杯澄净的橙红色茶水推至两人面前,又拿了几条小鱼干给趴在十方脚边的黑猫精。
黑猫精双眼放精光,哼哧哼哧啃起来。
六献和十方与上厄神君相对而坐、安静喝茶的场面仿佛躺在六献记忆深处,场景再现,熟悉感扑面而来。
不过六献什么都没有说。
十方和上厄神君谈论最近所学,六献时不时附和几句。喝完一泡扶摇茶,十方借口殿中事务繁忙,告辞离开。六献也跟着告辞了。
出殿后十方神色瞬间恢复如常,抱起黑猫精,对六献道:“你跟我走。”
六献:“好。”
两人一同回了财神殿。
十方放下黑猫精,让它去看门。
门一合上,六献立马掏出乾坤袋中的流光珠,问道:“这珠子没问题吧?”
十方从六献手中接过流光珠,仔细查看,没有发现异常。这确实只是一颗普通的珠子,并非暗器或窃听珠。
十方抛起流光珠接着玩,意味深长地看着六献,说道:“你知道我师父是什么人吗?”
“上厄神君啊。”六献的视线追随流光珠,一上一下,生怕这颗亮晶晶的宝贝珠子给十方一个不小心摔碎了,“世上第一尊莲池神,资历老,修为深厚,天帝见了他都要行礼问安。”
十方:“你既然知道他的身份,何出此言?”
六献:“我只是觉得,你提防的人,不见得是好人。”
十方将流光珠一接一握,拢在手心:“你哪里看出我在提防他?”
“直觉。”六献说道。
十方:“只是直觉?”
“也有一些蛛丝马迹。”六献将自己的分析讲给十方听,“比如说,你平日里很忙,忙着追杀阎王的分身,而不是算账和审批。又比如说,你不是一个爱笑的人,刚才却笑得那样明艳灿烂,说明有鬼。”
“……”十方将流光珠抛给六献,“珠子没有问题。”
六献接住流光珠,美滋滋对着日光欣赏,然后小心收回乾坤袋中。此行来天宫送菜,她收了不少神仙给的功德小费,还得了这颗宝贝,收获不可谓不多。
果然富贵的地方机会多,六献心想。
六献:“我能问你个问题么?上厄神君干了什么让你如此防备?”
十方无意掩饰,也无意解释,盘腿坐在一棵花树下,淡淡道:“此事留待日后再说。”
十方不想说,六献不想勉强,再说以自己的实力,也勉强她不来。
“成。”六献也跟着坐下来。
六献知道十方忙着追踪绞杀阎王的分身,将最近发生的事讲给十方听。
等六献说完,十方幽幽来上一句:“我都知道。”
白虎神官如此,十方也如此,叫人怀疑这些神官到底是素养好,还是都有些等人讲完话再恶狠狠补刀的癖好。
六献:“白虎神官告诉你的?”
十方:“若事事都要别人告诉我,我这神官也不用当了。”
六献:“你是财神,主财运的,又不是负责追查情报的精探。”
十方一挥手,百花酿和酒具飞了出来,十方揭盖提坛,边倒边说:“财运只是我诸多技能中较为突出的一项。”
话说完,酒杯也满上了。
六献第二次共情判官。
这些话语中不自觉流露傲慢的神仙简直不要太欠揍!
六献喝了一口酒,打趣道:“那我被困在囚楼的时候你怎么不来救我?”
十方也给自己斟上一杯:“因为我发现你这人命很大,不用我出手,老天会帮你。”
六献:“……”
六献一琢磨,还确实是。每一次都是生死关头,每一次都有惊无险。
六献:“那我这算不算命好?”
十方:“自然不算。沦为野鬼,命能有多好?”
六献:“你讲话能不能别这么扎心!?”
十方:“不能。”
“行!”既然十方知道她所有的事,六献便不隐瞒了,直接问道,“那我再问你一个问题,你知不知道,囚楼顶楼那个长得跟我一模一样的神女是谁?”
十方:“就是你。”
六献:“我果然没猜错。”
“这是一场意外。日后我再跟你详细讲。”十方道。
六献:“又是‘日后’?”
“时机未到。”十方看着六献的眼睛,说道,“到了该告诉你的那一天,我一定会将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你,只是不是现在。你相信我。”
六献也望着十方,沉默半晌,才应了一声:“好。”
十方:“我不会害你。你只需记住这一点。”
回到地府后,休息半日,六献又要出发去送剩下的订单了。
第27章 修罗鬼蜮
天宫大头的订单送完, 其余的就是散单了。
散单订单来自各界,有妖界的,魔界的, 还有鬼蜮……都是些鱼龙混杂的地方。
不过再险恶的地方也得去送,不光因为做生意最讲究‘诚信’二字,接了单就没有无故退单的道理。还因为, 这些妖魔鬼怪给的价钱让人无法拒绝, 教六献的想法由有功德赚也得有命花, 转变成做生意就得常敞四方门, 广迎八方客。
六献决定先去鬼蜮。
这是一片杀戮之地。
恶鬼的鲜血浸染鬼蜮每一寸土地,在失掉原有色泽的褐红色土地上,一具具枯骨残骸如同无关紧要的物件随意堆叠。很难想象, 这些尸骸的主人, 也曾是某次屠杀的缔造者。杀,直至被杀,是这些鬼怪的宿命。
在这个连风都带着血腥气息的修罗之地,寻常植物种下去, 只会落得种死根坏的下场。
六献隐去身形和气味,小心避开恶鬼, 一路倒还顺畅。
在鬼蜮某处, 有一片鬼怪聚居地——鬼城。
生在鬼蜮中, 有的鬼怪天生喜欢见血, 喜欢杀戮, 有的则相反, 喜好安逸和宁静。住在鬼城中的鬼怪就是后者。它们种植作物, 饲养牲畜, 杂食为生, 以不同类相食、相残为铁则。
订购水菜的客人,就住在鬼城里。
远远的,六献看见鬼城城门大敞着。她很好奇,在这片杀戮之地建造一片净土,还如此大肆敞开,不怕招惹来恶鬼吗?还是说鬼城里面住着修为高深的鬼怪,所以不怕寻常恶鬼前来侵犯?
六献走近鬼城,城门处没有设置守卫,很顺利地进了城中。
鬼城内热闹非凡。鬼怪像小炮弹一样窜来窜去,欢快地到处飞舞,大有群魔乱舞的意味。地上只有六献一个脚踏实地的,显得很另类,于是她也飘起来,抓住一个刚要从她头上窜走的鬼怪,问道:“请问一下,今天是什么节日吗?这么热闹。”
“哟吼,是外地人耶!”鬼怪绕着六献飞了一圈,将她打量一遍,才解释道,“今天是鬼城建城一百年的日子,全城同庆!”
“原来如此。”六献又问,“金铃子府洞在哪里?”
鬼怪:“你找金铃子做什么?”
六献给鬼怪看乾坤袋里的菜:“我来送菜的。”
“原来如此!”鬼怪说道,“往前走到路的尽头,向右转,再走差不多三百米就到了。不过你可能找不到他,他今天很忙的!”
六献:“他忙什么?”
“做菜啊!今年的城庆宴由他包揽了。”鬼怪吸溜了一下舌头,“他做菜可好吃了,外地人,你晚上留下来一起吃啊!”
“好啊!”六献谢过鬼怪,按照它指的路,来到金铃子洞府。
金铃子洞府很大,不少人进进出出,往里送新鲜的瓜果蔬菜,鸡鸭鱼肉,往外端出一片片精致的菜,送往城庆宴所在的城楼。
六献挤进人群,找到金铃子。
金铃子长得白净,不管竖着看,还是横着看,都很高,像一个巨型白色方块。
如鬼怪所说,金铃子正在灶前做菜,只见他抓起一盆切好的鸡肉,倒进锅里翻炒,有从兜里掏出一包黑色粉末,往锅里撒匀,随后开始颠勺。
六献叫了金铃子一声,金铃子一下子飞起来,锅翻菜倒,似乎吓了很大一跳。
六献抬头望着贴在天花板上的金铃子,无语了,她声音也不大啊,至于吓成这样么?
金铃子紧贴着天花板不下来,隔老远问:“你谁!?我从来都没见过你!”
六献讲明来意,向他展示乾坤袋里的水菜,金铃子才慢慢滑下来,喊来小厨收拾地面上的肉块和汁水。
六献:“你咋反应这么大?”
金铃子理直气壮:“我胆子小!不行啊!”
“行行行。”六献将订购单给他,“签个字。”
金铃子签好字,收下菜,擦擦额角的汗水。他没刚才那么激动了,平复心情后,他对六献说道:“鬼使留下来吃个饭再走?今晚就住我家,明天再回去!”
看这厨房里的食材,都是正常的、能入口的食材,正好六献也想看看这鬼城的饭菜和别地相比有什么特色,便一口答应了。
送完菜就没事了,六献嫌看金铃子做菜无聊,就去城中晃悠。
鬼城中处处张灯结彩,一派喜庆气象,鬼怪三五成群,有说有笑。
这温馨一幕勾起了六献的回忆,还在野鬼岭时,每逢人间节庆日,她就会和野鬼邻居们一起溜去人间游玩,逛街,吃小吃,放水灯,显露真面目惊吓没有素质的凡人……一晃她离开野鬼岭到地府打工快一年了,每次想回去的时候,总会发生这样或那样的事拌住脚,六献暗暗决定,等这次回地府后,一定得找个时间回去看看。
月亮初升,夜幕降临。
今夜血月硕大,是个无星之夜,花火络绎不绝,好似灿烂银雨,填补了看不见璀璨星河的遗憾。
鬼怪们纷纷在席间落座,六献本想去占个好位置,路上经过一个说书店,听了两耳朵就走进店里坐下,再也走不动道了。
这时,城主现身城楼顶,叽里呱啦讲了一堆话,六献顾着听说书先生讲故事,没仔细看那城主的模样,也没仔细听他讲话。
正式开宴了,六献预备将这一章听完就去吃饭,谁知下一章一起头就精彩无比,她就跟被粘纸粘住的苍蝇一样,粘在说书店的椅子上不动了。
六献听得如痴如醉,过分入神,以至于没有觉察到最初的异样。等到那尖叫声、惨叫声、痛苦呻/吟声到了没办法再无视的地步,说书先生停止讲书,六献转头往窗外一看,地上铺了一层鬼怪的尸体,半空中处处是正在哇哇吐血的鬼怪,不时有鬼怪相互碰撞,摔到地上痛苦翻滚,挣扎着挣扎着就不动了。
好好一个节日庆典,沦为了人间惨剧。
瞧这情状……是食物有问题!
六献想起金铃子往锅中撒不明粉末的鬼祟举止,又想到自己只是叫了他一声,他却被吓成那副样子。
难道是他下的毒!?
第28章 绝念咒杀
一个行迹鬼祟的蒙面人从窗边悄悄走过, 瞧这四方雪白的肥胖身形……
可不就是金铃子么!
六献跃出窗外,将金铃子猛地掼到墙上。金铃子不防,浑厚的身躯撞到墙壁, 整栋房屋颤了几颤。
金铃子哀嚎:“疼疼疼——!”
“说!”六献道,“是不是你下的毒!?”
金铃子伸出一双胖短的手要捂六献的嘴,扑腾半天也没够到六献, 他又气又急, 怒道:“什么下毒?!不识好人心!我是想救他们!”
六献指着遍地的尸体:“这就是你救人的方式?”
金铃子扭来扭去, 自知挣脱不了, 索性放弃挣扎,垂下手来:“你误会了,鬼使!他们非是中毒, 而是中了绝念咒!”
“绝念咒?”六献见金铃子言之凿凿, 半信半疑地食、中二指并拢,隔空在一具鬼怪的尸体上一点,那尸首的脑门赫然现出一道闪着黑色雾气的咒印。
好毒的恶咒!
六献看着那黑色咒印,又转头看金铃子。
金铃子的修为不高, 连她都对付不过,绝非能给这么多鬼怪下恶咒之人, 她手劲稍松, 又问道:“那你在食物中撒的黑色粉末是什么?”
“符灰啊。”金铃子看向倒地呻/吟的鬼怪们, “是我低估了这恶咒, 师父留下的符灰也救不了他们。”
六献:“你可知这恶咒是何人所下?”
金铃子:“千念罗刹。”
千念罗刹, 鬼蜮第一恶鬼。
一股寒气顺着六献的脊背爬升上来。
金铃子:“千念罗刹在鬼蜮的水源中散播绝念咒, 除了未曾食用过鬼城食物的你和我, 整座城, 不, 整个鬼蜮的人都中咒了。”
下咒会耗费施咒者的法力,无法想象千念罗刹的修为到底多么深厚,竟然能给整个鬼蜮的人下咒。
“你既知千念罗刹下咒,为何不提醒城中百姓?”六献问道,“还有,你分明知道鬼城的食物中有恶咒,为何还留我下来吃饭?”
金铃子:“这鬼城定然在千念罗刹的监控之中,我若明着提醒,早没命在了。我不是鬼城之人,出手相助已经冒着很大的风险了,为此丢掉性命,很不值当的好不好!至于你,别误会,我只是跟你客气一下,谁知你一个送菜的野鬼竟然这么闲,这么不客气。”
六献:“……”
六献:“这么说,你来鬼城是为了救人?”
“一半一半吧。”金铃子说道,“我本是一个游方巫术师,一年前,我偶然经过鬼城,见众鬼怪身中绝念咒,此咒极其凶恶罕见,我心痒难耐,就以厨师的身份留下来,欲解了恶咒。这期间,我使尽浑身解数,尝试过种种方法,奈何千念罗刹法力高强,我无法与之对抗。”
六献:“此咒竟如此厉害……”
“不错。”金铃子道,“前些时日,我感知到恶咒有将发之势,将心一横,烧了师父临终前留给我的救命符,撒在鬼怪们的饭菜里,结果你也看见了,就如从前的种种尝试一般,符灰毫无效果。”
金铃子自觉问心无愧,正要逃命,却被突然出现的六献一把擒住了。
“恶咒已发动,千念罗刹就要来了。这么一耽搁,恐怕他已经在鬼城外了,现在出去搞不好和他面碰面,死状只怕得更凄惨。”金铃子将包袱往地上一扔,靠墙瘫坐了下来,颇为绝望地说,“看来今日我命该绝!”
寻常恶鬼六献还能应付,千念罗刹是出了名的修罗恶鬼,她如何能对付?
六献很是头疼,怎么一天到晚净碰见糟心事?莫不是沾上了什么邪物?回去真得好好驱下邪了。
见六献脸色时黄时绿,金铃子知她也怕碰见千念罗刹,油然生出一点希望来,撺掇六献道:“鬼使,不如你我合力跑路,现在走,或许来得及!”
刚要答应,眼角瞥见一抹煞气浓重的黑色身影,六献苦笑道:“怕是没办法了。”
下一秒,她和金铃子就被挥来的掌风扫到了一旁。
通向城楼的街道被几股掌风扫得干净,千念罗刹背负一把长剑,一步一步走向城楼。
一阵天旋地转,六献像垃圾一样被扫飞数十米远,砸在砖墙上,跌摔在地,摔得眼冒金星屁股开花,坐在地上好一阵才分清东南西北。金铃子更惨,一身肥软的肉被掌风的强力挤进墙缝里,死活抽不出来,六献边帮忙抠边抱怨道:“该减肥了你!”
金铃子愁苦道:“出去后一定!”
这几掌虽强劲,却不至于要人性命,看来千念罗刹的目标不是她和金铃子等人。
只见千念罗刹目标坚定地走向城楼,在城楼前站定,抬起头,望向高高立于城楼的鬼城城主禅那。
“禅那。”千念罗刹唤了一声,言语中带了些笑意。
禅那神色淡然,声调平静,看不出喜怒:“好久不见,千念。”
千念罗刹语气中的愉悦更甚:“一百年了。”
禅那俯冲而下,千念罗刹拔剑迎上。
两人的剑法俱是登峰造极,身手疾如飞鸟,快如惊雷,叫人看不清一招一式。瞬息之间两人已对阵数十回合,止招收剑,站回方才的位置上。
一交手,两人皆负了伤。禅那左臂渗出的鲜血染红半条衣袖。千念罗刹的左颊被划出一道血痕,黑红色的血不住滴落,砸在地上,散发黑色的烟气。
千念罗刹流露出莫名的欣喜,六献总觉得他下一秒就要飞起来转圈圈了。
金铃子一半肥肉还卡在墙缝里,分出心来忧虑禅那:“禅那城主也中了绝念咒……”
闻言,六献看向禅那。
禅那神色如故,旁人的症状在他身上暂时还没显露出来。不知是禅那修为高深,所以不惧恶咒,还是还没到绝念咒发作的时候。无论是哪一种,只要还有人能跟千念罗刹对打,对六献和金铃子来说都算是好事。
“你还是先担忧你自己吧!”六献双脚踩住墙壁,两只手紧紧拉扯金铃子的肩膀,使劲将他往外拽。
禅那:“你的本事见长了。”
有风吹过,禅那白衣飘扬,分明是鬼怪,垂首时眉目之间却有神佛的悲悯。千念罗刹赏玩禅那的慈悲模样,片刻后方道:“你却止步不前,禅那。如今的你已经不能像百年前那样轻易打败我了。”
禅那:“我从未想过要打败你。”
来寻仇的?六献一边听两人的对话,一边在心中暗自猜测。
千念罗刹环顾四周,最后视线又回到了禅那身上:“这里就是你的世外桃源么?别怪我一出现就杀人,我不像你,我在没有血腥气的地方待不住。”
禅那不语。
“建造这里一定花了你许多心血吧?”千念罗刹道,“不过,禅那,你可知此地百年的安宁也有我的一份力?”
禅那:“我知道。你一直在城外徘徊,一有恶鬼出现,你就会将之击杀。”
千念罗刹:“说真的,相比守护,我还是更喜欢摧毁。”
千念罗刹视线一扫,在半空挣扎乱飞的鬼怪齐齐跌落,禅那出手,在地面上扯开一张巨大的聚灵网,接住跌落的鬼怪们。
禅那:“千念,你我的事,你我解决,不要再累及旁人了!”
“这些人对你而言真的如此重要么?”千念罗刹说道,“这一百年里,我常在想,究竟是什么令你性情大变。”
禅那:“想出来了吗?”
“诚实地讲,想不出来。我也不想想了。”千念罗刹顿了顿,然后唤道,“哥哥,和平是弱者的梦想,杀戮才是你我的归途。我们身上都流着恶鬼的血,这是你永远无法改变和否认的事实。”
禅那:“千念,是什么人,由上天决定。成为什么人,却在自己。”
千念罗刹:“哥哥,跟我回家吧。”
禅那:“这里就是我的家,他们就是我的家人。”
千念罗刹的脸上蒙上一层阴翳:“那我呢?”
禅那不发一声。
六献:“呃……怎么感觉事情往奇怪的方向发展了?”
金铃子:“……同感!”
“很好。”千念罗刹道,“你甘愿与一群蝼蚁为伍,也不愿意和我回家。”
禅那:“……”
千念罗刹:“你若执意当圣人,我便当个恶人,替你铲除拖住你步伐的累赘。”
地上的尸首纷纷飞起,在空中绽成一朵朵血雾。
隔着弥漫的血雾,禅那平静地看着千念罗刹。等到千念罗刹终于停止泄愤,禅那丢掉长剑,指尖在额间一点,绝念咒显露出来。
千念罗刹心中不妙。
“禅那……哥哥!”千念罗刹紧紧盯着禅那的动作,“不要!”
“说起来,这绝念咒还是我教你的。你今日所为,有我的一份责任在。”禅那语音渐弱,猛地吐出几口鲜血来。
禅那发动了自己身上的恶咒!
禅那似乎体力不支,跌下城楼。千念罗刹不假思索飞起身,接住下坠的禅那。
禅那睁开双眼。
倏忽之间,天地换色。
“不好!”金铃子大叫一声,拉着六献往城门跑,没跑几步,他和六献齐齐昏倒在地。
禅那将千念罗刹连同这座鬼城,都拉进了梦魇之中。
第29章 清醒之眼
睁开眼时, 六献发觉自己置身于群鬼厮杀的场域之中。
刀光剑影,地动山摇。
一个身披战甲的修罗鬼骑着血骨马呼啸而来,一手提缰, 一手挥舞长刀,朝六献砍来。六献欲拔剑还击,却发现能使出的法力不足以召唤凛风剑。
闪着寒光的刀刃已在眼前!
六献本能地抬手一挡。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降临。
那把带血的长刀穿云行雾般穿透六献的身体, 砍下了她身后一个恶鬼的头颅。
那恶鬼的头颅在地上翻滚了几圈, 猛然弹射而起, 一口青色的带毒獠牙狠狠扎进修罗鬼的脖颈中, 霎时血液喷溅,修罗鬼的半个脖子被生生咬断。没有头颅的恶鬼身躯纵身飞跃到马背上,扯下修罗鬼摇摇欲坠的脑袋, 砸向一个驰马而来的少年修罗鬼。
少年修罗鬼气定神闲, 等到那恶鬼头颅将及面首时,他才悠悠拔出剑,剑法快如闪电,划花恶鬼的脸, 而后剑身一斜,将恶鬼头颅扔向另一个少年修罗鬼。
后者显然习惯了前者的恶作剧, 拔剑轻轻一挑, 化解攻势, 将那面目模糊的恶鬼头颅挑远。在众马踩踏中, 恶鬼头颅被踩成了肉酱, 与血色的泥土再无分别。
……
所有的人、事、物都和六献没关系。六献行走在这片杀戮场中, 如一个孤独的异乡客, 任人走马奔穿她而过。
终于, 六献找到了金铃子。
金铃子也看见了六献, 颤着一身肥肉向她走来,擦着汗道:“可算找着你了。”
六献:“这里就是禅那的梦魇吧?”
“是的,想不到梦魇术没有失传。”金铃子的心情格外复杂,喜于得见秘术,愁于身入险境,提醒六献道,“切记,我们以沉睡之身进入梦魇,再困也不能睡过去,若是进入梦中之梦,就永无出去的可能了。我幼时曾听师父提起过,要出梦魇必须找到清醒眼。鬼使,你见多识广,你可知这清醒眼是何物?”
六献一介山村野鬼,哪里晓得什么秘术解方。不过巧的是来鬼蜮之前六献去地府的藏书阁翻过几本册子,里面就有鬼蜮邪术梦魇术的介绍,六献头疼道:“这就有点难办了……”
金铃子紧张道:“怎么说?”
六献:“清醒眼在禅那身上。”
“那好办啊!”金铃子松了一口气,“我们找禅那城主去,他虽是修罗鬼,却是一个好人,肯定会放我们出去的。”
“若是这么简单就能出去,也就困不住千念罗刹了。”六献说道,“梦中一切皆虚幻,以心为眼,才能观得真实。清醒眼,就是禅那的心。剖心观见,方为清醒之路。”
“剖心?!”金铃子讶异道,“那照见清醒之路后心还能放回去不?”
六献:“当然不能啊。”
“那不就……”金铃子错愕半天,方道,“……禅那城主这招够狠的!”
“看来禅那铁了心要将千念罗刹困在梦魇之中。”见金铃子一脸菜色,六献又道,“别愁眉苦脸的,我有一个好消息,你听不听?”
金铃子生出一点希望来:“什么好消息?”
六献:“除了缔梦者,其他人纵有一身的精绝修为,在梦魇中也只能施展十之一二。换句话说,在这里千念罗刹的危险程度大大下降。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这算哪门子好消息!?”金铃子咆哮道,“就算只有一成的修为,千念罗刹也能像捏虫子一样把我们捏死!再说了,就算不被千念罗刹杀死,我们也会饿死!渴死!甚至困死!”
“不至于吧?”先前那么多次逢凶化吉、转危为安,又被十方亲口认证过命大,六献的心态要平稳得多,“走一步看一步吧,也许事情没有这么糟糕!”
金铃子面带愁苦,跟在六献身后。两人来到了一个山野村庄。
正是草长莺飞的时节,天蓝云白,草盛花香,一派生机气象。很难想象此处与充满腾腾杀气的恶鬼屠戮场仅有半刻钟之遥。
似乎正逢年节,家家户户都在捶打糯米做糕点。六献蹲在一旁,饶有兴致地看着村民们给米糕脱模点红。糕点精致诱人,只可惜是虚幻之相,不然六献真想讨几个来尝尝。
金铃子摇摇六献的手臂,说道:“鬼使,你觉不觉得那两人很眼熟?”
“嗯?”六献循着金铃子指的方向看去。
长满柔软青草的山坡上立有一棵枝叶繁茂的大树,一个白衣少年盘腿坐在树下讲故事,身旁围着几个年纪差不多大的同伴。有个黑衣少年叼着根狗尾草,倚靠着树干,目光在白衣少年身上流连,漫不经心中透露着一丝占有欲。
这两个少年的面貌和屠戮场两个少年修罗鬼一模一样。
“很显然,”六献笃定道,“这俩人是禅那和千念罗刹。”
金铃子却怀疑地环顾四周,道:“是么?他们不是生在鬼蜮长在鬼蜮吗?鬼蜮哪有这样平静的地方?”
六献:“这里是禅那的梦魇,亦真亦假,眼前的景象有可能只是他的幻想。”
“幻想?这倒是符合禅那城主岁月静好的气质。”金铃子看着年少的千念罗刹,“不过那只恶鬼心狠手辣,禅那城主怎么会把他幻想成如此人畜无害的样子……”
忽然,六献感觉背后有人,猛然向后看去,禅那不知何时站在了他们的身后。
禅那神色有些疲倦,拉这么多人一同进入梦魇,想必损耗了他许多法力。他望着树下的少年们,目光如静水,平静无波澜,不知心中在想些什么。
刚在背后谈论人,正主就出现了,金铃子不禁有些心虚:“禅那城主……”
“将你们无辜牵扯进来非我本意,实在对不住。”禅那歉然道,“跟我走吧,我保证一定让你们平安出去。”
六献和金铃子相顾无言,跟着禅那来到一片农舍。
幸存者挤满一间间屋子。
绝念咒的效力和施咒者的法力息息相关,在梦魇中,千念罗刹的法力被大大削弱,绝念咒的效力也随之下降。借这时机,禅那替那些还未被夺取性命的鬼怪们祛除恶咒,疗愈伤体。
六献知道为什么禅那不惜花费大量法术也要将鬼城百姓一同拉入梦魇了——
只有这样,才能救下更多人。
人群忽有骚动声。
六献转头一看,一抹黑色的身影朝农舍走近。
千念罗刹来了!
千念罗刹手中握着一根柳条编成的长鞭,赶牲畜般将一群鬼怪赶到农舍来。
见众人缩瑟一团,千念罗刹丢掉长鞭,拔出剑,似要大开杀戒。
鬼怪们纷纷后退,这时,千念罗刹哈哈一笑。
“千念,莫要吓人。”禅那上前,接引千念罗刹带来的幸存者进屋休息。
“哪有?我就是想削个果子吃。”千念罗刹笑道,“是他们自个儿胆子小,不赖我。”
说着,千念罗刹从怀里掏出一颗苹果,自顾自用剑削起皮来。
千念罗刹不杀人就算了,还帮禅那救人?
此景此情,过于诡异,叫金铃子怀疑这也是禅那的幻想。
他壮起胆,捡起一颗石子,对准千念罗刹的脑袋丢过去,千念罗刹稍稍偏头,躲过石子,石子在坠地之前化成了齑粉,随风飘散。
一双血色的眼睛直直看了过来。
千念罗刹:“你有事?”
金铃子:“……没、没有!”
金铃子生怕自己的脑袋像那颗石子一样炸开花,拉着六献躲得远远的,低声说道:“咋回事?禅那城主给他下蛊了?”
“我哥不会下蛊,”千念罗刹的目光追随了过来,笑嘻嘻道,“不过我会,你要不要试试?”
那修罗鬼的笑容越看越瘆人,金铃子脖子一缩,不敢说话了。
禅那看了千念罗刹一眼,示意他不要吓人。千念罗刹冲禅那灿烂一笑,低下头,哼着小曲继续削苹果。
休息了一阵,六献和金铃子去帮忙搜寻散落在梦魇各处的幸存者。
金铃子始终觉得千念罗刹不怀好意,因此很是提防他。不过搜寻途中偶尔几次撞面,千念罗刹并没有什么动作,甚至还主动和六献打招呼,显然心情不错。
掉进了梦魇还这么开心,更惹金铃子怀疑。
综合千念罗刹的种种表现,金铃子得出了一个结论:这鬼脑子有病!
入夜后,禅那搭了几个火架子给鬼怪们取暖。众人没法睡觉,便烤火低语。千念罗刹躺在树枝上,望着枝叶缝隙漏下来的星星晃脚。
金铃子挪到禅那身旁,问道:“禅那城主,梦魇中还有多少幸存者?”
禅那:“约莫一百个吧。”
金铃子点点头,对身旁的人道:“那我们明天加加油,一鼓作气,把所有幸存者都找到,争取明天就离开梦魇!”
这话一说出来,禅那脸色有些异样。
千念罗刹猛地坐起来,枝干摇晃,树叶摩擦,沙沙作响。他跳下树枝,走到火堆前,与禅那隔着一捧熊熊燃烧的火焰。
金铃子再迟钝,也觉察到气氛不对劲。
“呃……”金铃子问六献,“我说错什么了吗?”
六献:“不知道啊……”
千念罗刹问金铃子:“离开哪里?”
这话叫金铃子摸不着头脑,还能离开哪里?
金铃子:“梦魇啊……”
千念罗刹转向禅那,平静地说:“禅那,解释一下。”
木头燃烧,噼啪作响。橙红色的温暖火光映亮千念罗刹比夜色还阴郁的脸。
金铃子知道自己说错话了,不过不知道错哪里了,无措地看向禅那。
禅那和千念罗刹对视,说道:“千念,你先坐下。”
“你答应过我,只要这些人平安无事,你就和我一起另找一处地方生活。”千念罗刹的语气是强行镇压的平静,平静之下,有一股怒火在烧,“禅那,你有没有骗我?”
禅那看着千念罗刹跳动着火焰的双眸,久久才道:“……对不起。”
“很好。”千念罗刹忽然笑出声来,放肆的笑声回荡在寂静的夜里,叫人不寒而栗,“怪我,怪我,我竟会做这种白日梦。”
禅那:“千念……”
“我早该知道,你不可能为了我弃这些人不顾。毕竟在禅那城主心中,”千念罗刹刻意将“城主”两个字咬重,“这些人才是最重要的存在。”
禅那到底和千念罗刹血脉相连,一见千念罗刹的神色就知他想做什么。禅那正欲站起,忽然双膝一软,倒地不起,脸色蓦然苍白,吐出几口血来。他用尽所有力气,支撑起身体,冲千念罗刹喊道:“千念!冷静点!”
千念罗刹居高临下,看着禅那被血染红的双唇,说道:“我很冷静。我和你一样,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禅那,你休想自裁救人,休想离开我身边。”
禅那:“停下来!你会没命的!”
千念罗刹冷笑道:“你在乎吗?”
禅那喊道:“我当然在乎!”
千念罗刹的动作有一刻的停滞。
但已经晚了。
术法已动,没有停下的可能。
大地开始震晃,脚下的土地开始坍塌瓦解,所有人随山石土木一起,坠向无明的地洞中,未等坠地便齐齐昏厥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六献才悠悠醒转。
农舍不见了,金铃子不见了,众鬼怪也已四散。四周无人,只有已然恢复血色的禅那站在不远处,不知在看些什么。
关于此地,六献心中已经有答案了,她还是不死心地走近禅那,问道:“禅那城主,我们现在在哪里?”
禅那:“千念的梦魇。”
这一答破碎了六献心中所有的希望。
她和所有人进入了梦中之梦。
进入梦中之梦本来就够倒霉的,偏偏梦魇的主人还是千念罗刹,真是祸不单行,屋漏偏逢连夜雨。
六献:“禅那城主,我不明白。在你的梦魇中千念罗刹不是只剩一成功力吗?照理说他没有能力将我们拉进梦魇中啊?”
禅那:“有一回,我不慎走火入魔,他为了帮我,贯通了我与他的灵脉,他方才便是通过这条贯通的灵脉使用了我的法力。”
两次进入梦魇用的都是禅那的法力,难怪那时禅那突然吐血。
第30章 梦中之梦
禅那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臂, 那条与千念罗刹贯通的灵脉正源源不断往外输送法力,维持千念罗刹的梦魇。
“不是自己的东西,用了会遭受反噬。”禅那沉声道, “我担心千念因此产生心魔,致使梦魇解离。”
六献相信,若非担心梦魇坍塌, 所有人会永生永世困在梦魇中, 禅那一定会毫不犹豫废掉自己一身修为以阻止千念罗刹。
“最坏的情况已经发生了, ”六献说道, “既已至此,唯有走一步看一步了。”
禅那稍一点头,又道:“鬼使, 恕我冒昧, 可否问你一个问题?”
六献:“禅那城主不必客气,直接问便是。”
禅那:“此行之前,鬼使可曾来过鬼蜮?”
六献反问道:“禅那城主有此一问,是否因为曾有与我长相相似之人到访鬼蜮?”
禅那:“鬼使既在地府供职, 那么一定知道地府鬼君狩兰那。”
“这是自然。”六献问道,“禅那城主认识鬼君?”
禅那:“她是我和千念的救命恩人。”
“噢?”六献好奇道, “禅那城主与鬼君竟有此渊源?”
“那是许多年前的事了。”禅那说道, “彼时我和千念年幼, 遭恶鬼袭击, 幸有鬼君出手相助, 才保住性命。为使我们能在鬼蜮中自保, 她将剑术倾囊相授, 虽然鬼君未曾正式收我们为徒, 可是在我心中, 她就是我的恩师。鬼使和鬼君一样,风姿过人,长相相似,所以我猜想鬼使可能是鬼君的后人。如果不是,是我唐突了,还请鬼使见谅。”
猛然在这听见自己和狩兰那长得相似,六献诧异不已。六献入地府不久,自然不知狩兰那的样貌。可地府多有曾与狩兰那共事过的神官,没有一个跟六献说过她长得像狩兰那,就连十方也未曾说过。
事有蹊跷!
见六献不语,禅那说道:“若是鬼使不便回答,就当我没说过。”
“禅那城主误会了,非我不愿讲。”六献道,“只是从前的事我都忘记了,所以没办法回答你这个问题。”
禅那:“原来如此。”
夜色渐深,血月当空,忽有狼嚎传来。树丛摇颤,惊起一行飞鸟。
几个饿狼鬼从林中窜出,径直奔向一间木屋。
见到那几只目露凶光的饿狼鬼,禅那不禁眼瞳微张。禅那向来八风不动,泰山崩于前色不变,此刻却在颤抖。
“禅那城主,”六献觉察禅那异状,说道,“如果此地让你感到不适,不如我们离开?”
禅那:“……不用了。走吧,我们过去看看。”
说着,禅那朝木屋走去。六献只好快步跟上。
饿狼鬼食量如海,胃如无底洞,永远也填不满。他们酷爱虐杀,最喜食用未成年的幼鬼,因此,哪怕在恶鬼遍地的鬼蜮中,饿狼鬼的名声也很臭。
木屋中传来连天惨叫,六献快步进屋,禅那反而踌躇不前。
两个饿狼鬼扯断修罗鬼的双臂,一个抱头,一个抱脚,飞起身,将修罗鬼搭在房梁上,用力向下拉扯。两个饿狼鬼抓着修罗鬼的两端躯体,在半空中荡着,笑着。
修罗鬼脊梁骨折断的声音清脆可闻,脑袋倒垂,口鼻不住溢出鲜血,被自己的血呛得面色紫绀,几近窒息。
一旁也有一场虐杀。
一个身形较小的饿狼鬼掰开修罗鬼的嘴,另一个饿狼鬼用匕首将修罗鬼的腿肉片下来,塞进修罗鬼嘴里,逼迫他吃下。不多时,修罗鬼一只腿被片得只剩一杆红色的骨,人也因剧痛昏厥过去。
片肉的饿狼鬼伸出尖利的黑指甲,划开修罗鬼的腹部,手伸进伤口中,将修罗鬼的胃摘了出来,丢进嘴里一咬,霎时血汁喷溅。
“胃包肉好吃吗?”负责掰嘴的小饿狼鬼问道,眼神流露出对食物的渴望。
“味道不赖。”饿狼鬼从嘴里扯出一点混杂着口水和血水的肉片残渣,赏赐般丢在地上,“给你尝尝。”
小饿狼鬼如获至宝,跪在地上将肉片残渣吃完,血汁也舔得干干净净。
六献有心相救,奈何这里是梦魇,眼前之景为幻影,救不得,纵使怒火中烧,也只能干看着。
一个饿狼鬼目露绿光,将少年禅那和少年千念罗刹逼至墙角。
少年禅那手中拿着一把剑,将少年千念罗刹护在身后。两人已无路可退,眼见饿狼鬼的利爪就要伸来,少年禅那心一狠,毫无章法地挥剑冲上前去。
彼时的禅那年少,还未有现在的精深修为,压根不是饿狼鬼的对手。饿狼鬼冲他的脑门轻轻一弹,少年禅那就被弹得昏死过去。
长剑“咣当”掉在地上,饿狼鬼弯腰捡起剑,直起剑身,对准少年禅那的心脏刺下去。锋利的剑尖扎进血肉中,刺中的却不是少年禅那的心脏,而是少年千念罗刹后背。
少年千念罗刹替少年禅那挡下了这一剑。
六献回过头,去看站在门口没有进屋的禅那。
禅那紧抓门框,神色动容。
多年前,千念罗刹的这救命一挡,他直至今日才知道。
少年千念罗刹紧紧抱住少年禅那,将他护在身下,饿狼鬼狠狠踢了几脚少年千念罗刹的脊背和腰侧,将他踢得口吐鲜血。饶是如此,他也不从少年禅那身上起来。
饿狼鬼冷笑道:“逞英雄是么?好啊,我让你逞个够!”
饿狼鬼以剑作刀,疯狂地砍着少年千念罗刹的腰背。挨了许多刀,少年千念罗刹的后背被砍得血肉模糊,他却始终不吭一声,侧过头,用冰冷狠厉的目光看着饿狼鬼,大有有本事你就杀了我的挑衅意味。
饿狼鬼狂怒,挥剑朝少年千念罗刹的脖子砍去。
命悬一线之际,一把闪着灵光的剑刺进屋内,瞬息之间,所有饿狼鬼的脑袋都被削了下来。
一个女子飞了进来,将滚到她脚边饿狼鬼脑袋踢开。
此人戴着刻有地府彼岸花纹饰的神官面具,看不清面容。一袭青衣,衣摆缀着夜蚌珠,在暗夜中散发银白的光,如天上的星,极是好看。黑发如绸,用一根月光带高高扎起。双手腕间系有斑斓闪亮的彩石链带,走起路来叮铃响。
木屋之场景便是方才禅那所说的年幼遇袭一事,那么眼前这青衣女子,就是地府鬼君狩兰那。
狩兰那燃起一捧金乌火,照亮屋内之惨状。她看着两具被折磨致死的修罗鬼尸首,叹了一口气,然后走到少年千念罗刹面前,替他疗愈伤口。
少年千念罗刹似乎觉察到来人没有恶意,心下一松,支撑不住,晕了过去。
六献踱到狩兰那身旁,正待好好瞧一瞧这位传说中的地府鬼君哪里和她相似,这段记忆随着少年千念罗刹的晕厥戛然而止,所有人都烟消云散了。
两人走出木屋,往林中走去。梦魇中没有时序规律可言,刚刚还是血月凌空的凄清夜,走着走着忽然走进了入阳光普照的好天气里。
许是在消化方才所见,禅那很长一段时间没说话。
阳光温暖,清风送香。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禅那才开口向六献叙说过往之事:“鬼君救下我和千念后,千念一心想报仇,拜了鬼蜮之王南垣月为师,修习术法。我怕千念走极端,也投入南垣月门下。后来,千念和我一起杀光鬼蜮中的饿狼鬼。千念不肯就此罢休,欲取代南垣月,成为鬼蜮新王。我在漫长的杀戮中渐感厌倦,建起鬼城,收留和我一样不喜杀戮的鬼怪。千念怨我避世不出,恨我心无大志,劫持了鬼城百姓,我和他大战一场,他落败了,答应我百年不来侵扰。”
“禅那城主,你们的事我不好评判。”六献说道,“不过有一点,千念罗刹愿意和你一同留在梦魇中,说明他真正想要的并不是成为鬼蜮的新王,而是你,他在世上唯一的亲人,陪伴在他身边。”
禅那叹了口气:“……我怎会不知他的心。”
六献颇为尖锐地说:“你既知道,那么便是在逃避了?
“……是。”禅那苦笑道,“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六献:“恕我直言,禅那城主,你没有看清自己的心。”
这时,金铃子从树丛中冒出,略带迟疑地走到六献和禅那面前,一手戳六献,一手戳禅那。
“别戳了!”六献拍开金铃子的手,“是真的!”
“那就好那就好。”金铃子收回手,说道,“刚才我看见一个跟你长得很像的女人在跟禅那城主打架,千念罗刹坐在一旁看着,我还以为你们两个中了他的妖术,在自相残杀呢!”
金铃子看见的,应该是千念罗刹记忆中狩兰那教授他们剑术的场景。
禅那:“鬼使,你说得对。我不能再逃避了。”
“逃避?”金铃子疑惑道,“什么逃避?”
禅那拔出剑,抬头看那湛蓝的天。
“千念,”禅那道,“我知道你听得见。出来吧,我们的事需要有个了结。”
四周唯有风声。
禅那将剑身倒转,冲自己的心口处用力一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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