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江颂年晕乎乎地回到了慈宁宫, 还在想江行风先前对他说的那番话。
据说那尚宾虹在巷子里被人发现时,一身都是伤,但都避开了要害, 明摆着是给他点颜色瞧瞧。
身边掉了枚龙鳞卫的令牌,是谁下的黑手明眼人心知肚明, 尚宾虹也不敢多话,挨了一顿胖揍,人都乖巧了许多。
可迟疏为什么要专门把他拎出来?
难道真如江行风说的, 是因为户部呈上来的那叠画像?
江颂年和梅香一合计,大概是因为迟疏想娶的人, 不在那叠画像中。
“可他又不说是谁, 礼部和内侍省怎么列礼单、行嫁娶事宜?”
江颂年脱鞋躺在榻上, 一条腿支着,另一条腿架在膝盖上,心里觉得迟疏这个人矛盾得很。
他想要什么、想做什么, 从不明说, 非得兜兜转转绕一个大圈,叫人去猜, 江颂年在他身边, 成天跟解谜似的。
梅香还是那句:“不如你问问他。”
江颂年默默撇了撇嘴。
这个时节已用不上冰鉴了, 梅香关了扇窗户,寝殿内的风没那么大了。
她随口问道:“还没和好吗?”
江颂年一屁股坐起来:“我们又没吵架,怎么和好?”
梅香有意逗他, 瞧见他的反应,笑了出来:“还以为你们又跟之前那样闹别扭了呢。”
“梅香姑姑,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开这种玩笑。”江颂年又躺了回去, “我惹不起还躲不起了。”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一个不小心就擦枪走火,那可就完蛋了。
这儿可比不得法治社会,要是碰上同性把他当作女人死缠烂打,他就扒裤子脱了吓死对方。
眼下的情况不适用,他会先死的。
梅香走上前:“别气别气,我不开玩笑了。”
她道:“总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且再忍上几年,陛下大些了,你便借口去行宫住着,井水不犯河水。”
江颂年听了一耳朵,认为梅香说的可行,直想干脆逃出宫去,找个没人认识他的地方生活,再一想自己时日无多,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瞎折腾什么呢。
*
此次秋闱是十年来初次开科,朝廷重视,秋闱放榜后,大御上上下下食君俸禄的官员也没轻松下来,要统计中举人数,还要安排官缺,手忙脚乱地忙到入了冬,这才陆陆续续安置好。
江颂年抱着汤婆子,手上批着折子,心里美滋滋的。
今年年成好,国库年初有一笔巨额进账,科考也恢复正常了,一切都在步入正轨。
待北方再平定下来,今后迟晏接手,就是史上为后世称赞的中兴盛世。
虽然跟江颂年关系不是很大,但他自觉地提前给自己颁了个“最佳参与奖”。
这中兴帝幼年时在他身边养了几年,再怎么说,他还是很有成就感的。
几个宫人蹑手蹑脚地进来添炭,江颂年搁下笔,靠在椅背上歇息。
梅香端着红漆木托盘来到他跟前,上面的瓷碗碗面还冒着热气,她道:“膳房做了应季的山楂雪梨羹,太后娘娘尝尝。”
江颂年伸了个懒腰,这才去取瓷碗,温热的。
从前他妈看他学习辛苦,隔三差五炖一盅小甜水送到他房间,只是手艺不佳,比不得宫里的厨子。
他用勺子在汤汤水水里搅了搅,也不知道他的家人在现代世界怎么样。
“怎么样?”梅香等着他回答。
江颂年从怔然中抽身出来,把头一点,长长地“嗯”了一声。
意思就是各方各面都合适。
梅香一笑:“那我便吩咐膳房,不必改配方了。”
江颂年没喝几口,就听到了外面的吵嚷声。
庆春声音不大,但胜在尖细,很有辨识度,语气着急地说道:“快去请太后娘娘!你们几个,去找些草药纱布来。”
庆春是迟晏的贴身太监,江颂年听他这样说,预感不好,“当”地一声放下碗盏,起身便往练场走去。
梅香也跟在他身后。
练场在后院,场地够大,先前迟疏教迟晏射箭,便是在这里搭的靶子,如今是顾敏在教迟晏。
江颂年在半道上与被庆春遣来的两个小太监迎面碰上,一行人赶到时,练场中央已围了一圈人,不知哪个眼尖的远远喊了声“太后娘娘”,分开一条道,纷纷行礼道:“参见太后娘娘。”
“发生什么事了?”梅香问道。
话音刚落,顾敏跪下,请罪道:“末将方才教陛下武术招式时,没控制好力道,伤到了陛下龙体。请太后娘娘降罪。”
江颂年提着裙角上前,来到迟晏面前,蹲下身问道:“晏儿伤到哪里了?给母后看看。”
迟晏伸出一只手,掌心对着江颂年,有一道笔直的伤痕。
伤口不算深,一直延伸到虎口,血是止住了,江颂年瞧着心疼,接过纱布给他包扎伤口。
“疼不疼?”
迟晏思索了片刻,说道:“有些疼,母后给我包扎好之后,就不疼了。”
迟晏用的是木质的匕首,只是轻微的擦伤,
训练场上受伤是难免的事,迟晏虽然平日里喜欢跟他撒娇,但小小年纪也懂得事理,这个时候反倒说些让他宽心的话。
江颂年摸了摸他的脸颊,让顾敏平身。
“今日先训练到这里吧。”江颂年道,牵着迟晏往回走。
顾敏是前不久才开始教迟晏武术的,秋闱放榜,迟疏时时盯着,顾敏也跟着脚不沾地地忙活。
算起来,迟晏还是个初学者,不怪会让木匕首弄伤。
回到屋内,迟晏忽然道:“母后,我这几日都没办法用这只手了。”
“母后跟顾将军说,待你的伤好了再练。”
迟晏伤在右手,用另一只手挠了挠鼻子,天马行空道:“还好我现在不用批折子。”
江颂年抱他坐在软椅上,方才在外面草草处理了伤口,这会儿还要重新再整理下。
“是不用。”他低头垂眼,注意力都在迟晏的伤口和药膏纱布上,没注意到迟晏挤眉弄眼。
迟晏又扯了几句话,江颂年漫不经心地答着,忽然听到梅香的笑声,他抬起头,就看见庆春被推了出来。
梅香道:“你去说。”
庆春本有些推脱,对上江颂年,即刻换上了讨好的表情:“太后娘娘,陛下是说他这段时日没法提笔写字了。”
被这么一提醒,江颂年恍然,原来迟晏也有想偷懒的时候,找理由免了作业。
他跟着一起笑,抬手轻轻点了点迟晏的额头。
迟晏受伤的消息传到了迟疏那儿,翌日就有人送来了膏药,是贺管家连夜调配的。
之前他送来的东西江颂年都让人收到了库房,大抵迟疏心里也明白,便识趣地不再送了。
药膏出自贺管家之手,江颂年一拿到,便知道是给迟晏的,他心情复杂地收了下来,没送去暗无天日的库房。
江颂年有意躲着迟疏,除了朝堂,就没见过几面,外人看来闹得僵。
权衡之下,他宁愿跟迟疏闹得僵些。
*
前阵子忙活张罗秋闱,朝堂上的官员一个当作三个用,一个个忙得像陀螺,没空整幺蛾子。现下秋闱结束了,明里暗里拉帮结派起来,撺掇江行风和尹初墨干仗。
尹初墨是个炮仗,但为人正直,不稀得掺和;江行风又是条滑不溜秋、不沾手的泥鳅。
暗地里再怎么你瞧不上我,我看不惯你,竟也相安无事地在朝中共事。
至于迟疏任命江行风做春闱的主考官,江行风私下跟江颂年说过原因。
尹初墨太过耿直,需得中和一下。
江颂年垂帘听政的时日不短了,比从前长进些,被江行风一点就透。
“朝中该清理的都清理得差不多了,剩下的这些不能随便动,就是出现了党派之争,也不可直接插手,得像和面一样,面多了加水,水多了加面。”江行风说道。
江颂年点点头,心中暗暗补了一句:一来二去,就有了个大面团。
——迟疏现如今就是那个和稀泥的。
思及此,江颂年瞄了迟疏一眼。
那人身上跟装了雷达似的,同一时间侧了侧身,视线正巧和他对上。
江颂年生硬地别过目光,这种情况发生了许多次,他也没能习惯,只是尴尬地正视前方,当作什么也没发生过。
今日朝堂上的臣子将私人恩怨暂且放了放,难得统一了话题,谈论起朔漠立储的事。
“朔漠汗王病重,时日无多,将前线的二王子和三王子招了回去,估计是要从二人之中选择其一。”
“非也非也,那二王子和三王子虽然骁勇善战,但最得老汗王宠爱的是六王子,依我看,是要让那两个大的好好辅佐那个小的。”
朔漠的汗王有三个儿子,二王子和三王子年岁相仿,但母族势力平平;六王子的母亲是汗王的可敦,是正妻的儿子,身份自然尊贵些。
朝堂上安静片刻,江行风分析道:“这二王子那日苏不是善茬,我大御的士兵同朔漠交锋,他是出了名的难缠。若是要立新汗王,要么立二王子那日苏,要么立六王子吉日木图。”
“三王子杭盖……没什么可说道的。”
他说了一连串人名,江颂年听得头晕。
二王子那日苏他知道,正是伙同迟刃,在迟晏生辰宴上安排刺客那人。
迟刃和那日苏是旧交情,只是不知道朔漠立储,迟刃会不会插上一脚。
朝臣们把朔漠汗王那点家事当八卦,说个不停,俨然要开起茶话会了,江颂年想让他们下朝了再自己讨论去,还没开口,就有一人道:“听说不止是前线的王子,连出嫁的公主也都赶回了大都,应该不止有立储的事。”
“还能有什么?”
被问到的那人说道:“大御今年年成好,北方镇关粮草充足,可胡人就不一样了,被打得节节败退,草场都成了战场,说是流民都成灾了,有些还南下逃荒呢。玉临城和松荆城都收了不少胡人流民。”
这松荆城便是今年北方辟的新城,虽没到收成的时节,但从中原运去了不少粮食,可供到明年作物长成。
新策出来时,不少人反对,这不是拿着自家的好东西去接济仇人吗?
可反对也没有用,久而久之,没人再自找没趣拿这个作文章。
入了松荆城的胡人被官府登记在册,立了大御的户籍,便是大御的子民,再休养生息一段时间,这北方的人口大抵能渐渐恢复了。
“你是说,还要商量投降的事?”另一人笑呵呵道。
“恐怕正是呢。”
朝上氛围一片轻松,江颂年也跟着高兴。
“还有啊,我听说朔漠打算跟咱们大御和亲。”
“和亲?”
“我也听说了,说是打算把五公主嫁过来。”一人说道,“若是当真成了,战事也该结束了。”
大御和朔漠和亲不是什么稀罕事,再往前还有宸妃。即使和亲,也不一定能换得和平,宸妃便是个例子。
不过宸妃和亲那会儿,大御已然走向衰败,不多久朔漠便异军突起,接着是旷日持久的交战。
现在不一样,如果和亲成了,总归是消停些。
江颂年看着迟晏小小的身影,出声问道:“五公主多少岁了?”
难道要订个娃娃亲?
江行风站出来道:“回禀太后娘娘,五公主娜仁,今年十六岁。”
江颂年闻言一愣,这姑娘比他只小三岁,做他儿媳,哪哪都不对劲。
他默默消化了一下,没忍住说道:“晏儿才五岁,不大合适吧?”
“老臣也这么觉得。”江行风垂手,补了一句,“空穴来风的事,也没个说法,各位同仁还是莫要妄断。”
“是……”
“江大人说的是……”
朝堂上陷入死水般的沉默。
江颂年拨了拨腕上的手镯,不明白怎么方才还热热闹闹的,这会儿没人敢说话了。
“既无其他事,便退朝吧。”迟疏不咸不淡道。
江颂年循着他的声音抬起头,方才没弄明白的事情倏然有了头绪。
——他们说的和亲,原来是默认跟迟疏和亲?
江颂年眼睛睁大了些,字正腔圆地惊叹了句:“我去。”
第62章
不怪江颂年惊叹。
他的思维还停留在现代, 认为男人女人都该二十来岁结婚。
一想到娜仁公主的年纪跟迟疏相差了将近十岁,还是未成年,总觉得若是和亲真成了, 迟疏这叫老牛吃嫩草,不由得骇然。
江颂年尽力装出一副淡定的模样, 决定装傻装到底。
耳边传来迟晏的声音,一把牵上了他的手,脆生生地问道:“母后, 和亲是什么意思呀?”
“就是成亲的意思,只不过不是寻常百姓成亲, 而是一国的公主同另一国的皇子、皇帝或者……”江颂年急忙顿住, 把“王爷”两个字咽回肚子里, “——成亲。”
“五公主要跟我和亲吗?”
“不用。”江颂年很快回答。
迟晏歪了歪脑袋:“那她跟谁和亲呢?”
江颂年一噎。
正是下朝的时候,他要带着迟晏回慈宁宫,迟疏要去两仪殿, 两伙人一前一后地走在宫道上。
还没等他回答, 迟晏又道:“是不是要和皇叔和亲?”
江颂年轻轻捂住了他的嘴,宽袍大袖, 将他半个人都遮住了。
尚宾虹呈了画像, 就被迟疏揍得落花流水, 江行风听到要定穆王妃的人选都摇头。这会儿挨得这么近,还是不要哪壶不开提哪壶了。
“江大人不是说了嘛,大家只是猜测, 不一定会和亲的。”
迟晏攀着江颂年的手腕,下半张脸露了出来:“哦……”
马车停在上春门外, 江颂年着急甩开迟疏,疾步走着, 忽地额头一凉,他抬起头,天上纷纷扬扬飘着白。
“母后,下雪了!”迟晏亦步亦趋地跟在他屁股后面,兴奋道。
胡人入关时,迟晏随江嫣逃往扬州,有记忆起,这是第二年见到下雪,还没看腻。
他新奇地伸手去接,雪花很快就化了,掌心湿湿的。
江颂年见他喜欢,便在外面驻足了片刻,迟疏一行人走上前来,一众宫人同他行礼,迟疏与他擦身而过,没说什么。
换作从前,迟疏定然要在他面前刷足了存在感再离开,鲜少有这般缄默内敛的时候。
他乖张无礼的时候,江颂年时时提心吊胆;这会儿跟没看见他似的,江颂年又因着被他无视有些生气。
——太无礼了!
江颂年愤愤地想。
也就是如今迟晏没长大,实权都握在迟疏手中。
江颂年深吸一口气,安慰自己:不理他也比天天缠着他强。
“母后。”
迟晏将他的思绪叫了回来。
江颂年转过脑袋,迟晏宝贝地捧着手心,踮起脚尖探到他面前。
迟晏的右手缠着纱布,大概是因为这个,落在上面的雪融得慢些,只不过纱布也是白色,须得他转一转手腕,才能偶尔从别的角度看出些雪花的形状。
“真好看。”江颂年弯下腰,一双手支在膝盖上。
迟晏得意一笑。
初雪来得突然,俨然有愈下愈大的趋势,江颂年同迟晏商量先回慈宁宫,二人先后上了马车。
*
迟晏这几日拿笔不利索,免了每日的功课,尹初墨授完课,迟晏便窝在江颂年寝殿的榻上睡觉,一睡就是一个下午。
江颂年担心他白日睡了这么久,晚上要熬夜,一开始最多只让他睡半个时辰,后来发现他天赋异禀,睡长睡短都没什么影响,干脆由着他,怎么舒服怎么来了。
外面的雪还在下,偶尔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枝头上的积雪扑簌簌地落了下来。
江颂年没什么心情批奏折,咬着笔头,盯着窗外的雪景愣神。
宸妃的故事太过惨烈,眼下朔漠又有送娜仁公主和亲的打算,江颂年很难不想到她。
那老汗王送了妹妹来还不够,还要送女儿过来。
他掰着手指算:宸妃是老汗王的妹妹,老汗王是迟疏的舅舅,也就是说,迟疏和娜仁公主还是表兄妹的关系。
五服都还没出呢!
虽然古代表亲成婚不讲究这个,但江颂年还是不由得浑身一阵恶寒,想报警。
净是些乱。伦的事。
现在还是白日里,因着下雪的缘故,房中昏暗,得点燃灯盏才亮堂些。
梅香领着几个宫人轻手轻脚地剪烛芯,正欲退下,就被江颂年留了下来,问他和亲公主的情况。
梅香轻声答道:“大御和朔漠百年来联姻频繁,算是姻亲,大御强盛时,朔漠送公主和亲;反之则是大御送宗室女到朔漠和亲。不是什么稀罕事。”
她说完看向江颂年:“怎么?这是又要和亲了?”
江颂年提着毛笔在纸上随便划了几道:“可能吧,还没个定数。”
“同摄政王和亲?”
江颂年睁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
“猜的。”梅香笑道,偏过了脑袋。
若是跟迟晏和亲,哪里会像现在这样坐在窗边想东想西?怕是一回来就跟个大喇叭跟她和庆春说了。
江颂年毫不避讳道:“我觉得这不是一桩好婚事。”
况且迟疏的妻子虽然没有记录在册,但一定是大御的人。
“是吗?”梅香也没问怎么个不好法,说道,“摄政王虽手握实权,但婚礼嫁娶该由太后娘娘经手。除非他铁了心要接收这门亲事……”
后半句话她没直接说出口,江颂年心知肚明。
江颂年花了一些时间纠结,最后还是决定动身去找迟疏。
就算不为娜仁公主考虑,也得在力所能力的范围内为历史走向负责吧。
他可是穿越过来的天选之子,他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雪停已是申时,梅香掀起轿帘,江颂年弯腰坐了进去。
他平时坐马车,宫道上是新雪,来不及清理,马车就不大方便,这才坐轿撵。
摇摇晃晃,还有些坐不惯。
从慈宁宫到两仪殿的路程比他预估的还要长些,江颂年百无聊赖地抱着汤婆子,低头看衣袖上的织金纹,一边想着待会儿怎么跟迟疏开口。
思来想去,没想出个结果,轿子忽地一颠,差点将他从里边抖出来。
不等江颂年开口,梅香出声喝道:“怎么做事的?”
侍立在一旁的宫人掀起轿帘,扶江颂年下来,他这才看见前面跪着一人,不知是冻的还是吓的,面上一点血色也没有。
“这么回事?”江颂年问道,只觉得被颠得屁股疼。
梅香将前因后果同他说了,原是抬轿的小太监走神,脚步不稳,让轿撵失了平衡,才出了这般差错。
江颂年被人搀着来到小太监面前,问道:“你方才在想什么呢?”
疼死他了。
小太监默默地流下两行清泪,反倒把江颂年吓了一跳,连忙让人扶他起来。
“你……你这是怎么了?”
小太监甚至没有求饶,哭道:“太后娘娘,我哥哥昨日摔死了,只剩下不满三岁的侄子,家中老父老母孱弱,今后不知道要怎么办。”
他一边说,一边重重地磕头,雪地上都被他额头的血染红了。
“快点拉他起来!”江颂年急忙道。
自己也上手去拽,将人拽起来后,说道:“你知家中父母和年幼侄子生活不易,指望着你一个人,还想磕死在这里不成?”
小太监抹了抹眼泪,方才是真的不想活了,被江颂年这么一说,犹犹豫豫地又跪了下去,这回没再磕头了。
江颂年受不了别人动不动就下跪,从梅香的私人小金库里掏出来些银两递给他,吩咐道:“这些银钱你拿着,告一段时日的假,回去好好安置你哥哥。”
他想了想,又多拿了些碎银,小太监摆手不敢再要了,被江颂年硬拽着塞到手心。
“侄子和父母还要有个活路,这些你都拿着,不够再跟内侍省取,就说是我让你来的。”江颂年回身看了一眼缺了一角的轿撵,轻叹了口气,“你今日就出宫吧。”
“可是……”
“别可是了,抬个轿子又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小太监眼泪啪嗒啪嗒掉,连声应下,一步三回头地转头看,待远了些,几乎是狂奔着往宫门口跑。
梅香来到江颂年身边:“离两仪殿还有些路,我再调人来?”
“算了。”江颂年抱着汤婆子,抬脚踩到雪地里,“我都看到两仪殿了,走过去便是。”
梅香替他戴好斗篷的帽子,又拢了拢他的衣襟,跟在他身后一起过去。
好在江颂年没挑下雪的时候来,不然这会儿路更难走。
地上的雪厚厚一层,江颂年深一脚浅一脚地来到两仪殿,顾敏看到来人,先是一愣,而后赶紧将人请进暖阁,宫人们忙作一团,给江颂年取暖。
“我是来找摄政王的。”江颂年喝了口热茶,身上还是冷冰冰的。
“末将这就去通报。”顾敏走出去几步,又折了回来,“太后娘娘,您要不稍后再见他?现在暖阁坐上一会儿。”
江颂年不解。
顾敏解释道:“两仪殿的炭盆只有一个,冷得慌,您有方从冰天雪地里出来,末将怕您怕冻坏了。”
江颂年将手浸在热水里,闻言“哦”了一声,抬头问道:“你是不是怕他不肯见我?”
不止顾敏,梅香亦是一顿。
宫人们伺候他擦干了手,又去涂羊脂膏润着。
江颂年满不在乎道:“是我先躲着他的,他不肯见我,我也没什么怨言。但请顾将军跟他说一下,我有要事跟他商议,让他先……摒弃个人恩怨。”
顾敏被江颂年说中,只得照做。
待外人都出去了,梅香问道:“是为着公事来的吗?”
江颂年指了指自己:“不像吗?”
他的鞋袜在路上湿了,这会儿换上了新的罗袜。
梅香不答话,拿汤婆子去捂他的小腿。
江颂年不跟梅香置气,躺在小塌上等顾敏去通报,塌软软的,屋子暖暖的,怎么躺都舒服,一舒服了意志就不清醒,直想睡觉。
他让梅香替他看着,迟疏来了再叫他。
梅香道了声“好”,后边儿的话他没听全就睡了过去。
——江颂年是被梅香一把给推醒的。
美梦被打断的感觉不好受,他冷着一张脸迷迷糊糊地醒神。
“什么要事,值得太后娘娘亲自跑一趟?”
梅香站起身,从二人中间退了出去,轻轻拉了一把江颂年的手臂,总担心这两个人,一个冷脸、一个冷言,对付不好。
“有的。”江颂年道,“很重要。”
他坐直了身子,方要说话,忽地皱起了鼻子。冷不丁地打了个喷嚏。
迟疏回身关紧了门,径直走了进来:“听顾敏说,你是走到两仪殿的。抬轿的奴才去哪了?”
江颂年接连又打了两三个喷嚏,被梅香摁着擦了擦,含糊道:“他有事。”
迟疏:“……”
他还是头一回听说奴才有事,主子迁就的。
这世间也就江颂年独一份了。
那边梅香还在探江颂年的额头,迟疏往江颂年跟前一站,她只好让开了身。
迟疏贴着的脸颊,眉间微蹙:“所以你就白白受了冻?”
==========作者有话说:==========
晚安zzz
第63章
迟疏的手上有一层薄茧, 稍显粗粝,覆在江颂年脸颊上,说不上疼, 但也不大舒服。
江颂年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话, 喉咙一紧,又低头咳嗽了几声。
他这身子不经冻,往年冬天总要感冒几次, 今年入冬这么久了,还是头一遭。
或许是这个原因, 方才在雪地里吹了会儿冷风就中招了, 风寒气势汹汹席卷全身, 他估计要不了多久就得病倒了。
好在现在只是感冒初期,就算有影响也不大。
迟疏接过梅香递来的碗盏,舀了一勺, 没有直接喂给江颂年, 而是倒了一些在自己手背上,温度合适, 才凑到他面前。
“张嘴。”
江颂年乖乖照做, 喝了一口, 舌尖辣辣的,不肯再喝第二口了,捂着嘴问道:“这是什么?”
“姜枣汤。”迟疏语气不善, “你若嫌不好入口,过几日生病了喝苦药, 有你受的。”
江颂年穿越到古代,对于医学方面, 最遗憾的就是胶囊还没问世,得就着蜜饯捏着鼻子喝中药,药水喝下肚许久,嘴巴都是苦的。
两相对比,他宁愿喝姜枣汤。
迟疏见他神情讪讪,又舀了一勺放到江颂年嘴边,后者弯下腰,忍着生姜的辣味喝了。
手中的碗见了底,江颂年身上暖和了些,理智跟着一起回笼,他道:“我知道年底你事情多,今天过来不是故意打搅你的,我有事要跟你商量。”
迟疏不甚在意地点点头,塞了两个汤婆子到江颂年腿肚子边,替他掖好了羊绒毯子。
迟疏表现得不咸不淡,想来顾敏先前通报时已经这样说过了,只是迟疏不觉得江颂年找他商量的事会有多重要。
过了许久,也没听见江颂年出声,迟疏抬眸,目光落到他身上
江颂年咽了咽口水:“你先答应我,我说了你不准生气。”
迟疏没接话。
江颂年作出让步:“好吧,你生气归生气,但要听我一句劝。”
“若是为了那几句车轱辘话,太后娘娘直接让人传话便是,何必大老远专程过来?”
“什么车……车轱辘话?”
和亲不是朝堂上新鲜出炉的热议话题吗?
迟疏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袖子,说道:“你既要为先帝守身如玉,如今你我二人井水不犯河水,已合了你的意。”
江颂年呆呆地看着他,没反应过来他的意思。
梅香低头看着鞋尖,头都不敢抬。
“我没,不是……”江颂年有点语无伦次。
他为了跟迟疏保持距离,拿这话搪塞过他不假,但这跟先帝又有什么关系?
“你为了自保,骗我说你喜欢我,坦白之前,让我从你的问题里二者选其一。今日让我作保才肯往下说,你又想说什么?”
迟疏提起先前的事,好似在说一桩趣事,可笑意不达眼底,威胁意味十足。
像是在提醒江颂年:再敢说些我不爱听的话,你就完蛋了。
真记仇。
江颂年心道。
一时间更不敢贸然问出口了。
他现在有点好奇,在迟疏眼里,自己究竟什么个形象?
知道江颂年怕冷,暖阁的炭盆放了好几个,炭火燃烧,偶尔发出一阵“噼啪”声。
“我不是说我们俩的事。”
迟疏轻轻挑眉,等他的下文。
江颂年心里拐七拐八,很是生硬道:“娶妻的事,你不是说已经有了人选吗?”
他被迟疏看得头皮发麻,干脆一股脑把该说的事全抖落出来:“朔漠真要送公主来和亲,谁做大?谁做小?”
“先不论大小,娜仁公主跟六王子吉日木图一母同胞,想来是不愿意做小的;若你那新妇也不是个温婉的性子,不愿意与人共侍一夫,穆王府上怕是没有一天安生日子了。”
江颂年一边说,一边看着迟疏的表情。
迟疏微微眯眼,半点不见愠怒的意思,像是在思考什么。
“是不大温婉。”
江颂年松了一口气。
迟疏又道:“所以呢?”
“鱼与熊掌不可兼得,所以……”江颂年顿了顿,“你就只娶一个媳妇好了。”
反正迟疏都晚婚晚育了,再套个一夫一妻也没差。
迟疏好整以暇道:“娶哪一个?”
江颂年:“……”
这种事该问他吗?
“自然是娶心上人啊。”江颂年道,“你为了那个人,把尚宾虹吓得不轻,户部都不敢再呈其他贵女的画像了。也便是你金屋藏娇藏得好,到现在还没人知晓身份;否则让人家好姑娘怎么嫁人?”
大御民风虽然还算开放,但毕竟比不得现代,要是迟疏不娶,损了人名声,那可就不好了。
“你也不知晓?”
“你都不跟我说,我上哪儿知道去?”
江颂年说到这个,心中有些不平——怎的就他跟迟疏的绯闻满天飞?
迟疏轻声笑了笑,瞧着心情不错。
江颂年“啧”了一声,接着说道:“娜仁公主那边就更好说了,之后朔漠提出议和提亲,你拒了就是。总比人家千里迢迢过来,受你冷待好些。”
迟疏不置可否,只道:“你为何总是喜欢为别人考虑这样多?”
江颂年轻咳一声,正色道:“我是大御的太后,关系到大御国祚,自然要多多考虑才行。”
迟疏坐在一边,拨弄拇指上的玉扳指,又没了下文。
江颂年被这阵沉默弄出一身鸡皮疙瘩,猛地跳下床榻,问迟疏:“你该不会真的想娶娜仁公主吧?”
迟疏不答反问:“你会不高兴?”
假如迟疏流露出半点同意和亲的意思,江颂年必然要同他说道一二的。可迟疏这平淡的语气,什么都听不出来,比起和亲本身,仿佛更关心江颂年是什么表示。
他只得慢吞吞、犹犹豫豫地点了点头。
“你们两个和亲,不太好……”
太不好了。
迟疏一点下巴:“那便听你的。”
“你就算不听我的,也不能和亲。”江颂年说得颠三倒四。
“好。”
“……”
江颂年还想解释什么,被迟疏捞着膝窝抬回了榻上。
梅香从善如流地换了几个热乎的汤婆子,被迟疏握着贴到了江颂年尚且冰凉的脚踝,他吩咐梅香道:“内侍省已调了人手过来,回程让太后娘娘坐轿撵,别受寒了。”
没给江颂年说话的机会。
梅香颔首道:“是。”
江颂年总觉得有点奇怪,但具体怪在哪儿又说不上来。只稍稍吸了口气,心道任务顺利完成了就好。
*
江颂年一回去就生了病,头晕乏力,卧床休息了几日。
他没发高烧,就不肯吃药,闷头睡得天昏地暗,两耳不闻窗外事。
朔漠的信使来的不赶巧,在京中住了几日,实在抹不开面子再叫人等着了,江颂年忍着苦意临时喝了一碗猛药,第二天头重脚轻地起来上朝接待。
朔漠立储的事没个定论,老汗王有意将五公主娜仁送过来和亲,遣信使快马加鞭来京,以表降意。
娜仁不愿和亲,在大都闹得不可开交,消息被汗王封锁得严,好歹没传到大御来。
不论三位王子哪个当上了可汗,娜仁的日子都不会太难过,一朝背井离乡来到陌生的国度,和亲对象还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凶神,正常人都要晕过去几回了。
朔漠不了解盛京的情况,信使公事公办地说着议和事宜,谈到和亲,旁人眼观鼻鼻观心,无一人敢吱声。
常言道:不知者无罪。
迟疏再怎么张狂,也不会在朔漠的事情上犯浑,把信使拉出去当菜切了。
他阴沉沉地听着,不着一词。江颂年不由得幸灾乐祸,唇角还没来得及扬起弧度,被迟疏轻飘飘地看了一眼,面色也跟沉重了下来。
是该严肃点。
“边界需得重新划定,玉临城以北一百公里乃是我大御的国界,朔漠鸠占鹊巢多年,也该腾个位置,让一让了。”迟疏语气淡淡,平白透出凛冽桀骜的气势,朝堂下的信使微微低下头,不敢与之对视。
信使躬身道:“是……此时还得从长计议。双方伤俘安置、战场打扫还要几个月的光景,汗王的意思是,待到来年开春,再好生与大御定下条款。”
“本王听说汗王重病在床,”迟疏刺道,“活的到来年春吗?”
此言一出,朝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愣是一声不吭。
江颂年抿了抿唇,想到年初在穆王府时,贺管家同他说的迟疏生母之事。
宸妃是被她的哥哥,也就是如今的汗王逼着和亲的,即使后来大御衰落,朔漠日渐强大,宸妃的处境也没有因此好上多少。
想来这兄妹俩没什么深厚的感情,迟疏少年起征战沙场,打的就是朔漠,他那舅舅没少在他身上吃苦头。
信使被迟疏这句话弄得下不来台,小心觑了迟疏一眼,好半晌才做出个笑脸,说道:“若是能议和,大御朔漠两地百姓安居乐业,汗王心情舒畅,说不定上天眷顾,来年春天,能让他亲自送娜仁公主出嫁。”
江颂年默默地想:是送人出嫁,还是把人五花大绑送上路,还真不好说。
迟疏手臂搁在扶手上,拇指上的玉扳指轻轻扣在紫檀木上,发出轻微的响声。
过了片刻,他道:“不必。”
信使连连称“是”:“我们大汗只送公主出关。”
“我是说,不必送公主和亲。”
江颂年轻轻舒了口气。
对,就是这样安安稳稳地朝着历史既定的轨道往前走。
信使:“……”
他差点怀疑自己听错了。
大御和朔漠近百年来纷争不断,不是朔漠送公主到大御和亲,就是大御送宗室女到朔漠和亲,还没听说过哪边眼巴巴地投降臣服,另一边拒绝和亲的。
大御朝内的宗室被迟疏搅了个天翻地覆,别说适龄的宗室女了,连个活人都没有。
这令人闻风丧胆的摄政王二十六七了,还没有娶妻,想他功高至伟,定是要娶一位身份尊贵的贵女。
谁知他连朔漠的公主都看不上!
难不成眼高于顶,若没有个天仙般的人物做配,宁愿打一辈子光棍?
信使抬手擦了擦额头,这个时节压根不可能出汗。
他迟疑问道:“……为何?”
不光信使,其他朝臣也抬了抬眉,静静等着迟疏的说辞。
“有人不让。”
此言一出,朝中登时传来细细的吸气声。
迟疏风轻云淡地说出这句话,似乎并没有因为自己这个摄政王,被人不允许做某件事感到颜面受损,倒是把其他人吓得不轻。
他这人命中带煞,人挡杀人,佛挡杀佛,谁敢不让啊?
信使也不知该说什么了,迟疏狂傲至极,和汗王还互相不待见,说“没看上”或是“不想”,他回去倒是有个理由跟汗王交代。
“有人不让”,这让他怎么说?
江颂年给迟疏递眼神都快冒出火来了,那人愣是置若罔闻。
他兀自出了一身热汗,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作者有话说:==========
迟疏:(自顾自贴上“妻管严”标签)
小年:我求求你……
第64章
大殿空旷冷寂, 堂上堂下众人各怀心思,无一人出声。
江颂年喉咙有些发痒,咽了咽口水, 生生压下了咳嗽的冲动。
朔漠草原辽阔,那里的人也豪放, 饶是信使,性子也耿直些。
他顿了顿,问道:“还请殿下明示, 可是已有婚约在身?”
“没有。”
信使纳罕道:“既无婚约在身,何人胆敢不让您娶我们娜仁公主?”
大御皇权旁落于摄政王之手, 便是远在朔漠, 也都知道摄政王迟疏一手遮天, 皇上和太后都要看他的脸色。
他抬眼,皇位上的幼帝懵懵懂懂,纱帘后的太后虽看不清模样, 这一身的气质也不像个威严的主儿。
这话问得直白, 就差明着说太后和幼帝镇不住摄政王了,引得朝臣纷纷看向他。
迟疏似笑非笑, 冷不丁道:“太后娘娘。”
信使:“……”
江颂年再也忍不住咳嗽一声, 不知搭到了哪根神经, 一咳嗽就停不下来。
旁边的宫人连忙上前递上热水,也没能止住咳嗽,只得先扶他去偏殿。
信使还想说些什么, 被这插曲岔开,迟疏也跟着离开了大殿。
便是不想再谈和亲的意思。
信使摸摸鼻子, 听得身边的大御官员道:“莫日根大人初来乍到,对京城的情况不了解, 也是情有可原。”
“京城的情况?”莫日根眉头微皱。
他此次前来是为了谈和,大御近些年来的国策早已摸得一清二楚,怎的还算不够了解?
“朝堂之上,休得胡言。”江行风打断道。
这话倒不是说与莫日根的。
方才同他搭话的官员笑意一敛,道了声“是”。
他本也没想同莫日根当真说道什么——迟疏不斩来使,可他只有一颗脑袋,不小心说错什么,岂不是得不偿失。
江行风朝莫日根一作揖:“年轻人出口无状,莫日根大人莫要放在心上。”
他话都这么说了,莫日根也不好再问什么,回了个礼,朝殿外走去。
*
偏殿内,宫人们退了下去。
殿内的空间不算大,放了好几个炭盆,暖烘烘的一片。
江颂年的咳嗽止住了些,抱着汤婆子坐在软椅上,等太医来把平安脉。
“没用过药?”迟疏开口问道。
“喝过了。”江颂年闷闷道。
“我是说之前。”
江颂年:“……”
见他不答,迟疏转过头,看向迟晏。
迟晏摇摇脑袋,诚实道:“没有。”
“你问他做什么?”江颂年和迟晏坐得有些距离,若不是怕过了病气给他,定要把人抱过来,不让他们俩对上。
他小声嘟囔:“不是你说喝了姜枣汤就好了嘛……”
迟疏揉揉眉心,颇有耐心地解释道:“姜枣汤只能预防,你既已染了风寒发热,便该吃药了。”
道理江颂年都明白,可错就错在那碗姜枣汤是迟疏端来的,他想耍无赖,又委实没什么由头,只轻轻哼了一声。
“生病消磨身子,几日不见,太后娘娘清瘦了不少,生病的滋味不好受吧?”迟疏这话问得有几分隔岸观火的意味。
不等江颂年发作,他反客为主道:“该是那碗姜枣汤的不是,让太后娘娘受了苦头。”
“对。”江颂年接道。
“可若论起来,最该论罪的还是那天抬轿的太监。”迟疏缓缓道,“好像叫于甘。”
江颂年蓦地一惊:“你把他怎么了?”
他给人钱财、让人告假是随手之举,甚至不知道那人叫什么,迟疏怎么会知道?
迟疏抬眸看向他,目光深深,待到江颂年唇上的血色都有些淡了,他才道:“你怕我杀他?”
江颂年心里发麻,自己真是跟他待久了,差点忘了迟疏不是善茬。
他轻咳一声,急中生智,反问道:“你不会这么做的,对吧?”
“我是想这么做。”迟疏不吃他这一套。
“你……”
“不光于甘,太后娘娘宫里先前害得你落水的庆春,我也想这么做。”
一提到庆春,江颂年便不那么紧张了,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迟疏这是故意吓他。
封建王朝的人命没那么贵重,下人仆役更是如此,江颂年什么都没做,稀里糊涂就博了个“宽以待下”的好名声。
庆春既然还好端端地在他慈宁宫当差,迟疏应该没对抬轿的小太监怎么样。
江颂年微微垂首,自认没做错什么,却也不好跟迟疏呛声。
再怎么样,迟疏也是因为关心他才这么说。
“我知道了,我好好吃药还不行嘛……”江颂年软声道,“摄政王高抬贵手,放过那个小太监吧,好不好?不然我白挨冻了。”
他一服软,迟疏就不看他,转着手中的扳指。
迟晏也跟着替庆春求饶:“也放过庆春吧,不然他的恭桶都白刷了。”
江颂年被迟晏逗得笑出声来,不笑不要紧,一笑又要咳嗽。
迟疏起身在他肩上搭了条毯子:“别说话了,声音都是沙的。”
“哦。”江颂年应了声,已心照不宣于甘没出事,只是有些好奇,问道,“你怎么知道他叫于甘?”
迟疏道:“我让顾敏查了一下他哥哥摔死的原因。”
“是什么原因?”
“他是京城人,哥哥在城中做工匠,做活时失足掉了下来。”迟疏轻声道,“但这是小半年前发生的事故。”
江颂年倏地抬起头:“小半年前?可那时他对我说,他哥哥是‘昨日’摔死的。”
“整件事便有意思在这里。”迟疏道,“工匠意外身亡,按照我大御律法,应当由作头赔偿抚恤金,若非顾敏去查,我竟不知天子脚下还有反诬死者家属‘刁讼’,将人送至大牢的先例。”
江颂年抿了抿唇。
听迟疏的意思,这“作头”像是现代的包工头。
于甘在宫中当差,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他哥哥的死讯是被压了下来。
作头必然没有这么大的权力,那便是……
“于甘人呢?他的家人还好吗?之后你打算怎么处理?”
江颂年问的问题多,迟疏一件件回答。
“我命他协助官署提案重审,他的老母和侄女还活着。大御朝堂混乱已久,律法形同虚设,若要根治这种情况,还需从律法入手。”他说着,朝江颂年一笑,“重开科举,便是为了这个。”
江颂年点点头,不由得心潮澎湃起来,心脏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你真是个好人。”他由衷道。
迟疏没接话,要从江颂年的语气里听出真话假话很容易,他不是个擅长遮掩心事的人,喜欢便是喜欢,讨厌便是讨厌。
夸起人来,一双杏眸亮晶晶的,像是全身心都依赖着他。
迟疏勉强收回目光,神色平静地将茶盏的里茶水一饮而尽。
*
大御和朔漠的纠葛颇深——说直白些就是积怨已久,边境的事宜毛线一样纠缠不清,前前后后商讨了近一个月,才将各项条款谈拢。
朔漠主动谈和,姿态本就放得低些,又有三年前入关攻破京城的旧恨,几位信使就差把脸皮子给人当鞋垫子了,在鸿胪寺受了不少冷待。
好在大御提出的要求不算太过分,基本都在朔漠的接受范围内,不必来回请示老汗,只等着来年开春,双方撤兵。
临近年关,天气越发冷了,江颂年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才下轿,快步疾走到暖阁。
他上回老老实实地喝了一段时间的药,身子是好全了,但也苦怕了,在保暖这事上不敢懈怠。
宫人们连忙迎上前,替他脱下沾了雪点的大氅。另有宫人端着铜盆上前为他净手,水温温热热,方才那几步路,还没来得及成势的冷意也就烟消云散了。
迟晏已在暖阁坐着了,见到江颂年,挪了挪位置,要坐在他身边。
北方的事情已经谈妥,朔漠来的信使不日要返程,朝廷自然没有热情到还有留人过春节,于是便在九霄殿设下饯宴,意思一下。
江颂年牵着迟晏入座,朝臣和信使早早落座,见到二人进来,起身齐道:“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太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迟疏也在其中。
想来是有外臣在场,竟是罕见地将礼数做周全了。
“众爱卿请起。”江颂年道,视线不自在地略过了迟疏。
宴席开始,为着照顾朔漠的使臣,菜色多了不少奶制品和牛羊肉。
“怎么不见莫日根大人?”江行风扫了一圈,问道。
一个朔漠打扮的男子道:“莫日根大人路上有事耽搁了,晚些时候到。”
江行风捋了捋胡子,又同在座的朔漠信使说了会儿话,殿外闹了一阵,几人循声看去,莫日根正被龙鳞卫搜身。
往日觐见也搜身,朝堂森严,搜身便搜身,莫日根习惯了。
只是没想到这饯宴竟然比上朝还正式些,几乎要里三层外三层将人剥了。
“好兄弟,够了吧?这大冷天的,人都要冻成冰棍了。”莫日根擤了擤鼻子。
龙鳞卫不理他,刀鞘戳了戳他的手臂:“袖子挽上去。”
莫日根脾气再好,这会儿也有了怨言,碍着自己身在大御,又忍了下来,说道:“每个人进殿都要这么检查吗?”
龙鳞卫道:“不,朔漠的信使要检查。”
鸿胪寺那些人傲归傲,毕竟是在朝中为官的,顶多也是无视,偶尔阴阳怪气几句,他们也听不大明白。
莫日根被他的坦率惊得说不出话来,好半晌才缓过来,也跟着坦率起来:“凭、凭什么光检查我们?”
龙鳞卫尽职尽责地弯腰抖了抖他脱下的外袍,说道:“还不是因为陛下登基那年的生辰宴,你们朔漠派细作过来行刺?”
“有这种事?”
莫日根还真不知道。
龙鳞卫皱眉,没好气道:“你们的二王子那什么苏的,勾结靖王,得亏陛下福大命大。”
“空口无凭,你可不要乱说啊好兄弟。”
龙鳞卫“啧”了一声,押着他转身,没打算跟他扯什么“证据”,只手上的力道更重了。
“摄政王护驾受伤,太后娘娘衣不解带悉心照料才无碍。你要谢就谢我们殿下宽宏大量,没追究此事,要不然啊,非得让你们那什么苏的负荆请罪,一路跪到京城不可。”
龙鳞卫说得像真的似的,莫日根也不禁思考起来。
二王子那日苏出身不好,但很有野心,在这几个兄弟中能力最是出众。大御的靖王前阵子叛逃至池州,他也有所耳闻。
年初那日苏纠集剩下的军队,举兵攻打江时瑞的营地,结果吃了有史以来最大的败仗,据说是二王子听从了幕僚的话才这么做,也有人说是从大御叛逃的靖王带来了假消息。
那日苏同池州来往密切,老汗王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难道真如龙鳞卫所说,在这之前,他还想要刺杀大御的幼帝?
莫日根心不在焉,被人从后背一推,龙鳞卫道:“进去吧。”
他在殿外将衣物穿戴整齐,在外面待久了,被殿内的暖风一吹,倏地打了个寒战。
“车夫是新来的,不识路,在宫外绕了一大圈,外臣来迟,自罚三杯。”莫日根说着,随手拿起桌上的酒樽。
这酒有朔漠烈酒的味道,三杯下肚,身子也暖和了起来。
江颂年抬了抬手,笑道:“无妨,莫日根大人快落座吧。”
莫日根落座到同僚身边,同众人寒暄,小声问了一圈那日苏派人行刺的事,皆没听说过。
这也难怪,他们效忠老汗王,三位王子政见不一,自是没什么交集。
眼下老汗王病重,前线节节败退倒也不说了,毕竟来年春双方就要撤军。只是不知道将来朔漠何去何从。
莫日根叹了口气,抬头见大御的太后抱着幼帝,时不时喂他一口,摄政王坐在一旁,没怎么动筷子,只是安静地看着二人。
烛火融融,烟雾袅袅,莫名升出一派祥和宁静的气氛来。
这是他头一回看见太后的正脸,先前隔着纱帘,总朦朦胧胧的。
太后模样生得是真好看,玉人似的,似乎很受上天眷顾,五官每一处都像是精雕细琢过,平白沾点仙气。然而一笑,眉眼的温柔便盈了出来,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仙,叫人恍然眼前的是个大活人。
难怪摄政王宁愿不娶妻,也要同太后纠缠不清。
莫日根年轻时,机缘巧合之前见过少年时的承天皇帝,中规中矩,不能让人一眼惊艳,但绝对算得上是俊朗。
单看外貌,还是摄政王跟太后更般配些。
可惜是在礼教盛行的大御,若是放在朔漠,小叔娶寡嫂也没什么稀奇的,皇室也照样。
他看得出神,那边迟疏悠哉悠哉地转过头,目光落在莫日根身上,像是在问他:看够了吗?
莫日根忙侧过脸,端起手边的酒樽,笑着朝迟疏遥相敬酒,不再往高台上看了。
难怪他初入朝堂,大御的官员让他好好了解了解京城的情况呢。
莫日根回去后和同僚理了一遍现有的情报,也没得出有用的结论来,还是有人外出买酒喝,听掌柜的提了一嘴,才顺藤摸瓜地拼凑出摄政王不肯联姻的缘由。
他知道的,有些事可以心知肚明,但不能放在明面上说。
饯宴虽然是临时搭建起来的,没有太长的时间准备,但毕竟事关两国和平,办得妥帖了,人人都高兴,也不显得简陋。
朔漠好饮酒,莫日根的酒量好,被拉着不停灌酒,这会儿醉醺醺的。
他笑呵呵地来到江行风面前,还未说话,先打了个酒嗝、
“江大人,莫日根敬你一杯。”他道,“这些日子承蒙照拂。”
江行风有些醉意,还是一贯的客气:“莫日根大人哪里的话。”
“哎,不是见外。他日朔漠同大御交好,还要请江大人在摄政王那里替莫日根美言几句,莫日根在朔漠的日子也好过些。”
奉承的话江行风听得不少,总要找些由头送礼讨好,莫日根空口白头说这一通,不是巴结,纯粹是跑火车。
江行风毫无负担地举杯道:“大御后起之秀如过江之鲫,我人老了,比不得年轻人不中用,莫日根大人高看我,那我尽量去做。”
莫日根摆摆手:“不是高看,不是高看。”他稍稍压低了声音,“江大人是国丈爷,便是摄政王掌权,你也是名副其实的国丈爷。就算告老还乡,还是国丈爷。”
他话中有话,江行风一下子就听出来了,瞬间面上有些挂不住。
偏生莫日根又是真心实意地恭喜他,江行风不能表现出来,只好喝酒解愁。
迟疏没有反意,他现下是明白了。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送江颂年进宫赌一把,如今说再多也无法收场了。
莫日根凑到江行风跟前,说道:“太后娘娘天仙般的人物,令人过目难忘,莫日根正好有一女,也到了婚配的年岁,不知道江大人族中可还有适龄儿郎啊?”
江行风捋了捋胡子,强装镇定地朝江颂年的方向看了一眼,那边江颂年该是吃得腻味了,身子不大爽利,迟疏便默不作声地将迟晏从他怀里抱了出来,叔侄俩大小瞪小眼。
“江大人?”
江行风苦笑一下,说道:“不巧,只一个堂侄,如今已结婚生子了。”
==========作者有话说:==========
我们摄政王和太后娘娘的绯闻宛如京城特产,甭管谁来带一份走就是,百搭不挑人、
第65章
今年的雪额外丰盈些, 前日才打扫的院子,翌日清晨又堆了厚厚一层,天气也阴沉, 连着半个月都不见晴。
所谓“人逢喜事精神爽”,休战的消息传开, 大御上上下下欢喜得很,宫宴和祭典更是大操大办,江颂年带着迟晏陀螺似的连轴转, 这阵子脑袋一挨枕头就睡着了。
正月初一过后,大事小事都告一段落, 江颂年闷头睡了好几日补觉, 到了第三日才恢复些精气神。
他在慈宁宫的日子很规律, 睡到自然醒已是晌午,用了午膳和梅香庆春打叶子牌,腻了就陪迟晏翻花绳、踢毽子。
宫中处处挂了花灯, 雪一停, 到了晚上煞是好看。庆春不知从哪儿弄来的烟花,点燃插在雪地里, 噼里啪啦闪作一团, 迟晏坐在庆春肩上咯咯直笑, 惹得当差的太监宫女一个个也伸长了脖子探头张望。
今年比去年冷上许多,江颂年畏寒,不肯出门, 坐在窗边就着外面的热闹声剪窗花。
一日便这样过去了。
除了没有电子设备,古代过年跟现代大同小异, 江颂年还没来得及庆幸不用走亲戚,转头就看见梅香弯腰熨烫一件玄色织金暗纹礼服。
他再熟悉不过了。
“怎么又有宫宴?”江颂年有些崩溃。
“你忘啦?明天是大臣亲眷入宫朝贺太后的日子。”
按照大御的礼制, 正月十五,京中四品以上官员的夫人入宫面见太后。
承天皇帝生母走得早,这一礼制也同科举一般搁置多年,去年大御还处在混乱中,前线战事吃紧,朝中时局动荡,连着内侍省也是青黄不接。
今年倒是好生安排了一番。
——江颂年还真把这件事给忘了。
“我不想去。”江颂年拢了拢厚羊绒毯,一脸抗拒。
梅香笑道:“只是同女眷们喝喝茶赏赏雪,都不消你一整日走动,比先前那些宫宴祭典轻松多了。”
“真的吗?”
梅香随江嫣入宫的时候,后宫太后之位空悬,她没参加这种宴会,打趣道:“明天你去了,不就知道了?”
江颂年往榻上一躺,认命了。
第二日一早,江颂年被梅香叫醒洗漱更衣,一切妥当已到了下午,女眷们在前厅候着。
江颂年过年走亲戚时是小辈,叔叔伯伯阿姨姑姑喜欢围着他问这问那,如今穿越到古代,摇身一变成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后,女眷们大多同他隔了一辈,毕恭毕敬地向他行礼,弄得江颂年怪不好意思的。
今日难得放了晴,空气依旧透着冷冽的味道,江颂年穿得厚实,行动不大方便,显出些慢条斯理的气质来。
御花园的梅花开得正是时候,红的白的都有,成林成片的,花瓣上留了些许白雪,放眼望去,像画一般。
一行人走在御花园的道路上,命妇们同江颂年说着话,总归是些夸他的话。
他嘴巴甜,若是放在从前,能把长辈们哄得心花怒放,喜滋滋地给他发红包。
但现下这个场合显然不合适,江颂年只得端着架子,微笑应下。
古代男男女女普遍早婚,能进宫面见太后的命妇都是当家主母,说来说去总离不开宅中事务。
大御素有“榜下捉婿”的传统,马上又是春闱殿试,自是不会放过在太后面前刷脸的机会,盼望着给子女谋个好前程。
江颂年还没到被催婚的年纪,就要给人指婚,一面怕自己乱点鸳鸯谱,另一方面,宦官姻亲又事关朝局,不敢轻易答应,只道了句“知道了”,就没了后文。
从御花园回慈宁宫,宫人们备好了茶歇点心。
今日是元宵,不留命妇们用晚膳,江颂年居于上座,这会儿已有些累了,想着快些结束好回寝殿休息,便没怎么听命妇们说话,待到有人问他:“太后娘娘,您怎么看呢?”
江颂年这才抬起头。
方才问话那人见他表情有些茫然,笑着解释道:“我们在说户部侍郎胡大人宅子里的事呢。早些年胡大人的嫡长子高娶了齐国公李家的二姑娘,都说二人郎才女貌,又心意相通,先帝赐婚,在京城还是一桩美谈。太后娘娘过了些时候才入宫,不知是否听说过?”
江颂年诚实道:“没有。”
现场也并未因着他这句话气氛凝固,倒是真想跟他说八卦,另一人接话道:“太后娘娘不知道也正常,毕竟这二人在婚前惹人艳羡,婚后就没那么多人说道了。”
“为什么?”江颂年问道。
“婚前跟婚后怎么能是一码事呢,你侬我侬那都是情窦初开的少年人。什么都是吃不到的时候最是勾人,真尝着味了,也就那样,没什么可稀奇的。”
说话这人江颂年印象比较深,是英国公夫人。
四下响起轻笑声,英国公夫人抬起袖子半掩着面,朝江颂年歉然一笑。
这位太后娘娘人前没什么架子,她又是个爱说话的,不小心就口无遮拦了些。
江颂年后知后觉,面上浮起薄红。
一人出来打圆场,笑道:“快接着往下说,怎的停在这里吊人胃口?”
英国公夫人微微颔首,继续道:“胡家大公子同齐家二姑娘成婚多年,没有纳妾,也从不出入秦楼楚馆,咱们这些外人只当是成婚后感情淡了。这倒也正常。可年前城南交之巷走水,一男一女来不及穿衣,便从巷子里跑了出来。太后娘娘您猜,这男的是谁?”
她都这样问了,江颂年顺着答道:“胡家大公子?”
“正是。”英国公夫人道,“可这女人却不是齐家大姑娘。”
此言一出,前厅一片唏嘘。
江颂年觉得她这话说得幽默,胡侍郎家这么大处宅子,大公子特地跑到交之巷留宿,总不能是嫌宅子太大,带着妻子换个地方住吧。
“那是谁?”
“是胡家大公子养的外室。”
最开始跟江颂年说起这件事的命妇开口道:“这件事惊动了齐国公府,两家闹得不可开交,这不闹不要紧,一闹呀,这才发现胡大公子不止养了一房外室。”
她伸出手指点了点:“光是被齐国公揪出来的,就有五房。”
江颂年喝着热茶,闻言差点没呛到。
梅香上前接过茶盏,替他顺了顺后背,小声道:“真多。”
命妇们说着,个个惆怅起来。
英国公夫人叹了口气:“什么海誓山盟,到头来还不是这个样嘛。当初‘金玉良缘’满城皆知,胡家大公子就是变了心,也不好意思纳妾,便偷偷养外室,可怜了李家二姑娘,从头到尾被蒙在鼓里。”
“是啊,若不是这次走水,不知道还要瞒她多久呢。”
江颂年略表赞同地点点头。
“齐国公发了好大一通火,将女儿接了回去,这个年都过得不安生。这不,齐国公夫人都告假没入宫,在府中处理这件事呢。”
“这齐国公夫人都告假了,想必胡夫人也来不了,难怪我没见着她们。”
“只是闹得这般沸沸扬扬,将来还不知两家人如何相与。”
江颂年好奇道:“不离婚吗?”
英国公夫人问道:“太后娘娘是说和离?”
江颂年把头一点。
对了,古代管离婚叫和离。
“这……他们两家是先帝赐的御婚。”
她点到即止,江颂年也听明白了——皇上赐婚,谁敢轻易和离?
他就说不该乱点鸳鸯谱!
用了茶点,众人说了些话,到了告退的时候。
人一走,慈宁宫就安静下来,江颂年第一件事就是取下凤冠,没骨头似的往榻上一趟,缓过来些,这才换上了常服。
也就只比祭典宫宴什么的,轻松指甲盖那么一点点。
今日正月十五,膳房的菜色做得丰富,元宵都做出花来了,江颂年一下午吃了不少汤圆,怎么也吃不下了,时不时给迟晏夹一只。
用过晚膳,迟晏在庭院同庆春他们玩耍,江颂年是在剪不出像样的窗花,索性把剪刀和红纸一扔,不干了。
次日还要上朝,哄睡了迟晏,他也不打算再熬夜,只是怎么也睡不着,于是又让人点了灯盏,百无聊赖地看起了话本解闷。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江颂年头也没抬,懒洋洋道:“点心就放在桌上吧,我一会儿再吃。”
“怎么还没睡?”
江颂年听见来人的声音,蓦地抬眼看去,手上的话本“啪嗒”一声掉了下来。
他眨了眨眼,缓缓道:“我……我还要问你,这么晚过来做什么?”
“本来该早些来的,于甘兄长一案今日结案,戌时末才从大理寺出来。”迟疏说道,自然而然地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慈宁宫还亮着灯,我便过来了。”
江颂年:“……”
说得好像慈宁宫跟大理寺只隔了条街,迟疏这厢从大理寺出来,就看到慈宁宫的灯火似的。
他弯腰捡起话本,正要问迟疏这个时候找他有什么事,目光扫到迟疏手中的玩意儿,走上前道:“这是什么?”
“鱼灯。”迟疏说道,从鱼肚的活口处取出油盏,引燃了灯芯,又放了回去。
鱼灯做得小巧精致,颜色本就艳丽,被鱼肚中的小灯一照,登时绚烂夺目起来。
江颂年头一次见到鱼灯,新奇得很,从迟疏手中接过来,轻轻晃了晃木棍,那鱼灯仿佛真的变成了水中的游鱼,鱼尾摇曳,十分灵动。
“送给我的吗?”江颂年问道,目光还黏在鱼灯上。
过了几息,迟疏应了声:“是。”
江颂年兴冲冲地转过身,一手举着鱼灯,另一只手打开寝殿内的灯罩,一盏盏吹灭,只留了远处几盏。
光线昏暗,也就江颂年手中的鱼灯亮堂堂的。
迟疏站在一旁,看他也像条小鱼般四处游走,既想连鱼带水地掬一捧在手中好好瞧瞧,又担心惊扰了小鱼。
戎马多年,竟也优柔寡断起来。
江颂年爱不释手地欣赏了许久,这才想起来问迟疏:“去年我在宫外也没见过,你从哪儿弄来的这个?”
“南北两地的花灯大不相同,正巧有个花灯匠打南边过来,看到便顺手买了一盏。”迟疏道,“想来太后娘娘白日面见命妇,晚上怕是没什么精力游园赏灯。”
江颂年伸手摸了摸鱼灯,还真被迟疏给说中了。
“是怪累人的。”
“她们同你说了什么?”
“家长里短的事”江颂年想了想,掰着手指道,“谁的府上最近添丁了,哪家公子姑娘到婚配年纪了。”
他说着,自己笑了出来:“我一个也没记住。”
迟疏垂下眼,没说什么。
后宅事务不比前朝政事来得简单,也便是如今后宫无人,迟晏年纪又小。若是再过上十来年,后宫热闹起来,还不知道眼前这个连账都算不明白的人,将来要怎么应付后宫大大小小事。
江颂年得了鱼灯,此时心情大好,不知道自己在迟疏那里已经被考虑到了十来年后,忽地想起齐国公和胡侍郎家的八卦,抬头看了迟疏一眼,又默默别开了目光。
他这一套动作滞涩生硬,想不注意到都难。
迟疏开口道:“想说什么?”
江颂年问得犹豫:“这个……你只送了我一个人,还是别人也有?”
“太后娘娘还想我也送别人一盏?”迟疏语气平淡,“可惜只有一盏,若要再送别人,只能让太后娘娘忍痛割爱了。”
江颂年尴尬一笑。
那胡家大公子在外养了五房,这么些年都藏得好好的,别说是在齐家二姑娘面前,便是养在外面的五房外室,彼此之间也不知道对方的存在,只知道他家中有位大房。
说是这人雨露均沾,不管多珍稀的玩意儿,只要送给其中一人,另外几人也都有一份,逢年过节,便也相安无事地过去了。
江颂年喜欢这盏鱼灯是不假,可如今迟疏都要同别人谈婚论嫁了,他横插在中间不上不下,这像什么话……
思索再三,他将鱼灯还给了迟疏,依依不舍道:“那还是送给她吧。”
迟疏垂着手不去接,只是问他:“送给谁?”
“自然是送给你要娶的那个人。”江颂年忍不住道,“你若是真喜欢她,让礼部安排下去便是,明媒正娶总好过藏着掖着不让人知道。你打算藏一辈子不成?”
迟疏抬眼,一双眸子黑漆漆的,映着江颂年的模样,“明媒正娶,只怕太后娘娘不肯同意。”
江颂年被他这句话弄得有些生气。
什么叫他不肯同意?迟疏压根就没问过他的意见,自顾自地给他安上了个“妒妇”的名头。还三天两头往慈宁宫跑,生怕江颂年不知道他脚踏两条船。
所幸江颂年是男扮女装的假太后,否则吃亏吃大发了。
“我同意总行了吧?”江颂年把鱼灯往他身上一推。
“太后娘娘当真不知道我想娶谁?”迟疏抱着鱼灯,不依不饶地问道。
“说了不知道就不知道,你喜欢金屋藏娇,我可没逼你说。”江颂年说着便要转身回去,手腕却在半空被人握住。
鱼灯里的烛光也静静的。
良久,迟疏道:“你。”
第66章
二人目光相对, 江颂年回过神,猛地抽出了手。
迟疏没阻拦,这一下动作幅度大了, 拍到他怀里的鱼灯,里面的灯芯也跟着一颤, 烛光透过纸皮,现出一片缤纷的彩色,流光溢彩的。
像走马灯。
江颂年快见着人生的走马灯了。
“你说什么?”他不死心, 复又问了一句,企图从迟疏嘴里听到不一样的说辞。
迟疏将鱼灯搁在一旁的案几上, 这才看向他, 郑重其事道:“我说, 我想明媒正娶的人是你,只有你。”
“鱼灯也是赠于你一人的。”
“你要娶我?”江颂年大惊失色,“那让人家姑娘怎么办?”
迟疏深吸一口气, 说道:“自始至终, 都没有你说的那个姑娘。”
江颂年:“……没有?”
迟疏:“没有。”
“不行!”江颂年有些无法接受,“我是当朝太后, 你是摄政王, 不可以的。”
迟疏没接话, 面上甚至没什么情绪波动,似乎浑然不在意。
江颂年舔了舔嘴唇,磕磕巴巴道:“你之前为什么不告诉我?还总是……总是顺着我的话往下说。”
害得他一直以为迟疏在他和另一人之间周旋。
真见鬼。
“满朝文武都知道, 偏生太后娘娘自己不知道。我只是想看看,要等到何时你才能自己想明白。”迟疏抬手, 轻轻蹭了蹭江颂年的脸。
他再不说,怕是这人一辈子都想不明白了。
江颂年花了些时间消化。
按照历史的走向, 迟疏将来要娶妻,相传二人琴瑟和鸣、举案齐眉,当初户部呈上画像,迟疏说他已有了王妃的人选,江颂年自然而然以为是未来的摄政王妃。
现在迟疏告诉他没有这个人,那他之前劝迟疏成亲是在做什么?
撮合自己跟迟疏吗?
最重要的是,原定的轨迹似乎要乱套了!
江颂年脸颊青一阵白一阵,咬了咬腮边肉,不敢细想了。
说来说去还是迟疏故意逗弄他,明明一句话就能解释清楚的事,非得绕那么一大圈,弄出这么大一个乌龙来。
江颂年瞪了他一眼,不让他碰自己。
迟疏手心一空,就势垂了下来,把江颂年也抱到了案上,后者挣扎着往下跳,便被迟疏抵住,整个人被钳在了他的怀里。
“我以为说出来,太后娘娘会高兴些,为何还是怒气冲冲的?”
“我有什么好高兴的?”
“你方才同我置气,不是在埋怨我朝三暮四?”
“当然不是!”
“那是为什么?”
挨得近了,江颂年闻到迟疏身上的苦药味,那人双手圈着他的腰,好整以暇等他的回答。
江颂年被问得哑口无言。
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抬手去推他的脸。
谁知没能推得动他,自己的手反被扣到了身后。
“你说你不做小,不让我跟朔漠的公主和亲。”
江颂年听他颠倒黑白,只剩一张嘴尚且能升冤:“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
“年前,莫日根提出和亲那日,你特地来两仪殿同我说的。”
江颂年眉心微蹙。
迟疏揣着明白装糊涂——他问的又不是几点几分。
“我不知道你是对我……”他说不下去了。
从迟疏的角度来看,分明就像一听心上人要跟别人成亲,火急火燎地赶过来不准人家同意。
还有什么做大做小……江颂年此刻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一切都太荒唐了。
迟疏又道:“你还说,不管我娶谁,你都会同意。”
这话江颂年的确说过。
“你故意诈我。”
迟疏不置可否。
“你既是诈我的,这话便算不得数。”江颂年低头道。
“怎样才算数?”
“……”
怎样都不行。
“晏儿还小,得等他长大些,再从长计议。”江颂年熟练地画起了大饼。
迟疏见他不挣扎,松开了箍着他的手,反问道:“你当初不是担心摄政王娶太后,引得叔侄不和?若是等他长大再议,岂不是永远也议不了?”
“可是先帝驾崩不满三年,再怎么样也得等这三年过去……”
迟疏似是笑了一声。
“笑什么?”江颂年不满道。
承天皇帝是他名义上的“丈夫”,等个三年不为过吧?
“在笑你天真,这个时候还念着先帝。”迟疏不疾不徐道,“当初靖王党在朝堂上攻讦我专权,太后娘娘应该知道,先帝死得蹊跷。”
承天皇帝死得凄惨,说是被朔漠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兵削了首级,死状很是凄惨。
历史上生逢叛乱的皇帝不止承天皇帝一个,但死于叛乱,又死得这么草率的,他是天下独一份。
迟疏面色如常,好像死个皇帝也没什么大不了,江颂年后背出了一身冷汗。
“是你干的?”江颂年的声音有些发颤。
“自然不是。”迟疏说道,“我只是让龙鳞卫按兵不动。”
江颂年惊得说不出话来,手心忽地一热,迟疏牵着他的手,从后面放到了江颂年腿上。动作轻柔,同朝堂上那个桀骜不驯的摄政王判若两人,玉扳指轻轻硌着江颂年的手掌。
“他都死了,你总提他做什么?太后娘娘?”迟疏顿了顿,又道了声,“嫂子?”
江颂年触火似的从他怀中弹开,被迟疏拽了回来,身下的案几左右晃动,江颂年人也晕乎乎的。
他本想搬出承天皇帝镇一镇迟疏,可迟疏跟承天皇帝有仇,不吃他这一套,就差明着跟他说“我不在乎”了。
“你别这么叫我。”江颂年小声道。
迟疏从善如流地应了声,不喊他“嫂子”了。
一手揽着江颂年的腰,将人往自己身边一带,江颂年的重心便压在了迟疏肩上。
“总……总归要等到北边平定之后再——唔!”
江颂年话还没说完,嘴唇就被封上,迟疏长驱直入,亲得他鼻腔都是淡淡的苦药味。
“马上就是春闱和殿试,到时还得忙上一阵。”江颂年见缝插针道。
飞快说了几句,又被水声盖过。
他白日面见命妇,本就是个耗神的活,不知是因为夜深,还是安神药的味道引得他犯困,眼睛酸涩得不像话,被亲了几下就淌出泪花来,蓄在那双杏眸里要落不落。
迟疏这个时候才从大理寺回来,想来也忙了一整日。江颂年漫无边际的想:他到底哪来的这么多精力?
木制的案几比不得软塌那般舒适,江颂年半边屁股压在桌沿上,没一会儿就受不住了,整个人几乎是挂在迟疏身上的。
迟疏一手托着他的大腿,一手圈着他的腰,见江颂年快要喘不过气来,恋恋不舍地停了攻势。
“我方才说的话,你听见没有?”江颂年气喘吁吁道,生怕再发生上回莲舟里的事故,只敢虚虚地坐在迟疏手臂上。
“听到了。”迟疏垂眼,目光还停留在江颂年的唇边。
“所以现在还不能……”
“——我知道。”迟疏打断道。
“你知道的话就快点放我下来。”
迟疏静默片刻,没有松手的意思,反倒将身子倾过来些,在江颂年脖颈间嗅了嗅。
一股痒意顺着薄衣下的皮肤窜至头顶,江颂年忍不住轻轻发抖。
之前迟疏亲过他那里,只是那时他醉着,这痒意没有现在这般来得明晰,痒得他平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怕痒,止不住地乱扭起来。
“别动。”迟疏道。
“痒……”
“……”
好在迟疏只是隔着衣服闻了片刻,什么也没做。
江颂年从他怀里下来,有些后怕。
好惊险。
宫人早已被迟疏屏退,他给江颂年掖好被子,轻声道:“那我便待到一切尘埃落定,三书六聘、八抬大轿娶你过门。”
江颂年别过目光,心道:“洞房花烛夜吓死你。”
迟疏捏着他的下巴,将他的脸转了过来。
四目相对,迟疏弯下腰,这回没亲他的嘴唇,而是亲了亲他的胸口。
迟疏记得江颂年那里有一颗红色小痣。
*
年前忙,年后更是忙得不可开交。
大御十年间第一次开科,头一年参加科举的有如雨后春笋,放眼望去,盛京处处都是人。
城中酒肆客馆早早住满了,大街小巷水泄不通,竟是十年间少有的盛况。
江颂年久居深宫,京城的热闹是于甘外出采买回来转述的。
于甘兄长的案子波及到的人员甚广,他自己倒是没什么事,安置好家里,过完年就回宫当差了。
“有人在人群里掉了只包袱,待他挤出来时,包袱也跟着被一起挤出来了。”于甘绘声绘色地描述,江颂年一下想起了节假日的旅游景点。
好歹天气还没那么热,不然医药馆的降暑药都得售罄。
“这么夸张?”庆春问道。
于甘把头一点:“是呢。”
他一边说着,一边往膳房搬东西。
迟疏嘴上说着想杀于甘,那是吓唬江颂年的,最后还是念在于甘协助办案有功,将人从都知监调去了内官监,司膳房采买。
虽算不上什么肥缺,却比抬轿要强得多。
于甘年纪最小,个子比庆春还要高大一些,生得虎头虎脑,很招人喜欢,只是性子有点轴,机敏不足而憨厚有余。
年后当差,初次见到江颂年,于甘跪下哐哐地磕了几个响头,好几个人都没拉住,把江颂年吓得拔腿就跑。
庆春同他说:“你要跟太后娘娘道谢,当差仔细些、用心些便是。”
引得梅香在一旁翻了个白眼:“你也好意思教别人。”
庆春讪讪一笑。
不过庆春的话,于甘是记在心里了。
京中八珍斋的点心最是有名,每月逢十逢五开张,还未开张,店外就排起了长龙。
由是每逢八珍斋开张的日子,于甘总来得晚些,一派风尘仆仆的模样。
于甘一开始每样都买过一盒,旁敲侧击知道江颂年最爱吃八珍斋的荷花酥,便常常买荷花酥来。
一边打点采买的东西,一边小心翼翼地往江颂年看,待他吃了食盒里的点心,才似完成任务般松了口气。
春闱放榜后便是殿试,主考官是江行风,但尹初墨作为殿阁大学士也得参与。
迟晏前几日就没了课,阿大阿二没理由进宫,他一人没法撒野,温习功课之余,便来找江颂年。
他如今习得的字不少了,江颂年批折子,他就坐在一旁安静看着,一点儿也不闹人。
江颂年感受到迟晏呼出的热乎乎的气,歪了歪脑袋,问道:“晏儿看得懂上面的字吗?”
迟晏手臂搭在桌上,踮着脚尖,把头一点。
“看得懂。”
江颂年一笑,便取了一道折子给他:“母后看累了,晏儿念给我听,好不好?”
迟晏兴冲冲地捧着折子,贴在江颂年腿边,一字一顿地念起了奏折上的内容。
“尚州……景州……春汛……抢修堤防……望朝廷拨放银两……”
他念得断断续续,江颂年差点没听懂,怕打击到迟晏,只得装模作样地点点头,飞快偷瞄了一眼折子。
原是今年春汛来得猛,部分州府河堤损毁,要从国库拨银两抢修堤坝。
江颂年写上朱批,让迟晏念下一道。
无非是些最近老生常谈的话题,不是科考就是朔漠议和,偶尔夹杂几道春汛的折子。
迟晏喝了口水,继续道:“……感念先帝……赐婚……实难强求……望太后娘娘体谅。”
江颂年故技重施地扫了一眼,正要下笔,忽然顿住。
这道折子是齐国公呈上来的。
胡侍郎家的大公子前阵子在交之巷丢人丢大发了,折子上倒是提都没提,只说两人夫妻关系不睦,又因着是御赐的婚事,所以特地求江颂年恩准二人和离。
“母后,怎么了?”迟晏问道。
江颂年捏了捏笔杆,不知道该怎么跟迟晏解释。
他想了想,将折子原封不动地放到一边,煞有介事道:“这个嘛……比较重要,母后要同人商议一下,再做决断。”
他这话说得不假。
能送到江颂年手中的折子,基本上只要他象征性地点头同意就是了。
可这道折子是直接写给他的,官宦姻亲又事关朝局,他也说不好这齐国公或者胡侍郎背后牵扯着什么人。
迟晏“哦”了一声:“同皇叔商议吗?”
江颂年不情不愿地点点头。
迟晏若有所思,念折子念得累了,往江颂年怀里爬。
江颂年对自己的死因已经有了个大概的猜测,十有八九是死在和迟疏的洞房花烛夜。
至于迟疏未来的妻子,他也花了些时间想通了,大概是他弄错了时间,说不定这个时候还没出现。
他莫名其妙穿越到这个世界,对生生死死看得豁达,只是放心不下迟晏,盼着他跟迟疏叔侄之间亲近些,到时候他身份败露,迟疏再怎么生气,也不至于全部迁怒到迟晏身上。
他试探道:“晏儿喜欢皇叔吗?”
迟晏很痛快地摇了摇头。
江颂年:“那晏儿讨厌皇叔?”
迟晏仍是摇头。
看着像是毫不在意。
他皇叔是不是人他都无所谓。
迟晏抱着江颂年的脖子,撒娇道:“皇叔对母后不好的时候,我就讨厌他多一点;他对母后好的时候,我就喜欢他多一点。”
江颂年心下感动,不愧是他的“好大儿”,没白疼。
*
齐国公的折子一放就是大半个月,期间江颂年也没想起来过,直到殿试都结束了,迟疏过来时,他才想起来这茬。
“先帝当初是因为什么给他们二人赐婚?”江颂年摊开折子,好奇问道。
“不知道。”迟疏不大想去猜那个死人是怎么想的。
见江颂年纠结不已,开口道:“总归不是什么大事,太后娘娘批准便是。”
迟疏都这么说了,江颂年也就照做。他方写上朱批,迟疏道:“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
江颂年抬起头,把笔往笔架上一搁。
他都写上朱批了,现在跟他说这个是什么意思?
不等江颂年发问,迟疏接着道:“御赐的婚事少有撤回的先例,就是相看两生厌,也只能这般过下去。”
他替江颂年将折子放好,说道:“太后娘娘算是做了件好事。”
被发了好人卡的江颂年嘟囔道:“你说话总喜欢兜个大圈子。”
迟疏似是默认,捏了捏江颂年的手心。
“贡士们的答卷主考官们都分阅过了,从中挑了前十名人员的履历册和答卷,呈给太后娘娘看一看。”
江颂年看不懂文绉绉的内容,草草扫了一眼答卷,不大感兴趣。
他又去翻履历册,后面贴了贡士们的画像,不论年岁,个个都是周正模样。
看来古代入朝为官要看长相不是谣传。
“这是探花郎?”江颂年指着其中一人履历册的小像,出声问道。
迟疏冷淡道:“边上标注了。”
江颂年捏着书页翻找,果然在角落看见了“探花”二字。
都说探花郎长得最好看,此言非虚。
他多看了几眼,正要翻页,书脊被迟疏捏住,将履历册从他手中抽了出来。
“做什么?”江颂年不明所以,“我还没看完。”
“没什么好看的。”
江颂年只觉得迟疏翻脸比翻书还快,专程过来给他看殿试前十名名单的是他,这会儿不准江颂年看人家履历册的也是他。
究竟是看还是不看?
“我就要看。”江颂年也来了脾气,上手去抢,迟疏却将履历册卷成一卷,举在了头顶,任凭江颂年跳起来也够不着。
江颂年索性搬来一把椅子,提着裙角站了上去。
迟疏比他高出许多是不争的事实,可他就不信了,迟疏的手还能伸到天上去不成?
“给我。”江颂年道。
“不、给。”迟疏铁了心要藏着履历册,见江颂年就要碰到,自是不会再往上举,而是往下一垂。
江颂年光顾着抢册子,没注意脚下,一脚踩空,直直地从高处摔了下来。
椅子也剧烈地晃动几下,轰然往后倒去,发出不小的动静。
江颂年下意识地闭上眼,想象中的疼痛却并没有到来,他被迟疏稳稳当当地接住,只是闷哼了一声。
再睁开眼时,迟疏也不拿正眼瞧他。
江颂年气不过,朝迟疏身上锤了一拳。
“太后娘娘要看履历册可以,但要先把册子上的小像撕了。”
江颂年纳闷道:“为什么?”
插画都没了,多没意思。
迟疏道:“怕太后娘娘学着京中的贵女榜下捉婿,到时候又有说辞,不说给先帝守寡了,说有了新欢。”
江颂年的表情精彩极了,不知道这人是怎么正色地说出这番惊世骇俗的话,嗫嚅半天,说道:“我没有。”
迟疏淡然地看着他,显然不大相信。
江颂年这下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他又不能跟迟疏说自己是男的,就算对方是美男,也不可能见一个爱一个。
可若是同意了,又显得他多心虚似的。
“爱信不信。”江颂年道,“反正我迟早也会见到本尊。”
迟疏被江颂年一番挑衅,也不气恼,好声好气的,说出来的话却很不中听。
他道:“太后娘娘若是移情别恋,我便将你锁在房中,除了我之外,你谁也见不到。”
江颂年暗暗骂他变态,这下也没有心情再看履历册了。
迟疏抬脚踩在椅面上,脚尖稍稍一用力,将方才倒下的椅子正了回来。
他抱着江颂年往椅子上一坐,一手拿着履历册,当真要去撕了画像。
“好了,我不看了。”江颂年侧过脑袋道。
迟疏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将履历册扔到一边,说道:“太后娘娘放心,我不会平白无故把你锁在房中的。”
他这话说的大逆不道,就是有缘由也不能把一国太后锁起来吧?
江颂年抿了抿唇,预想到了自己今后落到迟疏手中的下场,真到了那个时候,非得找个痛快点的死法不可。
这样想着,迟疏屈起一条腿,江颂年顺势滑落下来,一边着急忙慌地稳住重心,一边抓住迟疏在他身上作乱的手。
“你往哪儿摸?”
迟疏轻笑一声,反手去握江颂年软玉似的手。
江颂年小声道:“都让你别摸了……”
他这厢正在对付迟疏,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江颂年意识到时,顾敏到了门外。
隔着一扇屏风,朦朦胧胧看见拥在一起的二人,顾敏硬着头皮道:“殿下,太后娘娘,末将有事禀报,十万火急。”
江颂年忙不迭地从迟疏身上起来,低头理了理发皱的袖子,不大高兴地看了迟疏一眼。
“什么事?”迟疏问道。
“北方传来急报,朔漠汗王病逝,眼下一片混乱。”顾敏顿了顿,“议和一事,恐怕要往后推迟了。”
“没立新汗王?”
顾敏摇头道:“没有。”
迟疏听他说完,微微蹙眉,他的眉眼本就深邃,这会儿显得格外严肃。
消息来得突然,江颂年顾不上尴尬了,不自觉地咬了咬手指。
往后推迟倒是没什么,怕只怕朔漠三位王子争夺王位,议和与否,还要待定。
江颂年有点后悔穿越前没把大御的历史仔细通读一遍。光顾着去看野史,这会儿都不知道是不是历史发生了偏移。
==========作者有话说:==========
迟疏:调情
小年:威胁我?
第67章
殿内因着顾敏带来的消息, 瞬间变得异常安静。
迟疏沉吟片刻,吩咐道:“传令下去,北方驻军按兵不动, 即刻调拨辎重粮饷运之长兴关。”
顾敏连忙应下,开口问道:“殿下, 要不要派兵增援北方?”
“不用。”
话音刚落,江颂年的目光和顾敏一样,投到了迟疏身上。
“朔漠王储未立, 时局紧张,若如此刻派兵增援, 只会更加刺激朔漠。狗急跳墙, 于大御没什么好处。”迟疏看向江颂年, 解释道,“再者,池州也是北边要塞之一, 毗邻居庸关, 不得不防。”
迟刃造反失败,叛逃池州。先前北方战事正酣, 无暇顾及池州。
迟疏本打算待谈和后再好好着手收拾池州, 朔漠就先出了幺蛾子。
“末将明白, 这就去办。”顾敏说完便起身告退。
殿内又只剩下了江颂年和迟疏二人。
江颂年无精打采地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有些不痛快。
亏得他还兴致勃勃准备谈和,如今看来是空欢喜一场, 这往后还不知道怎么个走向。
低头惆怅之际,一枚熟悉的玉扳指慢腾腾地传入江颂年的视野, 迟疏的手指勾了勾他的,问道:“在害怕?”
江颂年心里没底, 的确也害怕自己不经意的某个举动,像蝴蝶效应一样把结局推到截然不同的方向,闻言点了点头。
“有我在,不会有事的。”
迟疏声音低沉,宽慰的话经由他说出口,带上几分笃定的意味。
江颂年回握住他的手指,轻叹一声:“要是老汗王再多活几个月就好了。”
迟疏语气淡淡地接道:“是啊,见阎王都不知道挑个好时候。”
江颂年:“……”
他倒也没有那么刻薄的想法。
迟疏见他欲言又止,似是轻笑了一声,说道:“他既要在病重之时立储,便是老天不收,他那几个儿子也会收了他。”
江颂年一双杏眼睁大了:“你是说……老汗王不是病死的?”
他毕竟是个长在阳光下的普通人,论见识,不如自小在深宫中摸爬滚打的迟疏。
“他是怎么死的无关紧要,重要的是,他是什么时候死的。”迟疏说道,“譬如先帝。”
承天皇帝死于迟疏的筹谋,他早先和江颂年说过。
这话要是落在旁人耳中,怕是要耸着肩膀骂他一句“欺君罔上,大逆不道”。
他堂而皇之地说给江颂年,江颂年就稀松平常地听,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你是不是早就料到朔漠会发生这种事了?”江颂年一手支在桌面上,倾身问道。
迟疏总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似乎不论发生什么,都不值得他讶然。
迟疏不置可否,垂眼道:“只是没想到他竟然死得如此轻巧,没给自己留后手。”
*
朔漠内乱在大御也掀起了不小的风波。
早在年前,盛京就传来了老汗王传召前线的王子回大都的消息,想必是王储的人选争论不休,及至老汗王病没,也依旧每个说法。
三位王子各自为政,二王子那日苏是坚定不移的主战派,若是让他夺得大权,边境恐怕又要不安宁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今年的雨水额外多,春汛比往年来得猛烈许多,南方和中原多地受损严重,说是十年难遇的洪灾,连着北方也阴雨连绵数月,到了四月,大殿还得放置炭盆取暖。
“这玉临城的林英就是个喂不熟的狼崽子,咱们当初好吃好喝供着,他就亮肚皮;眼下大御自顾不暇,他就屯兵屯粮。”说话的大臣气得胡子发抖,“假若大御和朔漠谈和不成,又要打起来,他这一城的刀枪,到时候指不定还要对着谁。”
另一人附和道:“还自封了个镇平将军,明摆着是要自立为王了。当初江将军收复玉临城,就不该心慈手软,放任城中不服我大御的外邦人继续留在城中。”
吵闹声越来越大,尹初墨站出来道:“玉临城近二十年来游离于大御的管辖,便是江将军收复了玉临城,也只是名义上归降于大御。朔漠威胁未消,说不定只是为了自保才……”
话音未落,有人打断道:“——自保?玉临城胡汉聚居,本身就是个不安稳的因素,怕只怕林英从胡人那里得了好处反水,这谁说得准?”
“胡人南下掠夺,玉临城也饱受其苦,若要反水,早在十多年前便反了,还能到今日吗?”尹初墨皱眉道,“如今边境动荡不安,不拉拢林英共同御敌,反倒分出精力对付玉临城,岂不是本末倒置?”
江行风也道:“单单凭胡人还是汉人划分敌友,那松荆城该是朔漠的松荆城了。”
尹初墨一番话令人无从辩驳,又有江行风替他说话,那人再不服气,也只是哼了一声。
还有人想说什么,便听得迟疏道:“此时无需再议,退朝。”
殿内霎时间安静下来,摄政王已有了论断,再怎么争吵也没有意义,众人朝堂上一作揖,齐声道:“臣等告退。”
下朝之后,江颂年在慈宁宫用过早膳已是辰时,外面雨势大,瞧着像刚刚天亮那会儿。
殿内燃着灯,暖黄的光晕柔和地照在他身上,江颂年打了个哈欠,有些昏昏欲睡。
这段时日发生的事情太多,眼下虽然平静,但他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具体是哪里不好,他又说不上来。
梅香见他兴致不高,轻轻地将毛笔从江颂年手中抽了出来,说道:“太后娘娘若是累了,先歇一会儿吧。”
江颂年不是个喜欢为难自己的人,想来可能是没休息够才总是这样惴惴不安,便从善如流地躺到了软榻上。
梅香给他垫好枕头,就去灭了蜡烛。屋内暗沉沉一片,屋外雨声潺潺,正是好眠。
江颂年这一觉睡得不怎么安稳,中间醒过好几次,每次很快又睡了过去,做的梦光怪陆离、断断续续,一转眼就忘了个干净。
睡到后来,江颂年口干舌燥,深知不能再这么放纵自己睡下去了,挣扎着要起身,四肢也沉沉的,抬都抬不起来。
“梅香……”他哑声喊人。
梅香没应,过了一会儿,屋内传来哗啦啦的水声,是在给他倒水。
屋子里只有一盏灯亮着,离江颂年有些距离,烛火的光十分微弱。
他勉强侧过脑袋,半眯着眼,又喊了声“梅香”。
“当真睡糊涂了。”
那人说道,一手揽着江颂年的腰,将他托了起来,另一只手小心地端着水杯,往他嘴里喂水。
江颂年绵软无力地靠在那人身上,喝了好几杯水,喉腔中的火才偃旗息鼓,疑惑道:“你怎么在这儿?”
“下午打雷了。”
江颂年侧耳听了听,雨还没停,落在地上沙沙作响,平缓得很。
他于是抬眼看向迟疏:“有吗?”
迟疏道:“现在是酉时了。”
“是吗?”江颂年揉了揉眼睛。
迟疏点了点下巴。
江颂年瓮声瓮气:“怎么不早点叫醒我?”
“一来就看见你睡得正香,梅香说你这几日睡得晚,怎好叫醒你?”
江颂年睡得不沉,可是既没察觉到迟疏什么时候过来的,也没听到半点雷声,闷头就睡到了这个时候。
他头重脚轻地要从迟疏身上下来,小腿猝然一麻。
“再躺一会儿。”迟疏把江颂年按了回来,隔着被衾捏了捏他的腿肚子。
迟疏手指的力气很大,捏地江颂年忍不住抽气,发出“嘶”的一声。
江颂年推开他:“我自己来。”
“顺着经络,好得快些。”
“……那也不用!”
江颂年抱着小腿,一下子分不清是抽筋更难受一点,还是被迟疏捏得更难受一点。
迟疏见他不得要领地乱揉,一把掀开了被子,不由分说地上手握住了他的脚踝。
“都说了不用了。”
“我轻点。”
江颂年拗不过他,垂头由他捏着。迟疏这回收着力,倒是不疼了。
他靠在软枕上,问道:“你在这儿待了一个下午?”
迟疏“嗯”了一声。
“前朝的事不打紧吗?”
迟疏头也没抬:“我正要同你说这件事。”
江颂年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过了几息,迟疏道:“前朝事务繁多,太后娘娘上朝听政也是徒增烦扰,明天起便和陛下待在慈宁宫,批阅奏折即可。”
要是放在从前,江颂年一定会怀疑迟疏狼子野心,想独揽大权。
可经历了这么多事,他如今可以笃定,迟疏不是那样的人。
江颂年顿了顿,支着身子问道:“怎么了?”
迟疏不捏他的小腿了,得寸进尺地揉着他的腕骨,闻言说道:“想让你多睡上一会儿,不可以吗?”
江颂年满心的担忧被他这句略显轻浮的话压了回去,将手一抽,嘀咕道:“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情……”
调情。
迟疏低低地笑了起来:“太后娘娘若是相信我,我定然为大御鞠躬尽瘁。若是放心不下,明早顾敏来慈宁宫接你和陛下。”
江颂年:“……”
摆明了就是以退为进,让他在慈宁宫好生待着。
江颂年也不跟他犟,选了后者。
他睡得太久,错过了午膳,刚睡醒时没觉得饿,猛然感受到一丝饿意,骤然间就前胸贴后背了,胃都有些发烧。
迟疏命人传膳,似是不肯走了。
他一个下午都在慈宁宫,自然也没用晚膳。
江颂年过意不去,不好轻易送客,让梅香备了两副食具。
迟疏不怎么饿,兴致缺缺地握着筷子,目光落在江颂年身上,像是拿他下饭。
江颂年饿得慌,顾不得形象,被他这么一盯,稍微收敛了些,不大高兴地朝他皱了皱鼻尖。
迟疏这才慢腾腾地偏过脑袋。
被旁人时不时看着,江颂年这顿饭吃得不自在,送走了迟疏,也只填了几块糕点。
接下来半个月,江颂年没有上朝。
六部照常送来折子供他批阅,没什么特别的大事。
朝廷人手不足,方钦点了新科状元,就派人南下协理治理水患、安抚民情,成效似乎不错。
再说朔漠,三位王子牵扯不同的派系斗争,最后二王子那日苏一举肃清大都,夺得了可汗之位。
江颂年的毛笔不留神吸满了墨汁,往折子上一写,划出了道厚厚的线。
他重新蘸墨写上朱批,早些时候才放下的不安感,这时又卷土重来。
他搁下笔,总也放心不下,思索再三,还是起身出门了。
梅香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你去哪儿?”
“两仪殿。”江颂年一边答,一边低头整理刚换上的夹袄。
他还没走出慈宁宫,迎面碰上了于甘。
梅香眼疾手快,将江颂年拉到一边,二人才没撞上。
她上前一步,生气道:“这么急吼吼的做什么?”
“大……大事不好。”于甘连请罪都忘了,说道,“奴才今日外出采买,看到家家户户都在收拾细软,说是……说是胡人又要打到京城来了!”
“你说什么?”
“梅香姑姑,奴才亲眼所见,亲耳所听。”
梅香闻言,回身去看江颂年。后者唇色都没了颜色,瞧着像是吓得不轻。
也是,换了任何一个常人,大概都是差不多的表现。
她小声开口:“太后娘娘?”
江颂年咬了咬唇,说道:“备车,去两仪殿。”
马车平稳地行驶在宫道上,江颂年一言不发地抱着脑袋沉思。
他这一路上想了很多,只要是有关大御的历史通通过了一遍脑子,死活也没想起来朔漠这次入关是历史里记载过的,还是历史偏移节外生枝的产物,更无从得知这次的结果如何。
早知道就该好好学学历史,而不是花晚自习的时间看那本劳什子《盛安夜话》。
到了两仪殿,不等宫人通传,江颂年径直朝殿内走去。
“……再吩咐下去,备好车马,务必安全护送太后娘娘和陛下离开京城。”迟疏正同顾敏交代,听见脚步声,抬起了头。
檐外水气朦胧,来人也沾了一身潮气。
江颂年一路小跑过来,气息有些不稳,语气却很坚定:“我哪里也不去,我要和你一起守在盛京。”
第68章
两仪殿随侍的宫人不多, 见到江颂年,恭敬地行了一礼。
通报的太监不敢拦他,低头跟在他身后, 一齐来到了摄政王面前。
迟疏没接话,江颂年上前一步, 抓住他的手腕,蹙眉道:“朔漠的事我都听说了,你让顾将军护送我和晏儿离开, 你自己呢?”
“手怎么这般冷?”迟疏没答话,反扣住他的手, 吩咐旁边的宫人, “带太后娘娘去暖阁。”
宫人连忙应下, 江颂年却不肯松手,一双杏眸紧紧盯着迟疏。
宫人无法,只好小心翼翼地觑着迟疏的眼色。
迟疏挥了挥袖子:“都下去吧。”
“是。”众人一一退下, 檐下只剩下迟疏和江颂年二人。
“迟刃给朔漠借道, 大军一路南下,不日便要直抵盛京西南。”迟疏说道, 他握着江颂年冰凉的手, 引他往暖阁去, “大军驻扎在关外,好在京中留了兵力,无论如何, 也要守到城中十五万百姓撤离。”
进了暖阁,江颂年坐在软椅上, 宫人们端上茶点,他连看一眼的心情都没有。
三年前胡人入关, 迟疏镇守京城,龙鳞卫驻守城门,堵了达官显贵趁乱逃跑的机会,如今却让顾敏备好马车送他和迟晏出京。
他对时局再怎么不敏感,也嗅到了一丝非同寻常的味道。
“盛京要守不住了吗?”
迟疏沉默片刻,答案已是显而易见。
他将宫人送上的汤婆子递给江颂年,说道:“朔漠已是强弩之末,那日苏背水一战,得了盛京,也没有多大胜算。”
“大御重兵驻守在关外,顾敏护送你们去陇平,待一切安定下来,我再接你们回京。”他用一种近乎哄孩子的语气道,“你听话些。”
“你会不会有事?”
江颂年一双眸子生得清澈,像一面镜子,心底想什么,都能从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看出来。
现在也看得很清楚——他在关心迟疏。
迟疏不大擅长应付这种情况,生硬地别过目光,心脏像是被什么动物毛茸茸的肉垫轻轻挠了一下,痒痒的。
他道:“不会。”
“既然不会,那我也要留在盛京。”江颂年说道。
此举颇为任性,江颂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简单地归因于他不放心。
尽管他出不了什么力,但待在京城,有什么重要的消息,总归要比待在陇平传得更快些。
迟疏道:“战时的盛京不比平日,没人贴身伺候,你待不惯。”
“……我才不用人伺候。”江颂年好歹是个成年人,又不是离了谁,生活都不能自理了。
他不服气道:“我又不是舍不得皇宫才留下不肯走的。”
迟疏屈起手指,轻轻扣了扣案几:“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你啊。”江颂年大方道。
他现在是明白了,迟疏在史册上毁誉参半,可若是真离了他,大御顷刻间就要分崩离析。
如今历史的走向像一匹疯马,他费劲千辛万苦攥在手里的还不知道是不是缰绳。要是迟疏有什么三长两短,大御中兴无望,那他也不活了。
迟疏一手支着下颌,因着他这句话,古井无波的面上终于有了几分动容,展眉舒目,好歹像个活人了。
江颂年被他用柔和的眼神看上一圈,反应过来自己那句话有歧义,他想再解释一二,最终也没开得了口,于是歪打正着、将错就错地把脑袋往他肩上一靠,说道:“你就让我留在这里吧,好不好?”
大概是和迟晏待久了的缘故,常常同小孩说话,江颂年的语调慢慢的,因着是和迟疏讨价还价,反倒像是在撒娇。
已是暮春了,京城一连下了半个月的雨,似是还没有转暖的意思。
江颂年穿着夹袄,整个人裹得严实,棉花团似的,蹭得迟疏直泛痒。
他垂下眼,隔着衣襟捏了捏江颂年的后颈。
江颂年有求于他的时候,脾气向来是松软的,被捏了后颈也不恼,只在他拿开手后重新理了理衣领。
“你舍得离开陛下?”迟疏问道。
——自然是不大舍得的。
江颂年轻咳一声:“我大……堂兄就在陇平,晏儿过去,有他的人照看,我也放心。”
朔漠既然从西南进军,从盛京到陇平便是安全的。
江颂年想了一通,问道:“顾将军何时护送晏儿出京?”
“今晚。”
江颂年一愣,旋即了然地点点头。
这种事宜早不宜迟。
“知道了,晏儿那边我去同他说。”
江颂年说罢,起身往外走。他方才同迟疏挨得近,碰到了迟疏的手,那人似有意似无意地勾了勾他的手指,蜻蜓点水似的只那么几秒。
殿外顾敏已备好了车,江颂年很快上车,心里想着如何跟迟晏开口。
迟疏望着那人的背影消失在视野中,指腹轻轻摩挲,上面还留着江颂年软玉似的触感。
宫道上随处可见四下小跑的宫人,慈宁宫也乱作一团,热锅上的蚂蚁一般。
江颂年此前哪里见过这种阵仗,一时间也跟着紧张起来。
庆春拖着一只大木箱,见到江颂年,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上前说道:“太后娘娘,陛下方才找您。”
“带我过去。”
庆春引着江颂年到迟晏的寝殿,那边梅香像是在劝他什么,迟晏也不应声,倔强地坐在一边。
“太后娘娘。”见到江颂年,梅香出声喊了声,语气中带了些许如释重负的味道。
迟晏循声抬头看,本来平静的脸上瞬间出现了几分委屈,可怜巴巴地问道:“母后,你去哪儿了?”
江颂年把他抱到自己怀里:“方才去找皇叔问了朔漠的情况。”
“我哪里都没找到母后。”迟晏攥紧了江颂年的衣角。
江颂年看向梅香,梅香轻轻摇了摇头。
她自然跟迟晏说过江颂年的去向,可他一定要亲眼见到江颂年。
“母后不是在这儿嘛。”江颂年拍了拍迟晏的后背,柔声哄道。
上次胡人入关,江嫣带迟晏逃往扬州,在途中病逝。
迟晏虽然年纪小,但也不是什么都不知道。
想到这重关系,江颂年心里一紧,本来想说的话这时也难以说出口了。
可是如果把迟晏也留在身边,也不大合适,思来想去还是安置在陇平安全些。
“我听人说,我们要去陇平。”迟晏小声问道,“母后也要去的,对吧?”
江颂年侧过脑袋,不知道怎么回答,心说这小孩心思怎么这般敏锐,又让迟晏抱着脖子凑了上来,非得看着他点头承认不可。
江颂年僵硬地撒了谎:“应该要去的……”心中登时负罪感满满。
迟晏闻言,竟是还不肯放手,生怕他这母后跟氢气球一样,一松手就飞没影了,江颂年口水都要说干了才抽身出来。
安顿好迟晏已到了黄昏,他留下梅香,还未开口,梅香便道:“你要留在盛京是吗?”
江颂年惊讶道:“你怎么知道?”
梅香道:“那些话哄哄陛下就是。”
她神色一敛,问道:“从前你在扬州,自是没经历过这种事,盛京会很危险的,你知道吗?”
江颂年小声道:“知道。”
“那你还要留在这里?”梅香呼出一口气,“是为了摄政王?”
江颂年点点头,又摇摇头。
是,但也不全是。
他不知道该怎么跟梅香解释。
“那陛下呢?你不在,陛下怎么办?”
“所以我才让你留下来。”江颂年轻轻叹了声,“梅香,你替我照顾好晏儿,让他好生待在陇平,过上些时日,我就过来了。”
“可是……”
江颂年比她高上一些,他弯腰同梅香平视,说道:“梅香,拜托你了。迟疏在京中留了兵力,不会恋战的,只要他没事,我也不会有事的。”
“可我担心的是……”梅香抿了抿唇,还是没将后面的话说出来。
世人讲究避谶,江颂年已然下定决心,她说再多也没用。
江颂年油嘴滑舌道:“好梅香,你就帮我给晏儿打掩护吧。”
梅香轻哼一声,转身走了。
江颂年摸了摸鼻子,厚脸皮地当她默认。
梅香是宫中除了迟晏以外唯一知道他身份的人,把迟晏托付给别人,他才不放心呢。
*
是夜,宫中不似往常那般安宁,宫人和侍卫们举着火把,一瞬间让人产生置身火海的感觉。
江颂年站在慈宁宫外,看着来来往往的人,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
穿越这么久以来,他还是头一回切切实实地意识到,如今的大御正处乱世。
迟晏牵着江颂年的手,一刻也不肯放,江颂年抱着他哄睡,可迟晏也不像从前那么好对付,似是要看着江颂年一起上马车才肯罢休。
无奈之际,顾敏从宫道那边驾车过来,作揖道:“太后娘娘,摄政王请您过去。”
顾敏传话来得及时,江颂年就势宽慰迟晏,说道:“皇叔这个时候让母后过去,应该是有要事商议。晏儿先同梅香和庆春过去,母后一会儿就过来。”
梅香双手搭在迟晏肩上,蹲下身道:“是啊陛下,先随奴婢上车吧。”
迟晏不情不愿地松开手,模样瞧着很是可怜:“你答应过我的,不准骗我。”
江颂年备受良心的谴责,不敢多看他一眼,游魂似的随顾敏到了两仪殿。
该遣散的宫人已经遣散了,迟疏本就不喜欢被人近身服侍,两仪殿院前连宫灯都没点,得靠着顾敏提着的那盏灯,才能看清楚路。
“摄政王找我过来有什么事?”这个时候,江颂年才想起问缘由。
顾敏为难道:“这……摄政王没说。”
江颂年低头看路,心说真有什么重要的事,迟疏白天就跟他说了,不必等到现在。
难不成是猜到了他没办法从迟晏那边抽身,体贴地替他找了借口?
这样想着,江颂年到了殿门,顾敏让开身,待他进去,关上了门。
迟疏坐在窗边,面前的案桌上摆了一副地图,见到江颂年,开口道:“你来了。”
江颂年不明所以地坐在他身边的椅子上,还未说话,迟疏便展开双臂,将他裹在怀中。
说他在迟疏怀中不大贴切,迟疏比江颂年大上一圈,可他埋在江颂年胸前,倒像是在江颂年怀中。
“你……”
“别动。”
江颂年定在原地似的,不动了。
鼻尖是浓浓的药味,在他来之前,迟疏应该吃了安神药,怕是不止一颗。
他微微低下头,轻声问道:“是不是头疾又犯了?”
迟疏不答反问:“为什么要留在盛京?”
这话他之前也问过,江颂年不明白为什么迟疏要问第二遍,估计头疼起来意识混沌,所以才反复地问,他只好反复地回答:“因为你在盛京。”
迟疏抬起头,定定地看着江颂年,又问:“为什么我在盛京,你就要留下来?”
他五官生得深邃,头发蜷曲且淡色,唯独一双黑色的眼眸最像中原人,神色认真,江颂年有点拿捏不准他是疯着还是清醒着。
“我……”
迟疏的问题着实难回答,江颂年支支吾吾半天,也没能想出答话来。反而是脑筋得多了伤神,在这个关头居然犯起困来,目光都有些迷离。
迟疏笑了一声,从容不迫地替他挑了个答案:“因为你喜欢我?”
江颂年身体蓦地绷紧了,别的声音都听不到,只听到自己心如擂鼓。
他也不是没拿这个暗戳戳地做过幌子,但从迟疏嘴里说出来还是大不一样,慌乱地像是谎言被拆穿一样。
迟疏靠得越来越近,江颂年手脚并用地想要推开他,却怎么也使不上力,被迟疏一擒,乖乖就范。
江颂年内心挣扎片刻,狡辩道:“是因为别的。”
迟疏不理会他,兀自道:“太后娘娘,两情相悦最是难得。”
江颂年秀眉微蹙。
谁跟谁两情相悦了?
“都说了不是因为这个了。”迟疏吃了药,江颂年也不担心哪句话说得不对刺激到他了,倒豆子似的说道,“大御那么多人的性命都寄托在你身上,我自然要看着你从盛京脱身出来。”
迟疏的手掌掌在江颂年的后背,不知听进去了没,“嗯”了一声。
江颂年在理,说道:“所以我要常常见着你,你全须全尾的,大御相安无事,我才能吃得下饭,睡得着觉。”
迟疏安静地听他解释,似笑非笑。
江颂年越说越觉得不对劲,不继续往下说了。
他推了迟疏一把:“放开我。”
“让我再抱一会儿,”迟疏道,“时间不多了。”
江颂年茫然道:“什么时间不多了?”
迟疏却不肯回答他。
他只是抱着江颂年,什么也没做。
案上燃着一豆孤灯,两人相拥无言,好似海面上的一叶扁舟。
良久,迟疏拦腰横抱起江颂年,顾敏听见动静,推开了门。
“马车呢?”迟疏问道,刻意收了声音。
“回禀陛下,在外面候着了。”
迟疏掠过顾敏,径直走了出去。
两仪殿再往前便是宫门,一队车马停在宫道上,迟晏掀开车帘,喊了声“母后”。
“嘘。”迟疏将怀里的人好生抱上马车,对迟晏道,“他睡着了。”
迟晏噤了声,小心翼翼去拉江颂年的手,见他还好好的,这才松了口气。
梅香从善如流地择了条厚毯子盖在江颂年身上,心中疑问颇多,自觉不是该问的时候,不动声色地将迟晏拉到自己身边。
顾敏上前作揖,身上的盔甲发出声响,他道:“殿下,您多保重。”
迟疏默不作声地转身回去,没交代什么。
烛火暗淡,他捏着腰上的荷包细细看了半晌,而后打开香炉盖,灭了里面的熏香。
这是他第二回点安神香。
江颂年醒来后,怨他恨他,他都照单全收。
只要江颂年平平安安就好。
==========作者有话说:==========
关爱空巢老攻啊
不出意外下章就见面了(嗐
第69章
盛京至陇平五百余里, 官道上一队人马浩浩荡荡。
顾敏带兵在前方开路,中间是太后和幼帝的马车,接着是朝中的文武百官, 再往后便是一同逃难的百姓。
毕竟是从故都出逃,一个个都垂丧着脸, 一路上没什么人说话。
朔漠这回从池州拦腰破城,南下更加危险,只得朝北行进。
迟疏守城本就是为城中百姓争取更多逃往的时间, 车马行驶的速度并不快,走走停停过了大半个月, 这才隐隐约约看到陇平城的影子。
今年雨水多, 陇平冒出了绿意, 顾敏骑马来到江颂年的马车边,没话找话道:“往年这个时候,陇平还是一片黄沙, 大风一吹, 遮天蔽日的,连对面的人长什么模样都看不清。”
江颂年坐在马车里, 窗帘束着透气, 闻言也没看顾敏一眼。
他被迟疏骗着送出城, 气还没消,一开始气恼迟疏说话不算话,后来在心里将这件事又盘了一遍, 才意识到那人自始至终也没同意过让他留在城中。
想来迟疏一开始就打算这么干,还故意诱导他, 故技重施地用了安神香。
江颂年在他手里栽了二道,怎么想怎么不痛快, 偏偏不能在迟晏面前表现出来,总算体验了一把哑巴吃黄连的苦楚。
顾敏见他不说话,自顾自地接着道:“如今倒像是知道太后娘娘和陛下大驾光临,青草都长得这般茂盛。”
——说得像是来旅游的。
江颂年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梅香轻咳一声,转移话题道:“顾将军,还有多久才到陇平。”
顾敏抬头望了一眼,说道:“天黑前应该能到,已派了人到陇平通传,待进了城,江将军会安排接风洗尘。”
他小声对江颂年道:“只是陇平比不得盛京,还要委屈太后娘娘和陛下落脚一段时日。”
江颂年鼻尖轻轻喷出一道气,挥了挥手:“知道了。”
如顾敏所预估的那样,到陇平时正是申时末,这一整日都阴沉沉的,到了傍晚蓦地出了太阳,夕阳斜斜地落到城门上,江颂年被人搀扶着下车,坐得太久,有些腿软。
城内,江时瑞早已候着,见到来人,行了一礼:“末将参见太后娘娘,参见陛下。”
江颂年忙扶他起身:“堂兄不必多礼。”
“一路车马劳顿,怕是累了吧?”江时瑞道,“太后娘娘瞧着,比先前还清瘦了些。”
“有吗?”江颂年问道,他自己对此倒没什么感觉。
江时瑞认真地将他看上一眼,说道:“脸颊的肉少些了,下巴也尖了。”
江颂年一笑:“你上次见到我都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我还比从前高了一点呢。”
江时瑞比划了一下,稍稍一点头:“确实。”
两人一边走,一边叙旧,没有因为几年没见而生分,江颂年对这个哥哥有种天然的亲近感,像是有说不完的话似的。
陇平毗邻边境,已是周边最大的城市了,道路还是比盛京窄上许多,江时瑞的府上也是一样,说是府邸,其实简朴得很,据说还特地修缮过。
“正房收拾出来了,太后娘娘和陛下先住着。”江时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招待不周,还请太后娘娘莫怪。”
“不会。”江颂年笑道,“堂兄真客气。”
他从小生活在物质丰盈的现代,穿越后也住在皇宫,在吃住上没吃过什么苦头,但他本人是个随遇而安的性子,对吃住的要求不高,也没觉得有太大的落差。
大门两侧立着一众家丁丫鬟,朝江颂年和迟晏行了礼。
江时瑞来到打头的女人身边,接过她怀里尚在襁褓中的孩子,对江颂年道:“这是拙荆叶氏,太后娘娘从前未曾见过。”
江颂年点点头,乖巧道:“堂嫂好。”
他这句“堂嫂”叫得亲热,叶氏眉眼一弯:“太后娘娘方才叫我什么?”
“……堂嫂。”
叶氏便笑开了花,江时瑞一手抱着儿子,腾出一只手去扯她,轻声喊道:“若娘!”
叶若同江时瑞年岁相仿,是当地铁匠的女儿,江时瑞刚来陇平到任时,二人一见钟情,没多久就成了亲,只是多年没有孩子。为此,远在扬州的江母求神拜佛多年。
江颂年待在扬州那段日子,家中便摆着送子娘娘像,便是为江时瑞夫妻俩求的。
大概是从小在边关长大的缘故,叶若模样虽秀气,气质却比江时瑞还要活泼些,被他喊了声,转头问道:“怎么了?”
“你规矩些。”
“我哪里不规矩了?”
江颂年站在一旁,听二人斗嘴,忽地被叶若挽上了手臂,叶若毫不见外道:“房中安排了丫鬟婆子,太后娘娘一路辛苦,先洗漱一番,再用晚膳,怎么样?厨子是时瑞专门从百福楼借的,手艺好着呢。”
江颂年饿是饿了,听到叶若说洗漱还安排了丫鬟婆子,转过身向江时瑞投去疑惑的神色。
江时瑞摇摇头,意思是叶若不知道他男扮女装。
梅香赶忙上前拉住江颂年,对叶若道:“夫人夫人,我们家娘娘不习惯旁人贴身伺候,我来就好了。”
庆春也道:“是啊夫人,从前都是梅香做的。”
拉扯半晌,叶若松了手:“既然如此,我便遣人过去,叫她们都退下。”
江时瑞抱着孩子,闻言笑道:“快去吧。”
江颂年洗漱后换了身衣裳,顾敏还要去驿站安置其他人,随江颂年一同的便只有迟晏和几个贴身宫人。
他这一路上都没怎么好好休息过,用过晚膳不多时就有些困了,挨着等到胃里的食物消化了些,脑袋一沾枕头睡了过去。
虽然不大愿意承认,但江颂年上一回睡得这么熟还是在出逃前,就着安神香在迟疏怀里睡着那一晚。
他大半个月都没怎么做梦,今天却梦到了迟疏,迟疏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说道:“因为你喜欢我。”
……
天蒙蒙亮,江颂年心情凌乱地坐起身,揉了一把脸。
屋外传来几声鸡鸣,他把自己塞回被子里,辗转反侧也没睡成回笼觉。
*
江颂年在江府住下,他方在这里落脚,一并从京中带过来的还有不少东西,大箱小箱的往房中搬。
那日苏突袭盛京,朔漠和大御都是一阵鸡飞狗跳,江时瑞时常不在府中。
叶若怕江颂年无聊,带着孩子过来找他,热络得很,像是将他看做了自己的“亲妹妹”般。
她和江时瑞的孩子单字一个“濯”,还未满一岁,很是听话地由乳母抱着,安静地听大人们说话,不吵也不闹,年纪小小就带着一股文气。
江颂年十分新奇地伸手点了点他的脸颊,江濯便伸手去握他的手指,嘿嘿笑了一声。
“濯儿喜欢姑姑。”叶若揉了揉江濯的脑袋,对江颂年道,“要不要抱一下?”
江颂年应了声,小心翼翼地从乳母手中接了过来。
江濯太小了,抱在怀里的分量比迟晏轻了许多,江颂年生怕一个不小心把他弄得不舒服,整个人拘谨得很。
叶若好笑道:“太后娘娘也生养过,怎的这般不熟练。”
江颂年打哈哈:“忘了。”
他再怎么喜爱迟晏,迟晏也不是他生养的,刚穿越过来那会儿迟晏都有三岁了,自然是不一样的。
叶若语气直爽,笑道:“今后再生一个便是。”
江颂年:“……”
他上哪儿生去?
乳母在一旁小声提醒道:“夫人,太后娘娘的丈夫是先帝。”
叶若这才收了声,解释道:“中原的习俗跟我们这儿不大一样。”
过了一会儿,她补充了一句:“不那么好改嫁。”
江颂年不尴不尬道:“是不大一样。”
两人对坐了一会儿,迟晏走了进来,后面跟着庆春,抱着一只木匣子,里面大部分是江颂年随身带的物件。
迟晏一来便靠着江颂年,踮起脚尖往他怀里看了一眼。
“晏儿,这是濯儿弟弟。”江颂年牵起迟晏的手腕,轻轻搭在江濯的小手上。
迟晏很轻很轻地捏了捏他一下,抽出了手,又一言不发地抵着江颂年的膝盖。
迟晏性子闹腾,要是往常,一张小嘴早就一刻不停地跟江颂年说话了,鲜少有这样沉静的时候。
江颂年弯腰,轻声问道:“怎么不说话?”
迟晏摊开手,抚了抚江颂年的膝盖:“就是站久了,有点累。”
江颂年了然,把江濯递回给乳母,一把抱起迟晏,柔声道:“母后抱你,还累不累了?”
迟晏跟他皇叔就这一点最像,想要什么、想做什么,都不爱直说。
迟晏这会儿心中熨帖,揽着江颂年的脖子,往他颈间一埋,摇了摇头:“不累了。”
那边梅香从木匣子里拣出零零散散的物件收到抽屉里,叶若“咦”了声,从中拿出来一件,观赏了一会儿,说道:“这可是好东西,一般的匠人打不出这样好的武器。”
江颂年抬起头,就见叶若手中握着一枚匕首,刀柄露出来了些,依旧锋利,泛着寒光。
正是迟疏先前送他的那把。
“便是我爹那样的老铁匠,也难得这么好的料子。”叶若收了剑柄,好奇地问江颂年,“太后娘娘从哪儿得来的?我瞧着刀鞘上的纹样,倒像是从朔漠传来的。”
江颂年心说叶若好眼力。开口不知为何欲盖弥彰起来:“别人送的。”
“那可相当舍得了。”叶若笑道,“换作是我,我都舍不得送时瑞,他用刀枪用惯了,使不来这样精巧的匕首。”
江颂年抱着迟晏没说话,早也知道迟疏送他匕首是暴殄天物,他都没用上几回。
“是谁送的呀?赶明儿我也去讨一把。”
被问到这个份上,江颂年硬着头皮道:“迟疏送的。”
“迟什么?”
“……摄政王。”
叶若“哦”了一声,打消了找他也要一把的念头。
江颂年以为她是被迟疏的恶名吓到,想替他解释一二时,叶若转而开口道:“十几年前,大御和朔漠交战,若是没有他的话,陇平这一带怕是要成为荒无人烟的鬼城了。”
她说起迟疏时,语气里丝毫没有畏惧,江颂年微微一愣。
“怎么了?”叶若问道。
“没什么,”江颂年垂眼道,“从前听人提到他时,总是害怕他的。”
或许京城离这里太远,迟疏就是救了几万、几十万的人,传回京城,也不说是轻飘飘的“戍边有功”四个字,自然是忌惮更多一点。
叶若放回匕首,说道:“百人百心,百人百见。太后娘娘以为呢?”
“我以为你也怕他。”
叶若笑了起来,没再多说了什么。
她走之后,梅香凑上前对江颂年道:“夫人方才问的是,摄政王在你眼里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江颂年白皙的脸颊瞬间红了起来,嘟囔道:“我又听不懂。”
他又有些庆幸自己没听懂,真让他回答,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反正目前是“阴险狡诈”。
*
陇平比盛京还要冷上一些,都快五月了,入夜地上还要结一层霜。
顾敏很早之前就调回了盛京,近来逃往陇平的百姓多了不少,江时瑞回府的次数更是屈指可数,盛京的情况还是他偶尔回来时转述的。
说朔漠大军压城,周遭整日都炮火连天,听着像是比三年前还要惨烈一些。
不止江颂年,一同迁来的朝中臣子皆是忧心忡忡。
也是到了陇平一段时间之后,江颂年才知道迟疏当时跟他说的战况太过轻巧。
谈和之际,朔漠老汗王逝世,那日苏掌权后撕毁合约,总要给边境留下反应的时间调兵遣将。
那日苏借道池州攻入盛京,便是要将长兴关至居庸关一带南北包抄,若是迟疏不留京驻守,胡人一路北上,怕是要断了大御的生机。
江颂年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米饭,一点胃口也没有。
迟疏现在在做什么?
送他出城的时候,在想日后相见,还是当作最后一面道别?
如果当初没有在京中留下兵马,他在江颂年面前是不是连装都不会装,五花大绑也要把他送走?
……他到底有没有给自己留生机?
江颂年止不住埋怨起迟疏来。
那年花朝节,迟疏明明跟他说过,不会再骗他,不会再瞒他,到头来还是出尔反尔,害得他为迟疏担惊受怕,连着一个月都心神不宁。
月末,天气终于暖和了些,江时瑞在城外的军队部署完成,总算是个好消息。
盛京的军队开始撤军,可朔漠穷追不舍,又有迟刃从中助力,情况似乎不大妙。
等候悬而未决之事最是磨人,江颂年在陇平不必批折子,整日清闲得要命,心里装不下别的事,全心全意用来担心迟疏的安危,说是提心吊胆也不为过。
——他宁愿回到从前天天批折子的时候。
迟疏的消息越来越近,如此过了十日,盛京来的军队终于到了陇平。
江颂年一整夜没睡着,早早在城门候着,终于体会了一把“翘首以盼”的感觉。
“快看,那边是不是摄政王的军队?”
“哪里哪里?”
“你踩在这上面看。”
“还真是!我看到旗帜了!”
江颂年闻言,一点瞌睡都没了,提着裙角穿过人群往瞭望塔上跑。
晨间的陇平雾大,地平线外,一队人马隐隐绰绰。
他还想再站得高些,身后的哨兵急忙拦住他:“太后娘娘,危险!”
江颂年只得停下动作,踮起脚尖看向远方。
他明明看不清来人的模样,却凭直觉认出了打头的那人是迟疏。
队伍越来越近,晨光来得恰是时候。
迷雾散去,迟疏似有所感地抬起头,目光正巧与江颂年对上。
第70章
边关条件艰苦, 没什么人烟,肉眼所及之处,除了应季生长的零星的草植, 便是漫漫黄沙。
一片苍茫之间,迟疏骑着高头大马, 身着戎装,和陇平的肃杀之景很是适配,不像京城养尊处优的摄政王, 正像是从这片荒漠中生长出来的。
“驾。”迟疏一踢马肚子,和众将分开了些距离。
江颂年走下瞭望塔时, 迟疏已到了城门外, 他从马上一跃而下, 隔着人群,目光一错不错地落在江颂年身上。
而后,那人一路小跑着撞进他的怀中, 迟疏托着江颂年的腿根, 怀中之人轻盈得不可思议。
江颂年轻轻喘着气,半天也没说出话来, 只是捧着迟疏的脸看了好一会儿, 才抱怨了句:“你骗我。”
迟疏无可辩驳, “嗯”了一声。
虽说此为权宜之举,实属无奈,可他连解释也不知道解释一句, 江颂年皱了皱眉,哼道:“得亏你活着回来了, 若是一声不响地死在盛京,我连收尸都不会给你收的。”
江颂年不会放狠话, 尤其是在久别重逢的时刻,颇有些心口不一的意味。
迟疏贴着他的手掌,有恃无恐道:“你不会的。”
江颂年抽出手,气恼地从迟疏身上下来,头也不回地进了城,留迟疏悠哉悠哉地牵马跟在后面走。
迟疏从盛京安全撤军,如今的盛京不过是一座空城。
大御与朔漠的形势逆转,那日苏的军队南北夹击,若要保存兵力,只能从哪儿来的往哪儿走,往池州回去。
江颂年悬在心中的大石头终于落下,倒头睡了一整日,到了晚间,听见屋外的动静,才悠悠转醒。
梅香提着食盒布膳,江颂年睡眼惺忪地打了个哈欠,问道:“外面在闹什么?”
“江大人今夜来了府上,说是不肯住驿站,在同夫人说这事呢。”
“之前不是住得好好的,为什么突然不肯住了?”
“是说呢。”梅香也不大清楚,“待会儿我让庆春出去打听打听。”
庆春消息灵通,莫说是在宫中,就是初来乍到陇平,没几日就将府上的情况了解得清清楚楚,说是在这儿待了十几年的家丁,也不会有人怀疑。
不过这回倒是用不上庆春,再晚些时候,叶若便搀着江行风来见江颂年了。
“爹,你这是怎么了?”江颂年上前问道。
他来陇平,城中逃难来的流民要安抚,和江行风打交道的次数多了起来,老爷子年岁不小了,身体也不是健朗那挂的,总归精神头还不错,眼下步履蹒跚的,叶若都难得细心起来,像搀了一把摇摇晃晃的老骨头,连拐杖都用上了。
江颂年不让他行礼,江行风颤颤巍巍地坐了下来,被问起缘由,用拐杖砸了一下地面。
“还不是摄政王身边那个庸医,说我腰背佝偻,非要给我正骨。”
迟疏身边的庸医?
“是谁?”
江行风伸手比划:“细细矮矮,瘦得像擀面杖似的,姓什么来着,我有点不记得了。”
江颂年试探道:“贺管家?”
“对!就是他。”江行风说完,扶着腰“嘶”了一声,“他说明日还要来,一个月才能见效,这谁受得了?”
叶若接过拐杖,握在手中,笑道:“这个贺管家怎的偏偏缠着伯父你一人?”
江行风叹了一声:“当年他在宫中犯了事,我替他求情,先帝免了他的死罪。”
“你替他求的情?”江颂年讶异道。
想来贺管家也是个有情有义的,只是难为了他那双五米之外人畜不分的小眼睛。
“若不是他主动说,我还记不起来有这回事。”江行风有些唏嘘,“几十年不见,亏他还认得出来,听说这庸医在摄政王身边当差。缘分这种东西,真是说也说不准。”
江颂年赞同地点点头,没想到江行风跟贺管家还有这么一段往事。
他起身给江行风捏了捏肩膀,说道:“爹,贺管家可不是庸医,如果不是他,迟疏早十几年前就被胡人给毒死了。”
“还有这事?”说话的是叶若。
“是呀,贺管家能解奇毒。”江颂年看向江行风,笑道,“爹,要不你就听他的,正骨一个月试试看呢?”
叶若点点头,也跟着江颂年一同附和,二人笑作一团,江行风一挥袖子,说道:“不去。”
说话间,庆春从外面进了堂前,说道:“太后娘娘,江将军来了。”
江时瑞应该回来有一会儿了,换了身常服,对叶若轻声道:“若娘,濯儿醒了,方才在哭闹,我和乳娘都哄不好,你去瞧瞧他。”
叶若应了声,起身去看,这里便只剩下伯侄三人。
当年江时瑞从陇平来到京城,宫中人多眼杂,处处是迟疏的眼线,而今没那么多束缚,面对江颂年时,他显得放松了许多。
也只有在这里,面前的青年不是被迫男扮女装的太后,而是和他血脉相连的亲弟弟。
“听府上的家丁传信说伯父也在,我便从军营赶回来了。”江时瑞挨着江颂年坐下,“有件事,想跟伯父商量。”
江行风点点头,示意他说下去。
“当年先帝崩逝,陛下年幼,颂年代替嫣妹妹入宫,已经快过去三年了。”江时瑞道,“我远在陇平,全凭伯父和家中父母拿了主意,但是颂年还年轻,一想到他在宫中步步为营,要蹉跎几十年的光阴,我实在是于心不忍。”
江颂年闻言看向他,后者拍了拍他的手背,接着说道:“陇平辽阔,一个人来到陇平,就像一粒米掉进海里。待平定了朔漠,我想把他留下来,不回盛京了。”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大御的太后,岂是你说留下就留下的?”江行风有些难以置信。
江时瑞语气坚定:“伯父既有办法偷天换日,我也可以瞒天过海。”
他对江颂年道:“只要你愿意,我会给你一个新身份。”
江颂年蓦地睁大了双眼。
他只知道历史上的江太后活了三年,算着也快到了死期,江时瑞这番话倒是点醒了他,还有其他不改变历史走向的办法。
他可以不用死……
江时瑞自小习武,离家时也才十七岁,是个愣头青,眨眼变成了战功赫赫的边关将军,沉稳得如同陇平万年不变的土地一般。
江行风沉默片刻,垂首道:“也罢,是我亏欠于你,把你卷入了朝堂,只能以女装示人……”
他看了江颂年一眼:“你若是想留下,便听时瑞的,至于其他,伯父来想办法。”
“我……”他这一晚信息量过载,不知该怎么回答。
“还有时间,你不必现在告诉我答案。”江时瑞道,“待你想好,随时知会我便是。”
江颂年点点头,到了后半夜还在消化,说不上来是该高兴多一点,还是担心多一点。
江时瑞肯定不会不会诓骗他,可对外该怎么说?说他死了?
万一迟疏那边瞒不过去怎么办?到时候东窗事发,只有一道免死金牌,他们伯侄三人都得排队。
江颂年想得口干舌燥,借着窗外的月光起身倒水,梅香听见动静,提着灯盏推门进来,小声道:“你还没睡呀?”
江颂年便将事情的原委告诉了梅香,梅香劝道:“江将军既然放了话,定然是有万全之策,不用担心。”
江颂年觉得她说的有道理,盘算道:“好吧,晏儿身边需得有人打点,你替我照顾好他。”
他想了想,改口道:“算了,你还年轻,让你一辈子困在深宫中也不好。这样吧,你若是将来有别的打算,我跟大哥去说,给你安排个好去处。”
梅香拿帕子不轻不重地甩了他一下:“我才不去,陛下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好好好,我今后不说这种话了。”
梅香却不依不饶道:“倒是你,不知道舍不舍得留下呢。”
茶壶方换了热水,江颂年捧着水杯,嘀咕道:“是有那么一点。”
“是因为舍不得陛下,还是舍不得摄政王?”
“噗——”江颂年差点一口水呛到,“你说我舍不得……”
迟疏?
梅香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赶紧用手帕给他擦了擦。
“我又不是疯子,舍不得他……我找死吗?”
梅香没搭话。
江颂年还想说什么,直觉告诉他只会越描越黑,干脆闭了嘴,打发了梅香上床睡觉,这么一闹更睡不着了,脑子里乱得很。
*
迟疏到了陇平,人马也一同驻扎在城外的军营,前几日忙得抽不开身,到第五日才造访江府。
江颂年这几日昼夜颠倒,作息堪称混乱,虽然在同一个屋檐下,跟江行风也没见上几面,这回甫一醒来就听梅香说江行风在外面候着。
“他找我有什么事?”江颂年揉了揉眼睛。
“没说,要等你醒了当面说。”
江颂年从床上爬起来,错过了午膳,也来不及吃些东西垫垫肚子,就去见江行风。
江行风屏退众人,把他拉到自己身边,小声道:“你快从后门走。”
江颂年不明就里:“发生什么事了?”
“哎,你就别问了,听我的赶快走。”
江颂年半推半就,江行风慌里慌张的,问什么都不肯说,心中疑惑更甚。
可又不像是有什么紧要的事,否则府上不会那么平静。
到了后门,江行风朝梅香招了招手,交代道:“带太后娘娘到府外逛逛,别走太远,天黑再回来。”
梅香看了看江颂年,又看了看江行风,应道:“是。”
江颂年拗不过江行风,大概是刚睡醒没多久,也懒得刨根问底。
家丁打开后门,他抬脚往前一迈,迎面和熟人撞上。
“顾将军?”江颂年出声道,“你怎么在这儿?”
顾敏不好意思看江行风,说道:“末将奉摄政王的命令,在此候着。”
“迟疏也来了?”
“是,正在前厅和江将军议事,想必马上议完了。”顾敏停了一会儿,“太后娘娘要出府?”
江颂年点点头。
“为何不走前门?”
江颂年下意识看向江行风。
江行风气不打一处来:“我还想问问顾将军不在前门守着,带人守在后门是什么意思。”
江颂年游离于状况外,被他们二人说得有些头疼,对顾敏道:“顾将军,没我什么事的话,我要出去了。”
顾敏被他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因着有命令在身,不敢轻易放江颂年离开,上前一步拦在了路中央。
……什么叫做没他什么事?
江颂年疑惑地抬起头。
“您再等一等。”
江颂年想问他“等什么”,便听见身后传来迟疏的声音。
“太后娘娘这个时候出府,可是有什么要事?”
江颂年回过身,迟疏站在树荫下,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在他身后,江时瑞轻轻摇了摇头。
江颂年于是接话道:“没有。”
江行风拍了拍脑门。
江时瑞分明是在跟他摇头!
迟疏走上前,轻声问道:“这些日子还好吗?”
他虽然到了陇平好几日,除开那天在城门外,还是头一回和江颂年好好说上话。
“……”
迟疏抬手去碰江颂年的脸颊,指腹在他眼下淡淡的青色停留。
“没睡好?”
他的动作太过亲昵,江颂年面皮薄,侧身躲开了些,小声道:“这么多人看着……”
迟疏依言,捏了捏江颂年藏在袖子里的手。
江颂年对上他的目光,那人的眼神像是在说:这样总可以了吧?
江颂年:“……”
有什么区别?
他吭哧吭哧地抽出手,不知道眼下是什么情况,只埋头要出门。
迟疏开口问道:“你去哪儿?”
“饿了,买点吃的不行啊?”
待他走远了些,迟疏快步跟上来,复又牵着他的手:“现在没有旁人看着了。”
江颂年被他的流氓逻辑惊讶到,搜肠刮肚也找不出反驳的话来,闷闷地由他牵着,过了片刻才道:“你……你不回军营?”
“回去之前,想先来看看你。”
迟疏这话说得直白,江颂年从前情书收过不少,什么情话没听过,他这样轻描淡写,无端勾得人心潮澎湃。
江颂年用手背贴了贴脸颊:“你现在看过了。”
迟疏漫不经心道:“差点看不到,我刚过来,你就要逃走。”
“我哪有逃?”江颂年问完才反应过来。
他那便宜爹早早听见风声,原来是专程过来让他避着迟疏的。
那为什么不直接跟他说,非得绕那么一大圈?
难道是认为江颂年知道迟疏要来,会毫不犹豫地跟他走?
江颂年低头看着自己和迟疏牵在一起的手,冷不丁地想到自己在城门外初见迟疏的场景。
他那时候脑子不清醒,这会儿想起来不对劲了。
那日守在城门口的人很多,江时瑞的旧部、京城的百官,还有迟疏的军队。
他竟然……竟然在这么多人面前,直接跳进了迟疏怀里。
靠。
==========作者有话说:==========
小年啊,弯成蚊香了,别挣扎了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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