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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章


    巫会气得摔门走后一整天没跟陈砚渺说话。


    陈砚渺在屋里犹豫了半天, 还是没去主动求和。


    若他真为了哄着巫会而放任巫会误会,那才真的会后悔。


    等到了傍晚时分,有侍女过来请两人去赴宴, 是温爻想感谢陈砚渺。


    陈砚渺去了,巫会也去了。


    他跟在陈砚渺身后, 不说话,也不像先前那样喜欢挨着陈砚渺, 就只是沉默地跟着,好似一抹幽魂,安静得陈砚渺都有点不习惯。


    同样不习惯的还有苍云。


    平日里巫会喜欢挨着陈砚渺走,它有时会借着两人拉近的距离蹦到陈砚渺肩上去, 他比巫会高一些, 可以看得更远。


    但今天两人离得太远, 它蹦不过去。


    “啾……?”苍云蹲在巫会肩上盯着陈砚渺看,一边计算着距离一边张开翅膀,确定后翅膀一扇, 扑棱着就飞了过去。


    以往落到陈砚渺肩上后他会偏头看一眼, 这次也不例外, 只是不等苍云凑上去蹭陈砚渺的脸, 一只手就伸过来捧起它,将它抱了回去。


    “小宠无状,搅扰师尊了。”巫会低着头,把挣扎的苍云死死按在手心里, 语气很淡,“待回宗门, 弟子自当去戒堂领罚。”


    陈砚渺愣了一下,几息后才反应过来他是在学几个师兄说话, 便很轻地摇了摇头:“小事罢了,不必如此。”


    巫会依旧低着头:“多谢师尊。”


    陈砚渺“嗯”了一声,带着巫会去了摆宴的地方。


    温爻看见他们,笑着打了声招呼。


    这宴会规模小得很,只他们四个凑了一桌,不过吃食都是精心准备的,有适合陈砚渺的,也有适合巫会的。


    但让三人没想到的是巫会没有入座。


    他站在陈砚渺身后,语气恭敬道:“弟子给师尊布菜。”


    陈砚渺有片刻的沉默。


    坐在他对面的两人不约而同挑了一下眉,转头对视间交换了个眼神:吵架了?


    温爻笑着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不清楚。


    连斩尘也笑起来,看向巫会:“我和你师尊平辈相交,也算你师长,怎么不见你给我布菜。”


    巫会眼皮一跳。


    陈砚渺也有些无奈,他看向巫会:“你师兄从不做这些,你也不必,坐下吧。”


    巫会闻言露出一个笑:“那是师兄不够孝顺,我就不一样,不止孝顺师尊,还孝顺师尊的朋友。”


    他语气温和,话也说得算好听,但连斩尘脑中却是警铃大作。


    他警惕地看着巫会。


    但巫会走近后却什么都没做,只是往他碗里夹了几根青菜。


    连斩尘:“……”


    还真给他布菜?


    他正狐疑巫会是不是吃错药时,在看见巫会下一个动作时表情都扭曲了。


    巫会夹起一片肉递到了温爻嘴边。


    温爻表情都僵住了。


    “尝尝这道菜。”巫会捧着温爻的脸,语气温柔,甚至带了点含情脉脉的味道,“你和我师尊也是同辈相交,我该表示的。”


    温爻看向连斩尘。


    连斩尘气道:“不准吃!”


    “为什么不准,分明是你让我来布菜的。”巫会斜眼看他,“难道你在耍我?”


    连斩尘:“……”


    他的确在逗巫会玩,只是以巫会的脾气,刚刚就该阴阳他了,他没想到这人会忽然换路数,换的还是这种恶心巴拉的软刀子,搞得他现在怎么回答都过分!


    他正纠结的时候,温爻已经张口把东西吃掉了。


    巫会朝连斩尘得意地挑了一下唇,又溜达到陈砚渺身旁,拿过勺子往他碗里铲了一根大棒骨。


    陈砚渺:“……”


    “徒儿一片心意,师尊可不要辜负。”巫会说完看陈砚渺低头啃了一口,这才又转回去,给连斩尘两根菜,再喂温爻一口好吃的,然后回来又给陈砚渺放了一只烤沙蝎。


    陈砚渺:“……”


    一旁的侍女见状要上来帮忙拆壳,却被巫会拦住了:“不要玷污师尊对我的拳拳师徒情,师尊肯定不愿将我的心意假手他人。”


    陈砚渺:“……”


    他其实也可以动术法拆,但有点大材小用不说,巫会八成要因此生气。


    最后他还是老实动手。


    巫会满意地转回连斩尘身边。


    这样循环几圈,桌上三人都开始感到胃疼了。


    陈砚渺又剥完一只沙蝎,将堆满肉的碗放到巫会的位子前,朝他道:“别胡闹了,坐下。”


    巫会皱眉:“我是在表孝心。”


    “坐下,吃饭。”陈砚渺头疼道,“你听话些为师就很高兴了。”


    巫会撇撇嘴,不情不愿地坐下。


    其他三人顿时松了口气。


    但明显松早了。


    因为巫会坐下后也不主动吃,就捧着个碗幽幽盯着他们。


    温爻被看了几眼,忍不住问他:“怎么不吃?”


    “师尊没动筷,我怎么能吃。”巫会一脸乖巧,但眼睛已经粘到饭菜上了。


    陈砚渺:“……”


    他不需要吃饭,也不贪口欲,这种席面向来只吃两口算是对主家表示一下谢意,但巫会跟他不同,不吃饭会饿的。


    “不必。”陈砚渺道,“你吃便是。”


    “那不行。”巫会摇头拒绝,“规矩不能乱!”


    陈砚渺:“……”


    他还是动手夹了一筷子菜。


    巫会立刻跟着伸手去夹。


    陈砚渺见状皱眉拦住他:“你不能吃。”


    这菜用的原料等级高,灵气充沛,巫会现在的修为吃下去没办法消化反而容易被灵力撑爆。


    “但师尊夹了这道菜。”巫会道,“师尊吃了我才能吃。”


    陈砚渺哑然:“哪来这种规矩?”


    “不知道啊,我听说的。”巫会理直气壮,“又没人教过我,我只能看着学。”


    陈砚渺:“……”


    在给徒弟仔细解释并收获他一堆歪理邪说跟将就一下之间,陈砚渺犹豫片刻,最后选择了后者,将筷子伸向给巫会准备的菜肴。


    那些菜对他毫无帮助,真就尝个新鲜。


    吃完他就放下筷子,没想到巫会也放下了。


    陈砚渺:?


    巫会解释道:“师尊不吃了,那我也不吃了。”


    陈砚渺:“……”


    最后那些低级菜肴被陈砚渺跟巫会一人一半吃完了。


    陈砚渺这辈子没吃过这么窒息的一顿饭。


    窒息就算了,吃的东西相当于没吃。


    “吃饱了?”陈砚渺问巫会。


    “还行。”巫会点点头,“这里的厨子手艺很好,师尊以后想吃可以说,我一定不远万里过来给师尊打包回去。”


    陈砚渺:“……”


    “不必。”他头疼地带着人回去,按往常的习惯,巫会借着这段路散步消食完,回去后就洗澡睡觉了。


    但他今天没进屋,而是搬了个板凳在门口坐着。


    陈砚渺没反应过来。


    巫会朝他笑道:“师尊好好休息,我给你守夜!”


    陈砚渺:“……不必。”


    他都不用睡觉守什么夜。


    但巫会说:“这是徒弟一点心意,师尊赶紧去修炼吧!”


    他语气轻快,巨大的热情像一座山一样压在了陈砚渺肩上。


    他想开口说点什么,但对上巫会亮晶晶的眼神还是咽了回去,只是“嗯”了一声便进屋去了,只有神识还留在外面。


    然后他就看见门一关,巫会脸上的笑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无聊的表情。


    对巫会来说这么干坐着简直是种折磨。


    苍云作为他的灵宠也要受折磨。


    它蔫蔫地蹲在巫会肩上,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他:“啾……”


    “困了就睡。”巫会抬手捏捏它,声音压得很低,“就在这睡,别吵到师尊。”


    陈砚渺:“……”


    一个时辰后,巫会打了个哈欠。


    他在席间喝了点酒,这会酒意上来,开始困了,脑袋一点一点。


    但他没说什么,依旧撑着坐在那,倒是他肩上的苍云已经睡着了,毛茸茸一团杵在巫会肩上,随着巫会打瞌睡的动静一晃一晃,像朵被风吹动的蒲公英。


    半个时辰后,屋外响起“啪”一声,是巫会怕自己睡着给了自己一巴掌。


    陈砚渺终于忍不住起身走出去,面色不虞命令道:“进去休息。”


    “不去。”巫会揉了揉眼睛,含糊道,“我要给师尊守夜。”


    陈砚渺直接抬手在他眉心点了一下。


    安神咒生效的瞬间巫会就眼皮一阖,整个人缓缓往前倾倒,落地的前一瞬被陈砚渺稳稳接住了。


    蹲在他肩上的苍云受到惊吓,“啾”一声扑扇着翅膀飞起来,也被陈砚渺伸手接住。


    苍云这才清醒过来,见巫会睡着了,便扑扇到陈砚渺肩上,发出一声细细软软的“啾”。


    陈砚渺看了它一眼,伸手把巫会抱进屋,放到床上盖好被子后又把苍云放到他枕边。


    苍云已经习惯在巫会枕边睡觉,身子一歪就睡着了。


    陈砚渺松了口气。


    他站在床边,垂眼看着巫会的睡颜,有些……头疼。


    巫会今天是真的折腾得他有点不知所措。


    或许也不能说折腾,因为相较之前,巫会今天说得上乖,不乱跑不惹事,甚至还很“贴心”,是一个过份殷勤的好徒弟。


    一个不越矩的徒弟。


    这应该是最好的。


    但可能是不太像巫会了,所以他一时间适应不了罢了。


    陈砚渺又看了床上的人一眼,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第二天天刚亮,巫会就醒了。


    他眼睛半阖着,看上去有点恹,手里还揉捏着没睡醒的苍云,直到被啄了一口才停下来,闷闷道:“头疼。”


    苍云不懂,从他手里蹦下去后跑回枕边准备再睡个回笼觉。


    巫会弹了他一下,打着哈欠起身去洗澡。


    陈砚渺一看就没照顾过人,就算不给他洗澡换衣服,起码擦个脸吧,再不济给他落个洁净咒呢?结果什么都没有。


    巫会哀怨地洗完澡,又去隔壁房找人,给陈砚渺请安。


    陈砚渺看着奉到面前的茶,有一瞬的沉默,但还是接过来喝了一口,然后说道:“门中并无此规矩,以后你也不必如此。”


    “这不是规矩,这是孝顺。”巫会解释道,“师兄他们能修炼,能给师尊长脸,我又不行,只能在别的方面多努力。”


    陈砚渺道:“为师说过,你若愿意,为师可以继续帮你。”


    “那怎么行。”巫会立刻摇头,“这样耽误师尊修行实在太不孝了!帮不上忙已经是我的错,怎么还能给师尊拖后腿!”


    陈砚渺:“……”


    “莫要胡思乱想。”陈砚渺蹙起眉,“收你为徒本也不为其它,不必往自己身上揽下责任。”


    “那我也不能仗着师尊心善胡作非为。”巫会道,“需不需要是师尊的事,孝不孝敬是我的事,师兄他们给师尊送东西时师尊也没拒绝过。”


    “不同。”陈砚渺道。


    “有什么不同的,不都是心意。”巫会说着顿了一下,有点委屈地看着陈砚渺,“还是师尊嫌我没用,只能做这点微不足道的小事?那我好好修炼,争取早日赶上师兄,只是到时若走错了路,还望师尊体谅弟子一片心意,不要赶弟子下山。”


    陈砚渺被说得头皮发麻:“我从未嫌过你。”


    “那你拒绝什么。”巫会瞥了他一眼,“你自己要求的,不乐意也给我忍着!”


    说完就摔门走了。


    这倒又像巫会的脾气了。


    陈砚渺顿时头疼。


    他也算看出来了,巫会这是自己不舒坦,就要他也不舒坦。


    这样也好。


    这样也好。


    两人在无界城住了几天便启程回承天宗了。


    飞舟还是用巫会手里的,只是上船后他没有跟着进船舱,而是在外面站着。


    这回不用解释陈砚渺就明白了,又是在守着。


    “进去休息。”陈砚渺道,“有傀儡。”


    巫会摇头:“傀儡是傀儡,我是我,这是我一片心意!”


    陈砚渺:“……”


    “那便坐下。”他说道。


    巫会依旧摇头:“这样没有诚意!普通弟子守山时也不坐的!”


    陈砚渺:“……”


    最后陈砚渺也没进船舱,而是跟巫会一起站在甲板上。


    巫会扬了扬嘴角,捧着苍云猛猛揉搓。


    陈砚渺无奈地看过去:“满意了?”


    巫会很轻地“哼”了一声:“还行吧。”


    陈砚渺道:“回去后乖些,别胡闹,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巫会乜了他一眼:“师尊这话说得矛盾。”


    陈砚渺:“……”


    看来是不听了。


    不过就在潜幽峰,也没什么所谓。


    尤其巫会大多时间都呆在渊沉院,再怎么闹也无妨。


    但这个想法在回宗门第一天就被打破了。


    巫会一大早就起来,难得穿上门派发的衣服,还挎了个包,里头装着书本,说要去上课。


    陈砚渺第一眼差点没反应过来。


    巫会嫌弃宗门的衣服素净,从来不穿,平日里穿得花红柳绿,上头还要镶金嵌玉,虽然不高调但也不失华丽。


    就是陈砚渺梦里那些记忆中,巫会在寝宫时也总穿得像只花蝴蝶,偶尔穿一回白也要用闪闪发亮的料子,只有在人前为了会穿一穿黑色,显得稳重,尽管那身稳重上压着的珠玉宝石并没有减少。


    相较这些,门派的衣服的确太素了。


    陈砚渺看了几眼,忍不住问:“这样够了?”


    “穿得太花哨人家会觉得我不稳重,要连累师尊,说你溺爱徒弟没有好好管教。”巫会说着朝苍云勾勾手指。


    苍云立刻“啪嗒啪嗒”跑过来,停在他脚边:“啾啾!”


    它身上也有个小包,样式跟巫会的差不多,只是没肩膀挎不住,所以是绑上去的,里头装了它今早的零食,是巫会昨晚给他做的。


    “我一定好好上课,争取拿个第一回来给师尊长脸。”巫会说完摆摆手便带着苍云往主峰去了。


    陈砚渺长出一口气。


    没想到居然愿意学习了,很好。


    但好没几天,师兄就找上门来了,他还以为是有什么正事,没想到是问他还收不收徒。


    陈砚渺有些疑惑。


    当年师兄为了谢清锋找到他,因为谢清锋资质好,舍不得给别人,但之后就没再发生这种事了,今天好端端的……


    “又有资质好的弟子?”陈砚渺问道。


    “那倒没有。”崔言恪干笑了两声,“你要是想收,我就领几个来给你看看,你可以挑一个,他们都不错的。”


    陈砚渺实在没懂他到底在想什么,沉默片刻,迟疑地开口:“巫会闯祸了?”


    闯祸了要被赶下山,又担心他有意见,所以才找别的徒弟来补偿?


    除了这个他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原因。


    崔言恪也被噎了一下:“是因为他,但不是因为这。”他说着,干笑了两声,“你那徒弟,这几天一直在四处吹嘘你待人和善,疼他疼得很,还四处给人发钱。”


    陈砚渺:?


    “那些刚入门的弟子没见过你,这才问起来。”崔言恪道。


    陈砚渺难接近这事不是什么秘密,不止承天宗,就连外头的人都知道裂云高冷得要死,也就那些刚踏上仙途不清楚情况的新弟子傻乎乎相信巫会的话,纷纷表示想拜入陈砚渺门下。


    但崔言恪总不能跟他们说自家小师弟的坏话,只能硬着头皮来问问。


    万一陈砚渺点头了呢?


    但陈砚渺没有,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崔言恪立刻道:“我这就跟他们说去,你也管管你徒弟,忽然乱说什么。”


    陈砚渺点头,本想等入夜后去找巫会说一声,但等到天黑了也没见着人,打发傀儡去找,就得了一句今天跟同学喝酒去,不回来了。


    陈砚渺:“……”


    巫会第二天晚上才回来,身边还跟着几个学堂的同学。


    几人有说有笑往新阳院的方向走去,结果在半路遇到了沉着脸站在半路的陈砚渺,其中一个眼神不好,还乐呵呵跟巫会说好像是谢师兄,拉着巫会就上去打招呼,结果走近后顿时吓得魂飞魄散,连声音都劈了:“陈、陈师叔!”


    巫会挑了一下眉,笑着走过去行了一礼:“师尊,这么晚,出来赏月吗?”


    陈砚渺目光落在他身上:“有话同你说。”


    巫会点点头,朝几个同伴摆手:“你们先去院里等我。”他说着走到陈砚渺身旁,恭恭敬敬地开口,“师尊要和我说什么?”


    陈砚渺目光在那几个哆哆嗦嗦的弟子身上扫过,等他们走远了才缓声开口:“师兄今日来找我。”


    巫会了然:“掌门师伯动作可真快。”


    陈砚渺蹙眉:“为何在外胡说。”


    “没有啊,我说的都是事实啊,师尊的确对我很好,我总不能抹黑的名声吧。”巫会无辜道,“我看凡间小孩都担心父母生小的不疼自己,我不怕的,师尊多几个徒弟,也多几个人孝顺么。”


    陈砚渺头疼道:“以后别再乱说。”


    巫会“噢”了一声:“我尽量吧。”


    陈砚渺皱眉,刚想说点什么,就见巫会冲他挑了一下眉,顿时哑了。


    巫会并没有做错什么。


    事实上他其余几个徒弟在外也会说他的好话,但说的多是他如何厉害,教导如何鞭辟入里,从来不会说他脾气好。


    他对其他徒弟也的确不那么纵容。


    巫会在没在外头乱说话。


    巫会见他眉头皱得更紧,嘴角却扬了起来。


    他往前迈了半步,几乎整个人都要贴到陈砚渺怀里。


    陈砚渺下意识退开了一点,却被他一把扯住衣领,生生僵在原地。


    月亮此时在云后露出一点边,在巫会眼底洒了一点光。


    他直勾勾盯着陈砚渺,唇角是弯的,眼角眉梢都是笑,唯独那双亮得竟然的眼睛中笑意不显,只流露出直接的、满是挑衅的执念。


    “陈砚渺。”巫会的声音很轻,被风吹进陈砚渺耳朵里,也染上了夜露的寒意,“你自己说的,我们是师徒。”


    陈砚渺呼吸一滞。


    “我也说了,别后悔。”巫会说着,缓缓松开他的衣领,伸手在上面轻轻抚了抚,将被自己抓出来的皱褶抚平,这才后退几步,毕恭毕敬朝陈砚渺行了一礼,声音也重新带上温度,“弟子言行无状,还请师尊恕罪,同窗还在院中,不好让人空等,待明日弟子自会去戒堂领罚。”


    说完这句话,他也不管陈砚渺要说什么,转身便往新阳院走。


    那头亮起灯。


    陈砚渺看着那个方向好一会,闭了闭眼,转身回了渊沉院。


    院中此时一片寂静。


    巫会不在,屋内连灯也没有点起来,只有一点细细碎碎“咔咔”声。


    陈砚渺循声走过去,就见苍云正蹲在自己窝里吃东西。


    巫会给他放了个小碗,可以装水,也可以装一些种子。


    苍云看见他来,“啾”了一声,又探着脑袋左右看了看,没看见巫会,有些疑惑地歪了歪头。


    “他在新阳院。”陈砚渺解释道。


    苍云不知道什么是新阳院,它从一出生就住在这,别的地方都是玩的地方。


    陈砚渺指了个方向:“今晚大约不回来了。”


    苍云一听顿时有点蔫,想了想,干脆扑棱着翅膀飞到陈砚渺肩上,亲亲热热地蹭了他一下。


    陈砚渺没说什么,带着它进了修炼室。


    但到了夜里,苍云实在不习惯这样睡觉,它还是喜欢软和的床,喜欢睡在人脑袋旁边。


    于是它探头看了看陈砚渺,见他闭着眼好像没注意到自己,便往地上一蹦,“啪嗒啪嗒”出了门,往陈砚渺指的方向扑棱过去。


    陈砚渺自然注意到它的动作,只唤了个傀儡在后面跟着便闭眼继续修炼。


    渊沉院很安静。


    安静得好像回到了从前那样。


    ==========作者有话说:==========


    苍云:才不跟孤寡老爹守家


    第22章


    新阳院热闹到第二天清晨才安静下来, 巫会顶着苍云摇摇晃晃回院子时陈砚渺还在院中练剑,看见他回来便停住动作看过去。


    巫会走到他身旁,没型没款地拱了一下手:“给师尊请安。”


    一股酒气扑面而来, 陈砚渺很轻地皱了一下眉:“喝了多少?”


    “我能喝着呢。”巫会笑了笑,“我去换身衣服, 一会还要上课呢。”


    陈砚渺闻言微微蹙眉,伸手拉住他:“去睡觉。”


    “这点酒没什么。”巫会抽回手, 朝陈砚渺笑了笑,“师尊该训我彻夜寻欢,而不是让我去睡觉。”


    他说着晃悠悠回了房间,傀儡立刻准备了热水。


    坐进浴桶时巫会忍不住长出了口气。


    人家都说年轻好, 他这年轻的身体反倒是拖累的。


    苍云也跟着跳到桶沿, 它不敢下水, 就低头盯着水面的倒影。


    巫会伸手划拉了一下,水面的波纹瞬间将影子荡碎。


    苍云顿时气得朝他“啾”了一声。


    “昨晚怎么不好好留在这边。”巫会伸出手指蹭了蹭它。


    苍云抖抖羽毛甩掉蹭在身上的水。


    巫会这才收回手,和他一道趴在桶沿, 含糊道:“该下点别的药了。”


    苍云没理他, 试着伸爪在水里划了划。


    最后巫会没去上课, 他在浴桶里睡着了。


    陈砚渺进来捞人时他才醒, 迷迷糊糊地打了个哈欠,说:“男男授受不亲,师尊这样不好吧。”


    陈砚渺便喊了傀儡进来。


    巫会弯起唇角:“师尊又说我可以休息,怎么还进来找我。”


    陈砚渺背对着他, 说:“若是不想去,你自会说。”


    巫会哑然。


    的确, 别人不想去上课还得编个理由给师长,他却不用。


    不想去了直接说, 陈砚渺除非抬他过去,否则也拿他没办法。


    陈砚渺分明知道他是特别的。


    无论是特别难缠,还是……特别让他头疼。


    但陈砚渺真想治他,总有法子不是吗?


    大不了赶他走就是,他既不是陈砚渺的亲儿子,也不是养了多年的小孩,哪就那么多不得已的感情。


    自欺欺人。


    “那我今天就好好休息吧。”巫会随意披了件衣服,打着哈欠去了床上,倒是没了前些时日那种恭恭敬敬的疏离。


    陈砚渺让傀儡看着便走了。


    巫会睡了一天,等醒时已经是傍晚。


    他起身朝窗外看了一眼。


    陈砚渺不在,大概又在修炼室。


    巫会撇撇嘴,从床上蹦起来,薅过床头的毛球就往厨房去。


    苍云常和他来,一进门就熟门熟路扑棱到墙边的柜子上,用爪子挑开缝钻了进去,再出来时叼着一个乾坤袋。


    柜子就是普通柜子,乾坤袋里头则是装着各种兽肉,仔细分好后苍云想吃什么可以自己挑。


    它是一只有规矩的鸟,这些属于正餐,平时不会来偷吃,饿了就吃零食,零食吃完了就偷吃巫会的,除非饿狠了才会摸到厨房来,所以平时巫会也不会锁柜子。


    巫会接过盒子打开,从里头拖了一块肉出来,又去其它盒子里拿了些碎的。


    虽然苍云小小一个,但好歹是灵兽,食量非常惊人,寻常鸟类吃再多也不会超过体重太多,但苍云一顿要吃比体重多十倍的肉,还不包括它打牙祭的零食,随着它一点点长大,食量还会更大,直到它修炼有成能自己转化灵力为止。


    这也是很多人修为低微时不敢养灵宠的另一个原因。


    本体就贵,喂起来更贵。


    不喂又不行,因为成长过程中的喂养是会影响灵宠长成后的强弱的,像苍云这样每顿都按最顶规格喂养的属于投了个好胎。


    “也不挑食。”巫会戳戳它。


    苍云伸出一只爪子推开他的手指,继续低头干饭。


    巫会便自己去掀锅。


    自从他住过来后,傀儡就被下了命令,要保证厨房里随时有东西吃,巫会饿了就能自己来寻摸。


    今天锅里是包子。


    肉馅的。


    他拿出来咬了一口,还是平平无奇的味道,傀儡做的就是这样,不会太好,也不会太差。


    一人一鸟在厨房填饱肚子便准备出门,结果刚出院子就看见有人守着,是巫会这几天刚认识的同窗,昨天一起喝酒的人。


    “师叔祖。”那同窗开口唤他,手上还递了个本子过来,“这是宗门刚发下来的,峰主让我拿来。”


    巫会看他一副要哭的样子,有些疑惑,但还是接过来翻开看了一眼,是本秘技,很基础很适合刚入门的弟子那种。


    “掌门说新弟子入门时间多,该好好学,以后课要再增加。”那同窗继续说道,“肯定是我们偷喝酒的事被发现了!”


    巫会挑了一下眉。


    掌门还关注新弟子时间多不多?闲出屁来了吗?就算弟子真那么闲,那也不是这一届才闲的,以前偷喝酒的弟子肯定也不少。


    “那你们就好好学,有什么不懂来问我就是。”巫会把本子收起来,同情地看了他一眼,“你也别太担心,掌门日理万机,哪有功夫关注这点小事,肯定有人看我们快活打小报告呢,也不知道是谁,心胸真窄。”


    同窗一听也觉得有道理,立刻跟着吐槽了两句。


    巫会安抚了两句,把人打发走,这才将目光往修炼室的方向扫过去,挑了一下唇角。


    “走,带你砍树去。”巫会捞起苍云就往林子里去。


    陈砚渺神识一直放着,自然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也知道巫会去了哪,只是不知道他想做什么。


    巫会行事素来不按常理出牌,他猜不到,便也不管。


    只是砍树,他喜欢就砍吧,砍多少都行。


    不过巫会也不是想改行当樵夫,精挑细选砍了一颗三人合抱粗的回来,使唤了个傀儡扛到院子里就忙活开了。


    三更半夜,他在院里锯木头,等到天亮就去睡觉。


    学堂的同窗来问,就说请假了,要做点东西。


    陈砚渺没去问他要做什么。


    他以为巫会终于玩腻了,毕竟巫会本来也不爱上课。


    但随着随着太阳一次两次翻过山,巫会做的东西也逐渐有了雏形。


    一开始是一个长方形的大箱子。后来他细细磨过,盖子做成两头翘,盖上去便成了一口棺材。


    陈砚渺还是坐不住了,出来问他在做什么。


    “看不出来么?棺材。”巫会说着抬手在那口棺材上敲了敲,“大致做好了,就是有点素,师尊觉得刻些什么好?”


    陈砚渺没有回答,而是问他:“你做棺材做什么?”


    “给你。”巫会道。


    这个回答出来,陈砚渺竟然松了口气。


    这是还在和他闹脾气。


    他点点头:“你喜欢的就行。”


    巫会见他反应不大,立刻明白他在想什么,很轻地笑了一声:“那不行,这是我的一片孝心。”


    陈砚渺点头:“知道。”


    巫会继续说道:“将来师尊飞升是最好,若是不成,我这个做徒弟的也活不到那个时候,提前做了,也算出一份力,不算不孝。”


    陈砚渺呼吸一滞。


    他抬手就要将棺材收起来,但巫会却先他一步藏进自己的乾坤戒中,笑着朝他眨了眨眼:“还没做完,师尊不必心急,等做完了,自然会交到师尊手里。”


    陈砚渺被噎得说不出话。


    片刻后他说:“我自会想到法子替你延寿。”


    巫会眉头很轻的皱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直接回了房间。


    陈砚渺在院中站了半个时辰才回修炼室。


    他以为巫会起码会安分几天,但第二天天刚亮,院子里就响起“哐哐”的声音。


    陈砚渺起初没动,只是放了神识一扫,就看见巫会拿着个盆在院子里。


    “你看好了,尽量举高点,不然一次坏不了,不吉利的。”巫会目光落到地上的苍云身上,见它点头,便将手中的盆高高举起,然后重重往地上一摔。


    “哐啷”一声,瓦盆便碎成了片。


    巫会拍拍手,朝苍云点头:“你再试试。”


    苍云捧不起那么大的盆,所以巫会给找了个小碗,它叼起来刚好,但高度所限,往下丢的时候却只是重重磕在地上,陈砚渺听见的“哐哐”声就是这样来的。


    摔了几下,实在摔不破,苍云有点蔫。


    巫会笑道:“没事,我再示范一次给你看。”


    于是又去了厨房。


    这次没拿盆,大约是找不到吧,所以拿的是碗。


    一个接一个,很快院子里就铺了一地碎片。


    陈砚渺还是没忍住出来问了一声:“又在做什么?”


    “教苍云点有用的东西。”巫会解释道。


    陈砚渺没懂。


    巫会耐心解释道:“民间若是老人死了,子女就要摔盆,我又没子嗣,将来走了,这活就得落到苍云身上,据说摔碎些,到了地府才能衣食无忧,可惜我上头还有师兄,不然师尊若是飞升不成,苍云也能替我了。”


    陈砚渺脸色顿时沉了下去:“你在意寿数,我便去学转寿的法子来,总能让你活过我。”


    巫会抬眼看他:“可我不要。”他说着笑起来,“师尊可还记得我说过什么?”


    陈砚渺皱眉。


    他自然记得,从认识巫会到现在的每时每刻他都记得,但……他想不准巫会是指哪句话。


    巫会也明白,但没提醒他,只是笑着问他:“师尊为了我,好似什么都愿意,金银,资源,功法,甚至寿数也愿给我,那师尊可问过我是否想要?”


    陈砚渺没有吭声。


    这个答案显而易见。


    他给巫会金银资源,是巫会和他撒娇耍心思讨的,所以他给时巫会总收得特别爽快,还要亲亲热热地凑上来谢他。


    他给巫会功法,他想当然觉得巫会拜入他门下,自然是想学东西,学功法,学剑,像每一个修士那样,追求长生,但巫会领得不情不愿,还总是诸多借口。


    现在巫会总寻这些小事刺他的心,说写死不死的话,难道真是嫌寿数不够?


    陈砚渺不愿细想,或者说,他不敢细想,所以胡乱选一个最合适的答案,然后将自己能给的东西一味地塞到巫会怀里。


    但巫会要吗?


    当初他赶着巫会修炼时巫会就说过,日子过得开心最重要,成天苦哈哈的,活那么长做什么?


    巫会从来也不在乎能不能长生。


    陈砚渺偏过头不敢再看他,低声道:“我知你想要什么。”


    巫会笑了:“是吗?那你给吗?”


    陈砚渺很轻地摇了摇头。


    巫会把没碎的碗放到地上,起身要走。


    陈砚渺伸手拉住他。


    巫会看了他一眼:“和徒弟拉拉扯扯不好吧,师尊。”


    陈砚渺没有松手,而是转头看他,眼中满是挣扎。


    “巫会。”陈砚渺轻声开口,“不是我不愿,是我给不了。”


    巫会挑了一下眉,也没挣开他,而是安静听着。


    “我并不……并不喜欢你。”陈砚渺说着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道侣间的喜欢。”


    巫会很轻地笑了一声。


    陈砚渺继续说道:“我不能向你许诺做不到的事。”


    巫会挣开他的手,声音依旧是带着笑,但眼神是冷的。


    他说道:“陈砚渺,我刚刚问你什么?”


    陈砚渺微微一愣,犹豫了一下,还是重复了一遍他的话:“你问我,有没有问过你想不想要。”


    巫会点头:“那便问。”


    陈砚渺蹙眉。


    巫会重复了一遍:“问。”


    陈砚渺只好问他:“你想要吗?”


    “不想。”巫会几乎是毫不犹豫给了回答,在陈砚渺错愕的眼神中抬手在他心口重重戳了几下,“陈砚渺,你是不是太看得起自己了?”


    陈砚渺还没反应过来。


    他开始回忆两人这些时日的一切,难道是他会错意了?巫会做那些……并不是出于情人间的喜爱?可也不对……巫会前世便说过想让他去魔宫……就算巫会真的不懂情爱,可也总该明白这话意味着什么。


    片刻后,陈砚渺终于从回忆中抽离,犹豫地开口:“那你想要什么?”


    巫会眼底这才泛起笑。


    他微微挑起下巴,眼神满是桀骜:“我自然是要你的偏心。”


    陈砚渺一愣。


    巫会继续道:“我想要什么,你便给什么,我要天上的月亮你便去摘,我要海水分开,你便去劈海,我要你事事偏心我,事事以我为先,谁也不能越过我。”


    他这话说得上骄纵任性,但偏偏是他说出来的,又显得那么理所当然。


    陈砚渺哑然。


    他此时简直进退维谷。


    若是点头,便是负了巫会。


    若是摇头,便会伤了巫会。


    但若一直这样暧昧不清,更是两个都占了。


    片刻后,他缓缓叹了口气,像是下了什么决心,轻声开口:“好。”


    巫会眼睛一亮:“你说的,不准反悔!”


    “我以道心起誓,绝不后悔。”陈砚渺认真掐起一个手诀,是起誓用的,意味着这个誓言会被刻在他神魂之中,跟随他一世。


    这回轮到巫会愣住了。


    凡人发誓总爱说天打雷劈,但凡人一生才多长,在报应来之前可能就已经老死了。


    修士却不同,修士生命漫长,说的每一个誓言都会被天道记住,陈砚渺以道心起誓,若将来违背誓言,那他的飞升路也会就此断掉。


    这比巫会料想的承诺重太多。


    “你……你是猪吧!”巫会皱起眉,“要是你将来遇到心仪的人怎么办?到时候难道要事事委屈他?”


    陈砚渺闻言有些意外:“那你……”


    “我又没要你爱上我!”巫会道,“若是将来你寻到真心喜欢的人,我肯定会退出,说不定还给你添几分聘礼,若是你道侣介意你曾经有一个我这样不清不楚的人,要么是他心胸狭隘了,要么就是你这个夫君没做好,现在好了,怎么算都是你不对!”


    陈砚渺哑然。


    他看巫会气呼呼的样子,忽然很轻地笑了一声:“不会有其他心仪的人。”


    “以后的事你怎么说得准!”巫会道。


    陈砚渺没有回答,而是反问他:“你说呢?”


    巫会立刻息声,有些心虚地看着陈砚渺。


    他自然知道。


    就像他和温爻说的,陈砚渺要真对情爱之事有兴趣,也不至于身边半朵桃花都不开,陈砚渺这样的人,若真和他有什么牵扯,那这辈子怕是不会有第二个了。


    但想是一回事,陈砚渺真的起誓又是另一回事。


    巫会有些不自在:“你……你先前分明那么不情愿。”


    “现在也是。”陈砚渺道。


    就是现在他也觉得感情不该这样随便,他几人不能明确自己的心意,便不能随意答应巫会。


    但这是巫会想要的。


    若巫会想要他的喜欢,他或许还会拒绝。


    但巫会不要。


    巫会只想要他的偏心。


    他本就偏心巫会。


    以后也不会有第二个这样人出现了。


    巫会听他这么说,原本消失的火气又冒了上来:“那我说要睡你你答不答应?”


    陈砚渺摇头:“这便不是偏心与否的问题了。”


    “老顽固。”巫会气得骂了一句,见陈砚渺表情一僵,立刻指着他的鼻子继续骂,“我看你就是道德经读多把脑子读傻了,给你个当负心人的机会都不知道把握!你不中用!”


    陈砚渺:“……”


    虽然巫会说得对,但这是可以这么理直气壮的吗?


    他无奈道:“若我心悦你,便是水到渠成的事。”


    巫会是真的要气死了:“你怎么这么古板!”


    “你拜我为师时就该知道。”陈砚渺道,“古板也好,迂腐也罢,随你怎么说。”


    巫会刚刚还在感动,现在忽然感觉自己被骗了。


    感情这家伙跟他玩文字游戏,最后还是把他当徒弟呢!


    “这不清不楚的算什么?我看你是想继续扯着师徒的遮羞布当情趣才是真!”巫会骂道,“道貌岸然!”


    眼看巫会气得脸都红了,陈砚渺叹了口气,伸手在他发上揉了揉,轻声道:“若我仗着你的主动答应下来,那才是真的不清不楚。”


    “我当初就不该拜你为师。”巫会道。


    陈砚渺却是摇头:“若我当真心悦你,便是让人指责失了纲理伦常又如何,何况我本也没把你当亲子抚养过。”


    巫会顿时弯了一下眼,旋即想起两人还在吵架,又立刻板起脸来:“那你还拒绝我!”


    陈砚渺叹气:“乖一点。”


    巫会顿时胸闷。


    正道就是麻烦,什么东西都讲究,就连和人在一起都要仔细想,有什么好想的,心动了便想办法去抢就是!就算得不到对方的心,起码能把人绑在自己身边吧?


    “人生岂能尽如人意。”巫会道。


    陈砚渺点头:“你知道便好。”


    巫会顿时蔫了。


    无论他再怎么不开心,陈砚渺的原则都横在那,或许他的确可以逼着陈砚渺为他破了自己的原则,但那真是他想要的吗?


    “我知道了。”巫会低声应了一句,旋即又幽幽地看向陈砚渺,“但你可要想清楚,今天我退这一步,日后是要讨回来的,届时你给不出我满意的答案,可没有好下场的。”


    陈砚渺叹气道:“你倒是执着。”


    “这不叫执着,叫遵从本心。”巫会道,“我说想睡你就是想睡你,不像有的人,明明动了心思还非要理什么头绪!”


    陈砚渺闻言有点无奈:“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不就是说要睡你。”巫会道,“喜欢一个人想和他上床是很正常的事,这是什么很难启齿的事吗?”


    陈砚渺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低估”巫会了,他曾觉得巫会不懂情爱,所以才能毫不顾忌地将这些话挂在嘴边,就像孩子一样,其实并不理解其中的含义。


    又或者是被魔界的风气浸染太久,所以分不清爱和欲的区别。


    但巫会又不是真的孩子,怎么可能不懂。


    只是他学会了魔界的“豪迈”,并不把床笫欢爱当作难启齿的事。


    这样一对比,倒显得他不够大方了。


    “我记住了。”陈砚渺伸手在他发上揉了揉。


    巫会“哼”了一声,又小声骂了一句古板,但嘴角却忍不住挑了起来。


    他朝陈砚渺伸出手:“不能睡,那抱一下总可以吧?”


    陈砚渺一顿。


    巫会立刻皱眉:“难道这也不行?!我就是你徒弟也……”


    他话还没说完,陈砚渺便将他揽进自己怀里。


    他身上没有太复杂的味道,只有很干净的草木香。


    和他冷冰冰的人不同,这个怀抱很暖。


    巫会靠在他心口愣了好一会,直到听见他胸腔中心跳的声音,忽然很轻地笑了一声:“师尊紧张什么?”


    陈砚渺没有回答,只是很轻地拍了怕他的头。


    两人都没说话,但两人都清楚,或许答案其实也没有很远。


    第23章


    跟陈砚渺说开后, 巫会就没再去上课。


    倒不是多讨厌学习,只是不喜欢坐在那大半天就为了听点他早就会的东西,还不如呆在潜幽峰继续捣鼓他的棺材。


    只是陈砚渺看见那个棺材就头疼:“怎么还在做这个?”


    “做给我师父。”巫会道。


    陈砚渺第一反应是自己又哪惹到他了, 但很快又反应过来巫会从不叫他师父。


    他问道:“仰观止?”


    巫会点头,拿着刻刀一边往上面刻字一边说道:“好歹教了我几百年, 我尽孝也是应该的。”


    陈砚渺看了一眼他刻在棺材的金刚经,没有吭声。


    巫会的孝心攻击力实在太强, 无论是对他还是对仰观止,都是如此。


    “已经让人去找了。”陈砚渺道,“那天之后他行踪全无。”


    “他老奸巨猾,很难找的。”巫会道, “其实最好的法子是我去做饵。”


    陈砚渺没答应。


    巫会现在的修为出去不叫做饵, 只是单纯去送菜, 多花点功夫能解决的事犯不着冒这个险。


    “你也不怕他有别的阴谋。”巫会道。


    “夺舍别人?”陈砚渺道,“魔道做这些的还少吗?”


    巫会手上一顿,有些意外地看向陈砚渺。


    陈砚渺垂眼看他:“你只是承天宗的弟子之一, 不必揽那么多责任。”


    魔修抓正道弟子的事一年不知有多少, 目的也五花八门, 夺舍, 做傀儡,做材料,做炉鼎,甚至单纯想抓几个人去折磨着玩的, 巫会不过是这其中一个人而已,唯一特别的是他的体质和重生, 但这不代表他需要特别承担什么。


    巫会闻言笑了:“这么想我倒是自负了。”


    陈砚渺伸手在他头上拍了拍。


    巫会没有躲,倒是苍云见状立刻扑棱到巫会头上, 跟着伸个脑袋等陈砚渺摸摸。


    陈砚渺犹豫了一下,没上手。


    苍云立刻委屈地“啾”了一声,低头啄了啄巫会的头发。


    巫会也没理它,而是道:“一会带你去钓鱼。”


    苍云这才放弃陈砚渺,跳到巫会肩上蹭了蹭他的脸颊。


    巫会偏头蹭了蹭他,又抬眼去看陈砚渺:“师尊要去吗?”


    陈砚渺有些迟疑:“你要我去?”


    巫会挑了一下眉,见陈砚渺想点头,便解释了一句:“随你。”


    陈砚渺:“……”


    巫会看他被噎住的样子,觉得有点好笑:“不必供着我,我又不是缺条狗才要找你。”


    陈砚渺:“……”


    他神色复杂地看着巫会:“都是和谁学的?”


    巫会闻言立刻委屈地看向他:“还能是谁?”


    陈砚渺:“……”


    刚意识到自己踩到雷区想道歉,巫会就当场给他表演了个变脸,笑嘻嘻道:“当然是手下的人。”


    陈砚渺:“……”


    他作为师父,加上常年修身养性,某种程度上来说已经算能忍了,但还是会时不时被巫会噎得一言难尽,那群魔修居然能忍。


    不过这种话他没说,总觉得说出来巫会要不开心。


    但巫会还真没有,他猜出陈砚渺在想什么,还贴心了地解释了一句:“他们打不过我,而且他们自己对下属也没比我好。”


    毕竟他只是气人,他下属就真是千奇百怪了。


    陈砚渺并不了解魔界,反正遇到作恶的都是要杀的,至于对方究竟做了什么恶事,那不重要,之前巫会也很少和他提起前世的事。


    想了想,陈砚渺道:“我陪你们去钓鱼。”


    巫会有些意外:“真要去啊?”


    陈砚渺点头:“和我说说你那些下属。”


    巫会闻言笑了,把手里的工具往旁边一丢便拍拍手站起来:“那先跟你说千面夫人,认识吗?”


    陈砚渺摇头。


    “不认识也正常,她出生在魔界的,是个半魔,很少来正道的地界。”巫会解释道,“她原本是凌虚手下的人,实力很一般,不过嘴很甜,后来凌虚死了,她就到了我手下,想要个席位,就想找个人结成道侣。”


    陈砚渺看他:“席位?”


    “噢,你们应该不知道。”巫会想了想,“正道应该知道我手下有七十二魔皇吧?”


    陈砚渺点头,七十二魔皇,每人手底下都有一支军队,也有自己的封地。


    巫会解释道:“那七十二个只是有资格进魔宫,再往上还有十二个席位。”


    席位没有特定的称呼,也不能算官职,一开始只是巫会嫌七十二人太多太吵,所以随便挑了几个关系好点的一道商量事情,有什么事也是优先交给他们处理,还给了调动军队的权限。后来这几个位置就慢慢成了固定的心腹象征,七十二魔皇里也只有这十二个人是有资格在巫会面前提出意见的,其他人只能听命令。


    陈砚渺有点意外:“这么简单?”


    “魔界本来就不难管,你以为是正道?”巫会好笑道。


    正道关系错综复杂,实力名声地位背景等等什么都会被考量,就是有事闹起来了也不会闹得太凶,毕竟大家都是要面子的,太过分会被戳脊梁骨。


    魔界虽然也乱,但在管理上更简单粗暴,大部分情况都是拳头说话,不服就反抗,赢了位子互换输了就死,不想反抗也可以选择忍或滚。


    巫会手下的魔皇也基本是靠武力上岗的,也就那十二个席位的人比较特殊一点,只看巫会信任与否而不看实力。


    其他人想在他面前提意见,要么想办法杀掉其中一个,要么争取巫会的信任,要么……用道侣的身份跟着进去。


    千面夫人就是这么做的,她在十二人中精挑细选,最后选中了夜枭。


    “夜枭脾气和你有点像。”巫会解释道,“话很少,成天就知道修炼,很没情趣的一个人。”


    陈砚渺:“……”


    “但是千面夫人就是看上这一点,没情趣说明身边没别人,那她上位的可能性就更大。”巫会说着,忽然笑起来,“当时我们刚打完一场仗,在庆功宴上她就盯上了夜枭,说想当她的枕边人……如果师尊遇到这种事会怎么样?”


    陈砚渺:“……走。”


    “夜枭没有。”巫会道,“她当时问千面夫人姓甚名谁,出身何处,平日会做些什么,把我们都惊着了,以为审犯人呢,后来两人成亲了,千面夫人和我说,夜枭那时便有意于她,问那些不过是想多了解她。”


    陈砚渺点头,点完看巫会笑得一脸揶揄,还有点纳闷。


    等再走几步,终于明白过来他的意思。


    夜枭脾气和他有点像。


    刚刚他还说想听巫会讲讲他的下属。


    可他对那些魔修又没兴趣。


    陈砚渺:“……”


    见他反应过来了,巫会才叹了口气,抬手把肩上的苍云薅起来揉了揉,笑眯眯对它说道:“果然笨蛋跟木头是不分正邪的。”


    苍云不懂,但还是点点头“啾”了一声表示同意。


    陈砚渺:“……”


    沉默片刻,他还是问道:“继续说吗?”


    巫会当然无所谓,反正他钓鱼的时候也闲着,便跟他说了一些手下的人。


    虽然他现在已经算正道人士,但真要说起来他依旧更喜欢魔道一点,虽然魔道行事乖张,但好玩的人也比正道多。


    而且也不是每个魔修都很残暴。


    虽然魔气会放大人的七情六欲,但不是每个魔修都喜欢杀人,像夜枭就是纯爱打架,所以干过最离谱的事也就是满世界找人单挑,只是生死决斗不会手下留情,所以正道都传她喜欢杀强者,为的就是打正道的脸。


    有这种战斗狂,自然也有人形种马。


    这种才是魔道中最常见,大部分魔皇都养着不少男宠女宠,有的是拿来采补,也有纯爱干这事,甚至平时去见巫会都会带上,还会私下里交换着玩。


    陈砚渺一听就皱眉。


    这也太糜乱了,巫会长时间耳濡目染也不知道学会了多少。


    “别这表情么,我可不参与他们的聚会。”巫会撇撇嘴,“的确有个不长眼的想过拉我入伙。”


    虽然大部分时候开会他都只叫十二席位的人来,但偶尔也会开大会,把七十二魔皇都叫齐,那些人不了解他的脾气,就很容易惹他生气。


    比如几个人凑到一起就干起来,还试图邀请他加入。


    结果就是几个人脑袋全飞了。


    后来他们以为巫会只是不喜欢太淫|乱的玩法,又试着单开邀请。


    结果头也飞了。


    他们就不敢再试了,不过还是会在宴会上乱搞,巫会心情好的时候不管,心情不好的时候就爱拿他们开刀。


    不过他们知道了,该搞还是搞,毕竟死亡率也就一半一半,但在老大面前乱搞他们真的会很兴奋。


    巫会说得兴致勃勃,陈砚渺听得无比窒息。


    虽然知道魔道淫|乱不堪,但是没料到如此不堪。


    而且听巫会的语气还习以为常了。


    巫会说完那些比较有意思的人,鱼篓里已经起了三条鱼。


    苍云把刚抓来的虫子交给他,然后跳到他肩上探头去看。


    “啾……”它数了数,好像够了,便不去捉了,用毛茸茸的身子蹭了巫会的侧脸。


    巫会笑了笑:“这杆起来就加个汤。”


    苍云立刻开心地扑棱了两下翅膀。


    他们一直是这么相处,陈砚渺已经习惯了,但今天却忽然多问了一句:“以前没想过养灵宠?”


    巫会愣了一下,摇头:“师父不让。”


    陈砚渺蹙眉:“为什么?”


    “没钱。”巫会笑着看他,“我修炼到合体期的时间可能是你的一半,你知道这需要多少资源吗?”


    陈砚渺自然知道。


    “他没家底?”陈砚渺问道。


    “自然是有,但他既然想要夺舍我,自然要给我最好的。”巫会道,“师尊以前修炼,肯定也不可能什么都拿最好的吧?”


    陈砚渺点头。


    这是自然。


    虽然他的资质的确很好,宗门资源也会向他倾斜,但不可能举宗门之力全部用来供养他一个人,别说他,放眼整个修真界都没几个这样的,毕竟家族越大,资源越多越容易收集,但相对的要培养的人也多,低等级时还好,等级高了要用的资源也更难弄。


    “我就是那个特例。”巫会道,“我以为以为他把我当亲儿子呢。”


    谁知道是把他当猪养,养肥了就好宰了。


    陈砚渺伸手拍拍他的头:“你若是想修炼……”


    “别!”巫会立刻拒绝,“我就是跟你说说,可别逼我上进。”


    陈砚渺:“……”


    鱼竿此时晃了晃,巫会连忙一收。


    收起来一团水草。


    他看了看,点头:“也能煮汤。”


    说着便把水草也塞鱼篓里,拎着往渊沉院走。


    傀儡就在院子里站着,巫会递给他后又转头看陈砚渺:“请个厨子吧,傀儡做饭真的很一般。”


    陈砚渺点头:“安排到弟子住处去。”


    巫会自然没意见。


    陈砚渺怕吵,他也不喜欢太多人,以前魔宫大,随便往哪塞人都不会吵到他,但这院子可不是。


    “要不我攒点钱在这山上修个大殿吧。”巫会说着,目光还在其他地方扫了一眼。


    陈砚渺:“……”


    “要多少?”陈砚渺问道。


    巫会挑了一下眉:“也不一定要赚你的钱,我可以去赚师兄的。”


    陈砚渺:“……他们家底薄。”


    虽然相较同境界修士来说他们算得上富裕,但考虑到巫会这花钱的速度,估摸着三个人加起来都不够他祸祸。


    “那就少赚点,改明讹师伯的去。”巫会道,“放心,这方面我很在行的。”


    陈砚渺:“……”


    他头疼道:“以后若是缺钱便和我说。”


    “开源节流懂不懂。”巫会摇头道,“也不怕你的家产什么时候被我挥霍完了。”


    陈砚渺:“……”


    “不会。”陈砚渺解释道,“够你用。”


    巫会才不信:“你别忘了我以前是做什么的。”


    他能一统魔界就是靠四处征战,那些败在他手下的魔尊家产全到他手里了,那可不是陈砚渺一个老实巴交攒资源的正道能比的。


    陈砚渺:“……”


    他也不多解释,只是让他去问问三个师兄。


    巫会乐得不行,自尊心还挺强。


    他又不嫌弃陈砚渺。


    不过他还是听话去问了,问完才明白陈砚渺为什么不解释。


    因为自己解释起来有点自吹自擂的味道,很羞耻。


    根据三个师兄的说法,陈砚渺在自立山头前也是满世界跑,遇到魔修作恶二话不说就斩,以杀止杀,对魔修来说他简直就是煞神降神,他现在的名声几乎都是那时候打下来,后来自立山头了才少出门的。


    而陈砚渺也不是那种杀人了不摸尸的人。


    最后宋知絮小声做了总结:“师尊不止实力,家底也是数一数二的。”


    至于为什么要小声,因为徒弟大声讨论师父的家产太像图谋不轨了。


    巫会听完非常满意:“当嫁妆够了。”


    宋知絮疑惑:“什么嫁妆?你找到道侣了?”


    巫会:?


    “我们明明在说师尊。”巫会道。


    宋知絮提醒:“师尊没有道侣。”


    甚至身边连朵桃花都没见过。


    “说将来。”巫会手肘撑在桌上,看着三个师兄,“你们觉得师尊要找个什么样的道侣好?”


    三人都皱眉思考起来。


    巫会看向谢清锋:“大师兄觉得呢?”


    谢清锋想了想:“自然是剑道有所造诣的。”


    巫会:?


    不好意思他剑术很一般。


    这大师兄不能要了,将来发配去守大门。


    他又看向岳莾:“二师兄觉得呢?”


    岳莾想了想:“好看的?”


    巫会:??


    这么肤浅吗?但没关系他长得很好看。


    这个二师兄能处。


    巫会又看向宋知絮。


    宋知絮道:“师尊……或许适合温柔体贴的解语花?”


    巫会:……


    没想到三师兄也这么肤浅,一起去守大门吧。


    看小师弟一脸郁闷的样子,宋知絮问道:“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啊。”巫会撇撇嘴,“万一师娘不是你们说的那样呢?”


    “不是就不是呗。”岳莾道,“再说你怎么知道不一样?”


    宋知絮立刻反应过来,不动声色问道:“渊沉院发生什么事了?”


    岳莾也明白过来,看向巫会:“咱们要有师娘了?”


    谢清锋皱眉:“没听弟子说潜幽峰最近有生面孔。”


    巫会:“……”


    他真是何苦多那一句话。


    明明这三人平时看着都对陈砚渺感情生活不怎么关心,尤其谢清锋。


    巫会指着大师兄:“你一个冷冷清清的无情道怎么这么八卦?”


    “无情道又不是断情绝爱。”谢清锋道,“弟子关心师尊理所应当。”


    巫会被这凛然发言噎了一下。


    原来陈砚渺之前被他孝顺是这种感觉。


    挺好的,以后有机会再试试。


    “真的没有,就是好奇问问。”巫会道,“只是听说唐师伯求亲又失败了,有感而发,人家师父桃花满树,咱们师尊孤家寡人。”


    岳莾恍然,摇头道:“但那样也不好,听说唐师伯这次非常伤心,要闭关一年呢。”


    巫会也跟着摇头。


    丹峰峰主人其实不错,但据说一恋爱起来就非常黏人,十二个时辰都要跟着道侣,分开一会就患得患失,巫会刚来不久就听说他被人拒亲的事,这回已经是第三十五次了。


    修士在外历练或闭关三五年甚至三五十年不见面都是正常的事,他这种黏法,怕是要被拒到三百五十次。


    就是不知道陈砚渺能不能吃得消这一款的。


    巫会想了一下,觉得应该是是可以的。


    主要是陈砚渺无视人的功夫一流,别说他在旁边看,他就是在旁边敲锣打鼓陈砚渺都不会受到影响。


    当然了做点别的可能不一样,但他现在还只能想想。


    巫会叹了口气:“正道的事可真多。”


    岳莾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小师弟?你忽然说什么呢?是不是有魔道的人蛊惑你,在你面前乱说话了?”


    “没有,就是在想,正道什么都讲规矩,有了道侣也不好意思在外头太亲热。”巫会道,“听说魔道比较放得开,人前搂搂抱抱是很正常的事,唐师叔应该更喜欢那种风气。”


    这岳莾的确无法反驳,但又怕小师弟误入歧途,只能劝道:“太放得开也不好,说不定哪天道侣就跟人跑了。”


    “那就再找么。”巫会道,“又还没结契。”


    岳莾:“……但总归不好。”


    巫会点点头,又陪他们聊了会便回了渊沉院,跟他说起这件事。


    他自然没提师娘那段,只是问陈砚渺怕不怕黏人的道侣。


    陈砚渺果然摇头了。


    巫会又问他:“那师尊觉得我黏人么?”


    陈砚渺想了想:“还好。”


    和其他徒弟比,的确黏人,但若和唐师兄比,那完全不会。


    巫会弯了弯唇:“毕竟黏着师尊也没事做,你说师伯和道侣共处一室会做什么?”


    陈砚渺:“……”


    道侣共处还能做什么,左不过亲热一些。


    但他直觉这是巫会挖的坑,便只是说:“炼丹。”


    巫会挑了一下眉,又笑起来:“说起来我有个下属曾经和人打斗伤了根,那之后雄风不振,求医问药许多年都没用。”


    陈砚渺不知道他怎么忽然说起这个,但还是看着他,继续听。


    巫会也继续说道:“有一回他给我办成事,我问他要什么,他便和我许了个愿,说想再振雄风,我就把这事交给手底下的丹师去研究,正好有一个,实力一般,但很擅长炼制这些床笫间用的东西,从我这领了任务回去不到两个月便研究出来了。”


    陈砚渺“嗯”了一声。


    “那丹药实在厉害,我下属那样的情况吃了能夜御数人,据说寻常人吃了若不好好处理,能金枪不倒一个月。”巫会说着忽然顿了一下,朝陈砚渺露出一个笑,“那丹师自然也把单方给我了。”


    陈砚渺:“……”


    巫会继续说道:“师尊也知道,我以前跟着仰观止,什么东西都学过一些,炼丹自然也不在话下。”


    陈砚渺:“……”


    巫会又露出一个无辜的表情:“唐师伯刚被拒婚,我这个小辈是不是该去安慰一下?”


    陈砚渺想到巫会两世的脾性和言论,倒是不意外他会说这种话,反而有种“这么快就开始了吗”的感觉。


    犹豫了几息,最后他还是很轻地点了点头:“去吧。”


    大不了接下来的饮食他注意些。


    第24章


    巫会还真去了丹峰。


    那丹药炼制起来不麻烦, 只是他的修为低,没办法炼制太高级的丹药,需要的灵力更是供不上, 只能找其他人帮忙。


    但丹方又不能给人看见,倒不是藏私, 而是这玩意太生猛,在正道都属于邪药了, 所以只能找几个修为高点的师侄分阶段给他炼,他自己就控制药材。


    当然了,这样分尸式的炼法出来的丹药品质很差,勉强成丹, 能出全靠几个师侄手艺不错。


    但口味应该还行。


    巫会把丹药装起来, 正好唐思远这时过来巡察, 看见他炉子里的药后眉头皱了皱,刚想开口说什么,就瞧见巫会的脸, 仔细想了想, 确定他不是丹峰的人后又改了口:“这是哪个弟子炼的?”


    语气不是很好, 不过不是针对巫会, 因为带着点“我门下怎么有弟子炼出这种东西”的恨铁不成钢。


    巫会没有回答,而是意外地看着他:“师伯怎么在这?”


    唐思远被问得一愣:“我不该在这?”


    “但是大家都说你要闭关一年。”巫会解释道。


    唐思远立刻明白过来,脸顿时红了:“谁在外面编瞎话!我什么时候说要闭关了!!”


    就是说想休息两天,怎么传成这样了!!


    巫会也明白过来, 同情地看着他。


    那这位峰主黏人的事迹难道也被夸大了?


    但是这个不太好问,巫会也没开口, 而是接着他刚刚的问题:“我等级不够,就找了几个师侄分别帮我炼, 所以质量不稳定。”


    这东西跟炒菜没什么区别,一道菜中间换几个厨子炒,食材调料还让别人下,那炒出来的东西不好也很正常。


    唐思远皱眉:“为何这么麻烦?”


    巫会没有解释,只是把丹药递过去。


    唐思远拿出来闻了闻,大致就明白了,看巫会的眼神顿时有点一言难尽。


    巫会坦然回视。


    丹药炼成后药性有所收敛,最好的丹药所有药味会消失,只留下一股丹香,想知道作用需要用一点简单的术法做鉴定。但这种品级低的多少会漏一些药性,丹师一闻就知道作用,不过有多强效还是得鉴定,所以巫会倒不怕被发现了。


    反正这种药正道也是炼的,只是药性较弱,一般是当情趣用,药性也很好散。


    不像魔道,药性不止强,还都是奔着不好散药性去的。


    “这种东西少用些的好。”唐思远一言难尽地从乾坤戒中拿了一个小瓶出来,里头有两颗他自己炼的丹药,是最好的暖情丹,“这你拿去用。”


    巫会打开看了一眼,挑了一下眉,旋即朝唐思远露出一个灿烂的笑:“谢谢师伯。”


    唐思远“嗯”了一声,又朝他招招手,等巫会走近了才低声问他:“你有道侣了?”


    巫会无辜地眨了眨眼:“没有啊,师伯在说什么呢?我只是觉得好玩才炼了这丹的。”


    唐思远:?


    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巫会已经抱着丹药跑了,只留下一句“谢谢师伯”。


    他回潜幽峰也没藏着掖着,陈砚渺一看他手里的瓶子就神色一凛,但没开口询问,甚至没说话,只是沉默地看巫会进了厨房。


    晚上巫会就邀请了陈砚渺一起吃饭。


    陈砚渺:“……”


    吃饭就吃饭,但这一大桌?


    巫会一个人吃,顶天了八菜一汤,有时候不想吃随便下碗面就过去了,今天七碟八碗摆了一大桌,阵仗的确很唬人。


    “我想着明天下山去找个厨子顶着,后头再慢慢添人,这可能是最后一次吃傀儡的手艺,所以让它把会的都做出来了,厨房还有,放心不多,就尝个新鲜。”巫会说着很贴心地给陈砚渺夹了点菜。


    陈砚渺迟疑地吃下。


    是傀儡一贯普通的手艺,没加药。


    巫会也自己吃了一口。


    下一道他自己吃了才给陈砚渺夹,但陈砚渺依旧警惕。


    警惕地吃完一道又一道菜,直到最后一道入口,巫会才笑着问他:“傀儡手艺很一般哦。”


    陈砚渺“嗯”了一声:“准备去哪找厨子?”


    巫会没有回答,而是把唐思远给他的丹药放在桌上,说:“师伯给的。”


    陈砚渺:“……”


    “师尊看看?”巫会笑道,“极品的暖情丹,加到饭菜里就是丹师都不一定吃出什么味道。”


    陈砚渺脸色微微僵,但很快又缓和下来。


    暖情丹并非药性多强的丹药,用灵力完全能压住,而且……他吃得也不多。


    巫会见状又拿出另一瓶,说:“销魂丹,师尊可以闻闻,记住这个味道。”


    陈砚渺:“……”


    虽然这样就是明晃晃怀疑徒弟,但陈砚渺还是打开瓶子闻了闻。


    这丹药味道甜腻腻的,很特殊,虽然丹方品级不低,但丹药是下品的,药性没怎么收敛,放进饮食中会很明显。


    陈砚渺暗暗松了口气。


    巫会见状立刻伸手拿过暖情丹的瓶子倒出一颗塞进嘴里,在陈砚渺出手阻拦前咽了下去。


    陈砚渺脸色骤沉,连忙伸手要往他体内输入灵气,却被巫会躲开了。


    “不许胡闹。”陈砚渺沉声道,“暖情丹是高级丹,你不能服用。”


    高级丹药蕴含的灵力药性都非常高,修为太低吃了不合适的丹药是很容易爆体的。


    “我又不傻。”巫会挑眉,“师尊一看就不了解这种药。”


    陈砚渺:“……”


    他又用不上,为何要了解。


    巫会显然也明白,所以心情颇好:“这种催|情药蕴含灵力不多,品级只是影响药性强弱。”


    “那对你药性也太强。”陈砚渺道。


    “所以师尊一会记得进来看着点我,免得我死屋里了。”巫会说着伸手拍拍陈砚渺的肩膀,朝他笑了笑。


    陈砚渺顿时头疼。


    回屋后巫会先洗了个澡,怕药性上来得太快他还特地让傀儡打了冷水。


    他本是想着陈砚渺八成还要纠结半天,演独角戏没什么意思,但他还是错估了两件事。


    一是暖情丹等级真的太高了,他一个炼气期扛不住,就算往冷水里泡,药性也上来得很快。


    二是陈砚渺比他想的果断,只在外头待了不到一刻钟就进来了。


    所以一进来就听见巫会软绵绵喊他的声音。


    陈砚渺立刻绕到屏风后伸手将人从水里捞起来。


    巫会看他偏着头,分明难受得要命,但还是忍不住逗他:“师尊一点犹豫也没有。”


    陈砚渺没有回答他,直接抱着人到床边,拉过被子将他裹住后握起他的手腕往他体内输入灵力。


    经脉中还没完全发散的暖情丹药性被一点点涤清,但余下的,陈砚渺也没办法处理。


    “你……自行处理。”陈砚渺说着放开他的手就要退开,却被巫会一把拉住手腕。


    巫会的声音轻了许多,因为丹药的缘故有些微发哑和颤抖:“师尊不教教我吗?”


    陈砚渺摇了摇头:“你知道怎么做。”


    “我不知道。”巫会很轻地喘着气,“他们若是中了这些东西,有许多宠儿给他们解,我可没有。”


    陈砚渺只好低声道:“用手。”


    他声音很轻,轻到没办法掩盖他此时的狼狈。


    巫会轻轻笑了起来。


    他原本的声音很清越,搭着说话时总是很轻快的语气,就像叮叮咚咚的小溪,坐上魔尊位置时他身体年岁大了些许,声音也稍低沉了些许,但依旧是清亮的,所以说话时总带着一种天真感,天真到有一种天生残忍的感觉。


    这两种声音陈砚渺都听过,但两种都和巫会此时的声音不太一样。


    干净的声音像是蒙了一层纱,朦朦胧胧地落下来,轻飘飘地勾在耳边,也分不是纱后的人在吐气,还是有风吹动纱不小心撩到了人。


    “用手也可以。”巫会轻声道,“用我的,还是用师尊?”


    陈砚渺紊乱的呼吸有一瞬的停滞,紧接着连声音都慌乱起来:“自然是你的。”


    巫会发出一声失望的哼哼,却没说什么,也没松开陈砚渺的手。


    陈砚渺能听见巫会的呼吸声越来越重,但握在自己手腕上的力道却越来越轻,轻得只要他稍一挣就会松开。


    但他没有动,只是僵硬地坐在床边。


    “那师尊能留下陪我吗?”巫会问道。


    陈砚渺大脑清楚地告诉他要拒绝,那个“不”字也到了嘴边,但巫会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不做什么,就在这坐着,要是药性散不掉,师尊便去丹峰找师伯,好不好?”


    陈砚渺那个“不”字瞬间被堵了回去,只剩下一个轻得不能再轻的“嗯”。


    巫会笑起来,把被子踢到一边。


    陈砚渺整个人都坐直了,脊背也僵成块棺材板。


    身后传来很细弱的水声,还有细碎的铃铛声,不用问也知道在做什么。


    他有点怕巫会说出什么。


    比如说……他正在做什么。


    说他的感受,说他的心思,说任何和他此时在做的事有关的一切。


    陈砚渺一句都不敢听。


    但巫会没有,巫会只是问他:“师尊自|渎过吗?”


    陈砚渺没有出声,只是胡乱点了一下头。


    他不是无欲无求的圣人,刚踏上仙途那会还不能很好地控制自身,所以过几回,后来随着修为渐高,能很好地压制欲望,便不再有这种事了。


    巫会笑起来:“我前世也有许多次,有时……有时也有人给我下药。”


    陈砚渺没有出声。


    巫会又道:“我自己动手时,偶尔会想到师尊。”


    陈砚渺感觉头皮有点发麻。


    巫会问他:“师尊那时想的是谁?”


    陈砚渺没有回答。


    几息后,有什么东西碰了一下他的背。


    轻的,软的,覆了一下片区域,随着那阵细小的水声轻轻在他背上蹭着。


    陈砚渺甚至不敢放出神识去看。


    片刻后,巫会见他不理自己,轻轻踩了踩。


    陈砚渺这才哑声开口:“没谁。”


    “我才不信。”巫会软绵绵抱怨着,却也没多生气,反而是轻轻笑了一声,“如果我现在捅师尊一刀,师尊怕是防不住吧。”


    陈砚渺没开口。


    巫会继续道:“届时大家都说,裂云仙君是牡丹花下死。”


    陈砚渺依旧没有出声。


    但他身后的声音却越来越急。


    巫会在魔道那么多年,唯一没学到的东西大概就是羞耻心。


    正道总将这些欲望视作不堪的东西,快活一回也要遮遮掩掩,但他偏不那么做,舒坦了就出声,不止要出声,还要一遍又一遍地叫着“师尊”,直叫得陈砚渺汗流浃背。


    到最后巫会忽的改了口,却也没叫他名字,而是又轻又柔地唤了一声“仙君”,紧接着便是几声呜咽。


    陈砚渺脑子也有一瞬的空白。


    屋内只剩了巫会粗重的呼吸,过了片刻才又有一道很轻的呼吸声加入。


    巫会懒洋洋地不想动,只用一只脚有一下没一下在陈砚渺背上踩着,笑着说道:“药性好像退了。”


    陈砚渺“嗯”了一声。


    巫会又道:“但师尊像是中了药。”


    陈砚渺很轻地摇了摇头,刚想说什么,巫会的手忽然就搭上他的手臂,和蛇一样攀缠上来,最后整个人都靠到陈砚渺背上。


    陈砚渺下意识想躲,但巫会的脑袋先一步压到了他肩上,他只能生生忍住,哑声道:“穿上衣服,好好休息。”


    “一会。”巫会说着瞥了陈砚渺红得好似要滴血的耳根一眼,笑了一声,“仙君总爱闯我卧房,也不怕什么时候真撞上活春宫了。”


    陈砚渺对那一世所知甚少,那个零碎的梦中并没有提过他为什么总这么做,毕竟他也觉得这事有点……不大合适。


    不过巫会也没有和他多解释,只是继续说道:“说起来我这身子先前还未泄过。”


    陈砚渺不语,只是说:“并非所有修炼功法都需锁住元阳。”


    答得好像牛头不对马嘴,听得巫会忍不住轻轻笑起来,笑得整个身子都在抖,下巴在陈砚渺肩上轻蹭,垂落的发丝也一下又一下地扫着他的手。


    等笑够了,巫会才松开手,朝他耳朵里重重吹了口气,然后一个翻身回到床上拉过被子钻了进去。


    “师尊晚安。”巫会带着笑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


    他只露了一双眼往外看,看见陈砚渺整个人松了一口气一般肩膀都微微沉了点,看见陈砚渺起身狼狈地往外走,直到他走到门口时才又出声叫他:“师尊。”


    陈砚渺脚步顿住。


    巫会道:“你还没跟我说晚安。”


    陈砚渺匆匆甩下一句“晚安”就走,很快便被屋内传来的笑声掩盖住。


    巫会乐了一会,也觉得困了,起身把帕子洗了,扒拉出衣裤穿好,这才推窗看了一眼玉树上的窝。


    苍云原本都睡着了,听见动静立刻探头看了一眼,但实在懒得动,就又缩回去了。


    巫会便把窗户这么敞着,打着哈欠回去睡觉。


    另一头陈砚渺见他睡下,也松了口气。


    体内灵气运转,很快就把冒头的欲望压了下去。


    但他不敢修炼,因为一闭眼方才的声音便总会出现在耳边,他试了几次,不止没成功入定,反倒又把自己折腾出一身汗。


    犹豫了一下,他没用术法,而是拿了衣裳往寒潭的方向去。


    刺骨的冷意一点点浸过身体,陈砚渺脑中纷杂的念头也一点点沉寂下来。


    各种修炼场所潜幽峰自然都是有的,也会给他这个峰主单独留一个,但那些环境修炼室可以模拟出更极端的,所以他很少来。


    今天才发现还是不一样的。


    修炼室模拟出的极寒山川,和寒潭中的水是不一样的。


    但哪里不一样,他又说不清楚,仅仅只是山川更冷吗?


    就像梦中那个巫会和现在的巫会,分明是差不多的人,但又不一样。


    只是他说不出哪里不一样。


    陈砚渺想着,渐渐入定。


    后来意识似乎也慢慢沉入寒潭,冷意逐渐消退,只剩一点寒凉,像是夜风,又像是细雨。


    雨声掩盖了呼喊的声音。


    陈砚渺伸手推开窗户轻身翻入,屋内又响起笑声:“仙君是做登徒子上瘾了不成,怎么又翻我窗户。”


    他没有回应,只是冷声开口:“停云山庄的事是你做的?”


    屋里的人闻言愣了一下,旋即笑起来:“是又如何?仙君若想管我魔道的事,还是等做了魔后再说吧。”


    他脸色更冷,连声音都带了杀气:“停云山庄早以投入长河派门下!”


    “许静停偷了我东西,以为躲到正道庇护下就能相安无事了?”躺在床上的人缓缓起身,单薄的寝衣随着他的动作滑落,露出光洁的肩。


    他也不在意,随手拢了一下便下了床,缓步走到陈砚渺跟前,朝他露出一个笑,眼底却满是恶意:“不过是个小小的教训,仙君何必心疼?”


    “小小的教训?”陈砚渺看着他,“停云山庄上下五十三口人,仆役一百二十六人,长河派到山庄作客的弟子一十九人,这就是你说的小小的教训?”


    “否则呢?”巫会无辜地眨了眨眼,“长河派当初让许静停从我手中偷走九曲灵参的时候,仙君不帮我讨个公道,现在倒会说了,真伤人。”


    陈砚渺道:“分明是你报复太过。”


    巫会笑了,他看向陈砚渺,眼神是同样的冷:“陈砚渺,你若真想帮人讨公道就出剑,絮絮叨叨说这些,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来和我打情骂俏的。”


    陈砚渺果然出剑了。


    巫会轻身躲过,笑道:“你今日若杀不了我,明日我便悬赏长河派上下所有人!”


    剑光交错间,陈砚渺听见有人跪在他面前重重磕头:“那魔头挂出悬赏,不过半月,我长河派弟子已折损过半。弟子们如今人人自危,连山门都不敢出,求仙君开恩,庇佑我长河派上下一条生路!”


    陈砚渺冷声问他:“本座听闻掌门拿了他的东西?”


    那人又重重磕头:“我不过一时鬼迷心窍,若知那九曲灵参会惹得魔头杀上我长河派山门,我无论如何也不会动那个念头,求仙君看在同为道门中人份上,庇护一二!!”


    “仙君在这正道呆得可真不快活。”巫会的声音又响起,他站在渊沉院中,玉树垂下的影子在他脸上摇晃,“不若同我回魔宫,做我的魔后岂不快活。”


    下一瞬他便被一剑斩成烟雾,只留下一句带着笑意的话:“我魔宫防守又加强了,不过窗前依旧给仙尊留着。”


    陈砚渺脸色黑如锅底。


    他不是没试过从其它地方闯入魔宫,但魔宫守卫森严,各种防御的法器阵法更是层层叠叠,明显就是为了防他,唯一的破绽就只有那一扇窗。


    但翻过那扇窗,他也没办法迅速杀掉巫会。


    每次出手都是以惊动守卫军收尾,一次又一次。


    但他还是去了。


    他和巫会交手过许多次,每一次交手能感觉到他可怖的成长,若是再过三五百年,说不定连他都没办法对付巫会了。


    他必须要更快修炼,变得更强,更快突破,趁早在那一日来之前。


    一剑捅进巫会心口。


    “师父。”


    “好疼啊。”


    陈砚渺猛地惊醒,这时他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竟然睡着了。


    他垂眼看着水中的倒影,一时摸不清这梦境意味着什么。


    不像先前那样预示着什么,只是让他看见那些零零碎碎的事,可看见了又如何。


    总不至于要他去阻止这一切,巫会这一世不在魔界,就算长河派勾结停云山庄,也不会再发生那样的灭门惨案。


    想了一会,他拿着剑去了主峰。


    看见小师弟来,崔言恪有些意外,第一反应就是:“你那小徒弟又出事了?”


    陈砚渺没有回答,只是说:“许久没和师兄交手了,师兄若是得空,可否指点几招?”


    崔言恪笑了笑,去拿了剑来。


    他在剑术造诣上其实不如这个小师弟,但好歹也是大乘期,不至于丢人。


    等过了招,他便有些意外:“你进步许多。”


    陈砚渺没有解释,只是继续挥动手中的云沧剑,直至两人分出胜负,他才收了剑。


    两人回到殿中,待弟子奉茶后陈砚渺才落下屏障,缓声开口:“我又做了梦。”


    上回他这么说崔言恪还意外,这回却是很快反应过来:“和巫会有关?”


    陈砚渺点头,简单把梦中的事说了,依旧简单,没有提巫会那些话,只是简单提了提长河派跟停云山庄,以及自己数次和巫会的交手。


    他今天和师兄交手时,有些经验便是从梦中而来。


    他来问,是不解这梦的意义。


    崔言恪闻言却是笑道:“为何要有意义?”


    陈砚渺蹙眉:“明知故问。”


    “修士做梦,的确总有深意,但你这情况,倒像另一种。”崔言恪说着,看向陈砚渺,“恢复记忆。”


    陈砚渺一愣。


    崔言恪道:“若巫会重来一世是你的手笔,或许那一世的你有什么要说的呢?”


    陈砚渺闻言垂下眼,看着茶水中倒映的影子。


    那一世的他,想和他说什么?


    第25章


    巫会本就没有赖床的习惯, 何况窗外还有一只叽叽喳喳的鸡。


    在苍云叫出第三声长长的“啾——”时巫会还是没忍住抓了东西丢它。


    苍云熟练躲过,扑棱着翅膀飞到窗沿上借力,再落到地上“啪嗒啪嗒”跑到床边。


    巫会见状笑着伸出手在它脑袋上挠了挠, 苍云立刻跳到他掌心,被带上床后跑到他枕边蹭了蹭他。


    “怎么还不会飞。”巫会扯了扯它的小翅膀, “长得真慢。”


    苍云抽回自己的翅膀,在巫会戴着乾坤戒手上拍了拍。


    这就是要吃的了。


    “下山吃去。”巫会说着从床上坐起来。


    苍云一听也很开心, 老老实实蹲在床上等巫会洗漱完跟他一道出门。


    上一世那些厨子是巫会从世界各地搜罗来的,虽然再找一遍不花功夫,但也不用那么急,反正鹿淞城的厨子也很好。


    都是干活, 在酒楼干活跟去门派当个挂名弟子比起来还是后者更好, 只要有修行念头的一般都不会拒绝。


    挂名弟子弟子是介于内门和外门弟子之间的身份, 挂在谁名下就跟着去哪个山头,月例跟外门弟子一样,但大部分权利跟内门弟子差不多, 转正也更简单, 属于关系户。但也因为是关系户, 所以名额不多, 宗门一年会根据情况不定量放出供内门弟子兑换,会消耗大量的贡献,一般都是换给自己的亲朋。


    另一种情况就是亲传弟子,从入门开始亲传弟子每年会固定有两个名额, 一般也都是给亲朋,或者用来拉拢人, 如果没人能给就空着。


    巫会就是没什么好给的人,拿来招厨子正好。


    当天中午他就甩掉傀儡的手艺吃上了一顿香喷喷的饭。


    下午他立刻去找陈砚渺, 盛情邀请他一起吃饭,并表示这回不带丹药。


    陈砚渺:“……”


    他无奈跟过去,看到一桌子菜还是心有余悸。


    不过试了一口后就知道巫会大约是真的单纯想分享一下,这手艺的确比傀儡强了不是一丁半点。


    “上辈子没白吃。”陈砚渺道。


    巫会闻言挑了一下眉:“师尊居然也会开玩笑了。”


    陈砚渺噎了一下:“我也是人。”


    巫会笑了一声:“说吧,有什么事要个跟我讲?”


    陈砚渺再次愣住:“你怎么知道?”


    “这还用为什么?”巫会笑了笑,“你知道吗?人间丈夫若是做了对不起妻子的事,就会买些珠宝首饰回去讨好,过上几个月家里就要添新人了。”


    陈砚渺:“……”


    “或者父母要做对不起孩子的事了,也要买些好东西。”巫会继续说道,“孩子收了,明天就要被卖去大户人家做妾了。”


    陈砚渺:“……”


    两个例子都像在戳他的脊梁骨。


    他无奈地摇摇头:“瞎说什么,只是……”


    “只是不想说些坏事影响我的心情。”巫会接过他的话,“底下人汇报坏事前也会找点东西讨我开心,免得我一听到坏消息削他们。”


    陈砚渺:“……”


    “是我多此一举了。”陈砚渺道。


    “没有。”巫会笑着看向他,“就是提醒一下师尊自己在做什么,免得师尊随着本心做事,到头来还不知自己为何要做。”


    陈砚渺叹气:“先前我竟觉得你不知事。”


    巫会也摇头叹气:“我在魔界那么多年,什么东西没见过?”


    正道固然不是完全干净,但比起魔道还是好太多了,不然巫会当初哪敢往这边钻。


    陈砚渺便也不再和他说这个,将那个梦说了。


    他依旧没说那些细节,只着重讲了长河派跟停云山庄的事。


    巫会想了一下才回忆起来:“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陈砚渺眉头微皱:“我记得九曲灵参是救命的东西。”


    巫会闻言一愣,旋即很轻地笑了一声:“师尊,你在偏心。”


    陈砚渺:“……”


    “虽然你想帮我找个借口让我很感动,但这东西我确实用不着。”巫会解释道,“九曲灵参是炎庐库里的东西,我占领万墟后就到我手里了,长河派那个老头想拿去救儿子,许静停想脱离魔道有人庇护,两人一拍即合就来偷我的东西,天底下哪有那么好的事。”


    陈砚渺道:“但你的确报复太过。”


    “我要是小惩大诫,那你们正道第一就不是承天宗,而是我的魔宫了。”巫会道,“我就是不喜欢正道这套,道貌岸然的,这事要放正道,肯定要劝我看在他儿子快死了的份上体谅一下,大不了钱给就是,九曲灵参才值几个钱,他们那么会说怎么不自己给他儿子治。”


    陈砚渺道:“九曲灵参价值不低。”


    “那也不会超过那个品阶的价,不然要被人说趁火打劫了。”巫会道,“但是那事过了,我底下的人都说我做得好。”


    也不敢再动太多歪心思。


    陈砚渺顿时有点头疼,巫会在魔道多年,这行事作风是完全改不了了。


    巫会见他这样,乐道:“放心,虽然我看不惯正道的做法,但入乡随俗嘛,我保证不在外面乱说话。”


    陈砚渺:“……”


    他也不试着去矫正了,若巫会真是年少无知,那他作为师尊的确该仔细教导,但巫会这样过了几百年,已经不是三两句话能改的,他只能当一把锁看着巫会。


    “那你便记住今日所言。”陈砚渺道,“否则你将来做了错事,我这个做师父的没有管教好,也要受罚。”


    巫会闻言有点惊讶:“还有这种好事?”


    陈砚渺:“……”


    “早知道就叫上仰观止来你们正道了。”巫会道,“这他不得被人卸了。”


    陈砚渺对他这哪里划算去哪里的立场实在没话说。


    同时也开始感觉……巫会其实和他梦里的样子还是像的。


    至少这嚣张的劲就很像。


    “我记得那回你还去找我了。”巫会道,“当时我心情不好,你还来骂我,真的好过分。”


    陈砚渺:“……”


    巫会提醒道:“所以算起来,长河派的事也有你的一份功劳。”


    陈砚渺道:“你洗劫长河派的资源没分我,锅倒知道要我背。”


    巫会皱眉:“你怎么知道我洗劫了长河派。”


    陈砚渺闻言一愣。


    仔细想了想,却发现他不止知道巫会洗劫了长河派,还知道长河派掌门和核心弟子那时都在承天宗。


    但这些梦里其实没有。


    难道真的跟师兄说的一样,他在“恢复记忆”?


    陈砚渺不知道这算不算好事,反而有些不安。


    没由来的不安。


    他看着巫会,犹豫了一下,还是将事情和他提了一嘴。


    巫会闻言有点奇怪:“想起来就想起来,不是挺好的。”


    陈砚渺问道:“你不担心?”


    “担心什么?你又不是今天才知道我是魔头。”巫会笑道,“你上一回都没赶我走,现在我怕什么。”


    陈砚渺无言以对。


    他其实有许多事要问,但又不知道从哪问起。


    或许恢复了也是好事吧。


    于是他不再提这件事。


    倒是巫会和他说:“要有什么想知道的便问,我可没你想的那么脆弱。”


    陈砚渺依旧摇头:“事关己身。”


    这倒不是他胡诌,只是他直觉,他想知道的答案不在巫会身上,而那些一点点“恢复”的记忆里。


    巫会见他不说也没多问,每天还是照常过日子。


    他向来心大,陈砚渺乐意自己扛着就扛呗,他才不拦着傻子吃苦。


    倒是三个师兄最近来的频繁了一点,他们也看出陈砚渺似乎有心事。


    为什么是似乎,是因为三人都不确定,毕竟陈砚渺在他们面前情绪波动一直都很小,所以三个人凑到一起对账后还是不能确定,就只能来找小师弟。


    “因为我。”巫会道,“我害的。”


    不管陈砚渺是因为那个梦还是别的什么,原因的确都是他,并没有说谎。


    但三个师兄不信。


    岳莾道:“师尊又不是那种小心眼的人。”


    宋知絮道:“师尊素来疼爱小师弟,定然不会与你置气。”


    谢清锋也道:“不可能。”


    巫会一时不知该不该感动,师兄居然这么信得过他。


    “是真的。”巫会道,“可能过两天就没事了吧。”


    以陈砚渺的脾性,钻不了多久牛角尖。


    果不其然,几天后陈砚渺就恢复了。


    几个师兄都送了小礼物来给巫会,说是让他以后别跟师尊闹脾气了。


    巫会心情很好地照单全收,又挑了点别的准备当回礼。


    苍云一看他要出门,立刻啾啾叫了两声扑棱到他肩上。


    “我不是去钓鱼,也不是去玩,我去给师兄送东西。”巫会给苍云解释,但苍云还是蹲在他肩上不走。


    巫会也没赶他,先去了飞鸿院,不过来迎接的是谢清锋的弟子:“回小师叔,师父今早接了任务下山去了,大约还未行远,师父下山前曾留通讯玉佩于弟子处,小师叔若有要事相商,弟子可代为传信请师父回来。”


    “不用,这是我给师兄的回礼,等他回来你交给他就是。”巫会一边说一边把准备好的盒子递过去,等师侄接过手又往盒子上放了一小把灵石,“这个给你,辛苦了。”


    师侄闻言面上忍不住露出笑,旋即又飞快收敛,恭恭敬敬道:“多谢小师叔!”


    巫会摆摆手,又往岖嵚院走去,却在半道上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影。


    高高大大,一袭白衣,腰间还挎着把剑,那剑也非常眼熟。


    巫会有点奇怪,等走近了才发现是岳莾。


    他平日穿衣也喜欢素净的,但多选些深色,也更喜欢些利落粗犷些的样式,现在换了一身锦衣,负手而立,远远看去倒真有几分高人的样子。


    或者说有几分陈砚渺的风范。


    但等巫会一走近,他立刻暴露本性,朝巫会露出一排白牙,问道:“师弟!你看我今日这样像什么?”


    巫会被问得脚步一顿,有些狐疑地上下打量起他来。


    这话听着怎么有些耳熟,好似在书上看过……


    他迟疑了一阵,开口道:“人皮子讨封?”


    师兄:?


    “什么人……是师尊!”岳莾气得想往他头上来一下,但一想他师弟这修为,怕是受不了他一拳,只能象征地挥了挥拳头,“你不觉得我今日很像师尊吗?”


    他说着还拍了拍腰间的剑,巫会这才注意到他腰间挂的剑。


    岳莾虽然是陈砚渺的徒弟,但天赋不足,经过陈砚渺点拨改去炼体,平日打架用的是拳头,武器则是一对指虎。不过因为拜在陈砚渺门下,当年也是练过剑的,为了不忘初心,也为了彰显一下自己的徒弟位,他腰间常年会挂一把剑。


    一把做工粗犷得堪比菜刀的剑。


    但今天他腰上挂却是一把通体雪白的剑,剑柄银丝缠绕,鞘上只有一点素雅的花纹,和陈砚渺的云沧剑一模一样。


    “这是什么?”巫会说着伸手就抽他腰间的剑,发现这东西就是金玉其外,里头的剑连刃都没开,就是破石一块,顿时不解。


    “你怎么随便动人媳妇。”岳莾无语道,“还不是你,前些日子到处说师尊人好,搞得一群新人想来咱们这,连剑锋那边都蠢蠢欲动,以为师尊终于要收徒了。师伯实在没办法,就从器峰定做了这批剑,说是这样能更接近师尊,说不定哪天真让师尊看中了。没想到这法子居然有用,剑锋那群弟子还真挺卖力,我去送东西,正好瞧见,看着不错就要了一把。”


    巫会也很无语:“首先,师尊说过旁门左道不可取,其次,这不是你媳妇,顶多算你出去嫖|娼,被师尊知道你会被逐出潜幽峰,最后,这个借我。”


    他说完手一伸,师兄还没看清他的动作,剑鞘就被他从腰间取走了。


    岳莾愣了几息才反应过来:“你这拿东西手法是愈发利索了。”话音未落,发现师弟已经跑远,忍不住补了一句,“我又不跟你要回来!”


    “知道!”巫会说着往他的方向丢了两个盒子过去,“给你跟三师兄的,我去师尊那。”


    说完便飞快回了渊沉院,在衣柜里翻翻找找,找出衣服来换上,这才回到院子里朝修炼室的方向喊了一声:“师尊!”


    几息后陈砚渺从屋内走出来,就见巫会难得齐整地穿了门派衣服,一头青丝仔细束起,负手立于院中,表情冷淡,有些不解地看着他:“何事?”


    巫会直接学着师兄那样问:“师尊觉得我今日有什么不同?”


    陈砚渺眉心很轻地蹙起。


    这话倒是耳熟。


    他曾听师兄抱怨过道侣总爱刁难他,换了新的口脂,得了新的香粉,总会问他一句今日有何不同。


    师兄还说若换了灵器他尚能回答一二,但其它的能有何不同,他可分不出落日红和夕阳红的区别。


    虽说事不同,但理却差不多。


    陈砚渺目光在徒弟身上扫过一圈,最后落在他腰间。


    平日从来不带剑的人今日挂了一把眼熟的剑。


    陈砚渺沉默了几息,眉心皱得更紧,有些为难地开口:“云沧是为师的本命剑,不能给你。”


    巫会:?


    他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见陈砚渺抬手一甩袖,院中立刻出现十几把剑,每把都是仙器起步,放到外面拍卖行绝对会被疯抢。


    陈砚渺道:“你将就下。”


    巫会:“……”


    完蛋,前科太多导致陈砚渺误会了。


    “我并没有要抢你的云沧剑。”巫会无语道,“你难道不觉得我这身打扮很像你?”


    陈砚渺蹙眉:“连云沧剑都不像。”


    他说着拿出自己的云沧剑给巫会看,上头的图案跟巫会腰间的并不相同,加上材质的不同,不放一起还好,现下两把剑放一块,巫会那把瞬间被衬得粗制滥造,就差把“伪冒假劣”四个字刻在鞘上了。


    “是师兄给我的。”巫会郁闷地把刚刚的事解释了一边。


    陈砚渺也有些无言。


    片刻后,他说:“自食其果。”


    巫会:“……”


    虽然没错但被这么说就有点不爽。


    “反正不是什么烂果。”巫会说着,目光落在那把云沧剑上,却依旧不是很开心。


    他看了一会,说:“我挺喜欢云沧剑的。”


    陈砚渺点头。


    巫会撇撇嘴,也没再多说什么,不过过几天师兄就来找他,说巫会和人吵架。


    因为他看见剑峰弟子腰间挂着云沧剑的仿品,便说了一句“配不上”,结果就吵起来了。


    陈砚渺顿时头疼。


    他的确不赞同这种做法,但也不在意,没想到巫会会因为这个和人吵起来,只能立刻赶过去。


    他倒是不担心巫会会吵输,毕竟嘴皮子功夫上巫会难有敌手,他是担心巫会话说得太重会挨打。


    结果到了执事堂,他正好看见这一幕,那弟子剑都拔出来了,结果刺过去后却被巫会轻松躲过,反手抽了围观弟子的佩剑还击,不过十几招便把那弟子的剑给打掉了。


    现场顿时陷入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巫会将手中剑还给原主人,又看了一眼对面还在震惊的人,嗤笑道:“连我都赢不了,就你这水平,挂个仿品都不够格。”


    那弟子顿时涨红了脸,却一句话反驳的话都说不出口。


    因为巫会入门比他晚了很多。


    因为巫会低他一个境界。


    因为巫会没用陈砚渺教的剑法,而是用剑峰教的一套打基础的剑法。


    巫会甚至没去剑峰上过课,只是在刚来时去观摩过几天。


    陈砚渺有点无奈:“小会。”


    巫会立刻转过头,看见陈砚渺后脸上露出一个灿烂的笑,蹦蹦跶跶就跑过来了:“师尊,你来赎我啊?”


    陈砚渺:“……知道要赎还惹事?”


    “没办法,谁让我是你最顽劣的徒弟。”巫会笑道,“听到有人说要取代你,觉得不自量力,就说了两句而已。”


    方才被击败的弟子脸色顿时一白,连忙摆手:“我、我没有!我只是说要超越仙君成为第一!”


    这豪气壮山河的发言的确有点不自量力,但并没有错,甚至还能夸一句有点胆识。


    但巫会却是挑了一下眉:“哦?那是谁说裂云不算什么,还说将来要把这仿品给他,让他用这剑给你表演一下他的绝学的?”


    那弟子脸色更难看了。


    他爹是峰主的亲传弟子,而且在宗门中也算小有名气,他刚懂事便得了个挂名弟子的身份,筑基后就正式转成内门弟子。


    也因为这个原因,他向来混不吝,这种混账话没少说,其他弟子看在他爹的面上顶多跟他吵两句嘴,毕竟事情不算大,就算往上告,大家也会给剑峰峰主几分薄面。


    没想到会撞上个比自己还嚣张的。


    嚣张就算了居然不怕家长!


    陈砚渺听见巫会的话,却只是道:“何必同小辈计较。”


    巫会眉头顿时皱起来,小声骂道:“你怎么这么窝囊?”


    陈砚渺伸手拍了拍他的脑袋:“乖一点。”


    巫会气得不想理他,直接走了。


    陈砚渺这才朝崔言恪和剑峰峰主拱了拱手,没说什么,也走了。


    不过第二天他就又去了剑峰,说要和师兄切磋切磋。


    剑峰峰主虽然在剑道上也颇有造诣,但对上陈砚渺其实没有半点胜算,可他却不能拒绝,若是拒绝了,以后怕是难以服众。


    但答应了下场也不会很好,因为陈砚渺明显是为了昨天的事来的。


    最后这场切磋以剑峰峰主断掉一臂,陈砚渺一剑削掉人家半个山头结束,另外半个山头几乎被冰雪完全冻住。


    这也是许多剑峰弟子第一次看到陈砚渺出手,终于明白巫会那句“配不上”是什么意思。


    陈砚渺收起云沧剑,轻飘飘丢下一句“承让”便回了潜幽峰。


    一天没和他说话的巫会这会已经等在院子里,嘴角翘着,心情看上去很好的样子,看见陈砚渺回来,立刻甜甜地叫了一声“师尊”。


    “满意了?”陈砚渺走过去,在他身旁坐下,“以后别意气用事,不喜欢别人用仿品,说一声便是。”


    “我已经很收敛了。”巫会撇撇嘴,“要是以前,我就直接派人去收缴了,这次我还仔细筹谋了,精挑细选找到这么一个傻子呢!”


    陈砚渺叹气:“他也是个剑修,高你一个境界。”


    剑修可怕的地方就是强,强到可以越级斩杀,就算巫会也可以做到,但面对高自己一个等级的剑修同样危险。


    “我才不怕那种草包,再说我有法器护身呢。”巫会无所谓道,“反正这事也是师伯搞出来的,自己受着呗,我就是没想到你居然会打上门去。”


    陈砚渺纠正他:“只是切磋。”他说着顿了顿,又从乾坤戒中找出一瓶丹药来倒出一颗,交给傀儡,让他送去剑峰赔罪。


    巫会看了一眼,是续肢丹。


    他顿时弯起眼:“师尊学坏了。”


    “呈口舌之快无用,和小辈计较更无用。”陈砚渺无奈地看着巫会,“以后少和人起冲突,有事便回来说。”


    巫会面上笑意更浓,点点头:“知道师尊疼我了。”


    第26章


    剑峰的事过后, 巫会安分了一段时日。


    但也没多久。


    约摸一个月后,有个弟子忽然上门来找陈砚渺,巫会也认得, 是他大师兄的徒弟,上回他去送东西就是他收的。


    这人一脸慌张过来, 看到巫会后也不忘行礼:“见过小师叔。”


    规规矩矩的,虽然有点古板但也有礼貌, 巫会还是挺喜欢他的,便笑着塞了块正在啃的瓜给他,问道:“怎么了?”


    那弟子捧着瓜,犹豫了一下, 说道:“弟子有事求见师祖, 烦请小师叔通、通传。”


    说完他耳朵先红了, 一个小辈这么说真的很怪,但他也不知道怎么做,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来见师祖。


    其他几位师叔那边都有弟子守着, 报信的事一般都是同辈或者辈分比他更小的, 但师祖院里只有小师叔, 连傀儡都不知去哪了。


    巫会也没多问, 直接戳戳在桌上吃瓜的苍云,示意它去跑腿。


    潜幽峰弟子向来懂事,有事都会先找其他师叔伯,敢跑来找陈砚渺肯定不是小事, 他问也白问。


    苍云被养出不少小脾气,但巫会时不时支使它干活, 早就习惯了,被戳了只是不开心地“啾啾”两声便扑棱到地上, “啪嗒啪嗒”往修炼室跑去。


    陈砚渺很快就出来了,神色冷淡地开口:“何事?”


    那弟子平时就很少见到陈砚渺,对他又敬又怕,这会被他一问整个人都僵了,但还是结结巴巴答道:“师父、师父的魂灯似、似乎要灭了!”


    陈砚渺眉头一皱,巫会面色也有点不好看。


    魂灯是每一个入了门派的弟子都要点上的东西,用一抹魂印点灯,人死灯灭。


    陈砚渺立刻就要去看,巫会连忙道:“我也去!”


    说完两人便消失在了院中。


    那弟子还没反应过来,愣了几息才连忙往外跑,往凝晖堂去。


    陈砚渺带着巫会不过瞬间便到了地方,这时屋内已经有人在等着,看见他们立刻出声:“师尊,小师弟。”


    陈砚渺微微点头,巫会打了个招呼也跟着进屋查看情况。


    凝晖堂是寄放魂灯的地方,每一个山头都有,峰主的魂灯放在最高处,再往下四盏便是陈砚渺四个徒弟,现在第一盏灯上的火焰已经很弱了,如果不仔细看可能会以为灭了。


    这就说明灯的主人现在是濒死状态。


    谢清锋修为在两人之上,能让他濒死的情况,两个师弟肯定也搞不定,难怪他们要去请陈砚渺。


    巫会看了一眼那魂灯的状态,估摸着一时半会不会出事,便安抚两位师兄:“大师兄修为不低,经验也丰富,不会出事。”


    “三五日拖得,三五个月就不一定了。”宋知絮道,“我们也是担心情况恶化。”


    陈砚渺看向两个徒弟:“清锋去了何处?”


    宋知絮行了一礼,从袖中取出从执事堂拿来的卷轴。


    这便是谢清锋接的任务,一式多份,一份留在执事堂方便查阅,接任务的人也会拿一份,多少人接就会分成多少份。


    巫会也凑上去看了一眼,任务倒是不复杂,就是说有个城,经常有人莫名其妙离魂。


    离魂并不是很复杂的事,所以这任务最初其实是筑基期的,但筑基弟子去了没用,招魂招不到,也找不到原因,所以升级升级又升级,最后变成化神期的任务。这种情况很常见,因为任务难度也是弟子根据情况大致判断的,简单的任务比如讨伐只要根据目标等级定就可以,寻物也是根据物品等级难度定,而信息量不足的任务就很容易出现判定错误的情况。


    但也因为不断升级,就说明这个任务很麻烦,所以到化神后会优先送到实力强劲的弟子手里。


    谢清锋就是其中之一。


    而谢清锋会出事究竟是因为任务还是任务途中遇到别的麻烦也未可知。


    陈砚渺大致扫了一眼,看不太出什么,便说:“我去看看。”


    巫会立刻道:“我也去。”


    岳莾和宋知絮也道:“弟子同去!”


    陈砚渺蹙眉,正想说什么,巫会却已经先他一步开口:“你们都走了潜幽峰谁来管?”


    两人都是一愣:“可大师兄……”


    “有师尊在不会有事。”巫会道,“你们实在担心,就让二师兄一起去,三师兄留下吧。”


    宋知絮做事仔细,管事还是靠谱的。


    但宋知絮却是摇头:“小事有弟子处理,大事便请师伯照看。”


    “那也行。”巫会点头。


    这事就这么定下了,陈砚渺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最后只是皱着眉提醒带上防身的法器。


    “我回去收拾一下。”巫会道,“师兄有什么要交代的先去处理便是。”


    两人立刻走了,他们离开,陈砚渺才道:“你留下。”


    巫会有些意外地看着他:“你留他们不留我?!”


    陈砚渺:“……此行于你太危险。”


    “我挂你身上就行。”巫会理直气壮道,“你还是操心操心两个师兄吧,大师兄都折了,他俩更不用说。”


    陈砚渺提醒道:“你不过练气期。”


    “那又怎么来了?”巫会嗤了一声,“论经验,他俩得叫我一声师娘。”


    陈砚渺:“……”


    巫会笑着朝他眨了眨眼:“论那些邪魔外道的的东西,你得反过来喊我一声师尊。”


    陈砚渺:“……”


    他还在震惊巫会刚刚的话。


    怎么能这么直接就说出来了?


    不过他也没太多时间震惊,巫会要回去收拾东西,他自然也得把人送回去。


    巫会主要就收拾一些平日没带着的法器,以及一大堆食物跟苍云的零嘴,乱七八糟往乾坤戒里一塞就能启程。


    这回用的是宋知絮的飞舟,样式简单素雅但又不掉价,和他给人的印象一样。


    巫会看见这飞舟忍不住感慨了一句:“师兄都比师尊有排场。”


    宋知絮笑容顿时僵了一下,催促道:“快些上船。”


    巫会乖巧地跟上去,都到齐后飞舟便启程往目的地飞去。


    他们这次要去的城很远,从承天宗过去都要花上半个多月,也就是谢清锋到地方没多久就出事了。


    路上岳莾跟宋知絮倒也讨论过有可能出什么事,但都商量不出结果,只能耐着性子等。


    半个月后,一行人抵达烟罗城。


    烟罗城地处离魔界不远,但还算安稳,城外遍植烟罗木,木质轻而韧,自带一股极淡的香气,焚烧时烟雾细密不散,无论是日常用或者做材料都很好用,城中几乎家家户户都在做相关的活计,是座很富足的城。


    他们还在城外时便闻到了一股很淡的香气,交了入城费进门后,那股香气更是浓烈,但并不薰人,反而让人感觉很放松。


    巫会鼻子动了动,很轻地挑了一眉,正想说什么就忍不住打了个哈欠:“这地方可真困人。”


    “先去问问情况吧。”宋知絮说着指了个方向,等陈砚渺走了才跟上。


    他们去的是城主府。


    能当上城主的至少也是大乘修为,不过这些大能平时不怎么管事,所以来迎接他们的是城主的儿子,看见陈砚渺后也很意外,还说要去请他爹。


    “不必。”陈砚渺直接拒绝了。


    宋知絮立刻上去跟他们说明了来意。


    那少城主闻言也有点为难:“真人的确来过,但问了几句话便走了。”


    这任务虽说是他们这发出去的,但接任务的人并不是一定要跟他们打交道,根据脾性每人处理事情的方式都不同,谢清锋就是那种不会浪费时间社交的人,如果不是正事,可能得等领报酬的时候才上门。


    “师兄来是问了什么?”岳莾问道。


    少城主回忆了一下,大致说了。


    其实就是一些很基本的问题,比如离魂的事发生多久了,有没有规律,最后又要走了一份名单。


    宋知絮便也要了一份。


    一行人没在城主府久呆,拿到东西后就离开,先去找了个客栈落脚。


    宋知絮原先是想一人一间房,但被巫会否决了:“事情怎么样还不清楚呢,两人一间安全些。”


    宋知絮立刻看了陈砚渺一眼。


    巫会撇撇嘴:“我这么弱,自然要师尊保护,师兄若是有信心也可以自己睡,反正我要跟师尊一间屋。”


    见陈砚渺没意见,宋知絮只好答应下来,反正师尊也不用睡觉。


    等入住了,他们才真的坐下来研究起这个任务。


    巫会懒得听,直接叫了几个菜,跟苍云在旁边勤勤恳恳地吃。


    岳莾的做法比较简单粗暴,他想着去找那些离魂的人家,一户户找过去,说不定就能找到人。


    宋知絮却觉得这法子效率太低,不如按着谢清锋的思路把任务解决了,总能摸到一起。


    虽然法子不同但其实说到底是一样的,讨论来讨论去都觉得对方的法子不太行。


    最后两人看向陈砚渺。


    陈砚渺没有回答。


    两人又看向巫会。


    巫会从乾坤戒里掏出来一盏快要熄灭的魂灯。


    两人:?


    岳莾有点懵:“你怎么把这个带出来了,这个……”


    “这上面有魂印。”巫会疑惑地看着两个师兄,“你们以为宗门留魂灯是做什么的?”


    岳莾答道:“自然是看死活的,不然还能做什么。”


    巫会:“……”


    他更疑惑地看向陈砚渺。


    怎么能教出两个这么笨的徒弟的。


    陈砚渺依旧没接话,只是提醒他:“追魂是禁术。”


    这下巫会是真的有点惊讶:“这怎么能是禁术?”


    追魂说白了就是通过残魂或者魂印追踪主人,这玩意正当到在魔道都很少用,因为魔道有更邪的拘魂。


    正道的魂灯只是留个魂印,对主人是没有任何束缚作用的,但魔道的魂灯,那是要用主人的一缕神魂来点,一旦主人背叛,掌灯的人是可以直接用魂灯把主人杀掉的,很多魔修都会点属下的魂灯避免背叛。


    宋知絮干咳了一声,解释道:“你也知道,追魂不止可以找本人,也可以找血亲,当年有人和魔道联手,用这个法子追踪正道行踪,杀了不少青年才俊,后来这种术法便被禁止了。”他说着,声音放低了一点,“其实我们私下是会用的。”


    但陈砚渺在,他们不得装装样子。


    巫会无语:“这种时候还要在意这个吗?”


    宋知絮干笑了两声。


    其实小师弟不开口,师尊一会就会自己用追魂术了,他们作为徒弟的自然不能管。


    巫会感慨:“你们破规矩真的好多。”


    他说着把魂灯往陈砚渺面前一放:“找!”


    陈砚渺:“……”


    他掐起手诀,低念了几句咒语,随着灵力注入魂灯,灯上那抹好像随时要熄灭的火忽然跳了一下,紧接着便飘出一点荧火,晃悠悠往外飘。


    陈砚渺吩咐道:“跟上。”


    宋知絮跟岳莾立刻起身出去了。


    只要找到人,找到后再看怎么处理,这事并不复杂,但两人都没想到他们这一趟出去就是两个时辰,等人回来时天都黑了,而且回来的只有岳莾一个人。


    “那魂火满城跑。”岳莾解释道,“我跟师弟追了半天,几乎把犄角旮旯的地方都跑过一遍了,它现在还在城里飘着,实在不知道要去哪,师弟便让我先回来说一声。”


    巫会却是挑了一下眉:“怎么不早点回来。”


    岳莾伸手摸了摸师弟的脑袋,说:“你不懂,师兄魂火那么弱,说明神魂受创,这种情况追魂是很难的。”


    巫会了然:“但以师尊的境界,不至于让你们在外面跑半天。”


    岳莾目露疑惑。


    他还是头一回听说。


    巫会摇头,也没解释,只说:“让三师兄回来吧。”


    岳莾皱眉:“不跟着怎么找大师兄。”


    巫会道:“大师兄大概也离魂了。”


    而人有人道,鬼有鬼道。


    一般情况下,魂魄所处的空间和活人的空间虽然有重叠的地方,但是不同,比如他现在往外走,开了门出去就到楼下,但和他同在屋内的魂魄就算跟着出去了,很有可能去到的是城外。


    这种空间混乱也是再低级的魂魄都能“闪现”的原因。


    而鬼道是没有规律的,不同魂魄去同一个地方走的道都不同,除非有鬼修专门固定了通道,否则想去同一个地方就得借人道走。


    这也是民间许多凡人看到阴兵借道的由来。


    谢清锋会满城乱跑,根本原因也是因为他的魂魄随着混乱的鬼道出现在城中四处。


    岳莾听完有点惊讶:“小师弟,你懂的还挺多。”


    巫会:“……”


    因为他前世手下就有两个鬼修,还经常借他们的鬼道出门。


    不过他没说,岳莾也没多问,毕竟小师弟天天呆在渊沉院没事做,多看点书也正常。


    他直接放了纸鹤出去给师弟说明情况,很快宋知絮也回来了,问要怎么处理。


    巫会看了一眼陈砚渺,见他不说话,问道:“你来做什么的?”


    陈砚渺道:“你们能解决,我自然不必出手。”


    巫会:“……”


    虽然从师父角度来说也没错,只要大徒弟没危险,那让两个小的练一下也没什么,但有他在,这两人大概也锻炼不出什么。


    “那我没招了。”巫会好笑道,“师尊觉得该怎么办?”


    陈砚渺看向两个徒弟。


    岳莾立刻摇头:“我对鬼修不了解。”


    宋知絮蹙着眉想了一会,也很轻地摇了摇头。


    鬼修在正道很罕见,罕见到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鬼修一般都是要执念极强的鬼魂才能修成,但自然死去的人一般都没太深的执念,滞留一段时间便会走了。


    能留下来的大多是死得不甘心或有大仇未报的,这种鬼魂是很容易变成厉鬼的。


    而一旦成了厉鬼,必定会残害无辜,正道根本容不下,虽然也有正当修炼的鬼修,那就是入了地府再修行,但这种正经鬼修没有许可轻易不可以回人间,所以鬼修一般都在魔道,他们了解的机会也很少,更别说认识。


    巫会又看向陈砚渺。


    陈砚渺便道:“找鬼修,或者离魂。”


    办法肯定是第一个最好,因为鬼修对鬼道熟悉,有他们帮忙找人其实很容易,但问题是鬼修不好找。


    第二个法子倒是容易,但谢清锋离魂后都没能回来,两个师弟更不用说,有把握的可能也就陈砚渺。


    两人只能恭恭敬敬地说:“辛苦师尊。”


    巫会朝他露出一个笑,眼底有些揶揄。


    陈砚渺也有点无奈。


    事实上他也没有把握。


    别说他,就是渡劫来了也没把握。


    鬼道属于另一套法则,再厉害的修士进去,如果不得其法,那和凡人没有区别。


    “你有法子?”陈砚渺问巫会。


    巫会撑着脸,叹气道:“也不知道是谁,说我修为太低,应该留在潜幽峰看家。”


    陈砚渺:“……”


    “是我托大了。”他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只有两人能听见,“此时还需靠你。”


    巫会心情顿时好起来。


    虽然小小声,但考虑到两个师兄都在,那给陈砚渺留点师尊面子也行。


    “进城的时候,你们应该有闻到香味吧?”巫会道问道。


    宋知絮跟岳莾不知道师尊跟小师弟说了什么,但他们信任师尊,既然师尊让小师弟开口,自然有他的道理,于是点点头。


    “现在也有。”岳莾道,“这味道挺好闻的。”


    “里面还有一股别的味道。”巫会道,“不是烟罗木的香味,你们再闻闻。”


    烟罗木需三十年成材,砍伐后要自然阴干两年才能用,成色好的会拿去卖,做首饰法器都不错,而一些边角料或者成色不好的,则可以制成香料,城中几乎家家户户都会在家中晾晒烟罗木,也会制香,所以才会有这味道。


    岳莾鼻子动了半天也没分辨出有什么区别,倒是宋知絮在这些风雅物件上颇有研究,很快便发现了:“的确有一股很特别的味道,冷的,还有点烧焦的味道。”


    巫会笑着看他:“师兄可能寻到源头?”


    宋知絮点头。


    这事就有点麻烦了,虽然有追踪术,但追踪的前提是要有一个目标。


    而要从空气中的单独分出某种味道是很难的,这时候要是有灵宠也可以帮上忙,但他们的灵宠都不擅长此道,所以只能靠宋知絮人力解决。


    好在现在是晚上,街上人比较少,不然他这样闻闻嗅嗅地往前走,别人八成要以为他有病。


    三人就这么跟在他后面一路来到一个府邸前。


    府邸很气派,不过里头没点灯,看门庭的情况似乎是间废屋。


    既然是废屋,那直接翻进去就行。


    宋知絮带着他们一路走,进了院子后味道变浓了,不太好找,他兜兜转转走了好几圈,最后才停留在东北角的一间屋子前,抬手推开了门。


    “吱呀”一声,屋内的景象露出出来。


    空荡的房间里只有几张腐坏的桌椅,四处早已布满灰尘,而房间的正中间却躺着一个人。


    “师兄!”岳莾惊呼一声,立刻冲进去将人扶起来,晃了几下,“师兄!你醒醒!!”


    但谢清锋却好像睡死了,完全没有反应。


    巫会走过去,抓起谢清锋的衣袖,在师兄阻止前低头嗅了嗅上头残留的香味。


    很淡,但依旧能闻到一股冰冷的焦味,掺着花和果,并不算难闻。


    “果然是返魂香。”巫会语气笃定。


    三人闻言都露出疑惑之色,岳莾问道:“那是什么?”


    “一个魔修的……绝技?”巫会放下谢清锋的衣袖,起身在屋内转起来,“传说点上后能让人见到死去的人,就算是九幽也不例外。”


    岳莾闻言有点惊讶:“九幽都行?那么厉害?假的吧!”


    九幽据说是罪孽深重的灵魂流放之地,去了就不可能回来了!


    巫会笑了一声,没有回答,而是从一张桌子底下拿出一小片还没燃尽的木头。


    这说辞的确是假的。


    实际上返魂香只是离魂的迷香,只是制作的人却是千真万确能从九幽将人的魂魄召来的,就是代价颇大。


    巫会会了解,还是因为三百年后返魂香已经是七十二魔皇之一,也是十二席位中的一人。


    不过这些自然不能说,所以他只是说:“传说嘛,自然怎么离谱怎么来。”


    他说着竟然抬手掐了个诀,一簇火苗便舔上那一小片木头,一阵香味瞬间在屋内扩散开。


    陈砚渺下意识想抬手散去香味,但巫会却朝他走近了一点:“没事的,这东西不伤人,就当是做了一场梦。”他说着在陈砚渺面前站定,朝他露出一个有些狡黠的笑,“一个美梦。”


    陈砚渺立时意识到这是他的恶作剧,脸上微变,但没等他做什么,巫会便朝他吹了一口气。


    他掌心木头燃尽后的烟雾瞬间朝陈砚渺脸上扑去,陈砚渺顿时感觉眼前被一片白雾蒙住,只是隐约能看见身前的影子倒了下去。


    他下意识伸手去接,却只接住一只冰凉的手。


    “师尊。”巫会的声音响起,那片白雾也随着散去些许,露出一道他熟悉的身影。


    长身玉立,一头黑发披散着,漂亮的脸上带着恶作剧成功的笑容,让他感觉既熟悉又陌生。


    熟悉是因为这是巫会。


    陌生是因为他有些不一样了。


    五官成熟了些,气质也有点不同,就好像……一瞬间长大了。


    长成了陈砚渺梦中的样子。


    第27章


    陈砚渺没想到自己会看见他这副模样, 一时愣住了。


    巫会见状把脸凑近了些,又叫了一声“师尊”。


    陈砚渺下意识想退开,却被巫会一把拉住, 提醒道:“鬼道复杂,师尊还是不要乱动的好, 免得一会走丢了。”


    陈砚渺便真的不再动,只是垂眼看着他。


    “这是你的本相?”陈砚渺缓声开口。


    巫会弯着眼睛没有答他, 也不必回答。


    鬼魂的模样如何跟肉身关系不大,全看自身的认知,他觉得自己是什么模样,魂便会呈现出什么模样。


    假如巫会觉得自己是只兔子, 那他离魂后就会是兔子, 尽管他并不是兔妖。


    那些厉鬼也是同理, 他们游荡人间便是因为放不下自己的死,对自己的死有执念,所以大都保留着死时的模样, 这也是为什么许多鬼魂被净化后会恢复生前样貌的原因, 因为他们放下执念, 便又恢复到自己原本的模样了。


    这些陈砚渺也明白, 他只是在确认。


    “毕竟这样子我用了几百年呢。”巫会眨巴着眼睛看他,“倒是师尊没什么变化。”


    现在长这样,几百年后也长这样。


    一块坚冰,一潭死水。


    巫会在心里摇头。


    陈砚渺问道:“不好?”


    “那倒不是。”巫会笑道, “风华正茂的年纪,很好。”


    就是觉得有点变化也不是坏事。


    巫会乱七八糟想着, 陈砚渺又问他:“你做这些,只是想让我看看你这模样?”


    巫会无语:“我是那么无聊的人吗?”


    陈砚渺没有回答, 只是眸光沉沉看着他,意思很明显。


    巫会也觉得这话白问了。


    他的确是的。


    “的确有这想法,但也不全是。”巫会道,“师尊可知返魂香是什么人?”


    陈砚渺摇头。


    事实上如果不是巫会说,他都不清楚魔道还有这样一号人。


    巫会解释道:“他是妖,树妖,原是长在黄泉边的一棵树。”


    他没有名字,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树,化形后懵懵懂懂跟着幽魂入了轮回,但他没在地府挂名,自然也没有转世投胎的名额,更像是恶鬼侵占肉身的路子。


    一般恶鬼侵占胎儿,生下来的要么是死胎,要么就是投胎失败,只是单纯附身在婴胎上。


    而返魂香是一棵树,他的母亲生下了一块木头。


    不到一天村子就传遍了,说他家生出来一个妖孽。


    家里人都害怕,更别说村里,所有人看见他们都绕道走,还有人牵头凑钱去请附近的小宗门来除妖。


    他母亲受不了打击,抱着那块“木头”跳河,人死了,但木头可沉不下去。


    他爹因为这事疯了,成天抱着块木头给村里人看,说这是他的孩子,在哭呢,在笑呢。


    后来一天晚上,他家忽然起火了,村子里的人都不敢去救,说这是天谴。


    木头着了火,变成烟雾在村中散开。


    一整个村子都离魂陷入沉睡。


    火越烧越大,最后一户接着一户,直到整个村子都成了一片火海。


    所有村民都成了冤魂,却没有入轮回,而是像受到什么指引一般往某个方向聚集,然后被灰烬中长出的一株幼苗缓缓吸走魂力。


    直到整个村子连鬼魂都消失了,幼苗也长成了树。


    它又一次化形了。


    刚化形的树妖依旧什么都不懂,他四处徘徊,去到人类聚居的小镇,被人骗过,被人欺负,也被人害过。慢慢的他学会了人的阴险狡诈,学会骗人,学会欺负人,学会害人,却又遇到了好人,可怜人,愿意帮他的人。


    他慢慢变成一个真正的人。


    “但他还是不喜欢人。”巫会道,“他去了魔界后一直很低调,为什么跟着我,我也不明白。”


    他是生于死地的树,天然不会死,而且跟脚殊异,属天眷之体,修炼起来非常容易,在魔界没几个敢惹他的。


    返魂香这个名字也是他自己起的,是他本体的名字,也是因为他的确可以沟通九幽的鬼魂。


    “在鬼魂的事上,如果不去地下走一遭,那他应该是世上最了解的人。”巫会解释道,“你若想恢复记忆,找他准没错。”


    陈砚渺这时才明白巫会想做什么,很轻地皱起眉:“他为何要帮忙?”


    “不知道。”巫会两手一摊,“反正先问问呗,返魂香脾气很好的。”


    陈砚渺不置可否。


    城中这么多起离魂事件,可不像一个好脾气的人做出来的。


    不过巫会这么笃定,兴许另有隐情,他便没多说什么,只是问道:“如何寻他?”


    “我教你怎么借道。”巫会道,“他既然在这城中,那城中鬼道他肯定接管了,我们借道他肯定知道,让他来找我们。”


    陈砚渺没有异议,看巫会演示了一遍便记住了,和他一起掐诀。


    一般情况下鬼道是无主的,就像野外那些不知什么时候被人走出来的路,谁都可以用,谁都可以走。


    但如果有人在这路上建起一个城,圈作自己的领地,那所有想走这条路的人,就得和城主打招呼。


    鬼道也是一样,他们想从鬼道借人道过路,那这一片的主人便会收到消息。


    两人才掐完诀没几息,便有一道光缓缓在他们面前浮起。


    巫会伸出手去,一片叶子就缓缓落到他手中。


    这就是返魂香给的通行证了。


    巫会立刻用了追踪术,然后拉上陈砚渺的手跟着叶子跑。


    他们借了人道,并不会跟谢清锋那样在城中四处乱窜,甚至可以直接穿过一个又一个房子,只是陈砚渺觉得这样有窥探私隐之嫌,不愿这么做,所以巫会只能老老实实跟着他走路。


    两人一路跟着那片叶子跑,穿过大半座城,最后叶子飘进了城主府。


    两人脚步都是一顿。


    城主修为高,他们不能贸然进去。


    巫会看向陈砚渺:“有法子隐匿行踪不被他发现吗?”


    陈砚渺摇了摇头:“若有法器,倒也可行。”


    但他们现在是魂,法器都在肉身那,的确没办法。


    巫会皱了皱眉:“那就只能走鬼道进去,但我不会固定鬼道,这一步过去,我们说不定会走散。”


    陈砚渺闻言摇了摇头:“那便罢了,待回到肉身再过来。”


    这是最稳妥的法子。


    巫会想了想,还是点点头,跟他一道往回走。


    然而刚踏出一步,四周的景色便变了。


    他脸色微变,连忙伸手去抓身边的人,却抓了个空。


    返魂香发现了。


    而且不借他们路走了。


    巫会目光转向眼前的树。


    一颗光秃秃的、漆黑的、看不出是什么品种的树,枝丫张牙舞爪,好似地狱中那些据说会吃人的树。


    “返魂香。”巫会皱着眉开口,“你把人送到哪去了?”


    树很轻地晃了晃,直到巫会脸色逐渐阴沉下去,它才逐渐收敛那些枯枝,一点点缩小,最后变成成人大小,然后幻化出了人的模样。


    那人的长相非常奇怪,五官还是孩童模样,但脸上生满皱纹,说话的声音却是青年的声调:“返魂香……是叫我吗?”


    “是。”巫会道,“这不是你自己起的名字吗?”


    返魂香没有回答,只是定定地看着他。


    过了好一会,他很轻地点了点头,轻声道:“我叫返魂香。”


    巫会也没问别的,而是凑上去问他:“你在这做什么?”


    返魂香摇了摇头,说他也不知道。


    巫会挑了一下眉。


    想了想,他道:“不如这样,你把师尊还我,我们俩在这帮你看看。”


    返魂香不解地看着他:“师尊是谁?”


    “就是刚刚跟我在一起那个。”巫会道,“你别说你不认识他。”


    返魂香却是皱眉:“我讨厌他。”


    巫会闻言有点不解。


    你们都没见过面,有什么好讨厌的?


    但他很快又想的返魂香的情况,忽然明白过来。


    不是现在的返魂香讨厌他,而是将来的返魂香讨厌他。


    虽然还是不知道原因,不过巫会还是道:“讨厌就讨厌呗,你不跟他说话就是了。”


    返魂香还是在犹豫。


    巫会没好气道:“你不还我我走了啊?”


    返魂香默了默,抬手一挥,一道人影便突兀地出现在了巫会身旁。


    巫会看过去,就见陈砚渺脸色不太好看,立时朝他笑起来:“师尊怎么这副表情。”


    陈砚渺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拉住他。


    巫会笑了,揶揄道:“裂云仙君也有觉得无能为力的时候呢。”


    陈砚渺皱着眉没有回答,只是警惕地看着返魂香。


    他们现在是魂体,在返魂香面前没有太多反抗的能力。


    巫会看他这样却是笑起来:“说了不会有事,而且师尊不能护着我,我可以护着师尊呢。”


    陈砚渺不解地看向他。


    巫会便在他面前摊开手,低低念了几句咒。


    一簇魂火在他掌心炸开,然后像滚进了什么易燃物中一般,瞬间蔓延到他全身,直至两人交握的手边时才堪堪停下。


    陈砚渺有些愕然地看着眼前完全被魂火淹没的人,隐约猜到了什么。


    先前巫会说要让他恢复记忆,他以为是返魂香有什么特殊的手段,现在看来,可能不止是记忆。


    “因为返魂香的缘故,我也知道了修士神魂强度的重要。”巫会缓声开口,他的声音很轻,在一片幽幽的火焰中传出来,好似一个厉鬼在低诉。


    陈砚渺看得忍不住皱眉,但巫会却觉得好玩似的,甚至抬起两只手垂在胸前,幽幽道:“我——死——得——好——冤——”


    陈砚渺有点头疼:“莫胡闹。”


    巫会这才将手放下,也将那一身魂火悉数收拢,变成一团小小的火焰在他手心跳跃。


    “修士神魂强度是很难锻炼的。”巫会继续说道。


    修士的神魂越强大,能控制的法术和法器便越厉害,如果想锻炼神魂,只要不断使用,不断锤炼就行。


    但不管怎么使用,神魂始终只是作为辅助的存在,很少单纯使用神魂作为攻击手段的,所以一旦碰上返魂香,几乎所有修士都会栽,也就鬼修能幸免。


    而修士死后无法入轮回,所以如果没人用法子帮忙保存神魂,那神魂会在很短的时间内消亡。


    至于多久,那就得看神魂强度了。


    巫会从返魂香那见识过神魂强度的重要性之后,便跟他学了怎么修炼神魂强度,而且练了很长时间,和陈砚渺交手那阵,他神魂的强度可不亚于手下那些鬼修了。


    “我先前想过自己为什么会重生。”巫会道,“而且重生便罢了,我还能完整地保留住记忆,这其实很不寻常。”


    他前世记忆超群,是因为他是合体修士,神魂强大,但这一世他只是个练气期,就算刚重生那会能清晰记得,但没有神魂,也应该会逐渐忘记才是。


    就像凡人那样,兴许可以记住一部分重要的事,但如果没有特殊原因,是很难清晰记住自己经历过的每时每刻的。


    意识到这点的时候,他就怀疑过当初自己死的时候,有人帮他把神魂收敛了起来。


    储存魂魄并不麻烦,麻烦的是容器。


    能长时间储存神魂且不损神魂的人容器非常稀有。


    他手下里有这么好心,又有这个能力的,大概只有返魂香。


    返魂香是长在黄泉旁的树,他是生,也是死,所以他本体随便折一根树枝,都是最好的容器。


    但能保留神魂,要把怎么把他完好地送回来,又是另一件事。


    “逆转时空不是那么容易的。”巫会道,“返魂香没有那个能力。”


    先前他也想不明白谁会这么做,但那么多人,恢复记忆的只有陈砚渺。


    陈砚渺也明白了他的意思,心情有点复杂。


    逆转时空不是件容易的事,就是现在的他也不知要怎么做到。


    而他看过那些记忆,他不能确定自己当时在想什么,但也明白两人立场相对,他实在没有理由为巫会做到这一步。


    总该有个理由的。


    “兴许真是仰观止。”陈砚渺道。


    “仰观止为什么要把你的记忆也送回来。”巫会瞥了他一眼,“你和他关系很好?”


    陈砚渺:“……”


    巫会“哼”了一声,又看向返魂香:“如果真是你把我的神魂送回来的,那你肯定跟返魂香合作了,以我对返魂香的了解,他不可能不动手脚。”


    陈砚渺也跟着看过去。


    返魂香其实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但被两人这么看着,还是显得有些无措。


    巫会继续说道:“他八成把自己的魂魄也送过来了,但我醒的时候身上也没有什么可以当做媒介的东西。”


    除了他自己。


    刚刚返魂香把他带到这里,还把陈砚渺扔出去老远,也算印证了他的猜测。


    巫会迈开步子就要走过去,陈砚渺却伸手拉住了他。


    “小会。”陈砚渺低声道,“别轻举妄动。”


    “别怕。”巫会朝他笑了笑,“不会有事。”


    但陈砚渺却没有松手,只是目光沉沉地看着他。


    他这么执着,巫会倒是有些意外,但也只是笑了笑:“那师尊和我一起过去吧。”


    他说着拉上陈砚渺往返魂香的方向过去。


    返魂香见状眉头皱得更紧,但看见巫会后表情便又缓和下来,直到巫会走近,朝他伸出手。


    他什么都没说,返魂香却像是明白了什么,也跟着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


    一团柔和的光随着两人的接触,缓缓从巫会眉心浮出,直直朝着返魂香飞去,没入他眉心。


    紧接着巫会便感觉握着自己的力道似乎紧了一些。


    不止返魂香的,也有陈砚渺的。


    他笑着转过头去看陈砚渺:“师尊这么担心呢?”


    陈砚渺没有说话。


    巫会又道:“担心是因为我是你徒弟,还是……你有私心?”


    陈砚渺依旧没有回答他。


    巫会撇撇嘴,小声说了一句:“无趣。”


    陈砚渺垂眼看他:“你又不是今日才知。”


    巫会顿时挑了一下眉。


    是了,陈砚渺都无趣几百年了。


    但无趣的人也有有趣的地方。


    他眼睛弯出一个狡黠的弧度,凑到陈砚渺耳畔,小声问:“那师尊在床上也会无趣……”


    话还没说完就被陈砚渺捂住了嘴。


    巫会眼底笑意更浓。


    魂体就是这点好,许多法术使不出来,陈砚渺只能上手。


    巫会也没挣开,而是就着这个动作含含糊糊道:“师徒授受不亲。”


    陈砚渺:“……”


    他松开手,转而在巫会头上按了按:“胡闹。”


    巫会挑了一下眉,还想再逗他两句,返魂香却已经回过神来,握着巫会的手收得更紧,眼中是掩不住的惊涛骇浪。


    那些事对他一个懵懂的树精好像冲击太大了。


    不过巫会却没理他有多震惊,直接问道:“认出我来了?”


    返魂香缓了几息才很轻地点点头,双手在胸前交叉朝他行了一个礼。


    是他前世不知在哪学的礼,只是动作有些生疏,看得出和前世还是有些不同。


    巫会便明白过来,返魂香只得到了记忆,顶多就是一抹幽魂,不像他,囫囵个回来了。


    不过巫会也不在意他恢复多少,最重要的记得就行了。


    “说说吧。”巫会道。


    但返魂香却道:“属下不知。”


    巫会皱眉:“你是真不知,还是不愿说?”


    “属下、的却不知。”返魂香声音有点慢,但不是犹豫,而是在整理措辞,将他知道的一切一点点说出来,“属下只是一个容器。”


    更准确地说,他只提供了容器。


    陈砚渺不知从哪得知了他的能力,认定他藏了巫会的神魂,非要他交出去。


    返魂香自然不肯,但陈砚渺修为高深,他不一定能守得住。


    出乎他意料的是,陈砚渺没有抢,而是问他:“你想救他吗?”


    返魂香不明白他想做什么,但还是毫不犹豫答道:“想。”


    后头他才知道陈砚渺想做什么。


    陈砚渺想送巫会回到从前,回到巫会还未踏上魔道的时候,回到巫会还没跟着仰观止走的时候。


    返魂香只是一棵树,一棵不聪明的树。


    他不擅长算计,所以想不明白陈砚渺有什么阴谋,但他知道,如果重来一次,说不定巫会就不会跟着仰观止走了,不跟他走,就不会那么信任他,也不会死在仰观止手里。


    返魂香答应了。


    陈砚渺要用什么办法,他不知道,只是按照陈砚渺说的,将陈砚渺的神魂一同收进枯枝中,也把自己一缕幽魂附在枯枝上,放在一个灵气充裕的地方。


    他每天都会去看,但那截枯枝始终在那,没有任何动静,直到有一天夜里,他看见天边有很亮的光,方向就是那节枯枝在的地方。


    等他再去看时,枯枝已经消失了。


    那之后的事,他也不清楚了。


    巫会闻言挑了一下眉。


    知道的的确不多,所以问题的关键还是在陈砚渺身上。


    他又看向跪在地上返魂香:“有什么办法让他恢复记忆?”


    返魂香犹豫了一下,还是道:“按理说你们的神魂都附在我的树枝上,那只要碰到那根树枝就可以了。”


    但许是逆转的过程中发生了什么,那根树枝没了。


    巫会闻言表情有点不好看:“你是说他魂魄也没了?”


    返魂香立刻摇头:“我的残魂附在树枝上,我没事,他自然也没事。”他说着顿了顿,声音小了一下,“只是尊上成了媒介。”


    巫会便明白了,低低笑了一声。


    他转头看向陈砚渺,挑眉道:“怎么办,师尊的神魂现在让我挟持了。”


    陈砚渺有些无奈地看他:“你想如何?”


    巫会被问住了,他想了想,问返魂香:“你应该能把他的神魂分离出来吧。”


    返魂香点点头,起身走到巫会身旁,低低在他耳畔说了几句咒语。


    说完他便退开了,轻声道:“就像刚才那样,神魂之间有所共鸣,感知到便会回去,不用尊上做什么。”


    巫会这才重新看向陈砚渺:“好了,要我把神魂还你也行,但只牵手不行。”


    陈砚渺问道:“你要如何。”


    巫会笑道:“要抵着头才行,你也看见了,神魂就存在那呢。”


    陈砚渺:“……”


    几息后,他很轻地叹了口气:“好。”


    巫会立刻凑过去。


    陈砚渺微微低头和他额头相抵,低声道:“好了,你……”


    话音未落,巫会便又靠近了一点,近到两人鼻尖都蹭到一起,分明没有呼吸,但他却感觉好像脸上有热气。


    紧接着,他的唇角被什么东西很轻地碰了一下。


    没有温度,但很软。


    第28章


    陈砚渺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但没等他反应, 落在唇角的触感便消失了。


    一触即离,好像只是不小心蹭到了。


    “小……”


    “嘘。”巫会笑着打断他,“师尊可别让我分神, 不然念错咒,你神魂就不完整了。”


    陈砚渺果然闭了嘴, 但脑中还是一片混乱。


    他的确想过要好好考虑对巫会的心思。


    但他想象中的考虑,是克制的, 冷静的,经过深思熟虑后慎重地做下决定。


    感情不是儿戏,无论他是否喜欢巫会,他都觉得自己该对巫会的感情做出一个人真的回应。


    但巫会好像和他想的不一样。


    巫会永远都在前进。


    他退一步, 巫会就要进两步, 他敢跑, 巫会就敢追,直接得让陈砚渺有点招架不住。


    可偏偏问起来时,他又要装作一副无辜的样子, 若他没有拿得出手的证据, 巫会就会理直气壮地指责他, 跟他讨要好处。若他拿得出来, 巫会又会跟他装可怜,让他一句重话也说不出来,连安慰都显得软弱无力,只能愧疚地予取予求。


    巫会好像天生就克他。


    就好像前世那般。


    随之巫会催动咒语, 陈砚渺前世强大的神魂开始从两人相触的地方一缕缕地回归到此世的他体内。


    最先占据他情绪的,竟然是惋惜。


    陈砚渺在惋惜巫会的天赋。


    在惋惜巫会的成长。


    也惋惜巫会的末路。


    就算是站在对手的立场来看, 巫会也总让他惊叹不已。


    每一次交手,巫会总会有新的惊喜给他。


    有时是突飞猛进的进步, 有时是一点克制他的小术法,有时是一些稀奇古怪的法器。


    巫会总有办法让他感到意外。


    就连他的死也是一样。


    “巫会死了是好事,你这么这副表情。”崔言恪在陈砚渺面前坐下,手里还拿着一壶酒,是他从庆功宴上带回来的。


    这回最大的功臣是陈砚渺,但陈砚渺人却不在,他这个师兄只能帮忙顶着。


    “他死得很……”陈砚渺犹豫了一下,始终挑不出一个合适的措辞,最后只是吐出来两个有些模糊的字,“意外。”


    “也不算意外。”崔言恪道,“魔道这种你背叛我我背叛你的事不是很正常?只是他一死,那边肯定要乱上一阵,我们这边也会受点影响,过去就好了。”


    “我知道。”陈砚渺道。


    “你这表情可不像知道。”崔言恪说着掏出一个镜子递到陈砚渺面前对着他照了照,“你自己看看,看看你现在这样,不像杀了魔头,倒像杀了媳妇。”


    陈砚渺眉头一皱,冷冷看着他:“我倒不知师兄还有描眉打扮的爱好,随身带个镜子是要检查妆容?”


    崔言恪一噎:“这是我徒弟给我的!”他说着顿了顿,也跟着皱起眉,“你说你这脾气,到底怎么了?是不是看见什么了?巫会可能还没死?”


    陈砚渺摇了摇头:“只是觉得可惜罢了。”


    崔言恪愣了一下,几息后才反应过来他说的“可惜”指谁,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是魔道中人。”


    “我自然知晓。”陈砚渺道,“若有他这样一个徒弟,师兄敢说自己不心动?”


    崔言恪下意识想说当然不会,但对上陈砚渺认真的眼神后又顿住了。


    现在是他们师兄弟二人在闲谈,不必那么端着。


    片刻后,他很轻地叹了口气:“的确可惜。”


    甚至他都想不明白仰观止怎么舍得对这样一个徒弟下手,要他有巫会这么一个进步神速的徒弟,他巴不得带出去天天和人炫耀。


    陈砚渺又将巫会最后说的话和崔言恪说了。


    巫会一死,魔界大乱,正道气势大涨,直接杀进了魔宫,虽然遭遇了一些抵抗,但还是拿下了魔宫中的人,也打开了魔宫中那个宝物无数的宝库。


    所有人都在欢庆,没人来问过具体发生了什么,就连崔言恪也是这会才知道情况。


    他有些意外,却又不那么意外。


    夺舍在魔道中是很常见的事,他只是意外仰观止居然为了得到一个合适的躯壳废了那么多心思。


    “他悟性并不算高。”陈砚渺道,“若是他早早得了巫会的躯壳,或许也能有一番作为,但绝达不到巫会今日的高度。”


    崔言恪道:“你对巫会的评价很高。”


    “我与他交手多次。”陈砚渺道。


    有时候对手对彼此的熟悉,并不亚于亲近的人。


    只是巫会到底是魔道中人,陈砚渺无论如何可惜,都不会在人前开口,也就是在师兄面前能说上两句,而且过了今晚,大约不会再提起了。


    按理说该是这样。


    巫会死后没多久,魔界便乱了,而且比他们想象的更乱,甚至波及了正道。


    “深渊的封印破了,魔物四散。”崔言恪脸色有点不好看,其他峰主脸色也很凝重,只有坐在他身旁的陈砚渺看不太出情绪。


    “我过去。”陈砚渺道。


    “你一个人去有什么用。”崔言恪道,“那些魔物数量不少。”


    深渊是一道横跨魔界的天然险地,那里魔气弥漫,深渊深处是什么样的没人知道,只知道那里会涌出无尽的魔物。


    这种魔物不算生命,也没有神智,只有嗜血的本能,他们会无差别攻击遇到的所有生命。


    魔物外皮极其坚硬,寻常攻击没办法破开防御,只能用强力的法术或法器来处理。


    最要命的是它们分明出自深渊,可以吞食魔气,却也能吸收灵力来愈合伤口,所以他们离开魔气充沛的魔界也不会变弱。


    有人问:“是谁解开了封印?”


    “没有谁。”崔言恪道,“深渊的封印每三千年会解开一次,若放着不管,三两百年后自然会重新封印上。”


    “以前可有记载。”那人又问。


    崔言恪点头。


    这种东西自然有记载,这片大陆大致上分成两半,一半是正道所居的灵界十六洲,另一半则魔道居住的魔界二十一域,虽然划分数量不同,但总的面积其实差不多大。


    这种区分不是人为的,而是受魔气跟灵气的影响。


    而会有这种影响,便是因为两界尽头的不同。


    灵界尽头的天河灵气充沛,越是靠近天河的地界灵气就越充沛,魔界尽头的深渊也是一样的。


    这两处都有天然的封印,每三千年解开一次,深渊封印每次解开,都会有无尽的魔物用处,几乎每一次解开封印都是生灵涂炭。


    而天河的封印解开,倒是不会出现这种情况,但天河会慢慢往外淹,吞噬遇到的所有生灵死物,直到“吃”够了才会退回去,想解决就只能往河里扔祭品,各种生灵或尸体都行,倒是比深渊好解决得多。


    这两种都属于天灾,而且是最无解的天灾。


    “以往总有些解决的法子吧。”又有人提起。


    崔言恪叹了口气:“只能杀。”


    但随着他们越杀越多,那些魔物也越来越强,直到有一天出现了一只极为恐怖的魔物。


    他的实力堪比渡劫,但几个渡劫也只能勉强将他拦住,却没办法将它击杀,而一旦那几个渡劫陨落,就真的完全拦不住了。


    崔言恪急得焦头烂额,从外面回来时表情难看至极。


    陈砚渺看向他:“他们不愿出手?”


    “不是不愿,是不能。”崔言恪叹气道,“巫会死后,魔界争得厉害,大都在那时陨落了,现在剩下一个大乘期的,伤得很重。”


    陈砚渺有些沉默。


    “现在这边也出现了一些声音。”崔言恪道,“你应该也听说了。”


    陈砚渺垂着眼没有回答。


    根据调查,深渊的封印应该早就松动了,只是那时巫会南征北战,顺带将那些四处作乱的魔物也镇压了,后来他坐稳魔尊的位置,领地内的混乱自然也有人去管。


    刚解开封印时的魔物并不强,巫会也没放在心上,毕竟这东西魔界本来就有,算不上稀奇。


    但他一死,没人去处理这些东西,那些魔物自然会往十六州的方向涌入,这时的魔物已经不是刚解开封印时那么好应付了,许多修士没有经验,从一开始死伤就很惨重。


    当初巫会死时,大部分人都很开心,但如今到了这境地,已经没人说得清他的死是好是坏。


    “他们没有说错。”陈砚渺道,“巫会的死的确可惜。”


    这句话当初陈砚渺说,只是他一个人的惋惜,但今日说,便多了几分重量。


    崔言恪安慰道:“有他在,也不一定能对付那只魔物。”


    陈砚渺抬眼看他:“他若还活着,现在应该也是大乘修为了。”


    崔言恪没有接话。


    其实陈砚渺也是。


    那一战让他停滞许久的境界有了突破,这些年和魔物的战斗更是让他实力突飞猛进。


    但他依旧对付不了那只魔物。


    如果巫会也在,他们联手说不定真的有办法。


    “或许等封印恢复呢?”崔言恪道,“也快了。”


    陈砚渺点头:“我会拖住它。”


    实在不行还有那些渡劫期在,总有法子。


    但有一天崔言恪又来了。


    那时陈砚渺已经受了伤,血染红了他半边身子,服了药后正在休息。


    他看见崔言恪惨白的脸,有些疑惑:“出事了?”


    崔言恪坐下来,拿了一本书递给他。


    那书有些破,不用看都知道很古旧了。


    “是从一个上古遗迹中找到的。”崔言恪解释道。


    深渊一直存在,自然也有人去研究过,书上说的就是天河和深渊的由来,以及在更早之前这种灾难是怎么被解决的。


    天河和深渊其实是同源相连的。


    天河每三千年会吞噬大量的生灵死物,孕育成灵胎,这些灵胎随着时间会缓缓往下沉,然后顺着天河缓缓流向深渊,被魔气侵蚀出世,便成了那些魔物。


    这也是为什么那些东西分明出现在深渊却能吞噬灵气的原因。


    他们本来就是从灵气充裕的天河中孕育而出的灵胎。


    这些魔物只要在深渊中就会不断吞噬魔气成长,直到下一次封印解除后倾巢而入,如果有没跑出来的,那它们就会继续成长。


    现如今留下的那只魔物恐怕就是这么来的。


    书上提到这种情况以前也出现过。


    天道仁慈,留了一线生机。


    每次封印松动,都会随之诞生一个天才,他是可以斩杀这种魔物的。


    天河封印松动时灵界会诞生出身负天骨的孩子,而魔界的便是身负邪骨的孩子。


    看到这,陈砚渺便明白了:“巫会?”


    “是。”崔言恪道,“那位身负天骨的前辈,早在一千多年前就飞升了。”


    陈砚渺几百年便已经到了大乘,身负天骨的天才修炼起来只会更快。


    所以有记载以来,最高级的魔物,几乎都是身负邪骨的人斩杀的。


    “我们只能想办法拖住,等封印恢复时将它送回深渊去,交由后人去解决。”崔言恪道。


    陈砚渺皱眉:“你确定等得到那个时候?”


    崔言恪一愣。


    陈砚渺继续道:“据能查到的记载,身负邪骨的人出现已经是很久以前了。”


    可能是五千年,一万年,甚至更久,谁知道这只魔物究竟是什么时候留下来的?就算他们扛住了,那下一代呢?如果这只魔物成长到下一代都解决不了的程度呢?


    “还有天骨。”崔言恪道,“两人联手总能……”


    他后面的话忽然说不下去了。


    正邪不两立可不是随便说说的,就算生灵涂炭,对魔道而言也不是什么坏事,死的人越多,他们就有更多的资粮,所以历来发现身负邪骨的人,正道都是用尽一切办法除去,否则等他长成,说不定也是同样的灾难。


    巫会能活下来,只是运气好,有仰观止这个觊觎邪骨的人在。


    他保住了巫会,保住了正道的安稳。


    但巫会运气也不好。


    因为仰观止只把巫会当容器,仰观止也杀了巫会,带走了正道如今的可能。


    如果继续拖下去,或许真的能拖到把那只魔物送进深渊那天,但也会死更多人。


    而三千年后,这只魔物会更强。


    “师兄。”陈砚渺缓声开口,“天生邪骨,难道就注定堕入魔道吗?”


    那时的陈砚渺不知道答案,但此时他却可以给自己回答了。


    “看见什么了,这副表情。”巫会笑眯眯地盯着陈砚渺。


    陈砚渺看着他这张脸,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他张了张嘴,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直到巫会伸手拉了拉他的头发才哑声开口:“我当初只想好好教导你。”


    他这没头没尾的话听得巫会有点摸不着头脑,但陈砚渺却没有多解释,只是看向返魂香:“多谢。”


    返魂香朝他拱了拱手:“还望仙君履行承诺。”


    陈砚渺点头:“回到肉身后,我自会救你出来。”


    这话巫会倒是听懂了,这应该是两人上辈子约好的。


    “你怎么找他不找我。”巫会皱眉,“我才是你……”


    他话还没说完,头顶就被陈砚渺按了按。


    “乖一点。”陈砚渺低声道,“回去再说。”


    巫会只好老实闭嘴,但还是提醒了返魂香一句:“记得把我师兄放回来,还有城里那些人。”


    返魂香微微躬身,但没有答应。


    巫会挑了一下眉:“他们惹你了?”


    返魂香点头,但没有多解释,抬手在虚空中挥了一下,旋即又行了一礼。


    陈砚渺这才拉着巫会往前迈了一步。


    巫会就感觉眼前一黑,背上有点凉。


    他皱着眉睁眼,一脸嫌弃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这才去看屋里其他人,看见他们也醒了,便打了声招呼:“师兄,离魂好玩吗?”


    岳莾还在懵,宋知絮倒是回神了。


    他先去看了谢清锋,见他也醒了,这才放下心,好笑地看他:“你也太乱来了。”


    谢清锋也看向巫会。


    他不清楚发生什么,但大概能明白是巫会帮了忙,便道:“多谢师弟。”


    巫会摆摆手:“这次的事有蹊跷,师兄还是查仔细些好。”他说完便蹦达到陈砚渺身旁,笑着看他,“师尊。”


    陈砚渺“嗯”了一声,旋即看向几个徒弟,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可要为师帮忙?”


    谢清锋闻言一愣,旋即很轻地摇了摇头。


    陈砚渺也没有强求,只说:“有事便到客栈去。”


    说完便转身走了。


    巫会见状立刻跟上:“你心情不好呢。”


    陈砚渺道:“我来时候,他们都不在了。”


    巫会愣了一下才明白他的意思,有些疑惑:“为什么?”


    陈砚渺没有多说,带着人先回了客栈,又仔细布下阵法后才将巫会死后的事情和他说了。


    主要是魔物的事。


    巫会听完也有点疑惑:“深渊不是一直有魔物的吗?”


    那玩意他经常看见,魔宫还养过,本来想当坐骑的,但发现那些东西根本没有神智还会攻击去喂食的人,他就放弃了。


    陈砚渺道:“你出世时,便是封印松动的时候。”


    深渊的确会时不时爬出魔物,但大都是最低等的,但封印松动后,原本被困住的那些便一点点跑出来了。


    “但那些东西的确不难对付。”巫会说着顿了一下,迟疑道,“而且我现在对付不了它们。”


    陈砚渺一愣:“难道记载有误?”


    巫会摇头:“我没深究过那些魔物的本源,但我大概知道为什么身负天骨跟邪骨的人才能对付他们。”


    陈砚渺问道:“为什么?”


    “因为跟我打,他们没办法补充魔气。”巫会道,“魔道只有我能大量吸收魔气还不被侵蚀神智。”


    这是邪骨给他带来的好处,他不知道身负天骨的人是什么样的,但估计原因也差不多。


    单纯强大的魔物不可怕,只要有对手就能不断攻击消耗他,依靠车轮战总能解决。


    但强大而且可以源源不断补充力量恢复的魔物才是最可怕的。


    但巫会却不怕,因为他可以跟对方抢吃的。


    魔物能大量吞食魔气恢复,他也可以。


    而且他吸收了魔气,魔物的的恢复就会被拖住。


    在同等境界下,巫会有自信不会输。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他重入魔道。


    否则以他现在的情况,就是再练上几百年也不会有什么结果。


    陈砚渺脸色顿时沉了下去。


    当年巫会被围剿,便是因为他风头太盛,若是再让他重回魔道,陈砚渺不敢保证不会重蹈覆辙。


    就算他能说服巫会不对正道出手,难道正道的人就会信吗?


    如果他们不信,难道要巫会忍着,忍到那一天来,为自己洗刷冤屈?


    这的确可行,但问题是,凭什么?


    巫会也想到了,他笑着看向陈砚渺:“如果师尊愿意背叛正道,做我的魔后,那我也不是不能受点委屈。”


    反正那些正道再怎么找茬也不敢真打到魔界去,他就当有苍蝇叫,不理就……


    “可我不愿。”陈砚渺道。


    巫会一愣。


    陈砚渺定定地看着他:“我不会,也不愿。”


    他不会慷他人之慨。


    也不愿巫会受委屈。


    不是前世的他不愿,是今世的他不愿。


    巫会顿时笑了:“为了你这句话,也算值得。”


    陈砚渺蹙眉:“莫要胡说。”


    “那不然你想怎么办?”巫会看向他,“你回来,不就是想让我解决这件事吗?”


    陈砚渺很轻地摇了摇头。


    “小会。”陈砚渺轻声开口,“我曾说过,你不必揽那么多责任,那时是,现在是,就算前世你还活着,也是。”


    若那时的巫会还活着,他会想办法让巫会松口,用资源置换也好,别的也行,他从来没想过这该是巫会的责任。


    巫会难得有点说不出话来。


    过了好一阵,他才小声道:“你这作风倒是像魔道。”


    天塌下来也不关我的事。


    陈砚渺却是摇头,低声道:“天灾并非一人之事,作为师父,我会教你责任,教你尽力而为,却不会教你苛责自己。你不愿做,便交由别人去做,若不得不做,那你师兄会帮你,我会帮你,承天宗所有弟子,都会尽力帮你。”


    巫会看着他:“你说得倒简单。”


    陈砚渺道:“我自会和师兄商议。”


    巫会大概猜到他要做什么,便只是点点头,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陈砚渺,要是真解决不了,就早点跟我说,我可舍不得你受伤。”


    陈砚渺一愣,旋即很轻地点了一下头:“好。”


    “真的?”巫会挑了一下眉,“保证不瞒我?”


    陈砚渺依旧点头。


    巫会笑了一声,看着他:“那你为什么只字不提逆转时间的事。”


    陈砚渺道:“不重要。”


    “不重要,还是不想说。”巫会问道,“陈砚渺,你上辈子到底做了什么?”


    第29章


    陈砚渺没有回答他, 而是道:“知道了也不过徒增烦恼。”


    巫会蹙眉,语气里显出一些执拗来了:“陈砚渺,你知不知道有时候不回答就是最好的回答?”


    陈砚渺:“……”


    巫会又道:“你应该了解我的脾气。”


    陈砚渺依旧不说话, 但很轻地叹了口气。


    巫会是什么脾气?看着什么都不在乎,但他想得到的东西, 一定会想办法弄到手。


    嚣张,执拗, 不顾一切。


    否则他也不至于落到那样一个惨烈的死法。


    “我……飞升来的。”陈砚渺说得很含糊,试图把自己做的事修饰成一件漂亮的好事。


    但巫会前世好歹也修到合体了,听见这话的瞬间立刻明白他的意思,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但也只是一瞬。


    “就这?”巫会嗤了一声, “还当你付出什么代价。”


    正常的飞升, 是渡过劫后飞升往仙界去, 这某种意义上来说本身就是一种穿越时空,陈砚渺不过是把目的地从仙界改成了过去。


    虽然做起来肯定很麻烦,但的确算一个法子。


    只是在巫会看来蠢透了。


    陈砚渺道:“我自然知道算不得什么, 只是……你大约会生气。”


    巫会顿时皱起眉:“你也太看得起自己了。”


    如果陈砚渺是为了他而来, 他大约会感动一下, 但陈砚渺又不是。


    陈砚渺是为了所谓的天下苍生, 他乐意奉献,巫会才不管。


    陈砚渺看了一眼他紧皱的眉心,很轻地“嗯”了一声:“你好好休息,我去一趟城主府。”


    巫会看他:“你不会准备直接去要吧?”


    陈砚渺道:“就算我潜进去, 事后还是会被发现。”


    毕竟城主修为摆在那,能从他眼皮子底子把返魂香带走还不被发现的, 城里目前应该只有陈砚渺能做到。


    “那也是之后的事。”巫会道,“你直接带了回承天宗去, 只要他没证据,那他就不敢贸然上门要人。”


    毕竟没证据硬说陈砚渺偷了东西,那就是污蔑,承天宗可不止一个大乘,根本不带怕的。


    巫会继续说道:“而且以你的名声,说出去也没人信你干得出这种事。”他说着一顿,忽的笑起来,“这么想,你倒是最适合做坏事的那批人。”


    毕竟陈砚渺名声真的很好,就算他现在忽然屠了一座城,只要说他们是魔道伪装的,那大家也会说屠得好。


    陈砚渺眼皮一跳:“毁人不倦。”


    “客气客气。”巫会谦虚道,“也就一点点吧。”


    陈砚渺摇了摇头:“老实呆着。”


    他说着便一个闪身消失在了屋内。


    “是有点不一样了。”巫会嘟囔了一句,屋内忽然传来一声“啾”。


    他看过去,就见苍云已经醒了,只是没动,团在床上盯着他。


    “陈砚渺回来了。”巫会没头没脑地说了这么一句。


    苍云疑惑地歪了歪头:“啾?”


    “不过你没见过他,应该也看不出区别。”巫会说着走过去,手一伸把小胖鸟抓进手里揉了揉。


    苍云已经习惯了,直接往他手心一躺,翘着两只脚任他揉。


    两人在屋里等了一会陈砚渺便带着返魂香回来了,速度快得巫会有点意外。


    但很快巫会就反应过来,快是因为陈砚渺把他的话听进去了。


    他真的直接去把返魂香偷回来了。


    这大概就是陈砚渺的不同吧。


    现在的陈砚渺还有点死板,有点固执,总想着自己要给徒弟做榜样,所以不会做一些不合规矩的事。


    甚至到巫会死时,他也是这个脾气。


    但很久以后的陈砚渺显然已经不是这样了。


    不知该说他是变通了,还是……没有必要了。


    “你要怎么处理他?”巫会指着返魂香问陈砚渺。


    陈砚渺却是摇头,递给他一棵珠子:“他是你的人。”


    这珠子也是储存用的,不过制作起来比乾坤袋麻烦,因为可以储存活物,一般拿来挪灵植,灵宠也可以但空间太小一般灵宠不爱呆着。


    巫会便了解了,接过珠子,点头道:“那就种到新阳院去吧,反正那里我也不住。”


    返魂香闻言问道:“尊上还来帮我浇水吗?”


    巫会点头:“那是自然。”他说着顿了顿,又看了一眼蹲在床上探头探脑的苍云,笑了笑,“顺便在树上放个窝,给苍云住。”


    返魂香看过去。


    苍云立刻扑棱了两下翅膀,开心地“啾”了一声。


    热情得像个傻子。


    返魂香有些意外:“尊上养灵宠了?”


    巫会点头:“陈砚渺给我买的。”


    返魂香看了陈砚渺一眼,低下头没再说什么。


    偷了人家的东西,两人不好久呆,三个师兄也不行,第二天他们就找到三人,彼时他们正在帮人招魂。


    比起筑基的小虾米,他们……能算得上大虾了,招魂的水平自然要强上许多。


    更重要的是没有返魂香在,没人阻拦他们了。


    所以他们这次招魂很容易就成功了,屋内站着好几个人,有的表情恍惚,有的眼中倒是有神采了,但脸色依旧不太好看。


    这是离魂的后遗症,前者是还没缓过来,后者一般是饿的。


    巫会闲着也是闲着,干脆拿了点吃的蹲过去问话。


    他大概知道返魂香当年发生了什么,加上手里的食物和看上去无害的长相,很容易就问出了这些人离魂的原因。


    其实也不复杂,就是城主在试验返魂香的作用,就算不管后面这些魂魄也会被放回去。


    因为接下来城主会开始对其他地方的人出手。


    大量搜集生魂,用来制作避雷劫的法器。


    这种法器是邪道研究出来的,因为凡人寿命太短,天道会比较“宽容”,不会把天谴落到凡人身上,所以可以用这个办法钻空子,一定程度削弱雷劫。


    但魔道研究这种法器,是因为背负了太多罪孽,所以劈下来的雷劫都是死劫,也就是最后的天谴,历史上有记录的、扛住死劫后飞升的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那些人就是用了许多法器硬扛的。


    但正道一般很少用到,毕竟做这种法器本身就是在造孽,有这功夫不如多夯实一下基础。


    城主会这么做,就说明他本身就造了不少孽,只是没被发现罢了。


    但这事就不是他们能处理的了,就算陈砚渺打得过城主,那也没必要。


    确定情况后五人便飞快回了承天宗。


    谢清锋要去交任务,陈砚渺要去见宗主,巫会便跟两个师兄先回了潜幽峰,去把返魂香种到新阳院去。


    他自然是不会动手的,招来两个傀儡就在院中泥土纷飞地动起来。


    巫会甚至珠子都懒得拿,把珠子往返魂香手里一塞就叉着腰站在旁边监工。


    返魂香也站在他身旁,低声问道:“尊上就没有想问我的吗?”


    巫会想了想,问道:“师父死了吗?”


    返魂香微微愣了一下,旋即很轻地点了一下头:“死了,我没有留下他的神魂。”


    巫会点头:“那就行。”


    然后便不说话了。


    返魂香有些意外:“没有了吗?”


    “不然呢?”巫会问道,“难道还要问问我那些属下的去向?”


    返魂香没有说话了。


    巫会很了解十二席位的人,所以他也知道,自己活着的时候,那些人是最忠心的,自己一死,那些人就是撕肉最狠的。


    他信任那些人,却又不把他们当心腹。


    “兴许他们会给尊上报仇呢。”返魂香道。


    “仇我自己已经报了,就算仰观止没死,他们去杀仰观止,也只是为了师出有名地抢他东西,而不是帮我报仇。”巫会道,“就这件事,托付给陈砚渺都比他们靠谱。”


    返魂香沉默了。


    这倒是。


    如果陈砚渺答应了,那他肯定会做到,如果要返魂香选一个托付遗愿的人,别说那些同事,就是巫会跟陈砚渺站在他面前,他也会选陈砚渺。


    这大概就是正道跟魔道的区别吧。


    但就算知道,他还是忍不住问:“那我呢?”


    “你?你倒是有可能,毕竟傻得很。”巫会道,“但你做不到。”


    返魂香心情顿时有点复杂。


    所以不是信不过他的人,是信不过他的实力。


    也不知道该不该开心。


    他缓缓叹了口气,又忍不住笑起来:“我的确做不到。”


    “你真是走错路了。”巫会道,“跟着陈砚渺混几年,以后好好做树吧。”


    返魂香摇了摇头:“我跟着尊上。”


    巫会道:“我已经不是魔尊了。”


    返魂香道:“但是尊上会给我浇水。”


    巫会没反应过来:“我没有重泉玉液了。”


    重泉玉液,其实就是黄泉水,而且是源头死气最重的水,那地方无限接近九幽,非常难取水,所以才特地起了这么个高级的名字区分一下。


    返魂香笑道:“普通的水也没关系。”


    巫会忽然沉默了。


    他一直以为是因为自己给返魂香对修炼大有裨益的重泉玉液,返魂香又是一棵死脑筋的树,得到他的赏赐开心所以才那么忠心耿耿。


    但现在他忽然发现好像不是重泉玉液的原因。


    他迟疑地看着返魂香:“你不会把我当爹了吧?”


    返魂香一愣,旋即很轻地摇了摇头:“自然不是。”


    巫会松了口气,他可不想要这么一个好大儿。


    “但尊上的确……像我的家人。”返魂香又道。


    他在人间的时候,经常听一些无家可归的孩子说羡慕别人。


    羡慕别人有家,有爹娘,有兄弟姐妹,有什么事时可以互相倾诉,互相帮扶。


    在他认知里这就是家人。


    但魔宫只有巫会会这么做。


    巫会会给他浇水,会跟他倾诉遇到的事,也会帮他解决麻烦。


    巫会听完简直目瞪口呆:“我没有那个意思!”


    什么倾诉,他就是手底下的人惹他生气就跟返魂香抱怨两句,跟陈砚渺打架了就跟返魂香提一嘴,主要是返魂香作为一棵树不会多嘴,是一个很好的树洞,虽然某种程度上这也算倾诉,但他真的没带什么情意!


    至于帮扶就更正常了,手下人有事他不帮忙谁还要跟着他?


    返魂香却是笑了:“我自然知道。”


    巫会明白了,忍不住吐槽道:“你真是死脑筋。”


    返魂香依旧是笑,没有回答。


    巫会又劝道:“这潜幽峰有许多弟子,你若喜欢,让他们每天轮换给你浇水都行,你有什么困难找他们,他们也会帮忙的,你也知道,正道向来热心肠。”


    返魂香没有接他的话,反而说道:“尊上变了。”


    “嗯,我变弱了,也变精了。”巫会道,“以前在魔界,我打劫还要动手,现在不用了,我说一声陈砚渺就会掏钱。”


    返魂香:“……尊上也不怕榨干他。”


    “没事,他会自己去赚钱的。”巫会道,“实在不行他也可以去打劫几个徒弟,或者几个师兄。”


    然后师伯们就去打劫自己的弟子。


    四舍五入承天宗就是他的私库。


    返魂香:“……”


    不过巫会不用修炼,要个私库也没用。


    而他的爱好又着实好养,他就喜欢漂亮的东西,至于这东西贵不贵倒是无所谓,有市无价的月华珠可以,商店里摆着的银丝玉可以,在路边捡的石头也可以。


    反正都可以用来做装饰。


    巫会在乾坤戒里掏了掏,最后掏出来一个小包。


    他递给返魂香:“乔迁礼。”


    返魂香看了一眼,里头是满满的鹅卵石,放在树根的位置会很好看。


    是巫会钓鱼的时候闲着没事捡的。


    等把返魂香的本体栽好,巫会还从乾坤戒里拿了一壶赤露浆来给他浇水。


    这是苍云刚出世那会喝的,从火系植物上采来的露珠,温度像烧滚的汤,对火系的雏鸟很滋补,不过它现在长大了,喝这个没太大帮助,只是偶尔拿出来当零嘴嘬两口。


    而返魂香作为一棵长在黄泉旁的树,浇什么水都行,毕竟也没多少东西比重泉玉液杀伤力更大的了。


    苍云看见自己的零嘴被倒掉,还有点委屈,不过巫会分了它几口,它就把事情抛到脑后了,还开心地把自己私藏的小肉干分了一块给返魂香。


    返魂香看了看它。


    巫会明白他在看什么,抓过苍云,把它短得几乎看不见的脖子给返魂香看。


    火红的绒毛里有一条项链,镶嵌着红色的宝石,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是巫会特地请器峰的人给它做的,空间很小,连一顿饭都装不了,只能放点零嘴。


    倒不是不能做大,只是大了怕他弄丢。


    苍云发现自己的零嘴暴露,立刻伸出翅膀捂住。


    “小气。”巫会弹了一下它的屁股,带它离开新阳院去了其他师兄那。


    他估摸着陈砚渺得在主峰呆一段时间,那在渊沉院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来师兄这边吃饭。


    吃过午饭,吃过晚饭,还混了顿宵夜,直到月上中天巫会才回到渊沉院,结果陈砚渺还没回来。


    他有点郁闷,琢磨着明天去再没回来他就去找,结果差点被房间里多出来的人影吓一跳。


    屋里没有开灯,浅淡的月光从外面透进来,只映出桌边一道虚虚的影子。


    但身高和轮廓是巫会熟悉的。


    “师尊。”巫会皱着眉,“你大晚上不点灯坐在房间里干嘛?”


    陈砚渺这才抬手点着了屋内的灯。


    巫会走到他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问道:“都谈完了?”


    陈砚渺摇头:“要做的事很多。”


    他们会被那些魔物杀个措手不及,说到底还是因为实力不济,也没有经验。


    现在天下还算太平,很多弟子其实没有遇到过真正需要厮杀搏命的情况,就算去出去历练遇到险境,那也是提前规划过,做好了准备的。所以一下把他们推到战场上,他们会反应不过来很正常。


    现在知道发生了什么,那就去练,去和妖兽厮杀,去魔界,甚至直接去到深渊附近和那些魔物厮杀。


    但只有承天宗是不够的,他们要想办法让其他宗门也一起。


    这也不难,毕竟封印松动是本来就有的事,又有以前的记载佐证,崔言恪拿着这些东西去找其他门派,应该能说服他们。


    实在不行,也可以去找那些渡劫期的大能,那么多人,总有经历过五千年前那场天灾的。


    这些事是不需要陈砚渺去处理的。


    “这就是当镇派之宝的好处吗。”巫会捧着茶边喝边说道,“以前我什么都要自己做,好可怜哦。”


    陈砚渺:“……”


    这是真当他没了解过魔宫的情况吗?


    “仰观止呢?”陈砚渺问道。


    巫会手上一顿,旋即叹了口气:“好吧,他的确很好用,就像掌门师伯一样。”


    工作勤恳认真,把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


    区别是崔言恪本来就是掌门,而仰观止只是二把手,虽然可能他可能觉得是在帮自己打理,毕竟等他夺舍成功,巫会手里的东西都会落到他手上。


    “那师尊要做什么?”巫会问道,“要继续练剑吗?”


    陈砚渺点头,又摇头。


    他前世会的东西,自然也跟着他的神魂回来了,他现在需要的是尽快突破。


    但要怎么突破,他也没有头绪。


    巫会喝完一杯茶,又从乾坤戒里拿了条肉干,一半给苍云,一半自己嚼嚼嚼,含糊道:“你上辈子是怎么突破的?”


    陈砚渺看了他一眼。


    巫会立刻明白过来,笑道:“要不你再捅我一剑?”


    陈砚渺有点无奈:“莫要胡闹。”


    “这是最简单的办法。”巫会撇撇嘴,“你看宁师伯也说机缘在我身上。”


    陈砚渺提醒他:“前世并没有这件事。”


    巫会闻言一愣:“没有?”


    陈砚渺摇头:“自然没有。”


    “我还以为……以为是因为我这辈子拖了点时间。”巫会道,“居然没有。”


    所以陈砚渺当时会遇到他,并不是因为他的选择而改变了,而是因为陈砚渺。


    陈砚渺带着他的神魂回到过去,这个变动“提醒”了宁知微,宁知微根据卦象的结果,提醒陈砚渺去找他。


    巫会看着陈砚渺:“你也不怕我拒绝。”


    “他杀了你。”陈砚渺道,“就算不跟我走,你也不会跟着他。”


    巫会闻言笑了笑:“要是我失忆了怎么办?毕竟逆转时间会发生什么,谁也说不准。”


    而仰观止慈眉善目的,看上去可比冷冰冰的陈砚渺像个好人。


    “那就是我赌错了。”陈砚渺道。


    巫会弯了弯眼,重新倒了一杯茶,却没喝,而是放到陈砚渺面前,问道:“那你有料到这个局面吗?”


    他没说是什么局面,但两人心照不宣。


    陈砚渺摇了摇头。


    他那时大部分精力都被那只魔物占据,仅剩的心思也放在逆转时间的方法上,根本没有那么功夫去考虑巫会曾经说过的那些话。


    “我一直当你是玩笑。”陈砚渺道,“我当你是为了惹怒我。”


    他声音很沉,也很郑重,甚至带上了一丝愧疚。


    但巫会却是挑了一下眉:“你不会在想自己辜负我了吧?”


    陈砚渺没有说话,但显然是那么想的。


    巫会顿时笑了:“你还真别扭。”


    陈砚渺皱眉。


    巫会道:“前世的你,就算知道我是认真的,也不会愧疚。”


    毕竟他们立场相对,以陈砚渺的脾气,顶多就是认认真真拒绝他,但巫会又不需要这种拒绝,他宁愿看陈砚渺跳脚。


    “最重要的是……我的确是为了惹你生气。”巫会笑着继续说道,“我那时只是贪图你的美色。”


    在这一点上他还是很魔头的,看见个好看的就要抢回家做夫人,只是陈砚渺实力摆在那,他抢不到,那就只能用嘴调戏两句,和街上那些朝着漂亮姑娘吹口哨的流氓区别不大。


    但陈砚渺表情却依旧认真。


    他问:“那现在呢?”


    巫会一愣。


    陈砚渺又问道:“你现在也是为了惹恼我吗?”


    巫会忽然就不知道怎么回答了。


    他现在自然不是。


    相较前世,他现在的心思说得上认真,但他的认真和陈砚渺的认真大概也不一样。


    陈砚渺一看就是动心就奔着结契去的那种人,但巫会不是,他向来随心所欲,心动了就追,喜欢就告白,水到渠成想结契了也可以,如果最后没有好结果,那也行。


    “小会。”陈砚渺再次开口,“我……”


    “我不是。”巫会打断他的话,“我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现在不清楚的是你。”


    陈砚渺蹙眉。


    巫会继续说道:“陈砚渺,我前世和你相处过,这辈子也和你重新认识了,虽然我们的关系不同了,但你还是你,我却不是。”


    他前世是大魔头,是站在陈砚渺对立面的人,陈砚渺对他谈不上多喜欢,顶多带一点亏欠,带一点惋惜,但这一世他是陈砚渺的小徒弟,他们有相处的时光,也有情谊在,对前世的陈砚渺来说,现在的他是半个陌生的人。


    他不会说这是他们这一世的事,就像他不会否认自己上辈子的一切,他也不会让陈砚渺舍去前世的所有。


    “所以你想清楚再说。”巫会道,“把那些不应该掺杂进去的东西都想清楚了,你再说。”


    说完巫会便站起身:“师尊晚安。”


    陈砚渺愣了好一会才很轻地点头:“晚安。”


    第30章


    那晚之后巫会没再提他跟陈砚渺之间的事, 但依旧跟以前一样会往他跟前凑,会亲亲热热地叫他师尊,理直气壮地跟他伸手要东西。


    只是不再追着陈砚渺讨一个结果。


    这反倒让陈砚渺有些不习惯。


    同时也有点看不明白巫会。


    之前他没有前世记忆, 所以心里还是把巫会当徒弟,虽然两人的关系有点不伦不类, 但冲着那个名头在,他也要仔细考虑。


    但巫会却不让他考虑, 一有机会就要逼着他给出一个答案,似乎很讨厌他的优柔寡断,现在他可以给出一个回答时,巫会却不肯听了。


    他想了几日, 还是忍不住问他原因。


    巫会听完就皱眉:“你这几天就想了这些东西?”


    语气很是不满, 甚至带了几分训斥的意味,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才是师父。


    陈砚渺垂着眼,老实“嗯”了一声。


    巫会简直要气死:“你怎么有脸怀疑我不懂情事!”


    明明自己才是块木头!


    “因为我不想要你的愧疚!”巫会道,“我又不缺个傀儡!”


    陈砚渺道:“但我想得很清楚, 我愿意……”


    “我不愿意!”巫会道, “我倒宁愿你没想清楚。”


    陈砚渺蹙眉:“不负责任。”


    “那就不负。”巫会道, “我又不是来跟你赌棋的, 还讲究落子无悔输了赔钱不成。”


    陈砚渺被堵得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其实有很多话可以说,说这种事就该深思熟虑,说后果,说意外, 说许许多多遇人不淑的故事。


    但他一句都没说。


    因为巫会不傻,他不是不知道后果。


    他本就是这样的脾气, 不然前世也不会把卧室附近的守卫全部撤掉,放任陈砚渺自由进出。


    他就像一团火, 炽烈又冲动,所以也喜欢同样冲动的感情,就算这种感情有瑕疵,就算这种冲动消失后感情也会随之变淡,但对他来说起码纯粹。


    “你总说那些话……”陈砚渺迟疑地开口,“是因为我总去找你?”


    他说得很委婉,但巫会听得明白。


    “有一点。”巫会道,“我也不明白为什么会看上你。”


    明明陈砚渺就是最无聊、最墨守成规、最一成不变的那种人。


    是他最不喜欢的那种人,但他偏偏鬼迷心窍。


    “可能是因为我们第一次见面就比较特别吧。”巫会道。


    陈砚渺默了默:“我并不是故意的。”


    师兄想让他潜入魔宫杀了巫会,他便去了。


    只是魔宫的地图并不好拿,据说是巫会多疑,除了签下死契的,谁都不让在魔宫行走,就连他心腹的十二席也不例外。


    他只能自己潜进去找。


    这不算难,他也不是没接过这样的任务。


    只是没想到会摸到巫会卧房中。


    更没想到巫会是那样一个脾气,他分明是去杀人的,结果被说得好像是冲着卧室去的。


    “我自然知道。”巫会笑道,“你进魔宫的时候我就察觉了,是我让他们别管你的。”


    陈砚渺有些意外:“你早就知道?”


    巫会挑了一下眉:“你知道那些魔尊,最怕什么吗?”


    陈砚渺想了想:“死?”


    巫会有一瞬的沉默。


    那肯定是怕的,但怕和怕又不一样。


    “有很多人想我死,自然也有很多人想要他们死。”巫会解释道,“所以要说防御,正道远比不上魔道。”


    不止是防御,也包括侦查。


    为了活下去,魔修能不择手段,但正道却是不会做的。


    就算巫会自己不去研究,有那些人留下来的东西也足够他把魔宫防得滴水不漏,所以从陈砚渺出现在魔宫附近他就发现了。


    “我当时想,要是你被发现了,说不定会杀进来。”巫会笑道,“那样多不好玩。”


    陈砚渺哑然。


    他的确是那么想的。


    能潜入是最好,若是不行,便杀进去。


    这想法其实有些自负,自负到……有点傻。


    “但我很喜欢。”巫会道,“所以才放你进去。”


    其实就算不是陈砚渺,换作别人他也会把人放进去。


    他喜欢这种冲动,也愿意成全他们的心愿。


    只是别人进去是死,陈砚渺却能全身而退。


    退的同时,也引起他的兴趣。


    “其实我也留得住你。”巫会道。


    那是他的地盘,同等境界,若是让陈砚渺轻松来去,那他也太窝囊了些。


    但他还是这么做了。


    他想看看陈砚渺还会不会来,会来多少回。


    “后来还有人冒充你。”巫会道,“他的头我砍下来放在窗边,不过你好像没注意到。”


    陈砚渺的确没注意过,他每次去巫会寝殿,注意力都在巫会身上,只模糊记得他那里总放着很多色彩艳丽的东西。


    “我是去寻你的。”陈砚渺道。


    巫会笑了:“我知道。”


    陈砚渺垂下眼,沉默了一会,又缓声开口:“第一次失败时,师兄曾说,你防备心强,我能全身而退,怕是你有意为之,虽不知你想做什么,但也不必傻傻去钻陷阱。”


    巫会挑了一下眉:“那你还来。”


    “我想试试。”陈砚渺道,“但我不是自负的人。”


    巫会本想说他的话顿时被噎在喉咙里,好一会才重新开口:“那你还来。”


    分明是一样的话,他这句却说得犹豫又试探。


    他忽然猜到什么,但又不确定。


    陈砚渺却是点了点头:“冲你去的。”


    巫会便笑了:“好凶喏。”


    他声音本就清越,放软后愈发像说在撒娇,那点翘起的尾调更是调情一般,听得陈砚渺有些不自在。


    “我那时不懂。”陈砚渺道,“其实现在也不懂。”


    不懂自己那时究竟是怎么想的,究竟真是他一直以为的那样单纯带着想除去魔头的执念,还是有其他欲念,现在他也不敢想得太仔细,怕被此时的情思带模糊了,连着那段打打杀杀的日子都染上了别样的暧昧。


    “那还是没有的好。”巫会道,“我说过,我可舍不得师尊受伤。”


    陈砚渺一愣。


    若是那时他当真喜欢上巫会会怎么样?


    不会怎么样。


    他们立场相对并不是个人原因,巫会虽然鲜少到灵界走动,但因他而死的人却不少,陈砚渺不会因此去做什么,顶多就是……让他死得干脆一些。


    巫会后来也的确死得很干脆。


    陈砚渺有些恍惚地看着巫会:“你……”


    巫会挑了一下唇:“你别忘了我是怎么长大的。”


    他本来就是在街头长大的,后来跟着仰观止去魔界后一开始也没有过得多爽快。


    他不是不懂看人,看脸色,只是他坐上那个位子后已经没必要了而已。


    从一开始他就知道自己跟陈砚渺是两个世界的人。


    区别是陈砚渺永远不可能跟他在一起,但他却可以把陈砚渺拘在身边。


    “现在多好,是不是?”巫会朝陈砚渺眨了眨眼,笑道,“你上辈子做过的好事也就这么一件了。”


    陈砚渺说不出话来。


    他想起自己先前总觉得巫会不知人事,现在看来不懂的倒是自己。


    但他却依旧不知道说什么。


    好像他所有的想法都被巫会算到了,说什么都像诡辩,也像犯傻。


    巫会见他沉默,提醒道:“我可从来没算过什么。”


    陈砚渺看向他。


    巫会笑道:“那样就不好玩了。”


    陈砚渺忽然明白了。


    巫会的懂,和他的懂,并不相同。


    他习惯所有事都要提前想,提前算,但巫会不是,他做事随心所欲,凭着自己的直觉和喜好去做,只是他足够聪明,当时想不到的事,事后总会一点点明白。


    但明白归明白,他还是会由着自己的性子去做。


    就像那扇永远没有防备的窗户一样。


    如果是陈砚渺,无论他有什么心思,他的理智都会告诉他,这很危险,不能这么做,他应该把防守做好。


    但巫会只知道他想陈砚渺来,所以他把防守都撤掉了。


    至于来了之后会怎么样,要做什么,他可能都没仔细想过,只是在那一刻他想那么做。


    所以巫会不愿意接受此时的陈砚渺。


    他不想要以前的陈砚渺深思熟虑后做下的决定,他想要当下的、此时此刻的陈砚渺心中的答案。


    就算那个答案有可能会让他不开心,会在很久以后伤害到他。


    “巫会。”陈砚渺看着巫会,“你后悔过吗?后悔跟着仰观止走过吗?”


    巫会弯了弯眼:“没有。”


    他很气,也很恨,气仰观止的虚伪,恨仰观止的背叛,但他没有后悔当年的选择。


    那是他那时最好的选择,后面的日子他也的确过得很不错。


    他并不后悔。


    如果要他反省,那他大概只会想自己眼睛瞎了。


    但反省不代表会改,就像他现在对陈砚渺依旧掏心掏肺,若是将来有一天陈砚渺也像仰观止一样,他依旧不会后悔今日的选择。


    但他依旧会气,会恨。


    “我跟你走,是因为你比他更好。”巫会道,“那时候我拒绝他,他追杀我,我就想,要是被抓回去了,我就和他虚与委蛇,等我变强了,我就杀了他。”


    “我知道了。”陈砚渺道。


    巫会点点头:“所以……”


    他话音还没落,忽然就被吻住了。


    陈砚渺低下头,在他唇上亲了一下,一触即离,但很快又重新贴上来,仅仅只是贴上来,但也足够让巫会瞪圆了眼。


    直到两人的唇分开,陈砚渺才低声道:“这就是你要的答案。”


    巫会眨了眨眼,懵了几息才回神:“什么答案?”


    陈砚渺道:“从第一次见你,我便觉得你好看。”


    巫会挑起眉。


    陈砚渺继续说道:“但我不可为美色所惑。”


    巫会笑了:“道貌岸然。”


    陈砚渺“嗯”了一声:“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巫会的确好看,但他也的确作恶多端,陈砚渺不吝于承认他的皮相,却也不会因为他的皮相觉得他命不该绝,顶多在他死后私下和师兄惋惜一句。


    但这辈子的巫会手上没有沾染过恶事,他只是一个长得很好看的、体质有些特别的普通人。


    陈砚渺先前总有诸多考虑,考虑前世,考虑今生,考虑巫会的体质,考虑他们将来有可能遇到的事。


    但若抛弃所有,像巫会那样全靠本能去想呢?


    那他心动了。


    就算这种心动很浅薄,只是源于皮相。


    但又有什么关系。


    巫会最初不也只是贪图他的皮相?


    果然,在听见他那句话后,巫会就笑起来,伸手勾住了他的脖子:“这才对嘛,大大方方承认你就是贪图美色不好吗?”


    “也不全是。”陈砚渺垂眼看着他,似乎想说点什么,但犹豫了一下,还是什么都没说。


    巫会摇了摇头:“瞻前顾后。”他说着看陈砚渺表情僵住,又笑起来,“不过没关系,我不念书你都不骂我,那我也不怪你。”


    陈砚渺有些无奈,他知道巫会话中的意思,但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我是拿你没办法。”


    巫会挑了一下眉:“最重要的是你愿不愿意。”


    就算是他一直在闹腾,若是陈砚渺不愿意,那么多术法法器,总有办法治住他。


    就算他成天和陈砚渺伸手,若陈砚渺不愿意,借口那么多,总能想到一两个拒绝,难道他再强势,难道还能强势过陈砚渺?


    他不介意陈砚渺木,他只介意陈砚渺的心思,介意陈砚渺最后怎么做。


    他要陈砚渺纯粹地偏爱他。


    陈砚渺也明白他的意思。


    他低声道:“自然愿意。”


    巫会眼底笑意更浓:“那愿意再亲一下吗?”


    陈砚渺便低头去亲他。


    依旧只是很轻地碰了碰。


    虽然这也算得上一个亲吻,但巫会却不满意。


    别说他已经活过一辈子,就是还没入魔道那阵,他也在市井混过很长时间,知道两个人凑到一起能糜乱成什么样,就陈砚渺这挠痒痒的力度,倒不如学那些闺阁小姐给他递张帕子,起码还有些花前月下的调调。


    “你是不是不会亲嘴?”巫会狐疑地看着他,“没学过?”


    陈砚渺蹙眉,只是很轻地摇了摇头。


    巫会顿时不乐意了,什么都懂还装什么装。


    他直接凑上去吻住陈砚渺,又不客气地伸舌头舔了一下他的唇缝。


    陈砚渺一僵,连忙将他推开了一点,低声道:“胡闹。”


    巫会也跟着皱起眉,刚想骂他,就瞥见陈砚渺耳朵尖好像有点红。


    他顿时一愣,旋即想到什么,笑着挑了一下眉:“好吧是我太孟浪了,师尊莫要见怪。”


    陈砚渺暗暗松了口气,还想说点什么,巫会却又凑上来在他唇边啄了一下。


    “那我先回去睡觉了。”他说着便蹦蹦跳跳往外走了,语气也轻快得很,好像方才做的不是什么暧昧举动,而是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巫会也的确是那么想的。


    甚至还可惜了一下陈砚渺太正经。


    如果他是魔道中人,那他俩现在就应该一起回房,在床上厮混到彼此都满意为止。


    但这好像有点为难陈砚渺了。


    不过也没事,这大概也是陈砚渺好玩的地方吧。


    巫会心情很好地回了房间睡觉。


    但他并不是个安分的主,第二天夜里他就派出苍云去把他大爹喊来了。


    陈砚渺一开始没想太多,只当巫会是遇见什么困难,又或许有什么话要说,结果一进房间就对上了正在沐浴的人。


    巫会特地让傀儡把屏风搬开,就这么大剌剌坐在浴桶里,只一眼就把进屋的陈砚渺定住了。


    但紧接着他立刻转过身去,低声问他:“有事?”


    “没事,就是想看看你会有什么反应。”巫会趴在浴桶边缘,笑嘻嘻道,“师尊转过来么,你那样看得见什么?”


    陈砚渺没动,只说:“莫要胡闹。”


    巫会却道:“我保证不站起来,也不乱动,但你要一直这么站着,我现在就起来,自己过去。”


    陈砚渺整个人顿时僵得厉害,第一反应就是走。


    但巫会却预判了他的想法,继续说道:“你敢走我就这么出去。”


    这下陈砚渺就不是僵,而是被震住了:“你、你……你疯了?”


    “也还好。”巫会道,“这也算我的院子,我在自己的住处,想怎么做就怎么做,谁敢说我不对?”


    “这不是对错的事。”陈砚渺说着,忽然顿住了。


    他不知道要说什么。


    他没想到自己有一天要给人解释为什么不能光着身子到处乱晃,就算他现在勉强说出来了,他也能猜到巫会会怎么说。


    巫会肯定会说他才是罪魁祸首。


    “你喊我来,就只是想看我的反应。”陈砚渺道,“你现在已经看见了,我很……为难。”


    他后面两个字说的有些滞涩,听得出是真的为难。


    但他还是不够了解巫会,没意识到他越是为难,巫会就越喜欢干。


    “自然知道。”巫会笑道,“所以不是给师尊选了吗?”


    陈砚渺依旧没敢动。


    然后他就听见身后传来水声,听着像是巫会真的要起身了,连忙道:“我过去。”


    巫会又坐了回去,笑道:“过来。”


    陈砚渺这才缓缓转身,但走过去的每一步都好像有千斤重。


    巫会看得好笑,却也没催他,而是等他走近了才伸出手去拉他。


    他水放得热,皮肤都被泡出一点粉,尤其是指尖,嫩得好像刚吐芽的花苞,就是什么不做也引人遐想,何况是像现在这样伸手去抓陈砚渺的衣袖。


    但他偏偏不说那些勾引人的话,只是笑吟吟地叫陈砚渺“师尊”,陈砚渺看过去,便装出一脸无辜和纯稚,看得陈砚渺的良心也跟着泡进热水里。


    一边觉得有点烫,一边又忍不住七上八下。


    估摸着巫会再喊两声,他的底线也得跟着入水了。


    好在巫会没有逼得那么紧。


    他叫了两声便停住,连手也收了回去,扒在桶沿继续看着陈砚渺:“我以前也见过一些不为美色所动的,但我看得出他们心都不静,那时候我就好奇他们在想什么,师尊能教教我么?”


    陈砚渺呼吸一滞:“还能是什么?”


    巫会弯着眼睛“嗯?”了一声。


    “清规戒律和下流事罢了。”陈砚渺道。


    他语气尽量放得很平,但巫会依旧能听得出其中没藏住的一点乱。


    慌乱,混乱,坐怀不乱。


    这时候的陈砚渺好像和那些人也没有太大区别,只是陈砚渺自制力要稍微好上那么一点,而且生了一副好皮相,这副强装镇定的样子也比其他人要赏心悦目一些。


    巫会心情很好,但依旧没放过他:“师尊还没看我呢。”


    走过来了,却一点余光也不敢分给他。


    “你昨日还说我好看。”巫会道,“今天就不好看了?”


    陈砚渺没敢回答,他怕自己答“脸好看”后面跟着的是巫会的“你只看上我的脸”,最后变成他只是贪图美色,巫会若再假哭一下,他会直接摔进道德深坑里,那时就不是看不看的问题了。


    犹豫了一下,他还是咬咬牙转过眼去。


    并没有看到什么。


    巫会就趴在桶沿,身子大半都被木桶遮住了,一头黑发散下来铺在水面上,连水下都遮得严严实实,顶多就露出肩膀跟手臂,并没有什么不能看的。


    陈砚渺顿时松了口气,语气也缓和许多:“以后不可如此。”


    “你知道说了也没用。”巫会道,“我还是会做。”


    陈砚渺“嗯”了一声。


    但他还是得说,不说巫会会变本加厉不断拉低他的底线。


    巫会笑道:“师尊现在这样倒好像被我轻薄了。”


    才上手碰了一下立刻捂着自己的底线退出八百里,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脱陈砚渺衣裳呢。


    不过这样才好玩。


    巫会想着,眼睛一转,旋即弯成一个狡黠的弧度。


    陈砚渺顿时警惕,但不等他思考巫会想做什么,巫会就已经从水中站了起来。


    “哗啦”一声,陈砚渺连忙转身,但方才一眼已经足够让他看清情况。


    巫会腰间其实围了件衣裳,只是上半部分松垮地堆在腰间了。


    虽然同样裸着上身,但画面一下就变得……变得没那么不能看了。


    他有些意外地转回去,就见巫会抱着手挑眉看他:“大家平日一起泡澡也是这样,很见不得人吗?”


    陈砚渺脸色微僵:“我以为你……”


    什么都没穿。


    “我什么都没做,师尊却是什么都敢想。”巫会朝陈砚渺揶揄地笑了笑,“到底是谁满脑子不合适的念头?”


    陈砚渺无法反驳,这回都不用巫会骂他便自己先开了口:“是我道貌岸然。”


    ==========作者有话说:==========


    小会:试探底线。


    师尊:现在放弃底线还来得及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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