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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她还没指认你们,你们这……


    “不说这些了。”姜莲姝缓了缓情绪, 目光落在春桃膝上的小包袱上,“这是?”


    春桃“啊”了一声,忙将包袱小心打开, 里面是几件半新不旧的细布衣裳,叠得整整齐齐,最上面是一件姜莲姝常穿的藕荷色旧衫, 洗得干干净净


    “小姐那日被带走得急, 好些贴身衣物都没带上。我只想着小姐或许用得上,就捡了几件厚实柔软的, 还有您惯用的那方旧帕子,都洗干净带来了。我都没想到小姐现在已经到将军府了, 穿不上这些衣服了。”春桃说着,又将包袱仔细拢好, 就要收起来。


    姜莲姝忙接过那个包裹,“我最爱这几件衣裳, 留下吧春桃, 谢谢你。”


    春桃喜极而泣:“小姐太客气了,小姐,我想你啊, 呜呜呜”


    说着说着春桃的眼泪又滚了下来,孙伯也在一旁悄悄抹眼角。


    姜莲姝看着他们,心里暖融融的, 又酸涩涩的。


    正说着话, 外头传来一阵轻响, 还有女子说笑的声音,由远及近。


    珠帘被轻轻撩开,林薇与林芷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今日两人打扮得格外素净, 林薇一身白色的襦裙,林芷则是浅碧色对襟衫,头上只簪了支素簪子,与往日里的珠光宝气大相径庭。


    “二姐姐,我们来看你了。”


    林薇脸上堆着笑,声音比往日柔和许多,眼睛先是在春桃和孙伯身上打了个转,随即落在姜莲姝膝上,关切的问道,“昨日祭祖的事我们今天才听说,也不知道是哪个丧尽天良的,竟然干出这么阴险歹毒的事,我们一早便想过来看看,又怕扰了姐姐休息。”


    林芷也凑上前,手里还提着一个精巧的食盒:“是啊,二姐姐。这是我让小厨房特意熬的燕窝粥,最是滋补养人。姐姐快趁热用些。”说着,便要将食盒放在榻边的小几上。


    春桃见状,忙起身接过,却不知该不该打开,只拿眼瞧着姜莲姝。


    姜莲姝半靠在引枕上,“有劳两位妹妹挂心,我并无大碍,只是有些乏。我方才已用了母亲送来的血燕,眼下实在吃不下这燕窝粥了,妹妹们的心意我领了。”


    林薇脸上笑容不变,顺势在榻边坐下,亲亲热热地道:“姐姐说哪里话,我们姐妹之间,何须客气。昨日祠堂里人多,我们也没能好好跟姐姐说上话,姐姐昨天可真是华贵动人,连长公主都没姐姐那般姿色。”


    她又看向一旁的春桃和孙伯,好奇的问道,“这两位是?瞧着面生,不像是府里的人啊?”


    孙伯连忙躬身,春桃也福了福。


    姜莲姝淡淡道:“是我从前在安仁坊时的旧人,春桃和孙伯。”


    “哦,原是姐姐用惯了的老人。”林薇拖长了语调,眼神在春桃和孙伯身上掠过。


    “那敢情好,有熟识的人伺候,姐姐也能更舒心些。只是姐姐如今身份不同了,是咱们将军府正儿八经的二小姐,这身边伺候的人,规矩礼仪上也得仔细些才好,免得被旁人看了,说咱们将军府没个章法。”


    林芷在一旁轻轻扯了扯林薇的袖子,小声嗔道:“姐姐,你说这些做什么?二姐姐自有分寸的。”


    她又转向姜莲姝,笑容甜美,“二姐姐别介意,三姐姐也是为姐姐着想。这燕窝粥姐姐既用不下,我便让她们拿回去温着,姐姐什么时候想用了,再吩咐一声就是。”


    姜莲姝将姐妹俩一唱一和看在眼里,只道:“妹妹们费心了。”


    几人正说话间,外头廊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林策怒喝声:“滚进去!”


    舒云阁的门帘被猛地掀开。


    林策当先进来,面色铁青,周身寒意逼人。他身后跟着洪盛,洪盛手里还拖拽着一个瑟瑟发抖的女下人。那女子二十出头,穿着府里三等丫鬟的浅青色衣裳,发髻散乱,脸上涕泪横流,嘴里不住地呜咽求饶。


    洪盛另一只手里,赫然拎着一个暗红色的蒲团。正是昨日祠堂祭祖,姜莲姝跪过的那一个。


    蒲团上沾满了干涸发黑的污渍,仔细看去,正是渗入蒲团的血迹。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


    春桃和孙伯吓得脸色发白,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林薇与林芷变了脸色,眼神闪烁,不由自主地往一处靠了靠。


    姜莲姝支起身子,目光落在那蒲团上,又看向那被押着的丫鬟脸上。


    林策几步走到屋子中央,洪盛将那丫鬟往前一掼,她腿一软便瘫跪在地,头磕得砰砰响:“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奴婢什么都不知道,奴婢只是奉命行事啊!”


    “奉命?”林策声音冰冷,“奉谁的命?说!”


    丫鬟抖得好似风中落叶,目光慌慌张张地四下乱瞟,嘴唇哆嗦着,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林策不再看她,转向洪盛。洪盛会意,将手中那个血迹斑斑的蒲团丢放在地上,沉声道:“小姐,老爷。今早府中戒严,各处加派人手巡查。老奴带人查至西角菜圃附近,就见这贱婢鬼鬼祟祟,在一处新翻的土坑旁埋东西。拿下一看,正是此物!”


    林策眼中厉色一闪,二话不说,反手抽出腰间佩剑。


    剑光如秋水,寒气森森。


    他手腕一抖,剑尖向下,对准那蒲团中心,狠狠劈下!


    “嗤啦——”


    随着剑锋划过,蒲团被整个剖开,内里填充的棉絮和无数细碎坚硬的物件,哗啦啦散落一地。


    无数碾得尖利细碎的瓷片,铜碎屑,甚至还有数根寸许长的细针!


    那些杂物与暗褐色的棉絮还有血污混在一处,狰狞可怖,只消一眼,便能想象出姜莲姝跪在上面会是何等钻心刺骨的滋味。


    “啊!”春桃忍不住低呼一声,捂住嘴,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孙伯也倒吸一口凉气。


    林薇与林芷面色煞白,林芷甚至微微后退了半步,眼神中满是疑惑不解。


    姜莲姝静静地看着地上那一摊,脸上没什么表情,手上紧紧的握了握被子。


    林策用剑尖拨弄着那些碎屑,握着剑的手都在发抖,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他猛地看向那瘫软的丫鬟,咬牙切齿:“说!谁让你在蒲团里放这些东西?又是谁指使你,事成之后将它埋掉毁灭证据?”


    那丫鬟看见那散落一地的东西,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涕泪糊了满脸,“将军,奴婢只往里面放了一些碎瓷片和铜屑,那些银针不是奴婢放的啊!”


    在场之人皆面色一沉,难道不止一个人想害姜莲姝?


    林策自然不信她的鬼话,拿剑指着那丫鬟的脑门:“你想清楚了,仔仔细细的说!”


    那丫鬟只知道磕头:“将军饶命!奴婢真的只是受人指使,奴婢只是前日夜里,有人塞给奴婢一包东西和五十两银子,让奴婢趁布置祠堂时,将东西混进蒲团里,事后又让奴婢寻机将蒲团处理掉。那包东西里真的只有一些碎瓷片和铜屑,绝对没有银针这些物件!奴婢一时贪财,鬼迷心窍,奴婢不是有意要害二小姐啊!求将军开恩!求二小姐饶命!”


    那丫鬟的哭嚎声格外刺耳,林策的剑尖下压,冰凉的触感让丫鬟的哭喊戛然而止,只剩下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是谁?把名字说出来,本将军或许能留你一条全尸。”


    丫鬟浑身一僵,眼神惊恐地乱转,最终却拼命摇头:“奴婢,奴婢真的不知道!那人蒙着脸,只说是主子吩咐的,事成之后还有重赏,奴婢真的不知道是谁啊将军!”


    “不知道?”林策怒极反笑,“好一个不知道!洪盛!”


    “老奴在。”


    “拖下去,好生伺候!我倒要看看,是她的嘴硬,还是将军府的刑具硬!”林策收回剑,不再多言。


    洪盛应了一声,招手便有两名家丁上前,一左一右架起那瘫软的丫鬟。丫鬟吓得魂飞魄散,尖声哭叫:“将军饶命!二小姐饶命!奴婢说!奴婢说!”


    她挣扎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地朝林薇和林芷的方向瞟了一眼。


    那一眼虽快,却没能逃过一直盯着的姜莲姝,也没逃过林策和崔怀瑜的眼睛。


    林薇脸色一白,猛地指着那丫鬟厉声道:“你这贱婢!胡乱看什么?难道还想乱咬人不成?!”


    她胸口起伏,转向林策,急声道:“父亲,这贱婢分明是胡乱攀咬!侄女昨日一直与妹妹们在一处,怎会做这等恶毒之事?定是她狗急跳墙想构陷我们!”


    林芷也连忙跟着说道:“父亲明鉴,我们与二姐姐无冤无仇,为何要害她?这丫鬟定是受人指使,故意想诬陷我们!”


    崔怀瑜面色阴沉:“两位小姐,她还什么都没说呢!何必如此激动?清者自清,若真与二位无关,林将军自然不会诬陷你们。”


    林策冷哼一声,没理会林薇林芷,只盯着那丫鬟:“说!你看她们做什么?指使你的人,是不是她们中的哪一个?还是另有其人?”


    丫鬟被林策的气势彻底吓破了胆,涕泪横流,磕头如捣蒜:“将军!奴婢真的不知道那人具体是谁,只记得那人塞银子给奴婢时,说如果我要是乱说话,就要了我一家老小的姓名,那天夜深,奴婢真的不知道是谁,就算给奴婢十万个胆子,也绝对不敢害二小姐啊!”


    那丫鬟说的真切,这种关头了,不像是在说假话。


    崔怀瑜走到林策身边:“林伯父,看来这丫鬟真是不知道,依我看不如先行收押起来,留着到时候指认真凶。”


    林策沉默了一会,点了点头,洪盛立马心领神会。


    那丫鬟的哭嚎声渐远,被家丁拖了下去,舒云阁内一时间落针可闻。


    林薇与林芷站在一旁,脸上红白交错,见林策采纳了崔怀瑜的建议,心头那根紧绷的弦才略微松了松。


    林薇定了定神,上前一步:“父亲明鉴,今日之事,薇儿与妹妹实在惶恐。二姐姐归府乃是天大喜事,我们欢欣尚且不及,怎会起此恶念?定是有奸人见不得将军府和睦,故意设下此局,离间我们姐妹,还请父亲彻查,还我们一个清白。”


    林芷也连忙附和,怯生生地点头:“是啊父亲,我们断不会做这等事的。”


    林策目光沉沉地看了她们一眼,只挥了挥手,语气听不出喜怒:“行了,今日之事到此为止。你们先回房歇着吧。记住,府里最近不太平,没事少出来走动。”


    薇林芷不敢再多言,低低应了声“是”,又向姜莲姝草草行了个礼,便相携着退了出去。


    待她们离去,屋内只剩下林策、姜莲姝、崔怀瑜以及春桃孙伯几人。林策走到姜莲姝榻边,看着女儿,声音放柔了些:“舒儿,你好生将养,此事爹心里有数。” 他又看向崔怀瑜和孙伯他们,“这几日你们多费心陪着舒儿。若有事随时来报我。”


    崔怀瑜拱手应下:“伯父放心。”


    林策又叮嘱了姜莲姝几句,方才离去。


    春桃和孙伯手足无措地站着,方才那阵仗让他们心惊肉跳。姜莲姝对他们露出一个笑容,让丫鬟带他们去隔壁佣人房歇息。


    屋内只剩下夫妻二人。


    崔怀瑜在榻边坐下,轻轻握住姜莲姝的手,“吓着了吧?”他低声问。


    姜莲姝摇了摇头,有所思:“我只是在想,那丫鬟说只放了瓷片铜屑,银针并非她所为,怀瑜,你信吗?”


    第52章 皇帝的试探真是深不可测


    崔怀瑜沉吟道:“她当时吓破了胆, 不像说谎。若真如此,事情便更复杂了。”


    姜莲姝轻轻摇头:“看来想让我不好过的人,还真不少。”


    “别怕, ”崔怀瑜将她的手拢在掌心,“既然已经有了线索,总有迹可循, 我们暗中留意便是。眼下你最要紧的是养好伤, 提防着有心之人。”


    姜莲姝点点头,靠回引枕, 闭上了眼。


    ——


    却说林薇与林芷离了舒云阁,一路无话, 脚下步子却迈得飞快,直到回到林薇所居的倚兰苑, 挥退左右丫鬟,关紧了房门, 两人才像是卸下了重担, 齐齐跌坐在椅中。


    林薇抚着胸口,脸色依旧有些发白,轻声说道:“好险!方才父亲那眼神, 差点以为他真要当场发作我们!”


    林芷也是心有余悸,喝了一口茶才勉强冷静了些:“父亲到底是信了那丫鬟不知情,还是?” 她没敢说下去。


    “信不信的, 眼下总算糊弄过去了。”林薇咬着下唇, 眉头紧皱, 这才是她此刻最困惑的地方,“可是芷儿,你听见那贱婢说的话了吗?她说她只往蒲团里放了瓷片和铜屑, 根本没有银针!”


    林芷也愣住了:“是啊,我也奇怪。我们让人去找那丫头时,分明给的只是一包碾碎的瓷器和铜屑,让那姜莲姝跪得难受,当场出丑便是。哪里来的银针?”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恐。


    “难道……”林芷声音带着颤,“除了我们,还有别人也想害她?而且手段比我们狠辣得多,这是想都栽赃在我们头上啊!”


    林薇没说话,指尖抠着椅背上的花纹。


    她们原本只是想给那个突然回来夺走所有宠爱的二姐姐一个下马威,让她在最重要的场合丢尽脸面而已。


    放些碎屑让她疼痛难忍,当众失仪,目的便达到了。


    可银针,那是会真正伤人的!


    若当时姜莲姝忍耐不住动作大些,或是跪得再重些,银针入肉,极容易伤及筋骨,那事情就闹大了,绝非她本意。


    “会是谁?”林薇喃喃道。


    府中嫉妒姜莲姝的或许有之,但谁会下此毒手?而且时机把握得如此精准,正好利用了她们的计划,添加了更狠的一笔?


    这个猜想让两人同时感到一阵寒意。


    如果真是这样,那她们岂不是也在不知情中,成了别人手中的棋子?甚至可能被反咬一口?


    “姐姐,现在怎么办?”林芷有些慌了,“那丫鬟虽没供出我们,可万一父亲细查下去,顺着摸到我们这里……”


    “慌什么!”林薇强自镇定,打断她,“翠儿是庄子上来的,家人都掌握在我们手里,她不敢乱说。父亲今日既然没有深究,想必也是有所顾忌。两位大人那边也来信让我们最近安分些,别再有任何动作。”


    林芷和林薇并不是将军府嫡出。


    十六年前林月舒丢了之后,林策来到并州贤庄,林薇和林芷不过和林月舒一般大,因家中落了难只留她们两和各自家中耄耋之年的老人。


    两家老人濒死之际,希望林策可以收留她们,加上女儿刚走丢,林策便动了恻隐之心,将二人带回府中抚养,取名林薇林芷。


    直到七年前,林策娶了二房三房,因二人并无子嗣,便将林薇和林芷视作这二位的嫡出,平日里林策对她们也疼爱有加,才养成了她们现在这般性子。


    两人本来在府中相安无事,直到林月舒回来,所有人的宠爱似乎都到了林月舒身上,二女心生不满,便想着整治一下林月舒。


    林芷向来以林薇为首,见她这么说了,自己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几日的光景悄然滑过。


    姜莲姝膝上的伤在精心照料下已好了大半,虽仍不能久站,但已能由人搀扶着在舒云阁小院内略作走动。


    府中上下因那日的蒲团事件虽然没有再大张旗鼓追查,但将军府上下所有人都直到,这件事还没完。


    见姜莲姝伤情好转了不少,崔怀瑜也再次回到户部正常上工。


    这日清晨,崔怀瑜刚用过早膳,刚到户部衙门,却来了两名身着内侍服饰的宫人。


    “崔大人,陛下口谕,召您即刻入宫觐见。”为首的太监嗓音尖细。


    崔怀瑜心头一动。


    自将军府认亲大典后,宫中一直未有明确态度,那道赐婚的圣旨也迟迟未有后续。此刻突然召见,非同寻常。


    他迅速整了整官袍,便随着宫人入了宫。


    一路上,崔怀瑜都在想,皇帝会问什么?婚事?旧案?还是户部公务?


    无数念头在他脑海里盘旋,最终都化为了八个字: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乾清宫东暖阁。


    殿内依旧凉意沁人,冰鉴持续吐着寒气。


    林雍正背对着门口,站在一幅巨大的舆图前,似在沉思。听到通传,他缓缓转过身。


    “臣崔怀瑜,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崔怀瑜跪倒。


    “平身。”林雍走到临窗的榻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赐座。”


    “谢陛下。”崔怀瑜谢恩后,只坐了半边身子。


    林雍端起手边的茶盏,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没有说话,殿内一时安静无比。


    半晌,林雍才放下茶盏,开口,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闲话家常:“崔卿,在户部这些时日,可还习惯?姚正没为难你吧?”


    崔怀瑜心头一紧,他谨慎答道:“回陛下,姚尚书为官清正,处事公允,对臣多有指点提携,臣获益良多,并无为难之处。”


    “嗯。”林雍点了点头,“姚正是能吏,也是老臣,你跟着他,多学多看。国库空虚,边关吃紧,户部的担子不轻。你是状元,又是崔松后人,朕对你,是寄予厚望的。”


    “臣惶恐,必当竭尽全力,以报陛下隆恩。”崔怀瑜再次起身,躬身道。


    “坐,坐。”林雍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话锋却忽然一转,“寄予厚望是一回事,但朕也得知道,臣子心中是否还有旁骛。崔卿,朕且问你,对于朕先前为你与长公主赐婚一事,你如今,是何看法?”


    来了。


    崔怀瑜的心猛地沉了下去,袖中的手猛的收紧。他知道这个问题避无可避,皇帝今日召见,恐怕大半为此。圣心难测,一旦回答不好,弄不好是掉脑袋的罪。


    在来的路上,他已经想了这个问题的答案,只略微思量,他便语气坚定的说道:“陛下,臣妻姜氏,如今已证实为林将军失散之女。臣与妻,从小便定下娃娃亲,亦是有缘结发于微末,患难与共,此情天地可鉴。


    长公主殿下金枝玉叶,以臣的出身实不敢高攀,更不愿因臣之故,令陛下与将军、与长公主殿下之间徒生芥蒂。陛下先前赐婚,乃是对臣的莫大恩典,臣感激涕零。然情义两难,臣……恳请陛下体谅。”


    他没有直接说抗旨,也没有说接旨,语气恳切,不卑不亢。


    林雍静静听着,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并未动怒。


    “情义两难……”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忽然轻轻笑了一下,“崔怀瑜,你倒是会说话。朕的圣旨可是已经下了,若是突然反悔,又将长公主置于何地?朕的圣旨岂是儿戏?”


    崔怀瑜感到背上瞬间冷汗直冒,但他知道此刻绝不能展现出退缩的态度,反而会更让林雍看不起。


    他再次离座,伏身跪下:“陛下,臣绝无此意!长公主殿下身份尊贵,理应配天下最好的儿郎,臣已有家室,实非良配。若因臣一介微躯,致使朝堂议论纷纷,臣万死难辞其咎!此皆臣之过,恳请陛下明察!”


    他重重叩首,久久没有抬头。


    又是良久的沉默。


    林雍看了好一会,这个崔怀瑜,比自己想象的还要聪明一点。


    崔怀瑜的回答,无非就是在避重就轻。


    字里行间的意思都是,长公主怎么能嫁给一个有家室的男人?而且这个男人还是已经跟皇上堂妹成亲的人。


    “罢了。”许久,林雍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里听不出是什么意思,“起来吧。此事朕知道了。”


    他没有说如何处理那道圣旨,但这句“知道了”,已然是表达了他的态度。


    果然只是试探他。


    崔怀瑜心中稍定,谢恩起身,依旧垂手而立。


    林雍似乎暂时将赐婚之事搁下,转而问道:“崔怀瑜,你既在户部,又可曾查访你崔家旧案?当年崔松通敌一案,卷宗你可看过?有何发现?”


    话题陡然转到崔家旧案,崔怀瑜精神一振,这也转变的太快了。


    皇帝此刻问起,是随口一提,还是别有深意?


    “回陛下,臣确已调阅过当年卷宗副本。”崔怀瑜斟酌着词句,“如果依靠卷宗所载,家父通敌证据确凿,有往来书信为凭,还有与敌军的私下交易账目。然臣仔细研读,发现疑点不少。”


    “哦?说来听听。”林雍似乎有了些兴趣,身体微微前倾。


    崔怀瑜整了整衣襟,言简意赅:“其一,通敌书信,笔迹虽与家父平日奏章批复相似,但父亲有一些细微的习惯,常人并不只。臣虽不敢断言必是伪造,但心存疑虑。其二,证言皆出自当时北境同一军镇的几位将领,而证词仿佛事先串供,缺乏旁证。其三,也就是通敌的账目,臣虽还没理清,但已经有了很大的进展。”


    林雍听着,手指在案几上划着圈,眼神难测。


    “听起来,倒像是有人非要坐实崔松的罪名不可。”他慢悠悠地说,“崔卿,你可有怀疑之人?或者,可找到了新的线索、人证?”


    崔怀瑜心头一跳。


    皇帝这话,是鼓励他追查,还是试探他查到了哪一步?


    “臣惭愧,”他低下头,“目前仅止于卷宗疑点,尚未找到确凿新证,更不敢妄加揣测。此案牵涉甚广,时隔多年,人证物证湮灭,查证极为困难。臣唯有尽己所能,徐徐图之,但是微臣发现,诸多线索,都指向了并州。”


    “并州?朕记得先帝当年提拔了不少并州的官吏,现在朝中各处任职。内阁徐大人似乎也是并州人吧?”林雍说这话时,眼睛都没有从崔怀瑜身上离开过。


    崔怀瑜一愣,这是什么意思?


    他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看来皇帝并非不知旧案有疑,甚至可能知道得更多,这话的意思是他并不乐见自己深挖下去?


    见崔怀瑜一时不好说什么,林雍忽而一笑:“崔卿不必紧张,朕既然准许你状元之名,便不会妨碍你查案。若是并州有疑,你可大胆去查。不过,崔怀瑜,你要记住,有些旧案,之所以成为旧案,是因为牵扯太多,动之不易。


    你如今是朝廷命官,又是状元之身,前途大好。追查旧案是为人子的孝道,朕能理解。但凡事,需知进退,把握好分寸。莫要因小失大。”


    这话里的警告意味,已经十分明显。


    “臣,谨记陛下教诲。”他只能如此回答。


    “嗯。”林雍似乎满意了他的态度,重新靠回榻上,恢复了之前那种慵懒的神情,“今日叫你来,主要是这两件事。赐婚之事,朕会斟酌。旧案之事,你心中有数即可。好了,退下吧。好好当你的差,莫负朕望。”


    “臣,告退。”崔怀瑜再次行礼,一步步退出阁内。


    直到走出乾清宫,正午炽热的阳光下,他才感到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皇帝今日看似寻常的问话,实则步步试探又敲打。


    他长舒了一口气,缓缓朝户部走去,至少现在皇帝对他的态度还算中立,姜莲姝的事情也算是解决了大半,他现在可以更加专心的去加快查案的进度。


    他回头看向重重宫阙,却只让他感觉到压抑和迷茫。


    但家中血仇未报,他还是只能一步一步的走下去。


    第53章 你可知我的来时路?


    林策离京前往边关那日, 天色阴沉,铅云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


    朱雀大街两侧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注视着林策带着铁骑涌出城门。


    林策一身玄铁重甲,在城门勒马,回望了一眼皇城与将军府的方向, 终究未发一言, 只重重一挥马鞭,汇入那铁流之中。


    烟尘滚滚, 遮天蔽日,还未和姜莲姝好好叙旧, 边关战事又起,林策身为定远大将军, 自当前往前线带兵。


    将军府的气氛只安分了一阵子,随着林策的离开, 便悄然转变。


    姜莲姝的膝盖已能正常行走, 但长时间站立仍会隐隐作痛。


    她大多时候待在舒云阁,或看书,或与春桃、孙伯说些旧事, 安分得仿佛真是个体弱畏事的深闺小姐。


    起初几日,还算平静。


    偶尔在园中遇见林薇林芷,若是她们打招呼, 她便点点头, 若是无交流, 她便侧身让过,眉眼低垂,透着一股子大病初愈的怯弱感。


    这姿态, 看在林薇眼中,便是底气不足,是林策这靠山一走,便露了怯。


    “瞧见没?”


    这日午后,林薇与林芷在倚兰苑的凉亭里对坐,她捻起一块糕点,却不吃,只冷笑,“父亲才走几天,咱们那位二姐姐就缩回她的舒云阁去了,连晨昏定省都告了假,说是腿脚不便。大娘也是惯着她,一句重话没有。”


    林芷捏着绣帕,有些迟疑:“姐姐,父亲虽走了,可大伯母还在,崔怀瑜也常来府里,咱们是不是再等等看?上次蒲团的事,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等?”林薇将糕点丢回盘中,发出清脆一响,“等她养好了伤,重新得了大娘欢心,还是等崔怀瑜查清旧案,给她再添一份倚仗?芷儿,你就是太胆小了!父亲在时,我们自然要收敛,如今他远在边关,鞭长莫及。府里上下,你不会真觉得有人把她当二小姐看吧?不过是个运气好、捡了便宜的乡下丫头!”


    她凑近了点,压低声音说道:“大娘如今心思一半在父亲安危上,一半在她身上,对我们难免疏忽。这正是我们的机会。上次算她走运,也怪我们行事不够周密,让人钻了空子。这次咱们得换个法子,让她自己出点错,吃点苦头,还得让别人都挑不出理来。”


    林芷被她眼中的狠意慑住,“姐姐想怎么做?可别再像上次那样……”


    “放心。”林薇唇角勾起一抹弧度,“这次我们不动手,只动嘴,总不能管着人说话吧?”


    她招手示意林芷附耳过来,压低声音,细细说了一番。


    林芷听着,脸色变了又变,最终咬了咬唇,轻轻点头。


    舒云阁内,姜莲姝正倚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卷书。


    自从到了将军府,日子倒是清闲了下来,于是她爱上了读书,还拉着春桃一起读。


    姜莲姝是念过书的,字基本都能认识,可春桃不识字,但是她学得快,一来二去,也能和姜莲姝一起讨论一些书中的内容。


    春桃轻手轻脚地进来换茶,见她出神,小声道:“小姐,可是腿又疼了?要不我给你揉揉?”


    姜莲姝回过神,摇摇头,放下书来:“不疼。只是觉得这院子里的花,开得再好,也像是隔着层纱,看不真切。”


    春桃似懂非懂,只轻笑道:“小姐最近说话越来越有书香气了,小姐是闷了吧?要不我陪你去园子里走走?”


    “不了。”姜莲姝淡淡一笑,重新拿起书,“就在这儿挺好。”


    她并非真的怯懦,更非甘愿被困在这舒云阁里。


    林策离京,将军府内微妙的平衡被打破。


    她在想,害她的人绝不会安分,而她心中已经打定了主意,就是林薇和林芷做的。而她现在最需要的,正是她们趁林策不在,按捺不住,再次出手。


    示弱,便是最好的鱼饵。


    果然,不过两日,她们便来了。


    这日姜莲姝去赵蓁处请安回来,路过花园的回廊,远远便听见一阵娇笑声。


    是林薇和林芷,正与几位来府里做客的别家小姐在凉亭里说话,声音不大不小,姜莲姝刚好能听见。


    “……可不是么,二姐姐身子弱,自打认亲那日受了惊,便一直将养着,我们等闲都不敢去扰她清静。”是林薇的声音。


    一位穿着靛青色衫子的小姐好奇道:“听说那日祭祖大典出了意外?林二小姐当真无碍么?”


    林芷轻轻叹了口气:“二姐姐外伤倒是将养得差不多了,只是……唉,许是先前在民间吃了苦,又在京城经历了这般变故,心神耗损得厉害。有时我们去瞧她,说不上两句话她便精神不济,听丫鬟说夜里也常惊醒。母亲心疼得什么似的,什么补品好药都紧着她,真叫我们这些做妹妹的看着心疼。”


    这些话,听在不知情的人耳中,难免觉得这位二小姐虽身份尊贵,却底子虚,承受不住福气,甚至上不得台面。


    另一位粉嫩衣裳的小姐把声音放低了点:“我还听说她与崔状元虽是原配,但当初成亲的事情另有隐情,是二小姐逼崔状元与她成婚的。如今崔状元前程似锦,她这般身子骨,又是在那样的环境长大,怕是……”


    “对啊,听说皇上都给崔状元赐婚了,对方可是长公主啊,崔状元定是有什么把柄在她手里,不然谁会拒绝当驸马呢?”


    几人你一句我一句,未尽之言,引人遐想。


    林薇立刻打断,语气严厉道:“快别这么说。二姐姐与崔姐夫是患难夫妻,情分非比寻常。有时瞧着崔姐夫每日下朝还要来探望,公务那般繁忙,我们做妹妹的,也替姐姐心疼姐夫。”


    她们一唱一和,看似维护了姜莲姝,实则句句都在冷嘲热讽。


    姜莲姝停在廊柱后阴影里,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春桃跟在她身后,气得脸都红了,忍不住想上前,却被姜莲姝一个眼神止住。


    “走吧。”姜莲姝声音平静,转身沿着另一条正好能让林薇林芷看见的小径缓缓离开,背影在花木掩映间,显得格外柔弱。她没有回头都直到,身后那凉亭肯定有人看过来,并且脸上还带着得逞的表情。


    回到舒云阁,春桃关上门,终于忍不住道:“小姐,她们怎能如此!明明是她们害你,如今反倒四处败坏您的名声!您方才为何不让我去与她们理论?难道就任由他们这样欺负你吗!我看不过去了。”


    姜莲姝抿了口茶,缓缓说道:“春桃,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小姐,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有空讲故事呢,再任由他们这样子下去你的名声都在京城小姐圈里臭了。”春桃急得跳脚。


    姜莲姝没接春桃的话,只望着窗外那几株开得正盛的玉兰,慢慢地说:“在秋水镇那会儿,王瑞第一次堵我豆腐摊的时候,我也不是没恼过,不是没想过当场就给他一巴掌。可那天我忍了,只当没听见,收了摊子就走。”


    春桃愣了一下,她不知道小姐为什么忽然说起这个。


    “后来他又来了几次,说的话一次比一次难听,动手动脚。有一次他摸我手,我差点就抄起秤杆砸他脑袋。”姜莲姝说的淡淡的,像在说别人的事,“但我没砸。我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跟他说王少爷自重。那天晚上回去,我对着水缸照了半夜,问自己怎么就那么窝囊。”


    “小姐……”春桃声音哽咽了。


    “再后来,爹娘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药钱像流水。王瑞他爹派人来提亲,聘礼是红参,是银子,是绸缎。”


    姜莲姝嘴角弯了弯,“街坊四邻都劝我应了,说嫁过去是享福,说王家在秋水镇跺跺脚地都要抖三抖。我跪在爹娘床前,听他们喘气都费劲,心里那点不甘心,像被刀子慢慢磨。”


    她转过头,看着春桃:“可我到底没应。我不是怕嫁给他受苦,我是怕我应了,这辈子就再也直不起腰。在摊子前被他轻薄都不敢吭声的日子,有一次就够了。我宁愿每日天不亮起来磨豆子,也不愿对他低那个头。”


    “后来,我碰到了怀瑜,那时他被人追杀,流落田间,我只想的是与他成亲来逃避王瑞之流。再后来,爹娘不在了,怀瑜带我来到京城,走的那天,我记得很清楚,我们一起远远看着王家的宅子,只说一句来日方长,于是我就这样逃离了秋水镇。”


    春桃听的愣住了,这是姜莲姝第一次对她讲她的过往。


    “所以后来在京城,铺子刚开起来那会儿,这事我连怀瑜都没告诉过,有人来收什么平安钱,我没给。他说要让我开不下去,我也没怕。在牢里那会儿,那么黑,那么冷,我咬着牙也没认那莫须有的罪。”


    “不是因为我骨头硬,是因为我想明白了。有些事你退一步,就得步步退。退到最后,连自己站着的地方都没了。”


    春桃没想到,眼前这位小姐,竟还有这么多故事。


    春桃的眼泪掉下来:“小姐,我懂,我懂你的意思。可她们现在这样败坏你名声,比明着使坏还毒!”


    “她们现在说的这些话,跟王瑞当初在街口说的那些,有什么分别?”姜莲姝轻轻握住春桃的手,“都是想让我难受,想让我自己先乱了阵脚。我在秋水镇忍了那么久,不是为了到京城来继续忍的。可要发作,也得挑时候。”


    她顿了顿,眼神里透出春桃熟悉的神情:“将军刚走,将军府上下都看着。她们越是这样急不可耐,越是说明心里慌了。我们且听着,且记着。她们说的每一句话,将来都会变成打回她们自己脸上的巴掌。”


    窗外有风过,玉兰花瓣轻轻飘落几片。


    姜莲姝松开春桃的手,重新拿起那卷书:“你帮我去去把昨儿母亲送来的燕窝炖上吧,我有些饿了。顺便去打听打听,今儿来府里做客的,都是哪几家的小姐。”


    第54章 香积寺祈福,林薇林芷又……


    春桃点头, 抹了抹眼角,转身去了小厨房。


    姜莲姝的目光重新落回书卷上,却是一个字也看不进了。


    她手指轻轻抚过膝上已淡去大半的伤痕, 眼神渐深。


    接下来的日子,姜莲姝愈发深居简出。


    除了每日晨昏定省去赵蓁处坐坐,其余时间几乎不出舒云阁半步。


    请安时也总是安静坐着, 偶尔轻咳两声, 眉眼间总是笼着一层淡淡的倦色。


    赵蓁问起,她便只说夜里睡得浅, 白日精神不济,无甚大碍。这般的病弱, 落在林薇林芷眼中,倒是让她们说出去的流言变成了真的。


    又过了两三日, 府里筹备着去城外的香积寺为林策祈福。这原是赵蓁每年必行的惯例,今年因姜莲姝归来, 更添了份还愿的诚心。阖府女眷皆要同行, 姜莲姝自然也在其列。


    香积寺之行前一日,赵蓁特意将姜莲姝叫到跟前细细叮嘱:“舒儿,明日车马劳顿, 寺中地势高,台阶又多,你腿脚刚好, 若实在不适, 便在厢房歇着, 不必强撑。祈福在心,佛祖不会怪罪的。”


    她点点头:“女儿省得,母亲放心。既是为父亲祈福, 女儿理应同去。路上有春桃照料,无碍的。”


    赵蓁看着她的神情,温柔的轻声叹了口气,终是没再劝,只吩咐洪盛多备一辆铺设软褥的马车,并让随行的刘大夫也同去。


    翌日,天刚蒙蒙亮,将军府侧门便已车马辚辚。


    赵蓁携姜莲姝、林薇、林芷,并几位随侍的嬷嬷丫鬟,分乘三辆马车,在护卫簇拥下,缓缓驶出府门,朝城外的香积寺行去。


    林薇与林芷同乘一车。


    车轮滚动,碾过京城的大街。林薇掀开车帘一角,看着前头那辆格外宽大的马车,嘴角扯出一丝讥诮:“瞧见没?大娘真是把她糖人儿捧着,生怕颠着碰着。这般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将军府二小姐是纸糊的呢。”


    林芷靠着车壁,手里绞着帕子,有些心神不宁:“姐姐,我总觉得有些不安。她这些日子也太安静了,跟憋着什么劲似的。”


    “她能憋什么?”林薇不以为意地放下帘子,“不过是因为父亲不在,大娘性子软和,她除了示弱,还能如何?今日倒是个好机会,香积寺人多眼杂,她若不慎摔了碰了,这身子骨弱的名声,可就彻底坐实了。到时候,她再出点什么事就可以顺理成章的怪在她的身子上了。”


    她眼中闪过算计的光,压低声音对林芷道:“待会儿到了寺里,依计行事。不必我们动手,只需让她在人前显露真容便是。”


    林芷咬了咬唇,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香积寺位于城西岚山半腰,依山而建,古木参天,香火鼎盛。得知将军府今日要来人祈福,寺中便谢绝了其余香客。


    马车行至山脚下便无法再进,众人需步行登上数百级石阶,方能抵达山门。


    赵蓁下车,见姜莲姝已被春桃搀扶着下车,脸色在晨光下更显红润水嫩,不由又生怜意,上前亲自扶住她另一边手臂:“慢慢走,不急。若累了就说,咱们随时歇息。”


    “谢母亲。”姜莲姝轻声应道,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后方正下车的林薇林芷。


    石阶陡峭,青苔湿滑。


    一行人迤逦而上,赵蓁与姜莲姝走在最前,步伐缓慢。


    林薇林芷紧随其后,再后面是嬷嬷丫鬟们。


    起初一段,尚算平静。只闻脚步声与山林间的鸟鸣。


    行至半山一处平台,设有石凳供香客歇脚。赵蓁体贴地停下:“舒儿,可要歇会儿?”


    姜莲姝额角呼吸微微急促,她轻轻摇头:“母亲,我还好。听说香积寺的早课快开始了,咱们莫要误了时辰。”


    她话音刚落,身后忽然传来林芷一声轻呼:“哎呀!”


    只见林芷脚下似乎被什么绊了一下,身子猛地朝前一倾,正撞在走在她斜前方的姜莲姝背上!这一撞力道不小,姜莲姝本就站在台阶边缘,被撞得重心顿时失衡,整个人朝外侧陡峭的山崖方向歪倒!


    “小姐!”春桃吓得魂飞魄散,死死抓住姜莲姝的手臂。


    赵蓁也惊呼一声,连忙去拉。


    电光石火间,姜莲姝却并未如众人预料的那般狼狈摔倒。


    她顺着那冲撞的力道,腰身柔韧地向山壁内侧拧转,同时被春桃抓住的那只手臂巧妙一借力,足尖在湿滑的青苔上轻轻一点,整个人竟如一片被风吹过的树叶,轻盈地旋了半圈,稳稳地落回台阶内侧安全处。


    裙裾翩跹,只惊起了几片落叶。


    整个过程不过瞬息,快得让人眼花。


    待众人定睛看去,姜莲姝已站定,除了呼吸略快了些,发髻微松了一缕,竟毫发无伤。反倒是撞人的林芷,因为用力过猛又扑了个空,自己踉跄了好几步,差点真的摔下去,被身边的丫鬟慌忙扶住,模样颇为狼狈。


    山风拂过,平台上一片寂静。


    赵蓁惊魂未定,紧紧攥着姜莲姝的手:“舒儿!你没事吧?可吓死娘了!”她随即怒目看向林芷,“芷儿!你怎么走路的?如此毛躁!若是摔下去如何是好!”


    林芷脸色煞白,也不知是吓的还是气的,支吾道:“大娘恕罪,我不是有意的,是这台阶太滑,我一下没站稳……”


    薇连忙上前打圆场,扶住林芷,目光却像见了鬼似地瞥向姜莲姝:“大娘息怒,芷儿妹妹定是无心的。二姐姐真是……好身手。”最后三个字,她说得有些惊奇。


    方才姜莲姝那看似惊险实则从容的应变,绝不是一个体弱多病的女子能有的。


    姜莲姝轻轻拍了拍赵蓁的手背以示安抚,这才抬眼看向林薇林芷。


    “三妹妹下次小心些便是。这山路崎岖,湿滑难行,自己站稳了,莫要伤着。”


    她顿了顿,补充道,“或许,是妹妹们平日居于锦绣闺阁,少走这山野之路,一时不适应也是有的。不像我,从前在秋水镇,翻山越岭、田埂沟坎走惯了,倒练出些粗浅的平衡法子,让妹妹们见笑了。”


    这话说得圆润,甚至带着点自谦,可听在林薇林芷耳中,却如针扎一般。


    赵蓁听了,看着姜莲姝的神色,又看看林薇林芷的脸,心中似乎明白了什么,眼神沉了沉,只淡淡道:“罢了,既都无事,便继续走吧。都仔细着脚下。”


    经过这一番变故,后半段路气氛微妙了许多。林薇林芷沉默地跟在后面,再不敢靠得太近,偶尔看向姜莲姝背影的眼神,惊疑中更多了几分忌惮。


    终于抵达香积寺山门。


    古朴的寺庙笼罩在袅袅香火与晨钟声中,庄严肃穆。


    寺中知客僧早已得了将军府递来的帖子,恭迎赵蓁一行入内,先引至专为贵客准备的净室稍作休整,再去大殿参加早课、上香祈福。


    净室清净雅致,窗外可见苍翠竹林。丫鬟们奉上寺里准备的清茶素点。


    赵蓁拉着姜莲姝坐下,又仔细看了看她脸色,确认无碍,才稍稍放心。林薇林芷坐在下首,各自捧着茶盏,眼观鼻鼻观心。


    早课时辰将至,赵蓁起身,对姜莲姝温言道:“舒儿,你在此歇息,我带她们去大殿便好。”


    姜莲姝却站起身:“母亲,我既来了,理应亲至佛前为父亲祈福。方才山路已走过,此刻并无不适。”


    “也好,若觉着累,随时回来。”


    一行人便往大雄宝殿而去。殿内梵音低回,檀香馥郁。赵蓁携女眷在预留的蒲团上跪拜祈福,神情肃穆。


    姜莲姝依礼跪拜,动作舒缓而标准,丝毫看不出腿脚有何不便。起身时,裙摆拂过蒲团,安然无恙。


    祈福毕,赵蓁又去寻方丈说话。林薇林芷见姜莲姝与春桃站在殿外廊下,望着院中那株千年银杏出神,互相对视一眼。


    林薇定了定神,脸上重新挂起笑意,走过去道:“二姐姐,方才在山路上真是惊险,幸好姐姐无事。这香积寺后山有一处洗心泉,泉水清冽甘甜,据说有明心见性之效,景致也好。反正时辰尚早,大伯母与方丈说话还需些时间,不如我们姐妹去走走?也算给姐姐压压惊。”


    林芷也附和道:“是啊二姐姐,那泉水泡的茶格外清香,寺里还备有茶具,我们可以小坐片刻。”


    姜莲姝轻轻颔首:“也好。”


    洗心泉位于寺院后山一处僻静山坳,需穿过一片幽深的竹林。泉眼从石缝中泊泊涌出,汇成一汪清澈见底的小潭,周围设有石桌石凳,环境清幽,果然是个说话的好地方。


    小沙弥奉上寺中自制的竹叶茶具和一壶用泉水新煎的香茶后,便合十退去,只留将军府几人在此。


    林薇亲手斟了一杯茶,递到姜莲姝面前,笑意盈盈:“二姐姐,尝尝这泉水煎的茶,与府里的不同。”


    姜莲姝接过,却不饮,只端在手中看着林薇:“妹妹有心了。只是我忽然想起,母亲常教导,姐妹相处,贵在坦诚。有些话,放在心里久了,容易生出芥蒂,不如趁此清净地,说开了好。”


    林薇斟茶的手微微一顿,面上笑容不变:“姐姐说的是,不知姐姐想说什么?”


    姜莲姝将茶杯轻轻放在石桌上,她目光扫过林薇林芷,“我想说,祭祖那日蒲团中的碎瓷铜屑和银针,滋味如何?是否让两位妹妹,失望了?”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林薇脸上的笑容僵住。林芷手一抖,碰翻了面前的茶杯,淡黄的茶汤洒了一腿,她也顾不得擦,只震惊地瞪大眼睛看着姜莲姝。


    “二姐姐这话从何说起?”林薇镇定道,“那日之事,父亲已查明是那贱婢受人指使,与我们何干?姐姐莫不是听了什么闲言碎语,误会了我们?”


    “误会?”姜莲姝轻轻笑了,“是不是误会,妹妹们心里最清楚。真当这府里,只有你们长了眼睛耳朵么?”


    “三妹妹方才在山路上那一下,是想让我如何?”


    “你……你血口喷人!”林芷被说中心事,又惊又怒,脸涨得通红,“我没有!那是意外!”


    “是不是意外,你知,我知。”姜莲姝缓缓站起身,走到泉边,俯身掬起一捧清冽的泉水,任由其从指缝间流下。“这泉水叫洗心泉,真是个好名字。两位妹妹,可要借此泉,洗一洗心中的污秽?”


    她转过身,湿漉的手随意在帕子上擦了擦,看向林薇林芷,此刻的她,身上哪还有半分病弱畏缩之态?


    “我姜莲姝,从秋水镇受尽欺凌,到安仁坊开铺谋生,再到蒙冤入狱,最后阴差阳错回到将军府。这一路,我挨过饿,受过冻,被人欺过,也被人害过。但我从来都是自己挺到现在。”


    她向前走了一步,林薇林芷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我今日把话放在这里。将军府二小姐的身份,是父母所赐,是血缘所系,我担得起。过去十几年乡野田间的经历,不是我的污点,是我的底气。你们看不起的粗野妇人,恰恰让我直到怎么看清人心,怎么在泥巴里也能开出花来。”


    第55章 姜莲姝摊牌诈人


    “你们放了瓷片铜屑, 想让我出丑。你们也没想到,还有人在里面放了银针想让我残疾吧?你们自以为聪明,殊不知早成了别人手中的棋子!今日山路之事, 是最后一次。”


    她抬起手,指着那汪洗心泉:“从今往后,收起你们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心思, 安安分分做你们的将军府小姐。若再有一次, 哼。”


    “我不介意让全京城都知道,将军府两位好妹妹, 是如何关照刚刚回家的姐姐。也不介意让父亲母亲知道,他们这些年疼爱的, 究竟是怎样的人!”


    “到时候,看看是你们这些锦绣闺阁养出的名声要紧, 还是我这个乡下丫头豁得出去!”


    话音落下,林中一片死寂。


    林芷面色惨白, 嘴唇哆嗦着, 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林薇冷哼一声:“姐姐,这都是你的猜测而已, 可不能凭借猜测就血口喷人!”


    姜莲姝没有再回复林薇的问题,只是淡淡道:“看来今日这洗心茶,两位妹妹是无心品了。春桃, 我们回去寻母亲吧。”


    “是, 小姐。”春桃响亮地应了一声, 昂首挺胸地上前扶住姜莲姝,主仆二人不再看林薇林芷,转身沿着来路, 从容不迫地离去。


    待到姜莲姝的身影消失在小路尽头后,林芷颤着声音抓住林薇的衣袖,“姐姐……她……她都知道了?她会不会真的去告诉大娘,告诉父亲?我们怎么办?”


    林薇猛地抽回袖子,她咬紧牙关,眼神怨毒:“她知道?她知道什么?她不过是在诈我们!一个乡下野丫头,侥幸得了身份,就敢在我们面前摆起谱来!”


    话虽如此,她心里却虚得厉害。


    姜莲姝方才的眼神,平静之下透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样子,看起来不像是虚张声势。


    还有她说的那个银针,确实不是她们二人所放,难道她真的知道了什么?


    “可她说的那些话……”林芷急得眼圈发红,“若是传出去,我们的名声……”


    “她不敢!”林薇打断她,“她刚回府,屁股都还没坐热呢,而且她有什么证据证明是我们做的?闹开了对她有什么好处?不过是逞一时口舌之快罢了!”


    她虽然是在说服林芷,但是这些话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姜莲姝和春桃回到大雄宝殿时,赵蓁已与方丈谈完话,正由知客僧陪着观赏殿前那株千年银杏。


    见她们回来,赵蓁招手:“舒儿,过来看看,这银杏据说已有千岁,历经风雨,依旧枝繁叶茂。”


    姜莲姝走过去,仰头望去。


    巨大的树冠如华盖,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扇形叶片,洒下细碎的阳光。


    她回复道:“娘亲,这银杏树确是奇观。能历经千年而不倒,必有它的坚韧之处,我也是第一次见这么大的银杏树呢。”


    赵蓁侧目看她,见她比之刚上山时似乎更显精神了些,心中欣慰:“看来出来走走是对的,脸色都比在府里时好些了。”


    正说着,林薇林芷也从小径那头走了过来。


    二人目光躲闪,避开了姜莲姝的视线。其实姜莲姝那番话就是诈她们的,可见她们的神情越是这样,姜莲姝越可以肯定,蒲团的事情绝对与她们有关。


    赵蓁只当她们是走累了,并未多问,只道:“既都回来了,祈福完便去用些斋饭吧。下午还要听方丈讲一会儿经,稍晚些我们便回府。”


    斋饭设在寺内一处清净的斋堂。菜肴简单清淡,却别有一番风味。席间无人多话,只闻碗筷轻碰之声。


    用罢斋饭,赵蓁携女眷至讲经堂。方丈端坐蒲团之上,讲述着一段关于因果与本心的经文。姜莲姝跪坐在赵蓁身侧,静静聆听。


    “……世人常困于外相,执着于得失,却忘了观照本心。心若澄澈,则外境纷扰皆如浮云;心若蒙尘,则锦绣繁华亦是枷锁。”经堂内空旷,方丈的声音可以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因果,本心。


    姜莲姝想起这一路走来的日子。是果,亦是因。而她的本心,从未变过。不过是想堂堂正正清清白白地活着。


    讲经约莫半个时辰方毕。


    赵蓁又捐了一笔厚重的香油钱,为林策祈福,也为姜莲姝还愿。诸事已了,一行人便准备下山返程。


    下山的路似乎比上山时好走些,或许是心境不同。姜莲姝依旧由春桃和赵蓁一左一右小心照应着。林薇林芷默默跟在后面,再没了上山时那份张扬的模样。


    回到将军府时,已是日影西斜。


    舒云阁内,春桃一边伺候姜莲姝换衣裳,一边忍不住小声嘟囔:“小姐,您今天可真厉害!三小姐那一下,吓得我心都快跳出来了,没想到您一下就稳住了!还有在泉水边你说的那些话,你没仔细看,那两位小姐脸都白了!”


    姜莲姝换上一件家常的襦裙,在妆台前坐下,由着春桃为她拆解发髻。


    “她们不会罢休的。”姜莲姝看着镜中的自己,像是对春桃说,又像是对自己,“今日撕破了脸,以林薇的性子,只会觉得是奇耻大辱,必会想别的法子。”


    春桃手一顿,忧心道:“那小姐,我们是不是该告诉夫人?”


    “无凭无据,母亲即便信我,又能如何?最多申饬几句,反而让她们更恨我。”姜莲姝摇了摇头,“况且,母亲近日为父亲边关之事忧心,我不想再让她烦扰。”


    她看着镜中的容颜,思绪却飘到了别处。


    林薇今天幽怨的眼神不是一个会轻易认输、懂得收敛的人该有的眼神。接下来,她们会怎么做?


    倚兰苑内,烛火跳动,将林薇扭曲的面容映在窗纱上。


    林芷坐在一旁,依旧有些魂不守舍,“姐姐,她今日那些话……我总觉得心里发毛。她好像什么都知道了,会不会真的……”


    “知道又如何?”林薇猛地转身,眼底冒着火,“她知道了,却不敢立刻捅到大娘面前,说明她也没把握,或者她也在怕!怕什么?怕刚回来就闹得家宅不宁,失了大娘的欢心?怕父亲知道了,觉得她是个挑事精?”


    她越说越快,仿佛在说服自己:“对,她就是外强中干!一个乡下丫头,就算有几分小聪明,骨子里还是怯的!她以为说几句狠话就能吓住我们?做梦!”


    林芷怯怯地问:“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林薇在屋内踱了几步,忽然停下,眼神闪烁,“我想明白了,她现在正在风头上,丈夫又是状元,光我们自己的力量,或许不够。”


    林芷不解。


    林薇嘴角浮现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你忘了?这京城里,最恨姜莲姝的,可不止我们。”


    林芷先是一愣,随即倒吸一口凉气:“姐姐是说……长公主?”


    “除了她,还有谁?”林薇走到林芷身边,“皇上的赐婚圣旨,可并未收回。长公主对崔怀瑜的心思,满京城谁不知道?如今被姜莲姝横插一脚,成了全天下的笑柄,以她那高傲的性子,岂能甘心?”


    林芷眼睛微微睁大:“姐姐,你疯了吧?长公主何等身份,我们如何能联系上?就算联系上,她又岂会听我们的?”


    “事在人为。”林薇眼中一亮,“长公主身份尊贵,有些事她不好亲自出手,也不好明着与将军府为敌。但她需要一把与她无关的刀,我们不是正好可以成为她的眼睛和耳朵,也可以成为那把刀吗?”


    她坐回椅子上,慢慢梳理思路:“我记得,前年宫中赏花宴,长公主曾赞过我头上戴的一支簪子,还与我说过两句话,这便是机缘了。我们可以通过宫里相熟的太监帮我们传个话,只需要让她知道,将军府里,有人和她一样,看那位二小姐不顺眼,并且愿意跟她站在一边给她提供帮助就行了。”


    林芷听得心惊肉跳:“这……这是不是太冒险了?若是被大娘和父亲知道,她可是长公主啊,万一被皇上知道,这可是杀头的罪啊。”


    “只要我们小心店,不要留下把柄,就算被发现了,这事也可以说是长公主指使我们做的,我们拒绝不了,那还能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呢?妹妹,姜莲姝必须离开将军府,你我二人都不是嫡出你是知道的,她在这里多呆一天,这府里永远没有我们的出头之日。”


    林薇越说越起劲,一把抓住林芷的手:“妹妹别怕,只要你我二人齐心,加上长公主,一定可以赶走姜莲姝的。只要长公主愿意出手,姜莲姝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得栽!”


    林芷仍然还在忧虑,林薇便接着趁热打铁的说道:“芷儿,想想我们这些年在府里的日子,虽不缺衣食,可终究是寄人篱下。好不容易有了如今的体面,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一个突然冒出来的野丫头,夺走一切,骑到我们头上吗?她今日敢当面威胁我们,明日就敢骑在我们头上拉屎!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否则先被赶出将军府的就是我们了!”


    林芷被她的话煽动了,她咬了咬牙,用力的点了点头:“姐姐,我听你的!”


    “好。”林薇脸上露出满意的表情,“此事需从长计议,急不得。我们先打听清楚长公主近日动向,再设法给长公主传信。徐大人和严大人那边我也会拜托他们对崔怀瑜下手,这两口子必须一起消失才行!但是妹妹记住,在那之前可以对她稍稍示好,麻痹她。今日在香积寺,是我们心急了。”


    姐妹俩又在灯下细细商议了许久,直至夜深。


    舒云阁内,姜莲姝并未安睡。


    她倚在床头,就着烛火翻看一本杂记,却久久未翻一页。


    二女那种不甘的眼神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她太了解这种不甘心了,林薇绝不会就此收手,反而可能被激怒,行事更加偏激。


    她会找帮手吗?在这府里,她能找谁?二房、三房的婶娘?


    她们虽有些小心思,但未必敢明目张胆与母亲作对。


    府外呢?姜莲姝脑海中闪过几个模糊的念头,最终,一个身影清晰地浮现出来。


    林倾岚!


    第56章 给长公主的投诚信


    是了, 若说这京城还有谁对自己有切骨之恨,非这位长公主莫属。


    林薇若够聪明,定会想到借这位贵人的势。


    窗外的更锣隐约传来, 已是三更。


    姜莲姝吹熄蜡烛,躺了下来。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看来, 这将军府的安稳日子, 终究是镜花水月。暗处的较量,从未停止, 只是换了对手,换了方式。


    夜色愈发深沉, 将将军府的亭台楼阁温柔地包裹,也掩去了其下涌动的暗流。


    晨光初透时, 舒云阁外已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春桃轻手轻脚地撩开帐幔,见姜莲姝已醒, 便低声道:“小姐, 夫人那边传话,让您今日不必去请安了,说是昨夜没歇好, 今早头有些疼。”


    姜莲姝坐起身:“母亲可请了大夫?”


    “洪管家已经去请了。”春桃一边伺候她穿衣,一边欲言又止,“小姐, 还有一事, 倚兰苑那边, 今早天还没亮就悄悄出去了个小丫鬟,瞧着是往后门的方向去了。”


    姜莲姝手中动作微微一顿。


    后角门平日多是采买出入,林薇身边的丫鬟这么早去那儿, 绝对有事。


    “让孙伯悄悄跟去看看,别打草惊蛇。”她轻声吩咐,“若是有什么异常,立刻回来报我。”


    “是。”春桃应下,匆匆去了。


    姜莲姝梳洗完毕,独自坐在窗边。晨风拂过庭院,初夏草木初生的清气令人心旷神怡。


    接下来的几日,将军府表面上风平浪静。


    赵蓁的头疼症渐渐好转,便又开始张罗着为姜莲姝置办夏衣、打点首饰,仿佛一心只想将亏欠了十六年的宠爱补回来。


    林薇和林芷也一反常态,见了姜莲姝不仅客气,偶尔还会主动搭话。


    姜莲姝亦配合着这表面的和睦,该说笑时说笑,该请安时请安,只是暗中让春桃和孙伯多留心府内外的动静,一副敌不动我不动的模样。


    这日午后,姜莲姝正在小书房里临帖,春桃快步进来,掩上门低声道:“小姐,公子来了,在前厅与夫人说话。”


    “好,我这就去。”


    两人相约的老地方,就是听雨轩了。


    听雨轩建在花园东南角,四周翠竹环绕,僻静幽深。


    姜莲姝坐了一会,崔怀瑜便来了。


    “怀瑜。”姜莲姝轻声唤道。


    崔怀瑜上前握住她的手:“膝上的伤可全好了?这几日公事繁忙,没能常来看你。”


    “早已无碍了。”姜莲姝任由他握着,抬眼细细看他,“你脸色不太好。”


    崔怀瑜拉着她在亭子里的竹椅上坐下,沉吟片刻:“案子有进展了!我顺着并州那条线往下查,发现当年指证父亲的几名将领中,有一人十年前便调离北境,如今在五城兵马司任个闲职。我暗中查访,得知他嗜赌,前些年欠下巨债,却在三年前突然还清,还在城外置了处田庄。”


    姜莲姝心中一喜:“钱财来源可查到了?”


    “表面是族叔接济,但我派人去他老家暗访,那位族叔早已病故多年。”崔怀瑜眼底寒光微现,“更蹊跷的是,我前日刚查到这些,昨日那人便失足跌进了通惠河,捞上来时已断了气。衙门验过,说是醉酒失足。”


    “被杀人灭口了?”姜莲姝吐出这几个字。


    “是。”崔怀瑜握紧她的手,“对方动手如此之快,说明我查的方向没错,且已触到了他们的痛处。只是刚有了点眉目,线索至此又断了,哎。”


    一时寂静。


    良久,姜莲姝才轻声问:“陛下那边,你前次入宫,他究竟是何态度?”


    崔怀瑜苦笑:“圣意难测。陛下既允我查案,又出言敲打,无非是既想借我之力敲打某些人,又不愿事情闹得太大,动摇朝局。如今看来,这案子的水,比我想的还要深多了。”


    他顿了顿,看向姜莲姝:“旧案凶险,我本不愿你牵扯过深。可如今,将军府内亦不太平。我听说了前几日香积寺之事,林薇林芷怕是恨你入骨了。”


    姜莲姝淡淡一笑:“她们恨我也不是一日两日了,无妨,你娘子我也不是任人欺负的软柿子了。”


    两人相视一笑,崔怀瑜道:“确实,娘子在秋水镇的时候,一把小刀也耍的威风。”


    姜莲姝也笑了:“这时候了还贫嘴呢。”


    崔怀瑜摊了摊手:“不然能怎么办呢?你我二人现在都是在风口浪尖上,你在将军府有难处,如今父亲不在,我也分身乏术,本来我早就该跟将军表明,正大光明的迎娶你过门。”


    “无妨,怀瑜,只要我们在一起,我们一定都能度过自己的难关的。”


    崔怀瑜用力点了点头:“今日还有一事特地来与娘子说,我向姚尚书陈情,说并州户籍与田赋旧档有些疑难,需亲往核对。他已允准我以户部主事身份,调往并州衙门协理一段时日。这既是公事,也是我追查旧案最好的机会。莲姝,我必须去。”


    姜莲姝闻言,并未立刻接话。


    亭外竹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几缕阳光洒在她脸上。她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只是没想到这般快。将军府内暗潮未平,朝堂旧案迷雾重重,此刻分离,于两人皆是艰险。


    “何时动身?”她最终只是轻声问。


    “三日后便启程。行程已报备,轻车简从,以免引人注目。”崔怀瑜望着她,眼里有不舍,“此去并州,路途遥远,查案更是吉凶难料。我唯一放心不下的便是你。父亲远在边关,母亲虽疼你,终究内宅之事难护周全。林薇林芷心思不正。我这一走,她们若再行歹事……”


    “你且安心去。”姜莲姝打断他,反手握紧了他的手,“我既能在香积寺让她们知难而退,便不会在府中坐以待毙。你有你的战场,我也有我的。并州之行,你务必谨慎,那些人不惜灭口,可见手段狠辣。你查案归查案,自身安危最要紧。”


    “至于府里,我有春桃孙伯,有母亲眷顾,而且我现在是将军府的二小姐,不再是无名无分被人随便欺负的人了。她们若敢妄动,我自有法子应对。倒是你,独在异乡,无人照应……”


    崔怀瑜心头一热,将她揽入怀中,“我会小心。你在京城,也需时时警惕。我虽离京,也会留人暗中照应。若有急事,可去东市隆昌记寻一位姓吴的掌柜,他是我崔家旧仆,绝对信得过。”


    两人静静相拥片刻,竹影摇曳,时光仿佛也慢了下来。


    许久,姜莲姝才从他怀中抬起头,眼神坚定:“三日后,我送你。”


    两人对视,都看到了对面眼里的光彩。迈过这一步,对于二人来说,日后皆是坦途。


    三日光阴,转瞬即逝。


    春桃正和姜莲姝一起收拾行李,眼圈有些红:“小姐,公子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回来……”


    “查清案子,自然就回来了。”姜莲姝将一件厚实的直裰仔细叠好,放入箱笼最底层,“并州秋冬寒凉,这件得带上。”


    她又拿起一个小巧的锦囊,里面是她今日特地去庙里求来的平安符,还有一包她亲自配的草药香丸,塞进箱笼边角的格子里。


    窗外月上中天,梆子声遥遥传来。


    姜莲姝吹熄灯,却无睡意。她披衣起身,独自站在廊下,庭院中花香浮动。她望向皇城的方向,又转向北方,并州,也是林策戍守的边关附近。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次日清晨,天色微熹。


    崔怀瑜一身寻常衣衫,张文远与他同去,还有两个随从,一辆简朴的马车,候在将军府侧门。


    姜莲姝亲自出来送他,赵蓁听说了这事,也早早的和姜莲姝一起来为崔怀瑜送行。


    “沿途保重,公务之余,记得写信报平安。”赵蓁细细叮嘱,又让洪盛拿了一个沉甸甸的包袱,“里面是些干粮和常用药材,路上以备不时之需。”


    崔怀瑜郑重行礼:“谢伯母关爱,怀瑜定当谨记。”


    姜莲姝将连夜准备好的行李塞给崔怀瑜,“里面是有双厚袜,厚衣服,并州路难走,脚底需暖和。还有一包自家制的肉脯,路上和张大人一起吃。”


    张文远行了行礼,只是道谢,现在这场景并不适合他多言。


    崔怀瑜接过,深深看她一眼,千言万语皆在这一眼中。“家中诸事,辛苦你了。”


    “放心。”姜莲姝微微一笑。


    时辰已到,崔怀瑜不再多言,朝众人拱手一礼,转身上了马车。


    车夫轻喝一声,马蹄嘚嘚,车轮缓缓转动,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长街拐角。


    姜莲姝一直站在门前,直到那马车再也看不见,才缓缓收回目光。


    晨风拂起她鬓边碎发,她神色平静无波,唯有袖中紧握的手,泄露了一丝少女的心事。


    崔怀瑜离京后,将军府的日子似乎并未出现何种异常。


    姜莲姝每日按例去赵蓁处请安,闲时便在舒云阁里看书习字,偶尔也随赵蓁去城中几家相熟的夫人家走动。


    她的话不多,举止得体,渐渐也有些人背后议论,说这位二小姐虽在乡野长大,气度倒是不凡,颇有将门之后的风采。这都得益于她从认识崔怀瑜以来,长时间的读书写字,加上自己丰富多姿的经历,让她有足够的底气面对这些场合。


    倚兰苑那头,自香积寺回来后,确然安分了不少。林薇林芷见了姜莲姝,也会寒暄两句。春桃还说,这两位是不是怕了,收敛了些。


    姜莲姝一概以礼相待,不亲近,也不刻意疏远。她心里明镜似的,林薇那般记仇的性子,绝不可能因自己一番敲打就真收了手。眼下这风平浪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她猜的没错。


    第57章 救下秦老婆子


    这日午后, 林薇设法送进宫里的投诚信有了回音。


    信并非长公主亲笔,也非宫中笺纸,只是寻常市面可见的花笺, 落款处寥寥数字:“已知,静候。”


    可这已足够让她确信,话已传到了该听的人耳中。


    林薇看完信的内容, 就着蜡烛将信纸烧成灰烬, 脸上浮现出冷笑。


    长公主果然未曾放下,有了这座靠山, 还怕扳不倒一个姜莲姝?


    可她也知道,急不得。如今姜莲姝正是得宠的时候, 长公主既然说等,那便等个万无一失, 又能将自己摘的干干净净的时候。


    如今林策和崔怀瑜都离京了,姜莲姝少了两大依仗, 正是布局的好时候。


    接下来的日子, 林薇越发显得懂事起来。赵蓁见了,颇感欣慰,私下还对姜莲姝道:“薇儿芷儿近来倒似懂事了些, 知道敬重姐姐了。家和万事兴,你们姐妹和睦,我便放心了。”


    姜莲姝只是说道:“妹妹们有心了。”可她心里一点都没有放松下来, 事出反常必有妖, 林薇这般做小伏低, 所图定然更大。


    这日,赵蓁娘家一位堂嫂做寿,下了帖子请赵蓁过府吃酒听戏。赵蓁本想带姜莲姝同去, 让她多见见京中女眷,姜莲姝却以身体不适拒绝了。赵蓁也不勉强,只带了林薇林芷并几个贴身嬷嬷前往。


    林薇林芝一走,府中顿时清静了不少。姜莲姝午歇起来,觉得屋内闷气,便和春桃一起到舒云阁后头的小花园里散步。这小花园连着后罩房,平日少有人来,只种了些花草,一条青石小径蜿蜒其间,倒也清幽。


    走了半圈,姜莲姝在石凳上坐下歇息。正是夏天,这院子里倒也凉快,姜莲姝和春桃还没歇气多久,忽然,一阵争执声传来,断断续续听不真切,似乎是从后罩房传来的。


    后罩房住的多是些粗使婆子和低等丫鬟,平日少有喧哗。她起身,循着声音轻轻走去。


    “……你这老货,别给脸不要脸!那点子东西,薇小姐瞧上是你的福气!乖乖交出来,少不了你的好处,若再犟,仔细你孙子的差事!”一个尖锐的女声,听着有些耳熟,像是林薇身边一个叫彩衣的大丫鬟。


    “彩衣姑娘,行行好,那玉佩真是老婆子家传的,是我那早死的儿子留下的唯一的东西了,不值什么钱,就是舍不得啊,求您跟薇姑娘说说,饶了老婆子吧……”一个老婆子的声音连连告饶,带着哭腔。


    “呸!什么家传的!不定是从哪个主子房里偷摸出来的!薇小姐心善,不说破罢了!你识相点,赶紧的!”


    姜莲姝脚步停在院中,透过枝叶缝隙看去。只见后罩房廊下,彩衣正叉着腰,趾高气扬地对着一个跪在地上的老嬷嬷怒骂。那老嬷嬷头发花白,衣衫陈旧,不住磕头,手里紧紧攥着什么。旁边还站着两个粗壮婆子虎视眈眈。


    姜莲姝认得那老嬷嬷,是负责洗衣的一位姓秦的婆子,为人老实本分,在府里多年了。她孙子前两年托了关系,在府外一家绸缎庄当学徒,听说很是用心。


    彩衣见秦婆子死活不松手,失了耐心,对旁边婆子使个眼色:“还愣着干什么?给我掰开她的手!”


    两个婆子应声上前,就要去拉扯秦婆子。秦婆子死死护住手,哀声痛哭。


    “住手。”


    姜莲姝的出现,让几人皆是一惊。这地方小姐们是从来不来的。


    彩衣连忙收起了嚣张的气焰:“二、二小姐?您怎么到这地方来了,这里脏,莫弄坏了您的衣裳。”


    两个粗使婆子也讪讪地松了手,退到一旁。秦婆子像是抓到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到姜莲姝脚边,边磕头哭道:“二小姐救命!二小姐救命啊!”


    姜莲姝示意春桃扶起秦婆子,看向彩衣:“怎么回事?”


    彩衣眼珠一转,抢先道:“回二小姐,是这秦婆子手脚不干净,偷了薇姑娘赏人的一支珠花,被奴婢撞见了还不认,竟敢污蔑薇奴婢强抢她的东西。奴婢正教训她呢。”


    “不是的!不是的!二小姐!”秦婆子急得又要跪下,被春桃拉住,“那不是什么珠花,是块玉佩,是老婆子亡子留下的啊!彩衣说薇小姐喜欢,让我孝敬上去,说不给就要让我孙子丢了差事,二小姐,老婆子说的句句是实啊!”


    她颤抖着手,摊开掌心,果然是一块成色普通的青玉玉佩,边缘已有些磨损,用红绳系着,看上去不是值钱的物件。


    姜莲姝看了一眼那玉佩,又看向彩衣:“薇妹妹素来大方,赏人的东西都是好的,怎会瞧上这样一块旧玉?再者,即便是妹妹真喜欢,开口讨要便是,何至于强抢,还要牵连人家孙子?彩衣,你莫不是假借主子名头,在这里欺压老人,中饱私囊?”


    彩衣被姜莲姝看得心头一慌,强辩道:“二小姐,奴婢岂敢!真是薇姑娘的意思……”


    “是吗?”姜莲姝淡淡道,“那正好,母亲今日不在,府里的事我暂且也能过问几分。春桃,去请洪管家来,再将秦婆子的孙子从绸缎庄叫回来,当着面,把这事好好说道说道。”


    彩衣脸色瞬间惨白。


    她哪里敢真把事情闹到洪盛面前?若真对质起来,林薇定然不会保她,到时候……


    “二小姐息怒!”彩衣噗通一声跪下,“是、是奴婢糊涂!奴婢见这玉佩别致,想自己昧下,又怕秦婆子不依,才说是薇小姐想要……是奴婢猪油蒙了心!求二小姐开恩,饶了奴婢这次吧!”她边说边磕头,再没了方才的气焰。


    两个粗使婆子也吓得跟着跪下,连连求饶。


    姜莲姝冷眼看着她们,她认为彩衣没这个胆子自作主张,多半是林薇授意,见她出面,才急忙改口揽下所有罪责。这是弃车保帅。


    她并不打算此刻就与林薇彻底撕破脸,毕竟没有直接证据。但既然撞见了,也不能轻轻放过。


    “既然你认了,便按府规处置。欺压同伴,讹诈财物,假传主子之意,数罪并罚。”姜莲姝语气平淡,“自己去洪管家处领二十板子,罚三个月月钱,调到杂役房去。若再犯,直接发卖出去。”


    彩珠身子一软,瘫倒在地,二十板子下去,半条命都没了,杂役房更是暗无天日……可出了将军府,外面的日子就更难过了,她不敢再辩,只能涕泪横流地谢恩。


    姜莲姝又看向那两个婆子:“你二人为虎作伥,各领十板子,罚一个月月钱,以儆效尤。”


    两人连连磕头谢恩。


    处理完这几个,姜莲姝才转向秦婆子,语气缓和下来:“秦嬷嬷。这玉佩你收好,日后好生保管。你孙子的事,让他照常当差,无人敢为难他。”


    秦婆子双手捧着那枚玉佩,手指忍不住的颤抖。


    她望着姜莲姝转身欲走,竟几步上前追去,扑通一声又跪在姜莲姝前面,死死抓住她的裙角。


    “二小姐!二小姐且慢!”


    春桃见状,连忙上前要扶,秦婆子却不肯起来,哀声恳求道:“小姐大恩,老婆子永生不忘!可小姐一走,彩衣姑娘挨了打罚,她是薇小姐前面的红人,薇小姐那里……老婆子实在怕啊!”


    她声音哽咽,“小姐今日为老婆子做主,老婆子感激涕零。可这后罩房……老婆子怕是再也待不下去了。小姐们的手段,她们不会放过老婆子的,求小姐可怜可怜老婆子,给条活路吧!”说着,她连连磕头。


    姜莲姝脚步顿住,垂眸看着脚下的老人。这老人年纪和姜母一般大了,却跪在自己脚下,姜莲姝心生怜悯。春桃也面露不忍,看向自家小姐。


    林薇睚眦必报,姜莲姝比谁都清楚。


    今日自己插手罚了彩衣,看似处置了一个下人,实则打了林薇的脸。以林薇的心性,明面上或许不敢如何,但私下里迁怒个老婆子,却是轻而易举。


    姜莲姝沉默了片刻。舒云阁如今有春桃和孙伯,加上赵蓁拨来的几个丫鬟,人手是够的。可她也实在是于心不忍,便说道:“你先起来。”


    “舒云阁里,如今不缺洒扫的人手。”姜莲姝缓缓道,“不过,我院子里小厨房近日正缺个稳妥人看火,看管些食材。秦嬷嬷,你在府中多年,素日我也听闻你是个老实本分的。你若愿意,便调到舒云阁小厨房来当差吧。只是有一条,既来了我院子,便要守我院子的规矩,安分做事,不生是非,你可能做到?”


    秦婆子猛地抬头,眼中又惊又喜,连忙又磕头:“能!能!老婆子能做到!谢二小姐收容!谢二小姐活命之恩!老婆子一定尽心尽力,绝不给小姐添半点麻烦!老婆子这条命以后就是二小姐的了!”她激动的语无伦次,涕泪横流。


    “不必如此。既是我院子里的人,我自会看顾一二。你今日便收拾一下,去寻洪管家说明,调职的事我会让春桃稍后去知会。你那孙子,也让他安心做事,日后若有人无故寻衅,你可直接来报与我知。”


    “是!是!老婆子明白!谢小姐!谢小姐!”秦婆子千恩万谢。


    姜莲姝不再多言,带着春桃转身离开了小花园。直到走出一段距离,春桃才小声道:“小姐,您心肠真好。秦嬷嬷到舒云阁来做事,以后就不会被欺负了。”


    “只是,”春桃又有些担忧,“薇小姐那边,怕是要更记恨小姐了。”


    姜莲姝摆摆手:“她记恨与否,原也不差这一桩。”


    第58章 长公主密信:时机成熟,……


    秦嬷嬷到了舒云阁后, 行事格外谨慎勤恳。


    她每日天不亮便起身,将小厨房收拾得一尘不染,灶火从来没有熄灭过, 姜莲姝晨起要用温水的时候,秦嬷嬷总是能在准确的时间送上来,拿捏得分毫不差。闲时也不肯歇着, 不是帮着春桃洗衣, 便是帮着打扫院子。


    秦嬷嬷话不多,只埋头做事, 偶尔和姜莲姝有个对视,眼神里也满是感激的神色。


    几日下来, 连春桃都私下对姜莲姝夸赞她:“小姐,秦嬷嬷真是知恩图报的人, 小厨房交给她,再妥帖不过了。”


    姜莲姝起初仍存着警惕之心, 但见秦嬷嬷确实安分, 又念她年老,渐渐也放下了防备。


    这日午后,她心中记挂崔怀瑜, 便给并州写信。写着写着,忽觉颈后酸涩,不自觉地抬手揉了揉。


    “小姐可是脖颈不适?”秦嬷嬷正端着一碟桂花凉糕过来, 见状忙放下碟子, 小心翼翼道, “老婆子从前跟过一位老郎中打杂,学过几手推拿,虽然技艺不是很精湛, 但是揉捏两下松松筋骨还是能的。若小姐不嫌弃的话,老婆子可以帮你捏捏。”


    姜莲姝确实乏得紧,便点了点头:“那便有劳嬷嬷。”


    秦嬷嬷净了手,站在她身后,手指搭上肩颈,力道拿捏的刚刚好,手法老道,姜莲姝顿觉紧绷的肩颈舒缓开来,忍不住轻轻长舒一口气。


    “小姐这些日子劳神了,老婆子瞧您总是一个人坐着出神,定是在惦记姑爷吧?姑爷是有大才的人,吉人天相,定会平安归来的。”


    听完这话,姜莲姝眼神微眯,但没有展现出别的神情。


    她一个杂役房的下人?怎么知道崔怀瑜出去了?


    姜莲姝闭上眼,轻轻嗯了一声。不知不觉间,竟与秦嬷嬷多说了几句怀瑜在并州的艰难。


    秦嬷嬷静静听着,手下动作未停,只轻声宽慰两句,待一套推拿做完,姜莲姝肩颈松快不少,精神也振作了些。她回头对秦嬷嬷微微一笑:“嬷嬷手艺真好,多谢了。”


    “小姐折煞老婆子了。”秦嬷嬷忙躬身,“能伺候小姐,是老婆子的福分。”


    自那日后,姜莲姝待秦嬷嬷越发亲近。


    偶尔在院中散步,也会唤她随行说说话。


    春桃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虽觉小姐待人宽厚是好事,但春桃仍忍不住提醒:“小姐,你别怪我多嘴,秦嬷嬷毕竟是从后罩房调来的,又与薇小姐那边有过节,咱们是不是也别太掏心掏肺了?”


    姜莲姝轻笑:“我知道。只是她年纪大了,又无依无靠,如今既在我这儿,我多照拂些也是应当。无需多虑。”


    姜莲姝都这么说了,春桃也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便不再多言。


    倚兰苑内,林薇倚在贵妃榻上,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颗梅子。林芷坐在一旁。


    “算算日子,那老货进舒云阁也有十来日了。”林薇忽然开口,声音得意,“听说,咱们那位好姐姐,如今对她信赖有加,快比对春桃都要好了。”


    林芷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犹豫:“姐姐,秦嬷嬷她真能靠得住吗?万一她临阵倒戈怎么办?”


    “恩情?”林薇嗤笑一声,将梅子丢回盏中,“芷儿,你太天真了。这世上哪有什么恩情比得过自身的利害?她孙子还在绸缎庄呢,那差事是谁给安排的?是我!她一家老小的身契虽不在我手上,可我想让他们在京城活不下去,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她坐直身子:“那老货是个明白人,知道该听谁的。再说了,长公主那边许下的好处,是她攒十辈子也挣不来的。只要事情办成了,她孙子就能脱了奴籍,去正经书院读书,将来考个功名也未尝不可。这般前程,她岂会不动心?”


    正说着,外头丫鬟轻声禀报:“小姐,有人送东西来了。”


    林薇精神一振:“快拿进来!”


    进来的是个将军府的仆役,低眉顺眼,递上一封信,便躬身退了出去,全程未发一语。


    林薇迫不及待地拆开信,上头只有一行小字,却让林薇喜上眉梢:“所植之木,可曾生根?”


    没有落款,但林薇一眼便认出,这是长公主林倾岚的字迹。


    林芷凑过来看,小声念出那句“所植之木,可曾生根”,不解道:“姐姐,这是什么意思?”


    “真是笨蛋啊,木,指的是我们安插进去的人。”林薇压抑着激动的心情,解释道,“长公主是在问,秦嬷嬷是否已在舒云阁站稳脚跟,取得信任。”


    她铺开一张素笺,提笔蘸饱了墨汁,略一思忖,便落笔写道:“木已深植,枝叶茂密。”


    写罢,她吹干墨迹,将信仔细封好,唤来丫鬟,低声吩咐:“老规矩。”丫鬟领命而去。


    林薇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暮色渐浓,天际最后一抹霞光将舒云阁的屋檐勾勒出金边。她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笑,好不得意。


    “姜莲姝啊姜莲姝,”她自言自语,“你以为收留的是只感恩戴德的老狗,却不知那是条毒蛇,正等着一口咬断你的喉咙呢。”


    日子一天天过去,晨昏交替,庭院里的蝉鸣从疏到密,又渐渐寥落。


    秦嬷嬷在舒云阁待得愈久,行事便愈发周到妥帖。


    姜莲姝待秦嬷嬷,也的确日渐不同。她会留秦嬷嬷在屋里说会儿闲话,问问她家乡旧事,也聊聊曾经秋水镇的风物。


    这一天,两人又不知道怎么聊到了崔怀瑜,秦嬷嬷感叹说道:“姑爷一个人在外头,定是吃不好睡不踏实,小姐心里挂念,老婆子都看在眼里。”


    说这话时,姜莲姝目光看向案头的信笺,那是崔怀瑜寄回来的。


    久久停留在信纸边缘一处细小到难以察觉的折痕上。


    这折痕很新,与她拆信时留下的痕迹不同。


    她记得清楚,自己每次看崔怀瑜的信,都是用小刀裁开边缘,断不会在信纸中央留下这样的压痕。这压痕像是有人在看信的时候留下的。


    姜莲姝早有发现,但她一直不动声色。


    自那日发现信上痕迹后,她便留了心。之后几封崔怀瑜的来信,她都在拆阅前暗暗记下信纸原本的折叠方式。果然,又有两封信,出现了类似的不同的折痕。


    崔怀瑜在信中写道,在并州的调查,并不顺利,甚至可以说是困难重重。


    秦嬷嬷到舒云阁后,林薇愈发安静了,宫里也没有什么动静。只有传信的丫鬟知道,林薇和宫中来往的信件有多频繁。


    这天夜里,林薇捏着那封来自宫中的信,脸上的得意之色再也压不住了。信上虽然只有寥寥数字:“风起于青萍之末,可乘之机已至。”她反复看着这句话,眼中兴奋的光愈发的明亮。


    “姐姐,长公主的意思是……”林芷凑在一旁低声问道。


    “好妹妹,公主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林薇照样将信纸阅后即焚,“崔怀瑜在并州寸步难行,自顾不暇。父亲远在边关,边关战事同样吃紧,还不知道猴年马月能回来呢。如今这府里,姜莲姝最大的倚仗就只剩下大娘了。若连这份怜爱都变味了的话?会怎么样呢?”她笑得像蛇蝎一般。


    “可是,我们具体该如何做?大娘对她的疼爱,府中上下都看在眼里。”林芷担忧道。


    “疼爱?”林薇冷笑,“疼爱顶个屁用,疼爱是最经不起消磨的东西。”她踱步到妆台前,拿起一支簪子在手中把玩,“秦嬷嬷这老货,埋了这么久,也该派上用场了。”


    “你是说让秦嬷嬷就动手?”林芷倒吸一口凉气,“那老货可靠吗?万一她反咬我们一口……”


    “我的好妹妹,你何时这么畏手畏脚去了?你忘记公主许诺我们的好处了?想成大事,还担心这担心那的?有公主在后面顶着,再不济就把一切推到公主身上,就说是她强迫我们做的,你怕什么?”林薇白了林芷一眼。


    其实林芷不止一次打了退堂鼓,她认为自己和姜莲姝并没有什么血海深仇。对方也不曾害过她们。林薇现在这般模样,无非就是因为姜莲姝来了之后夺了本该属于她们的宠爱。加上二人并非嫡出,更让林薇心里的自卑冒了出来。


    她现在是被仇恨蒙蔽了眼。


    可自己跟她已经是一根藤上的蚂蚱,就算现在想离开,日后东窗事发,自己也不会有好果子吃。只能默默忍受下来。


    两日后,午后阳光正好。


    秦嬷嬷在小厨房忙活了半晌,端出一碗晶莹剔透,香气扑鼻的莲子羹。


    莲子颗颗饱满,羹汤浓稠适中,上面还点缀着几粒鲜红的枸杞,看着便令人食指大动。


    “小姐,”秦嬷嬷捧着羹碗,来到姜莲姝面前,脸上带着不是很自在的笑容,“老奴见您这几日胃口不佳,特意炖了这碗冰糖莲子羹,最是清润。方才夫人院里的秋霜丫头过来传话,说夫人今早起来有些咳嗽,正想用些润肺的汤水。老奴想着,这莲子羹正合适,不如小姐亲自给夫人送去,也是一片孝心。”


    姜莲姝见秦嬷嬷捧着莲子羹的手有些僵硬,脸上的神情也有点不自在,似乎想到了什么,但很快又被自己压了下去。


    她沉默了片刻,就在秦嬷嬷笑容几乎要僵住时,才缓缓开口:“嬷嬷费心了。这羹看着确实不错。母亲不适,我理当探望。”


    她站起身,接过那碗仍温热的莲子羹。“我这就给母亲送去。”


    秦嬷嬷眼底如释重负,忙道:“老奴陪小姐一起去吧?”


    姜莲姝心头一动,笑着看着秦嬷嬷道,“好啊。”


    第59章 林薇下毒害主母,小姜将……


    秦嬷嬷脸上的笑容瞬间愣住了。


    她就是客套一句, 怎么姜莲姝还直接答应了?往常这种情况主人家一般都是拒绝的,她也能借着这个时间远走高飞。


    没曾想姜莲姝直接答应下来,秦嬷嬷一时间竟不好如何应对。随即她努力挤出殷勤的笑容, 只是眼睛里多了一丝慌乱,没能逃过姜莲姝的眼睛。


    “小姐体恤,老奴自然是要跟着伺候的。”她微微躬身, 跟在了姜莲姝身后, 手指在围裙上不自觉地擦了擦。


    前往赵蓁院子的路上,秦嬷嬷一反常态, 安静得很,只低着头走路, 眼睛到处乱望。


    姜莲姝全程亲手捧着那碗莲子羹,走得稳当, 羹汤微漾,映出她的眉眼。


    春桃跟在一旁, 敏锐地察觉到气氛有些异样, 悄悄看了自家小姐一眼,又瞥了瞥低头不语的秦嬷嬷,心里莫名打了个突。


    刚到赵蓁所居的正院门口, 便听得里头传来一阵说笑声。


    除了赵蓁,林薇、林芷也在,正一左一右挨着赵蓁说笑, 林瑄则坐在下首的小凳子上, 摆弄着一个九连环。


    “母亲。”姜莲姝在门口轻声唤道, 端着羹碗走了进去。


    屋内的说笑声戛然而止。


    赵蓁抬头,见是她,脸上立刻露出慈爱的笑容来:“舒儿来了?快进来。正说着你呢, 薇儿芷儿说前儿得了块好料子,想着给你也裁件夏衣。”她说着,目光落在姜莲姝手中的碗上,“这是?”


    林薇与林芷也看了过来。林薇脸上笑意盈盈,眼神却不着痕迹地看向姜莲姝身后的秦嬷嬷。看到秦嬷嬷,林薇面头一皱,她怎么还在这里?秦嬷嬷头垂得更低,双手紧攥着围裙边。


    “母亲,都是秦嬷嬷细心,说见母亲这几日咳嗽,秦嬷嬷特意炖了冰糖莲子羹,让我端过来给母亲润润肺。”姜莲姝走到赵蓁跟前,将碗轻轻放在炕几上,她特意强调了两次秦嬷嬷,姜莲姝越说,有些人的脸色就越难看。


    赵蓁欣慰地笑了,伸手便要接过:“哦?难得秦嬷嬷和你想着,我正觉得喉间有些干呢。”


    赵蓁自然是知道秦嬷嬷到了舒云阁去,也知道姜莲姝向来和下人们关系处理的不错。爱屋及乌,赵蓁对秦嬷嬷的态度也缓了不少。


    “母亲且慢。”


    正当赵蓁要喝的时候,姜莲姝的手却按在了碗沿上,没让赵蓁碰到。


    赵蓁一愣,抬头看她。


    林薇脸上的笑容淡了,林芷则下意识坐直了身子。林瑄也停下手中的九连环,好奇地望过来。秦嬷嬷下意识的要往门口挪去,春桃跟了姜莲姝这么久,怎么会没发现什么?立马拦住了秦嬷嬷的去路。


    阁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姜莲姝抬起眼,先是平静地看了看林薇、林芷,最后落在门边的秦嬷嬷身上,复又看向赵蓁,一字一句说道:“这羹,喝不得。”


    赵蓁困惑:“为何?”


    姜莲姝一把接过碗,用力的摔在地上,瓷片乱飞,吓得在场所有人一愣。


    莲子羹散落在地上,瞬间滋生起一地的黑色泡沫,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蚀着地面,滋滋作息。


    这羹有毒?!


    “啊——!”林芷最先失声尖叫,猛地从椅子上弹起,踉跄后退。


    林薇脸色煞白如纸,死死盯着地上那滩黑水。


    赵蓁惊得霍然起身,胸口剧烈起伏,手指着地上,又惊又怒:“这……这是?!”


    林瑄被吓得小脸发白,手里的九连环啪嗒掉在地上,乳娘连忙将她抱走。


    姜莲姝早在摔碗的瞬间,侧身挡在赵蓁身前,回身扶着受惊的赵蓁:“母亲,这是一碗毒药啊。”


    “毒……毒药?!”赵蓁的声音发颤,难以置信,“秦嬷嬷,你……你竟敢!!”


    “不!不是老奴!不是老奴啊!”秦嬷嬷瘫在地上,浑身瑟瑟发抖,涕泪纵横,她拼命摇头,又看着林薇的方向,眼神惊恐绝望,像是要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薇小姐!薇小姐您说句话啊!是您的丫鬟秋霜让老奴做莲子羹的啊,我没有下毒……”


    “住口!你这老货!”林薇像被蝎子蜇了般跳起来,厉声打断,“你看我干什么?你自己起了歹心,竟敢谋害大娘,还想胡乱攀咬?谁指使你的?说!是不是受了外人指使,来陷害我们将军府?!”


    秦嬷嬷被她一吼,吓得噎住,嘴里喃喃道:“不是……不是这样的,我真的没有下毒啊,莲子羹的食材都是秋霜给我的,说是薇小姐想让老奴好好表现一下”


    秦嬷嬷的话还未说完,林薇便已快步上前,扬手狠狠一巴掌掴在她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秦嬷嬷嘴角顿时渗出血丝,她被打得歪倒在地,捂着脸呜咽起来。


    “你这疯婆子!自己犯下滔天大罪,还敢污蔑主子?”林薇胸口起伏,“秋霜这几日告假回家探亲,根本不在府里!你编谎话也要编得像些!”


    她转向赵蓁,噗通跪倒在地:“大娘明鉴!这老货定是记恨侄女从前管教过她,又见二姐姐心善收留,才想出这般毒计!既想害了您,又能栽赃给我!她、她这是要毁了我跟二姐姐!”


    林芷也跟着跪下,抖着声音道:“是啊大娘……我和三姐姐待二姐姐一向敬重,怎会做这等事?必是这老货自己的歹心!”


    赵蓁看着地上那滩仍在冒着黑泡的毒羹,又看看跪在面前哭得梨花带雨的林薇,又看了看秦嬷嬷。


    她这个时候的情绪稳定了点,面色阴沉道:“去,把二房三房叫过来。”


    贴身丫鬟没有丝毫怠慢,快步去通知。


    能作为将军府主母,能将府中稳定下来,赵蓁又岂是他人看上去那样人畜无害?


    趁着这个功夫,赵蓁质问道:“秦嬷嬷,你说,是秋霜给你的食材?”


    秦嬷嬷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连连点头:“是、是秋霜姑娘!昨儿傍晚,她塞给我一包莲子,说这是上好的湘莲,让我炖给夫人吃,还说……”


    “还说若事成,你孙子的前程便有着落了,是不是?”姜莲姝忽然接过话头,声音平静得可怕。


    秦嬷嬷浑身一震,抬头看向姜莲姝。


    姜莲姝俯视着她,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悲凉感:“嬷嬷,你可知绸缎庄的掌柜,已将你孙子辞退了?三日前的事。”


    秦嬷嬷不可思议问道:“不、不可能……”


    “我让孙伯去打听的。”姜莲姝淡淡道,“掌柜说,你孙子手脚不干净,偷了柜上一匹杭绸。人证物证俱在,当日便逐出去了。这事,薇妹妹没告诉你吧?”


    林薇脸色瞬间青白交加:“你、你胡说!我根本不知此事!秦嬷嬷一个下人,她的孙子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那便奇了。”姜莲姝转向她,“秦嬷嬷孙子那份差事,当初是妹妹你托人安排的。人被辞退,绸缎庄总该知会一声。妹妹竟全然不知?”


    林薇张口结舌,一时竟答不上来。


    赵蓁的目光渐渐沉了下去。她不是愚钝之人,方才惊怒交加未及细想,此刻见林薇这般情状,心中已如明镜。


    “薇儿,”赵蓁的声音很轻,却让林薇浑身一颤,“你老实告诉大娘,这事,你到底知不知情?”


    “大娘……我真不知……”林薇眼泪却簌簌落下,“大娘,您莫非不信侄女,反要信一个下贱奴才的胡言乱语?”


    “下贱奴才?”姜莲姝轻声重复,忽然笑了笑,“妹妹说得对。秦嬷嬷在你们眼里是奴才,她的命不值钱,她孙子的前程更不值钱。所以你们用得上时便许以重利,用不上时便弃如敝屣。只是妹妹忘了,我也是从镇上贫贱人家里走到的这里,按妹妹这样说,我也是贫贱奴才了。”


    她缓步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


    午后的风涌进来,吹动她鬓边碎发。


    “奴才也是人。是人,就有不甘,有怨恨,会有在乎的人。”姜莲姝回头,看着秦嬷嬷惨白的脸,“你们拿她孙子拿捏她,可曾想过,若那孙子本就是枚弃子,她还会不会心甘情愿的帮你们?”


    秦嬷嬷瘫在地上,眼神空洞,口中喃喃:“孙子……我的小宝啊……你们、你们骗我……说好了送他去书院,说好了脱籍让他去考秀才的!”


    她忽然疯了一般爬向林薇,枯瘦的手抓住林薇的裙摆:“薇小姐!你答应过的!你答应过让我孙子读书考功名的!你说长公主会帮我们的!长公主”


    “闭嘴!!”林薇尖叫着踢开她,脸上血色尽褪,惊慌失措地看向赵蓁。


    长公主三个字,让屋内如同遭惊雷劈下。


    赵蓁身子晃了晃,姜莲姝连忙扶住。这位向来温婉的将军夫人,此刻脸上再无半点柔和的表情。


    “长公主……”赵蓁缓缓吐出这三个字,“薇儿,你好大的本事。”


    林薇彻底慌了:“不、不是!大娘您听我解释!是这老货疯了,她胡乱攀咬!我怎么会和长公主……”


    “那你方才为何不提秋霜告假之事?”姜莲姝截断她的话,语气依旧平稳,“秦嬷嬷一说秋霜,你立刻便反驳,说秋霜不在府中。妹妹反应这般快,倒像是早就备好了说辞。”


    洪盛速度极快,立马压着一个人从门外进来,正是秋霜!


    “夫人,秋霜神色慌张想离开将军府,已被我拿下。”洪盛将秋霜一把丢在地上。


    第60章 下毒另有其人,现场再出……


    秋霜被掼在地上, 头发散乱,眼神躲闪,不敢看任何人, 尤其是不敢看林薇。


    赵蓁的目光看向秋霜。半晌,她才开口:“秋霜。”


    秋霜浑身一哆嗦,伏在地上:“夫……夫人……”


    “我问你, ”赵蓁一字一句, “昨儿傍晚,你是否给过秦嬷嬷一包莲子?”


    秋霜猛地抬头, 下意识看向林薇。


    林薇狠狠瞪着她,眼神里充满着杀意。秋霜嘴唇颤抖, 却说不出话,只不住发抖。


    “洪盛。”赵蓁唤道。


    洪盛上前一步:“秋霜, 夫人问话,你照实答来。若有半句虚言, 将军府的规矩你是知道的。”


    秋霜的心理防线本就脆弱, 被洪盛一吓,又见林薇自身难保,哪里还撑得住?


    她哇一声哭出来, 拼命磕头:“夫人饶命!奴婢说,奴婢都说!是薇小姐……薇小姐让奴婢把一包东西交给秦嬷嬷,说是上好的湘莲, 让她炖给夫人吃, 还让奴婢告诉秦嬷嬷, 只要她照做,她孙子的事薇小姐自会安排妥当……奴婢真的不知道那莲子有问题啊!三小姐只说让秦嬷嬷好好表现,奴婢万万想不到里面下了毒!夫人明鉴, 借奴婢一万个胆子,奴婢也不敢害夫人啊!”


    林薇尖声叫道:“你胡说!我何时给过你东西?我为何要让你给秦嬷嬷莲子?分明是你自己与秦嬷嬷串通,如今事情败露,便来诬陷主子!”


    “奴婢没有!奴婢句句属实!”秋霜哭喊道,“薇小姐让奴婢务必办好,还给了奴婢一支银簪子作赏!簪子……簪子奴婢还藏在枕头底下,不敢戴出来!夫人若不信,可派人去搜!”


    林薇如遭雷击,现在所有人的证词都指向了她。


    林芷也愣在原地,面色惨白。她知道莲子的事,但林薇也从来没有说过会在莲子里面下毒的事。将赵蓁毒死,对她们二人没有任何好处!


    莲子确实是林薇给出去的不假,但她从来没有在里面下过毒!只在里面放了一点不会太损伤身体的药而已!就是为了给姜莲姝一点小小的教训,让赵蓁和她之间心存间隙。


    可现在这一碗摔在地上的莲子羹,分明里面是有剧毒!


    林薇张了张嘴,却发现任何辩解在此刻都苍白无力。她求助般看向林芷,林芷却早已吓傻了,只缩在一旁呆住了。


    赵蓁闭了闭眼,眼底已是满满的失望与痛心。


    “好,好得很。”赵蓁愤怒到了极点:“我自问待你们不薄,即便非我所出,也从未短缺你们衣食用度,请先生教你们读书识字,盼着你们知书达理,将来有个好归宿。你们父亲也将你们视若己出,百般疼爱。可你们……你们便是这样报答我的?”


    她站起身,走到林薇面前。林薇被她周身散发的气势所慑,不由自主地后退,跌坐在地:“大娘,我真的没有下毒啊,我是有些嫉妒姐姐,但我绝对不会做这种丧尽天良的事啊!不是我啊!”


    赵蓁这时哪听得进去:“为了争宠,为了那点虚荣和嫉恨,你们先是设计陷害舒儿,在蒲团中暗藏碎瓷,手段阴毒,一计不成,又生二计,如今竟敢将主意打到我的头上来,意图下毒,还攀扯上长公主!”


    赵蓁气得浑身发抖,“你们可知道,谋害主母是何等大罪?攀诬皇室,又是何等祸事?你们是想毁了将军府,毁了你们父亲用性命搏来的家业吗?!”


    “大娘,我……”林薇还在挣扎。


    “住口!”赵蓁直接打断了林薇,“薇儿,我往日只当你骄纵些,心肠不坏,如今看来,是我错了。你心思之歹毒,算计之深沉,令人胆寒!芷儿,”她看向林芷,“你素日怯懦,我只当你没主见,如今看来,是助纣为虐!”


    林芷哭道:“大娘,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都是三姐姐,是她逼我的,她说如果我不听她的,就把我也赶出去……”


    “住嘴!”赵蓁几乎是扯着嗓子喊道。


    林芷被她一声喝得魂飞魄散,双膝一软,也跪倒在地,只知流泪,半句话也说不出。


    室内死一般的沉寂,只有几人的啜泣声证明着刚才发生了什么。


    二房三房这时才姗姗来迟,见到这场面,加上路上下人的提醒,她们自然知道发生了什么,一进门就噗通跪在地上,嘴上忙说着是自己管教无方这种话。


    姜莲姝扶着赵蓁重新坐下,低声劝慰:“母亲息怒,身子要紧。”


    她又看向洪盛,“洪管家,劳烦先将秦嬷嬷和秋霜带下去,严加看管,不得与任何人接触。院子内外,也需即刻肃清。”


    洪盛躬身应道:“是,老奴明白。”


    他办事利落,挥手便有两名健壮下人上前,堵了嘴将瘫软的秦嬷嬷和秋霜拖了出去,又吩咐了几个心腹守在院子外。


    赵蓁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下来情绪。


    “事已至此,你们二人可还有何话说?那莲子中的剧毒,究竟是谁的手笔?长公主又与此事有何干系?一五一十说清楚。若再有半句虚言遮掩,莫怪我不顾念这些年的情分,直接依照府里的规矩论处!”


    林薇猛的抬头,打了个冷颤。


    她很清楚,谋害将军府主母,攀扯皇室的罪名一旦坐实,莫说她这捡来的小姐,就算是真千金也难逃一死,甚至能牵连整个将军府。


    林薇涕泪横流:“大娘!侄女冤枉!侄女承认,莲子确是侄女让秋霜交给秦嬷嬷的,可那里面绝无剧毒啊!侄女只是鬼迷心窍,因嫉恨二姐姐归来后得了大娘和父亲全部宠爱,心中不平,才想……才想借秦嬷嬷之手,让大娘用些不伤身的药物,身子略有不适,便会疑心是二姐姐照料不周或者有二心,……如此,大娘或许会因此疏远二姐姐几分……”


    她语无伦次,但意思却表达的很清楚。


    林芷也哭着附和:“是啊大娘,三姐姐再糊涂,也绝不敢有谋害您的心思!那毒……那毒真不是我们下的!我们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姜莲姝静静听着,忽然问道:“你放入莲子中的,是何药物?”


    林薇此刻哪还敢隐瞒,抽噎道:“是番泻叶磨的粉,用量很少,只会让人腹中微痛,泄上一两次便无事了,我打听过,不至于伤身,我真的没想害大娘!那毒定是有人趁机下的,肯定是秦嬷嬷想要一石二鸟,既害了大娘,又栽赃给我们姐妹啊!”


    她说着,目光不由自主又瞟向姜莲姝。


    姜莲姝岂会不懂她这眼神?却只是淡然一笑。


    赵蓁脸色阴沉得可怕。


    可这般时候了,林薇仍然一口咬死不是自己下的毒,难道这事真有隐情?


    “你说有人栽赃,可有凭据?”赵蓁冷声问,“长公主之事,又从何说起?”


    林薇咬了咬牙,知道这是自己唯一的机会。


    她心一横,说道:“大娘明鉴,侄女深知长公主似乎对二姐姐颇为不喜,后来……后来侄女一时糊涂,想着若能借长公主之势……便表明了愿为长公主效劳。长公主那边,确实有回信给我,但也只是让侄女静候。这莲子下药的主意,是侄女自己想出来的,长公主并不知情。可如今这毒,侄女实在不知为何会变成这样!定是有人暗中下了毒药,想将弑母大罪扣在我头上!求大娘彻查!”


    这话说得漂亮。


    “你这意思,难不成是想说长公主安排了人下毒不成?”姜莲姝眉头一皱。


    林薇连忙反驳:“我不曾说过是长公主,这帽子可不能乱扣!”


    赵蓁听完,久久不语。


    她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姐妹俩,又看看身边的姜莲姝,心中五味杂陈。


    将军府表面光鲜,内里却已蛀虫丛生,暗箭难防。


    “洪盛,”良久,赵蓁缓缓开口,“将三小姐、四小姐带回各自房中,严加看管,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踏出房门一步,也不许任何人探视。饮食起居,皆由你安排。”


    这是要软禁了。


    林薇林芷面如死灰,却不敢再辩,只能呜咽着被洪盛带来的婆子架起带了出去。


    屋内终于只剩下赵蓁和姜莲姝母女二人,以及一个远远站在角落的春桃。


    赵蓁仿佛瞬间被抽走了力气,靠在椅背上,疲惫地闭上眼。


    姜莲姝默默上前,为她轻轻按压太阳穴。


    “舒儿,”赵蓁握住女儿的手,“今日多亏了你。”


    若非姜莲姝当机立断摔了那碗羹,后果不堪设想。


    “舒儿,你是怎么知道那莲子羹里有毒的?”赵蓁缓了口气,轻声问道。


    姜莲姝笑笑,并没有正面回答:“母亲福泽深厚,自有神明庇佑,两位妹妹对我的心思我是知道的,自然是多提防了些。”


    赵蓁点点头,也没再多问,说道:“林薇林芷,禁足是免不了的。待你父亲回来,再行发落。她们并非我亲生,这些年我却也未曾苛待,如今看来,是慈母多败儿,反倒养大了她们的心。”


    “至于下毒的这件事……此事绝不能声张。否则,万一坏了长公主的名声,这要是传出去便是泼天大祸,见将军都会有不小的麻烦,但是必须暗中严查,薇儿她们两姐妹今天说的话倒像是真的,她们应该也不至于到谋杀我的地步,还是大庭广众之下。”


    她看向姜莲姝,目光复杂:“舒儿,你才回府不久,受了委屈了……是母亲对不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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