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长公主的心意姜莲姝一猜……
王文远反应最快, 已倏然起身,整了整衣袍,低声道:“快迎驾!”
众人慌忙离座, 趋步至门口,按品阶垂首肃立。
崔怀瑜亦随众人站定。
门被轻轻推开,先映入眼帘的是两名宫女, 随后, 一道窈窕身影款步而入。
林倾岚今日并未着正式的宫装,只穿了一身鹅黄色穿花云缎裙, 青丝绾成高髻,簪着一支翠绿色簪子, 整个人显得鲜活明媚。
她面上带着浅笑,目光随意扫过屋内陈设, 最后,似是不经意地, 落在了崔怀瑜身上, 停留了一瞬。
“诸位大人不必多礼。”林倾岚声音轻快,抬手虚扶,“本宫今日闲来无事, 想起从未到六部衙门走动过,皇兄常言户部维系国本,最是紧要, 便过来瞧瞧。可是扰了诸位办公?”
“不敢!殿下莅临, 蓬荜生辉!”王文远作为在场官职最高者, 连忙躬身回答,“只是衙署简陋,恐污了殿下凤目。”
“王大人过谦了。”林倾岚微微一笑, 步履轻盈,竟真的在房内缓缓踱步,目光掠过一排排书架与文书账册,似是十分好奇。“这些便是天下钱粮之数么?果然繁杂无比。”
王文远连忙上前半步,答道:“回殿下,正是。一省钱粮、田赋,乃至地方仓廪存储,皆需造册归档,逐年累积,确如殿下所言,有些繁杂。”
“倒是有趣。”林倾岚又走了几圈,忽的转向王文远:“王大人,本宫听闻,新科状元崔怀瑜,今日恰到浙江司上任?”她语气平淡,好像只是随口一问。
屋内气氛却陡然微妙起来。
屋内官员余光不由自主地瞟向崔怀瑜。
“回殿下,崔主事确系今日到任,此刻正在此处。”说着,侧身示意。
崔怀瑜只得上前半步,躬身行礼:“下官崔怀瑜,参见长公主殿下。”
林倾岚转过身,正面看向他。
阳光从她身后窗子透入,为她周身镀上了一层光,背着光看不清表情,只见她微微歪头:“原来你便是崔状元,皇兄回来也夸你有经世之才,不拘虚名,自请来户部历练。”
“只是,户部不比翰林院,事务冗杂,崔状元少年英才,可会觉得大材小用了?”
这话问得轻巧,可在旁人看来,信息量确是极大的。
崔怀瑜心头一紧,回道:“殿下谬赞,下官愧不敢当。入仕为官,本为实务报国。户部乃国计民生之根本,能在此学习历练,是下官之幸。”
崔怀瑜说完,林倾岚忽而展颜一笑:“说得好,望崔主事真能如所言一般,本宫期待日后,能在皇兄那里听到更多你的治绩。”
她说完,不再看崔怀瑜,转而环视屋内:“今日也算开了眼界,不虚此行。诸位大人继续忙吧,本宫不叨扰了。”
“恭送殿下!”众人齐声行礼。
林倾岚转身,裙摆轻旋,带着宫女款款离去。
环佩声渐远,直至消失在院门外。
公事房内,却久久无人说话。
王文远最先轻咳一声,坐回自己位置,拿起一份文书,却半晌没翻动一页。
周主事与郑主事对视一眼,又飞快移开,各自低头,假装研墨。
除了崔怀瑜神色如常回到自己的案前又开始看钱粮册子以外,这堂内任何一人都无心工作了。
长公主林倾岚,金枝玉叶,何曾踏足过六部这等枯燥衙门?
更遑论是户部,而且还是其中一司的公事房。
偏偏在崔怀瑜走马上任的第一天,她又恰好闲来无事来看看。
这真的只是巧合?恐怕谁都不信。
一名小吏员用胳膊肘轻轻碰了一下旁边的吴海,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道:“吴大人,你说……殿下她是不是……”
吴海连忙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噤声。
他又不着痕迹的看了一眼崔怀瑜。少年状元,俊逸非凡,才华横溢,如今看来恐怕还远不止如此
吴海心里七上八下,他位卑职小,只想在衙门里安稳度日。这位新来的崔主事,背景复杂,如今似乎又牵扯上天家……他开始庆信自己今日对崔怀瑜的态度是良好的。
只是今日崔怀瑜第一日来,还不算熟络,同僚们虽然心中好奇,终是没有开口向崔怀瑜询问。
崔怀瑜是最后一个离开公事堂的,暮色四合,他才回到家中。
小院的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便闻见灶间飘来的饭菜香。
姜莲姝见他回来,眉眼一弯:“回来了?今日可还顺利?”
“尚好。”崔怀瑜解下外袍,春桃连忙接过挂好。他走到水井边,舀水净了手,这才在堂屋桌边坐下。
饭菜摆齐,三菜一汤,皆是清淡口味。
姜莲姝替他盛了碗粥,轻声问:“衙门里同僚可好相处?没人为难你吧?”
“都是同僚之间,谈不上为难。”崔怀瑜夹了一筷子菜,似想起什么,语气寻常,“倒是下午,出了件小事。”
姜莲姝抬眼:“何事?”
“长公主殿下来了一趟户部。”崔怀瑜低头喝了口粥,“说是从未到六部走动过,今日闲来,便来看看。正巧到了浙江司公事房。”
姜莲姝执筷的手微微一顿。
“长公主?”她轻声重复,眼底掠过一丝涟漪,旋即又平复下去,“她去你们那儿做什么?”
“说是瞧瞧户部如何办公。”崔怀瑜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还特地问起我,说了几句勉励的话。殿下身份尊贵,这般突然驾临,司里同僚都有些手足无措。”
他说得轻描淡写。
姜莲姝静静听着,没有接话。
她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喝着粥,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屋子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碗筷相碰的轻响。
春桃在一旁布菜,悄悄抬眼看了看自家夫人,又看看公子,总觉得气氛有些微妙,便不敢多言。
半晌,姜莲姝才轻声道:“殿下金枝玉叶,怎会无缘无故去户部那般枯燥之地?”
她语气柔和,似只是随口一问,“况且还特地到了你所在的司,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崔怀瑜闻言,抬起头看向她:“娘子这是何意?”
姜莲姝却笑了笑,替他夹了一筷子菜:“我能有何意?只是觉得奇怪罢了。快吃吧,菜要凉了。”
她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起衙门里其他琐事。崔怀瑜一一答了,见她神色如常,便也只当她是随口一提,未再多想。
饭后,春桃收拾碗筷,孙伯去后院喂马。
姜莲姝取了针线筐,坐在窗下,就着油灯给崔怀瑜裁常服。银针起落,细密匀称,她的神情专注而安静。
屋子里暖意融融,却有一种莫名的安静在蔓延。
姜莲姝缝完最后一针,低头咬断线头。
她将衣裳仔细叠好,放在一旁,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
夜色已浓,枣树的枝桠在月光下伸展着。
有些念头一旦生出来,便像藤蔓一样缠绕在心头。
长公主为何偏偏今日去户部?为何偏偏是浙江司?又为何,独独问起崔怀瑜?
她不是深闺里不谙世事的妇人。
这些日子在京城的所见所闻,一桩桩,一件件,都在她心里慢慢拼凑起来。
“娘子?”崔怀瑜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发呆的她。
她回过神,转头看他。
“想什么呢?这般出神。”崔怀瑜合上卷宗,走到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手这样凉。”
姜莲姝望着他的眼神,心里那点翻腾的思绪忽然就平静了下来。她摇摇头,露出一抹浅笑:“没什么,只是有些累了。”
“那便早些歇息。”崔怀瑜道,“明日我还要去衙门,你也别太劳累。”
“嗯。”姜莲姝点头,任由他拉着自己起身。
洗漱过后,两人并肩躺在榻上。崔怀瑜很快便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显然是白日劳神,已然熟睡。
姜莲姝却睁着眼,望着帐顶,久久无法入眠。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洁白。她侧过身,静静看着崔怀瑜沉睡的侧脸。
窗外传来几声犬吠,更显得夜晚寂静深长。
姜莲姝闭上眼,将思绪强行压下去。
她往崔怀瑜身边靠了靠,感受到他怀里的暖意,终于也慢慢沉入了睡梦之中。
翌日清晨,崔怀瑜的马车辘辘远去,消失在巷口。
姜莲姝立在门边,并未立刻转身回屋。春桃端着木盆出来泼水,见她怔怔站着,轻声唤道:“夫人?”
姜莲姝回神,笑了笑:“今日天气好,我想出去走走。”
“夫人想去哪儿?我陪您。”
“不必,”姜莲姝摇头,“我去西市转转,买些绣线,你留在家里,帮孙伯收拾后院那两畦菜地吧。”
春桃应了,目送着她独自一人离去。
姜莲姝并未直奔西市。
她走得很慢,看得很仔细。京城繁华,与她熟悉的秋水镇是截然不同的景象。
崔怀瑜昨天说的长公主的事情,让她有些心神不宁。虽然崔怀瑜的为人她信得过,绝不会做对不起她的事情。可她是女人,她了解长公主的话是什么意思。
加上崔怀瑜现在是状元了,即使纳个三妻四妾的……
姜莲姝一边想着,一边摇头,一抬眼就到了“瑞福祥”绸缎庄。这是京城有名的铺子。
铺面宽敞,绫罗绸缎陈列满架,光晕流转,进出多是衣着体面的夫人小姐。
姜莲姝今日穿着一身料子普通的衣裙,站在珠光宝气的客人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可她并没有半分怯懦之意,就这么大大方方看向铺子里面。
柜台后的伙计抬眼打量她,见她装扮朴素,正想开口打发,却见她神色平静,似乎想到了什么。这京城之中也不乏有一些喜欢把试探别人当做趣味的主。
何况这位娘子生得如此美丽清秀,不像是寻常人家出身。
“好生标致的娘子,想看看什么料子?”他换了稍显客气的语气。
“想挑些做夏衣的料子,要透气清爽的。”姜莲姝缓缓说道,“另外,有没有现下时兴的花样册子?我想瞧瞧。”
伙计见她谈吐有度,便从柜下取出一本厚厚的花样册:“娘子请看,这些都是时新的花样,苏绣、湘绣、京绣的式样都有。”
姜莲姝接过,并未急着翻看,而是先问:“听闻贵号也承接裁衣的活计?工钱几何?”
“接的。工钱按衣裳繁简来算,像娘子身上这样的简单款式,连工带料,大约……”伙计报了个价。
姜莲姝点点头,这才低下头,一页页细细翻看册子。
她看得认真,约莫一盏茶功夫,她合上册子,指向其中一页。
“这个并蒂莲的暗纹苏绣样子,用月白色的软烟罗做底,可能裁一件长褙子?”她问得仔细,“领口、袖缘用同色丝线滚边即可,不必另加装饰。”
伙计凑近看了看花样,又觑了觑姜莲姝,心中诧异。这花样清雅,但软烟罗价格不菲,这娘子开口就要,且要求清晰,一看就像是个懂行的。她为自己刚刚做的决定暗喜。
“能是能,只是这软烟罗是上等料子,价钱……”
“料子我要亲眼看过再定。”姜莲姝打断他,“若合适,今日便定下。烦请将软烟罗的样布取来我看,还有,我要见见贵号最好的绣娘。”
第32章 姜莲姝醋意正浓,长公主……
伙计闻言, 连忙道:“娘子稍候。”转身进了后堂。
不多时,引着一位看上去三十来岁的妇人出来,那妇人一身蓝衣裙, 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捧着几匹料子。
“娘子,这位是我们铺子手艺最好的绣娘, 夫家姓秦。”伙计介绍道。
秦绣娘将料子轻轻放在柜台上, 目光在姜莲姝脸上打量一番,笑道:“娘子要的月白软烟罗, 这几匹是刚到的苏州新货,您瞧瞧。”
姜莲姝伸手, 指尖拂过料子。
触感柔滑细腻,如流云拂过, 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确是上品。
她点了点头, 又指着花样册子上那并蒂莲的纹样:“这暗纹, 用同色丝线绣,要含蓄,远看是暗纹, 近看才见精巧。领口袖缘的滚边,用这料子本身的经纬抽线来锁,可能做到?”
秦绣娘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随即正色道:“能是能, 只是极费工夫, 娘子是行家?”
“略懂些。”姜莲姝语气平静,“工钱不是问题,只要活儿做得精细。另外, ”
她目光又看向旁边另一匹天青色的素缎,“这匹也裁一件,样式简单些,做对襟褙子即可,不必绣花。”
“娘子是裁两件?”秦绣娘问。
“嗯。”姜莲姝应着,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荷包,倒出几块碎银放在柜上,“这是定金。何时能取?”
秦绣娘算了算:“软烟罗那件费工,至少需十日,素罗的,五日便可。”
“好。”姜莲姝不再多言,付了定金,量好尺寸,便转身出了绸缎庄。
这些银子,是胡二娘给她的家底,加上初来京城时卖豆腐攒的银钱,堪堪够这两件衣裳的钱。
秦绣娘送她到门口,见她身影消失在街角,才转身回铺,对那伙计低声道:“这位娘子瞧着穿着像寻常人家的,可说话做事都有章法,怕是哪家新进京的官眷,只是打扮得朴素。”
伙计咂咂嘴:“可不,开口就是软烟罗,还懂抽线锁边,寻常妇人哪晓得这些,幸好我方才嘴严,没有对客人不敬。”
姜莲姝离了绸缎庄,并未直接回家,又在西市几条热闹的街巷慢慢走着,留心看那些铺面招幌,听往来行人闲谈。
她在一家书局前驻足片刻,望了望里头满架的书册,终究没有进去,转身拐进了旁边一条稍僻静的巷子。
巷口有家小小的糕饼铺子,炉火正旺,新出的枣泥糕热气腾腾,甜香扑鼻。
她买了四块,用油纸包了,捧在手里,暖意传到掌心。
她低头咬了一小口,熟悉的甜糯在舌尖化开,忽然就想起秋水镇桥头那家糕饼铺,阿娘在世时,偶尔得了闲钱,也会买上一块,掰开大半给她,自己只尝一点点。
那时日子清苦,一块糕便是天大的满足。
如今她站在京城的巷子里,吃着相似的糕,心里却空落落的。
这京城的繁华,像一张细密的网,她身在其中,却总觉得隔了一层。
怀瑜的世界越来越广阔,而她好像还停在原地,守着秋水镇带来的那点东西。
她慢慢走回家,推开院门时,春桃正在井边洗衣,见她回来,忙擦手迎上来:“夫人回来了?买了什么好东西?”
姜莲姝将一块糕递给她:“路上看见,买来尝尝。”
春桃欢喜接过,咬了一口,眼睛弯起来:“真甜!夫人,后院的菜畦孙伯翻好了,撒了白菜籽,说过些日子就能吃上新鲜的。”
“好。”姜莲姝笑了笑,走进堂屋,将剩下一块糕放在桌上。
她站了一会儿,听见巷口传来车轮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自家门外。
她心下一动,快步走到门边。
果然是崔怀瑜回来了,比平日早些。
他正从马车上下来,一抬眼看见她站在门口,脸上便漾开笑意:“今日事毕得早,郎中大人体恤,许我先回了。”
他走进院子,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手怎么这样凉?站在风口里做什么?”
“不冷。”姜莲姝任他握着,跟他进了屋,“衙门里今日可还顺当?”
“还是看那些旧档。”崔怀瑜解下外袍,在桌边坐下,自己倒了杯水,“吴海为人周到,找了几本历年的纠错册子给我,里头门道不少。”
“你呢?今日去哪里走了走?”
“我去西市买了些绣线。”姜莲姝在他对面坐下,“还……去瑞福祥定了两件夏衣。”
崔怀瑜有些意外,随即笑道:“是该添置些新衣了。如今不比在秋水镇,你现在可是状元夫人了,出门走动,总要有些体面。银子可还够?我让郎中大人提前给我预支些俸禄。”
“够的。”姜莲姝打断他,声音小了点,“用的我自己的银子。”
崔怀瑜一怔,看着她低垂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放下茶杯,伸手过去,将她捻着桌布的手指轻轻拢住。
“娘子。”他唤她名字,“你我是夫妻,我的便是你的,何必分得这样清?”
姜莲姝抬起眼,望进他眼里。
那里面映着她的影子,还有满眼的心疼,她心里那点无名火,忽然就散了。
“我知道,我只是突然觉得,我也该有些自己的事做。不能总让你养着。”
崔怀瑜笑了:“谁说养着了?家里一应开支,往后自然是我俸禄里出。你的银子,你自己留着,想买什么便买什么,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他顿了顿,语气更柔和了点:“你若闲不住,想做什么营生,或是学些什么,尽管去做你自己,我永远都支持你。只是别太累着自己了。”
姜莲姝鼻子有些发酸,别开脸,轻轻嗯了一声。
崔怀瑜见她这般模样,心中更笃定了七八分。
他将她的手完全包入掌心,声音很轻,面露宠溺:“昨日你提起长公主,虽只说了那句醉翁之意不在酒,我便琢磨了一夜。今日在衙门,同僚们偶尔找我闲聊几句,我就想到了你的话。没想到我竟迟钝至此,让娘子自顾自的气了一晚上。”
姜莲姝被他戳中心事,脸颊微热,想要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娘子,”他唤她,语气郑重起来,“抬起头看着我。”
她迟疑片刻,终于转回头,对上他坦荡的眼神。
“你我相识于微时,相伴至今,其中情意,岂是旁人可比?”他缓缓说道,
“我崔怀瑜此生所求,以前是为家门洗清冤屈,后来便加了一点,就是与你白头偕老。这是自秋水镇时候便定下的,从未动摇,往后更不会因任何人任何事而更改。”
“长公主殿下身份尊贵,天家之事,非我等臣子所能揣测,亦非我等所能置喙。昨日她突然驾临,于我而言,与任何一位上官前来巡视一样,并无差别。我敬她是君,是主,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心思。”
姜莲姝听着,眼中慢慢聚了点泪花,又强忍着不肯落下。
他伸出手,轻轻拂开她心里额前一缕碎发,动作温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珍宝:“我知你心思细,京城繁华,人事复杂,与你熟悉的秋水镇截然不同。你独自在家,难免会多想,是我的疏忽。
往后有事,无论大小,我都细细说与你听,不叫你从旁人口中听得只言片语,平白悬心。你想去做的事,放手去做,我仍然会像在秋水镇一样,永远替你撑腰。”
姜莲姝的眼泪终于还是泼了下来,不知道这眼泪里面有多少情绪。
直到崔怀瑜胸前被打湿了一片,她才哑着声音道:“我我不是不信你,我只是有些怕。”
“怕什么?”
“怕这京城太大,怕你走得太快,怕我追不上。怕喜欢你的人太优秀,而我只是秋水镇卖豆腐出身。你现在是状元”
崔怀瑜鼻头一酸,打断了她,将她揽入怀中,紧紧抱着:“傻娘子,这路从来就不是我一人走的。没有你,我崔怀瑜早就死在哪个荒郊野外,或是淹死在哪个不知名的沟里了。是你将我捡回去,给了我一个家,又陪我一路走到京城。我走的每一步,都有你在身旁。往后,也一样。”
他松开怀抱,双手捧起她的脸,让她看着自己:“你不是什么追不上的人,你是我崔怀瑜的娘子,是我的来处,也是我的归途。我已经没有了父母,如果再没有你,这一切都毫无意义。”
姜莲姝望着他坚定的眼神,心里那块石头终于彻底落了地,她用力点了点头,破涕为笑,将脸埋进他的肩头:“嗯!我晓得了,以后再不乱想了。”
翌日,天光正好。
林倾岚坐在宫中临窗的美人榻上,手中把玩着一支玉簪,却心不在焉。
自那日在户部见了崔怀瑜,他的身影便时不时地在她心头晃过。
她正想着寻个什么由头再去户部看看,或是让皇兄召见新科进士,总能再见着他。
贴身宫女瑞珠从外间匆匆进来,欲言又止。
“殿下。”瑞珠行了礼,上前几步,凑在林倾岚的耳边,“奴婢方才……听乾清宫洒扫的小内侍嚼舌头,说起一桩事。”
林倾岚抬眼,漫不经心:“什么事?”
瑞珠觑着她的脸色,小心翼翼说道:“说的是新科状元崔怀瑜崔大人。那小内侍有个同乡在户部当差,昨儿听户部的人议论,说崔大人并非独身,早在秋水镇时便已成婚,娶的是同乡一位女子。”
林倾岚把玩玉簪的手骤然停住。
“成婚?”她声音突然变得尖锐,“他已娶妻?!”
第33章 姜莲姝长公主初次见面,……
“那小内侍说得有鼻子有眼, 说崔大人的妻子如今就在京中,二人在京城买了座小宅子,是卖他们宅子的牙人亲口说的, 街坊邻里都见过。还说那女子出身寒微,是……是颍川府秋水镇一个卖豆腐人家的女儿。”
“卖豆腐的?”林倾岚蓦地站起身,将手中的玉簪“啪”一声拍在案上, 断成两节。
她脸上先是不敢置信, 随即涌上一股被冒犯到的愤怒,眼神中满是难以言喻, 烧得她脸颊发烫。
她林倾岚,大周朝金尊玉贵的长公主, 竟会对一个已有妻室,且妻子是乡野卖豆腐妇的男子动了心思?这念头本身就已足够羞辱, 更可恨的是,那崔怀瑜竟敢辜负自己的喜欢!
她林倾岚看上的人怎么能已有妻子?他把她当什么?把天家威严置于何地?
“岂有此理!”林倾岚胸口猛烈起伏, “一个卖豆腐的村妇, 也配得上今科状元?崔怀瑜他是昏了头,还是故意折辱本宫?”
她越想越气,越来越觉得那日崔怀瑜在殿上侃侃而谈的样子此刻都成了嘲弄的模样。
他既有如此才学抱负, 为何自甘堕落,娶那样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女子?莫非是那女子使了什么下作手段?
瑞珠见她气得眼圈都发红,连忙劝道:“殿下息怒!许是那崔大人流落秋水镇, 身不由己也未可知。定是那乡野村妇看崔大人长相俊美, 强行……”
“够了!”林倾岚冷笑。
她踱了两步, 忽地停下,“去,给本宫仔细查!查那女子的底细, 姓甚名谁,如何与崔怀瑜成的亲,如今住在何处!一件都不许漏!”
“是,奴婢这就去办。”瑞珠不敢多言,躬身退下。
林倾岚独自站在窗前,春日的阳光暖融融的,却驱不散她此时心头的无名火气。
她生来便是众星捧月,何曾受过这般无形的轻视?崔怀瑜……你好得很。
消息查得很快。不过四五日,瑞珠便将打听到的一五一十禀报上来。
“……那女子姓姜,名莲姝,确是颍川秋水镇人氏,经营一家豆腐坊过活。去岁秋日,崔大人突然便出现在她家中,后来不知怎的,二人便成了亲,还走了官府的路引婚书。尚书府出事前,崔大人本有一桩指腹为婚的亲事,是与定远大将军林策的千金,可那位小姐幼时便走失了。”
瑞珠尽量将话说的委婉,但她的话依旧像针一样扎在林倾岚耳朵里,尤其是姜莲姝的身份如此低下,跟她长公主的身份比起来简直一个天上一个泥里。
“而且还有婚书?”林倾岚捕捉到瑞珠说的话,不可思议的说道:“也就是说,是明媒正娶,过了官契的?”
“是……据说婚书还是崔大人亲自去县衙办下的。”
“好一个情深义重!”林倾岚简直要气笑了,心头那股无名火越烧越旺。
她原本还盼着是那女子不知廉耻缠上崔怀瑜,或是崔怀瑜流落到秋水镇被那女人救了,他为了报恩,和她结婚只是权宜之计。
可过了官契的婚书,便是铁板钉钉的夫妻之实。
崔怀瑜堂堂户部尚书的公子,即使流落民间,也不至于将一个乡野豆腐娘立为正妻吧?
“他们现住何处?”
“就在安仁坊榆钱胡同里头一处小院,是崔大人授官后新购置的,左右邻居都是寻常人家。那姜氏平日深居简出,偶尔出门买菜扯布,身边只跟着一个丫鬟和一个老仆,看着颇为朴素低调。”
“朴素低调?”林倾岚嗤笑,“怕是知道自己身份寒酸,不敢出来见人吧!”
她沉默片刻,忽然问道:“崔怀瑜待她如何?”
瑞珠迟疑了一下,低声道:“据那胡同口杂货铺的老板娘说,崔大人每日归家颇准时,与那姜氏看起来感情甚好,邻里都道是恩爱夫妻。”
这句话像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林倾岚的理智。
她贵为长公主,竟然心里有些羡慕甚至嫉妒一个卖豆腐的女人?
这荒谬的感觉更让她羞愤交加,她可是公主,要什么样的男人没有?他崔怀瑜看不出来她看上他了吗?他凭什么?
林倾岚越想越气。
“备车。”林倾岚冷冷道,“本宫倒要亲自去看看,这位能让崔怀瑜情深义重的姜娘子,究竟是何等人物!”
“殿下!”瑞珠大惊,“您要亲自去?那等地方,鱼龙混杂,恐污了您的凤驾!况且,若是让陛下或是太后知道,小的万死难辞其咎啊!”
“本宫只是随意出宫走走,体察民情,有何不可?”林倾岚语气强硬,“去安排,低调些就是了。”
瑞珠知她脾气,劝不住,只得忐忑应下。
一个时辰后,一辆崭新的青帷马车悄悄地停在了榆钱胡同附近。
林倾岚换了一身极尽奢华的浅绿色衣裙,以轻纱遮面,在瑞珠和一名扮作车夫的侍卫陪同下慢慢朝胡同走去。
林倾岚一踏进安仁坊的地界,便觉得周遭一切都黯淡了下去。
不是这坊市不热闹。
午后阳光正好,榆钱胡同里,几个妇人正坐在自家门口的小凳上做针线,孩子们在路上嬉笑打闹,卖货郎挑着担子慢悠悠地吆喝,空气里弥漫着市井人家暖烘烘的气味。
可当她的身影出现在巷口时,所有声音都像瞬间消失了。
那些妇人停了针线,卖货郎放下了担子。
一道道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惊愕茫然,不敢直视。
林倾岚今日未穿宫廷服饰,可那身浅绿的衣裙,行动间流光溢彩,任谁都看得出来绝非普通的市井之物。
她面上虽罩着轻纱,却遮不住她高贵的气质。她像是不小心被踏进了这片市井里,格格不入。
面对巷子里的诸多视线,林倾岚恍若未觉,或者说她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注视。
她微微抬着下颌,缓缓穿过巷子。
所过之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窃窃私语声不断在她身后响起。
“这是哪家的贵人?”
“天呐,这通身的气派……”
“怕是走错地方了吧?”
林倾岚最后在崔怀瑜家的小院门前停下脚步。
院墙不高,能看见里面那棵枣树探出的新枝,这宅子和她想象中一样,甚至更寒酸些。
她心头那点无名火气,又往上窜了窜。
瑞珠会意,上前重重叩响了门环。
“笃、笃、笃。”
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楚。
院子里传来轻快的脚步声,门吱呀一声被拉开,露出春桃一张好奇的脸。
春桃看到门外站着的人,看见林倾岚那身打扮和气度,愣了一会,嘴巴下意识地张开。
“请问……您找谁?”春桃的声音不自觉地轻了几分。
林倾岚没有开口,甚至没有看春桃。
瑞珠上前一步:“姜娘子可在家?我家主子路过此地,特来一见。”
春桃更慌了,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人物,舌头都有些打结:“在的……夫人她在后头……您、您稍等,我这就去禀报!”
她说着,竟忘了先请人进门,转身就往后院跑,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
林倾岚皱了皱眉,往院子里瞧了瞧,院子虽寒酸,但比想象中干净整洁些。
不多时,姜莲姝从后院走了过来。
她今日穿着那身藕荷色的衣裙,衣袖挽起一小截,露出白皙的手腕,头发松松绾了个髻,簪着一根再普通不过的木簪子,额头上细碎的散发带着一点点汗水。
看样子,她方才正在后院料理那两片菜地。
她走到门前,目光落在林倾岚身上。
四目相对。
院子里,巷子里,似乎更安静了,连风都停了。
围观的人屏住了呼吸,看着崔状元家门口二人。
一边是光华夺目仿佛从天上走下的贵人,一边是荆钗布裙、手上还带着点泥的状元夫人。
姜莲姝的眼神里,没有春桃那么慌张,也没有寻常百姓见到贵人的卑微。
她只是看着,目光澄澈。
她甚至没有先开口,只是静静地等着。
林倾岚隔着轻纱,仔细地打量着眼前这个女人。
她皮肤白皙,眉眼生得极好,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见底,没有半分她预想中的小家子气或者是乡野村妇的刁蛮。
她身上那股子淡定的气质,让她这身粗布衣裳都显得顺眼了许多。
这出乎了林倾岚的预料。
她想象中的姜莲姝,该是面容粗糙,举止小气的村妇。
可眼前这人,除了衣着朴素了点,竟找不出多少不堪。
尤其是她见到自己却表现得这么冷静,莫名地让林倾岚心里那股火更旺了。
她凭什么这么镇定?
“你便是姜莲姝?”林倾岚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像是在问话。
姜莲姝这才微微颔首:“正是。不知贵人到访,有失远迎。请问贵人是?”
她问得自然,仿佛只是在问一位寻常访客的名字。
林倾岚没有回答,反而越过姜莲姝直直院内走去,她背对着姜莲姝,语气带点讥诮:“崔怀瑜便住在此处?”
此话一出,姜莲姝瞬间明白了来人的身份和来意。
在京城中能有如此气度,又直呼崔怀瑜名讳的年轻女子,在这京城里,几乎没有几人。
她转过身,望着林倾岚的后背:“崔怀瑜是我家相公,确实住在此处。贵人若不嫌寒舍简陋,还请入内用茶。”
林倾岚没有回答姜莲姝的问题,只是站在那里,日光投过树叶,映照在她脸上。
那也是一张极美的脸,可若真要比,确是比姜莲姝要逊上一筹。
只是这身气度,高贵的将这点差距抹平。
她眼尾微微上挑:“本宫是谁,你当真猜不出?”
姜莲姝望着她,心中最后一点猜测落了地。
她缓缓屈膝,行了一个标准的福礼:“民妇姜氏,拜见长公主殿下。殿下万福。”
姜莲姝说完后,院子外面围观的群众皆惊叹出声:“长公主?此人竟是长公主?”
随后,跪下行礼的声音络绎不绝。
而林倾岚眼中却闪过一丝惊讶,一个乡野夫人,面对公主怎么会如此从容?礼数还这么周全?是崔怀瑜教她的?
“本宫今日出宫散心,路过此地,特来瞧瞧。看来,崔状元的日子,过得颇为简陋了些,回头本宫送他一座宅子,前户部尚书世子,我大周的状元怎可居于如此闹市之中。”
第34章 二女火药味十足,小姜想……
院中安静的可怕, 春桃早就被吓得跪在姜莲姝身后大气不敢出。
长公主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要给崔大人送宅子?
这是所有人心里的第一个念头。
姜莲姝听到林倾岚这么说,自然知晓其中意味,这摆明了是羞辱自己身份低下, 她心中有些恼火,但绝不能发作。
自己现在是状元夫人,而且还有这么多双眼睛盯着, 若表现得泼皮, 倒是落人口舌。
她没有躲闪,只是回答:“殿下厚爱, 民妇代相公谢过。这宅子虽小,一砖一瓦皆合我二人心意。相公常说, 居处但求心安,不在广厦华堂。且怀瑜初入仕途, 俸禄微薄,正当以节俭为本, 方不负朝廷期许、百姓膏脂。殿下的赏赐, 过于贵重了,恐非我二人所能承受。”
这番话说得圆润,软中带硬, 处处不离相公二字,这不是故意说给她林倾岚听的是什么?
林倾岚只感觉有被冒犯到,但还是忍住了没有当场发作。
但自己的话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还被棉花反弹了回来打在了自己身上。
她索性不再绕弯子, 向前走了两步, 环视这院子,轻笑一声:“崔怀瑜少年状元,才冠天下, 日后前程不可限量。你既为他的妻子,便该知书达理,为他持家应酬,助他仕途通达。可本宫瞧着,你于此道,怕是生疏得很。莫非崔怀瑜平日回府,便只与你在这方寸之地,谈论些柴米油盐、瓜果蔬菜?”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挑衅和贬低了。
春桃和瑞珠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却见姜莲姝脸上并无怒色,反而笑了笑。
“殿下说得是,民妇出身乡野,未曾读过诗书,与贵眷的交际应酬,确是一窍不通。”姜莲姝坦然承认。
“不过,怀瑜与民妇在秋水镇成婚时,他便知我是怎样的人。这些日子以来,怀瑜忙于公务,民妇便理好家中琐事。若有烦闷,民妇便听他倾诉。夫妻相处,贵在知心。民妇愚钝,唯有尽心尽力,将家中打理好,他也可以放开手脚为朝廷效力。”
林倾岚听着,一时竟有些语塞。
她心中的火越烧越旺,却找不到发泄的出口。
眼前这人,不卑不亢,不急不怒,好像没有把她当成公主,自己的刁难也都落不到实处。
这种失控的感觉,让林倾岚极不舒服。
她咬了咬下唇,忽然抬步,径直朝着正屋走去。瑞珠想要阻拦已来不及,只能慌忙跟上。
姜莲姝略一迟疑,只是默默跟在后面,示意春桃和孙伯不必惊慌。
林倾岚走进堂屋。
屋内陈设果然简单,榆木桌椅,粗瓷茶具,窗明几净,无半分奢华。
唯一显眼的,是窗下边几上,一个白瓷瓶里插着几枝桃花,为这素净的屋子里添了一抹鲜艳色彩。
这气息,与她所在的宫廷的富丽精致截然不同。
“崔怀瑜便在此处读书?”她语气硬邦邦地问,随手拿起桌上那本账册翻了翻。
“偶尔在此处看些户部的账册,读书写字,多在书房。”姜莲姝答道,走上前,“殿下请用茶。”
姜莲姝从春桃那里接过刚沏好的茶奉上。
是最普通的茶叶。
林倾岚瞥了一眼,并未去接。
“这茶,留着你自己喝罢。”她声音带着冷意,“本宫今日不过是随意走走,见识了一番市井风物,倒也新鲜。瑞珠,回宫。”
说罢,她不再看姜莲姝一眼,转身便走。
浅绿的裙摆拂过门槛,在巷子里留下了最后一道耀眼的身影。
马蹄声在巷口渐渐远去。
巷子里看热闹的人群这才敢低声议论起来。
确认林倾岚已经走远了,春桃才开口问道:“夫人,那位真是长公主啊?她来做什么?”
姜莲姝缓缓放下茶盏:“无事,殿下不过是路过,来关心一下臣子。你们去忙吧。”
孙伯赶紧拉着还想再问的春桃退了出去。
她慢慢走到窗边,望着瓶中那几枝桃花。花瓣已经有些蔫了,边缘微微卷起,显出一点枯色。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花瓣。
姜莲姝闭了闭眼。
她知道自己的出身。
这些她从未觉得卑微,甚至为之骄傲,那是她凭自己的双手挣来的日子。
可她的一切努力,在林倾岚口中就变成了状元夫人四个字。
姜莲姝在窗边站了很久,直到日头偏西。
宫墙之内,长乐殿。
林倾岚一进殿门,便将面上轻纱扯下,狠狠掷在地上。
“岂有此理!”她胸口剧烈起伏,脸上因愤怒而涨得通红,“一个卖豆腐的村妇,也敢在本宫面前摆出那般姿态!”
瑞珠慌忙拾起轻纱,挥手让殿内侍立的宫女都退下,才上前道:“殿下息怒,莫要气坏了身子。那姜氏不过是乡野妇人,不识礼数,殿下何必与她一般见识?”
“不识礼数?”林倾岚冷笑,“她礼数周全得很!句句在理,字字软中带硬!你瞧她说的那些话,倒是显得本宫无理取闹了!”
她越想越气,在殿内来回踱步。
今日这一趟,非但没如她所愿让那姜氏自惭形秽,反倒让自己憋了一肚子火。
那女子平静从容,让她所有的刁难都落了空。
“崔怀瑜……!”她咬着牙念这个名字。
“殿下,”瑞珠斟了茶奉上,小心劝道,“崔大人或许是念着患难时的情分,毕竟流落民间,有人收留照料,许是一时心软……”
“心软?”林倾岚接过茶却不喝,“他若只是纳她为妾,本宫尚且忍了算了。可那是正妻!过了官契的正妻!日后若真……难道要让本宫被一个豆腐娘压一头不成?”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住。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若是崔怀瑜愿意休妻呢?
这念头一旦生出,便打定主意了。
是了,那姜氏出身如此低微,与崔怀瑜如今的地位早已不相匹配。
他若想仕途顺遂,想要真正在朝堂站稳脚跟,想要爬到高处为尚书府平反冤屈的,娶一个毫无助益的乡野妻子,岂非自毁前程?
而她林倾岚,是当朝长公主。
若他崔怀瑜娶了公主,便是驸马,身份尊贵,前途坦荡。这其中的利害,他一个聪明人,难道想不明白?
林倾岚眼神渐渐亮起。
“瑞珠,”她放下茶盏,声音恢复了平静,“你说,崔怀瑜那样的人,会甘心一辈子守着那样一个妻子吗?”
瑞珠一怔,不敢接话。
“他不会的。”林倾岚自问自答,嘴角扬起一抹势在必得的笑容,“本宫倒要看看,当他真正明白什么是对他有益的事情之后,会怎么做。”
她走到镜前,望着镜中绝美的容颜。
镜中的人,有最尊贵的身份,姣好的容貌,整个大周朝的女子,谁能与她相比?
一个姜莲姝,算得了什么?
“崔怀瑜,”她对着镜子,轻声自语,“总有一天,你会知道,谁才真正适合你。”
夜幕降临,崔怀瑜回到家时,巷子里已经点起了稀稀落落的灯火。
他推开院门,看见姜莲姝正坐在窗边。
“回来了?今日衙门事可多?”姜莲姝起身,拿了一块湿帕子给他擦手。
“哎,没有找到什么线索,我根据先前画的关系图查找了一些旧档,可根本看不出什么门路,看来必须要到并州去才能发现什么蛛丝马迹。”
崔怀瑜在桌边坐下,问道,“娘子下午在家,做了什么?”
姜莲姝在他对面坐下,给他斟了一杯热茶:“怀瑜,我想了一下午,女人还是要有自己的事做,我不能总待在家里事事仰仗你。”
崔怀瑜微微一顿:“娘子怎么突然这么说?”
姜莲姝盯着崔怀瑜的眼睛:“在秋水镇,我能靠卖豆腐养活爹娘,现在来了京城,还成了状元夫人,反倒只能困在这四方院子里,等着你回来,听着外头的热闹。我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不踏实。”
崔怀瑜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他想起在秋水镇时,她每日天不亮便起身磨豆子,在豆腐摊前麻利地切豆腐、收钱,有说有笑,眉眼间生气蓬勃。
那时的她,确实要比现在更鲜活。
他放下茶杯,温声细语:“娘子能有这样的想法,甚好!昨日我便说了,你想要做什么,我全力支持你,也省得在家百无聊赖。”
姜莲姝笑了,笑得很开心:“你现在是户部主事,我就不卖豆腐了,怕外人口舌多。我想开个酒楼。”
“酒楼?”崔怀瑜有些意外。“京城酒楼林立,有名的便有十几家,背后都是盘根错节的势力。新开的酒楼若无特色,很难立足。”
他不是泼姜莲姝冷水,只是陈述事实。
京城的生意,远比秋水镇复杂千万倍。
“我知道难。”姜莲姝提起了精神,眼里光彩熠熠:“但我也不是全无准备。我想了一下午,而且这些日子在京城,我也留意过。那些大酒楼,多是达官贵人宴请之地,讲究排场,菜品也名贵,寻常百姓不敢踏入。而有些小饭馆呢,实惠确实是实惠,但大多杂乱不堪。”
她向前倾了倾身子:“我想做的,不一样。我要是开酒楼,就不做那些山珍海味,就做家常可口的饭菜,用料实在,干净卫生。位置呢,就寻个清净些、靠近市井百姓聚居的街上就好,租金也便宜些。”
崔怀瑜沉吟着:“即便如此,也需有过人之处。京城百姓挑剔,能选择的饭店也多。”
“我有法子。”姜莲姝脸上露出笑容,“除了堂食,我还想多做一门生意,我起了个名字,叫送饭上门。”
“送饭上门?”崔怀瑜一怔,这个说法倒是新鲜。
“嗯。”姜莲姝点头,仔细解释道,“京城许多人家,双亲上工,中午回家做饭时间紧迫。也有些独居的老人,或是懒得生火的人家,我就想我可不可以做一些订菜单,或是写一些宣传的单子,让附近街坊都知道我铺子中可以领订菜单子,
附近的坊巷只需要提前将订菜单送到铺子里,到了时辰,我便让店里伙计将饭菜装在干净的食盒里,直接送到人家门口。如果日后生意做大了,远一些的坊巷便安排一两个伙计提前去收订菜单。”
她越说思路越清晰,语速也快了些:“这样,客人省了做饭的工夫,也能吃到热乎可口的家常菜。我呢,多了条稳当的进项,也不全依赖堂食的客人。而且,”
她看向崔怀瑜,“这送饭上门的生意,一开始不必铺得太大,就在附近几条巷子先做起来,本钱也少。”
第35章 归家小厨开张,闹事食客……
崔怀瑜听着, 脸上也起了兴趣。
这法子确实新奇,也具备可行性。
他想起自己备考时,有时读书至忘我, 错过了饭点,或是懒得动弹,也不愿花时间出门吃饭, 若能有人送热饭上门, 确是方便。
京中官吏、学子、商户,如此情形怕也不少。
“这送饭上门, 听着倒有些意思,娘子简直奇思妙想。”
姜莲姝见崔怀瑜也觉得可行, 便接着说道:“到时候雇一个厨子,再让春桃孙伯一起去, 雇一两个伙计慢慢教。食盒可以用棉套裹着保温。一开始范围小,路近, 送起来也快。”
崔怀瑜就这么听着, 姜莲姝滔滔不绝讲了好久,最后连饭点都过了,她才反应过来, 说道:“我知道这事不容易,比卖豆腐难得多,可我想试试!”
崔怀瑜看着她笑了。
如今到了京城, 她还是那副不肯依附于人的劲头。
“你想做, 便去做。银子的事不必担心, 我如今有了俸禄,如若有什么难处,我帮你参考。只是, ”他握住了她的手,“酒楼生意劳心劳力,你须得答应我,莫要累着自己。有什么事,一定要让我知道。”
姜莲姝心头一热:“我晓得,我有分寸。再说了,我现在可是状元夫人,总不能总在酒楼抛头露面,我就做个幕后老板娘便好。”
她张了张口,本想将长公主下午来过的事情告诉崔怀瑜,终究还是咽了下去。
“这酒楼你想叫什么名字?”崔怀瑜问。
“我早就想好了,就叫小厨怎么样?不管是堂食还是送到家里,都让人吃出点家里的味道。”
“归家小厨”崔怀瑜轻声念了一遍,笑道:“好名字。”
饭后,两人又商议了许久。
这一刻他们倒像是在秋水镇了,商量些日常活计。
“这几日我便先找个钱庄借点银子,在附近转转,看看有没有合适的铺面。”
崔怀瑜嗯了一声,手臂紧了紧,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地段的话,安仁坊往南,靠近永兴坊那一带,往来的人手头不算阔绰,却也都讲究个实惠便利,与你所想正合。”
“只是开酒楼事务繁杂,我怕你一人忙不过来。孙伯毕竟年岁大了,春桃那丫头倒机灵,只是年纪小,没经过事。”
姜莲姝抬起头:“我晓得。这些日子,我先慢慢打听,不急在一时。有了眉目,再与你细说。你若衙门里得空,帮我参详参详,便是最好的了。”
崔怀瑜低头看她,心下一宽,玩笑道:“自然。我家娘子要开酒楼,我这做相公的,岂敢不尽心?到时若有算不清的账目,尽管拿来,户部主事替你核核。”
姜莲姝被他逗笑,轻轻捶了他一下:“谁要你核账,莫不是要收我核账钱?”
两人笑闹几句,夜色更深。
崔怀瑜明日还需早起上衙,姜莲姝便催着他洗漱安歇。
夜色渐浓,又是一番云雨,崔怀瑜的呼吸渐渐平稳,沉入梦乡。
姜莲姝却始终睁着眼,兴奋得难以入眠。
接下来的日子,姜莲姝变得异常忙碌。
她经常独自一人穿行在京城的街巷里。
永兴坊、安仁坊、邻近的几条街市,她几乎踏遍了每一个角落。
她不进那些气派的酒楼饭庄,只在小饭铺、茶摊前蹲守,听食客们闲谈,看掌柜伙计如何招呼,留心那些铺面。
午后,她便回到家中,将所见所闻细细记在一本自制的册子上。
租金几何,附近多是何种营生,是有已有类似饭食,一笔一划记得极为清楚。
偶尔,她也会在崔怀瑜闲下来时,拉上他一同去看几处她觉得尚可的铺面。
崔怀瑜虽公务繁忙,但对此事极为上心。
一次看完铺面归家的路上,崔怀瑜握着她的手,“娘子,你可想清楚了?若是觉得太累,我们便慢慢来,不急。”
姜莲姝摇摇头,眼神却是亮的:“想清楚了。在秋水镇,我卖豆腐,是为一家人糊口。如今在京城,我想开这酒楼,不全是为银钱,更是想有点自己的事做,有点自己的奔头。总不能在宅子里,日日只等着你回来。”
崔怀瑜闻言,心头一软:“好,那便去做。银子的事,我前日已同郎中大人提过,预支了半年俸禄,加上那上次当铺老板的赔偿,应该暂且够使。若再不够,我再去找郎中大人开口,总不会让你为难。”
姜莲姝却道:“先紧着这些用。我算过,我现在心仪的那几个铺面,简单修葺,置办些必要的家伙什,再请一两个可靠的人手,初时规模小些,这些银子该是够了。送饭上门的生意,一开始也不必置办太多食盒,先试做起来,有了口碑,再慢慢添置。”
她思虑周全,崔怀瑜认为她天生就是做生意的料,便也放心不少。
如此寻访盘算了近一个月,终于,在永兴坊与安仁坊交界处的一条街上,姜莲姝相中了一处铺面。
这里不算最热闹的主街,但往来人流量也很大,多是附近街坊和做些生意的百姓。
铺面原是家杂货铺,前后两进,前头厅堂方正,能摆下七八张桌子,后头连着个院子,有灶间和两间厢房,正好可做厨房和仓库之用。
最难得是房东老实,租金要得公道,也同意他们按自己的意思稍作修葺。
姜莲姝与房东签了契,付了定钱,那颗悬着的心,才算落下一半。
姜莲姝事事亲力亲为,白日在外奔波,晚间还要与崔怀瑜商量细节,人眼见着清减了些,但却神采奕奕,眼睛里的光又回来了。
崔怀瑜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疼她劳累,下衙归家便帮她分担些笔墨账目之事,或是与她一同商议菜单定价。
他虽不擅庖厨,在户部这些日子,锻炼出来了对经济实务敏锐的能力。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常常商量至夜深。
在这期间,林倾岚那边再无动静,仿佛那日的来访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姜莲姝虽偶有想起,但更多的心神已被即将开张的酒楼占据,那日的情形便也渐渐淡去。
崔怀瑜在户部的差事也渐渐顺手。
他沉心于旧年账册之中,虽尚未找到直接关乎崔家旧案的线索,但已经有了明确的头绪。
姚正尚书对他的态度也稍微温和了点,尤其是同僚们经过长公主一事,对他则多了点表面客气。
姜莲姝的归家小厨,在暮春的一个清晨悄然开张了。
没有大肆张扬,也没有请什么有头脸的人物来撑场面,只是简单的喜庆布置。
铺子门口上头挂着的“归家小厨”四个字是崔怀瑜亲手所题,可姜莲姝从不拿状元亲笔的名号做宣传。
门楣下悬着一串风铃,叮咚作响。
开张头几日,生意比姜莲姝预想的还要好些。
一来是这送饭上门的新鲜法子,着实吸引了不少人。
附近几条巷子里,双亲都在外头做工的人家,一些懒得出门的读书人,都试着递了订菜单子。
姜莲姝将菜单写得极清楚,一荤一素一汤,搭配米饭,统共不过十五文钱,若只要素菜,则十文,价钱公道。
送来的食盒用厚厚的棉套裹着,打开时饭菜还冒着热气,味道也是家常的可口。不过三五日,口碑便传开了,每日午前,铺子后院灶间便忙得不可开交。
二来是堂食的生意也渐渐有了起色。
铺面收拾得干净亮堂,桌椅碗筷都擦得锃亮。
姜莲姝请的厨子是个四十来岁的老师傅,姓何,原在城南一家大酒楼帮厨,因性子耿直得罪了人,被排挤出来,手艺扎实得很,尤其几道家常小炒,锅气足,滋味厚。
尤其是有一碗豆腐羹特色菜式,滋味更美。
春桃在前头招呼客人,她性子活泛,嘴又甜,见人便带三分笑,很能拢住客。
孙伯则管着采买和送饭伙计的调度,他做事极有条理,将几个临时雇来的小伙计安排得妥妥当当。
姜莲姝自己并不常在前头露面,多半是在后院盯着出菜,或是有客人要了豆腐羹,她便会亲自下厨。
这日午后,天色忽然阴了下来,乌云堆叠,眼看要落雨。
铺子里客人少了些,姜莲姝正与何师傅商量着是否要添一两样雨天暖身的汤,忽听得前堂传来一阵吵闹声。
一个粗嘎的嗓子嚷道:“什么归家小厨!我看是黑心小厨!老子昨儿在田里做工,吃了你们送的饭,回去就拉了一夜的肚子,今早还起不来炕!你们这饭菜里掺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姜莲姝心头一凛,快步走到前堂。
只见一个穿着短衫但皮肤白嫩的汉子正拍着桌子叫骂,周围几桌客人都停了筷望过来。
春桃气得脸通红,争辩道:“你胡说!我们这儿的菜肉都是一早去市集挑的最新鲜的,灶上师傅看得紧,怎么会不干净!你别是自己在别处吃坏了,来讹我们!”
那汉子眼睛一瞪,声音更大了:“小丫头片子还敢嘴硬!就是吃了你们的饭才出的毛病!哎哟……我这肚子又疼起来了……大家伙儿评评理,这黑店害人不浅啊!”
他一边嚷,一边捂着肚子弯下腰,做出一副痛苦的模样。
姜莲姝按住春桃,走上前,目光平静地看着那汉子:“这位客官,你说吃了我们的饭菜不适,是哪一餐?送的什么菜?食盒可还留着?若真是我们的不是,我绝不推诿,该赔礼赔礼,该赔钱赔钱。只是口说无凭,也得有个证据。”
姜莲姝一出来,满堂的食客眼睛都亮了,这归家小厨的老板娘竟生得如此美丽。
那汉子也愣了一下,随即蛮横道:“证据?老子这身子就是证据!谁还留着那破盒子!我告诉你,今天不赔我十两银子汤药钱,我就砸了你这破店!”
第36章 姜莲姝巧化危机,林倾岚……
话音未落, 跟他同来的另外两个看似闲汉的人物也站了起来,撸起袖子,一副要动手的架势。
店里的客人都有些慌, 有的已经开始往后挪。
孙伯从后院赶过来,挡在姜莲姝身前,沉声道:“光天化日, 天子脚下, 你们想做什么?”
这三人眼神飘忽,从体态皮肤来看, 分明不是常做力气活的人,口口声声说在地里吃了自家的饭闹肚子, 却拿不出半点凭证,分明是来讹人闹事的。
她轻轻拉开孙伯, 往前站了一步,好声好气道:“这位客官, 昨日我们往田庄方向送的饭, 统共只有三户人家,订的都是韭菜炒蛋,米是城南赵记米铺的新米, 韭菜和鸡蛋都是新鲜的,客官是吃了哪样东西导致出现腹痛?小店也好及时更换食材。”
那汉子见姜莲姝似是服了软,便硬气起来:“定是那鸡蛋臭了, 你们店给客人吃臭鸡蛋, 赶紧赔钱!”
此话一出, 姜莲姝心里已定了下来。
她嘴角勾起意味深长的笑,一拍脑门,随即说道:“抱歉两位客官, 我记错了,昨日我们往田间送的是清炒豆芽。”
“对,就是豆芽!你们定是豆芽菜有问题!”那汉子接过话茬。
“这位客官,小店昨日根本没有这两个菜。”姜莲姝不再跟他们纠缠,直截了当的揭穿他们。
那汉子被她噎住,眼神闪烁,支吾道:“我、我哪记得那么细!反正就是吃了你们的饭菜!肚子疼还有假不成!”
他身旁的同伴见状,一把将手边的碗筷扫到地上,瓷片散落一地:“少废话!赔钱!不然爷几个今日就让你这破店开不下去!”
春桃气得浑身发抖,孙伯已悄悄挪到门边,准备去寻坊间的衙役。
姜莲姝只轻轻叹了口气:“几位既说不清道不明,又执意要闹,那我只好报官了。是非曲直,自有官府明断。”
她转身对春桃道,“去,请坊正过来,再托人去京兆府报官,就说归家小厨遇着泼皮讹诈,请官差来一趟。”
这种泼皮无赖她在秋水镇的时候就见过无数次,早已见怪不怪,也不值当让她生气。
那三人闻言,脸色变了变。
他们本就是想趁着新店开张,看老板娘是个女子,来讹些钱财,没想到对方非但不怯,还要直接报官。
京城法度森严,若真闹到官府,他们这无凭无据的,定然讨不了好。
为首那汉子眼神游移,色厉内荏地吼道:“报官?你吓唬谁呢!你知道我们是谁的人吗?”
“哦?”姜莲姝眉梢微挑:“倒要请教几位是谁的人?也好让官府的大人一并查问清楚,是谁指使你们来败坏我小店名声,扰乱秩序。”
她这话一说,店里几个原本看热闹的熟客也忍不住开口了:
“就是,人家姜娘子开店规规矩矩,饭菜实在,价格公道,怎么就惹上你们了?”
“我每日都在这吃饭怎不见有事?分明是来捣乱的!”
“报官!让官老爷治治这些泼皮!”
眼见情况不妙,围观者皆出言指责,那三人脸上更是挂不住。
其中一人扯了扯为首汉子的袖子,低声道:“大哥,算了,这娘们不好惹,真招来官差……”
那汉子狠狠瞪了姜莲姝一眼,心有不甘,却又不敢真把事情闹大,只得撂下狠话:“好!好你个伶牙俐齿的娘们!今日爷还有事,不跟你计较!咱们走着瞧!”
说罢,三人挤开人群,匆匆离去。
春桃朝着他们的背影呸了一声,转身心疼地看着地上的碎瓷:“夫人,就这么让他们走了?”
姜莲姝摇摇头,示意伙计收拾地面,自己则对店内的客人鞠了一礼,面带歉意:“扰了诸位用饭的雅兴,实在对不住。今日每桌送一碟酱腌小菜,算小店一点心意。”
客人见她处事大方有度,纷纷称赞。
“姜娘子好气度!”
“是该硬气些,不然这些泼皮越发猖狂了。”
一场风波,竟在姜莲姝从容应对下消弭于无形,反倒让小店在街坊间得了些老板娘有胆识又漂亮大方的名声。
风波平息,何师傅在后院走过来低声道:“夫人,我看那几人,不像寻常的地痞无赖。”
姜莲姝正在查看今日采买的账目:“何师傅也看出来了?”
“嗯。”何师傅点头,“咱们开店不久,并未得罪过什么人。”
他顿了顿,没有再说下去,眼神里有些担忧。
姜莲姝自然明白他的未尽之言。
归家小厨生意渐好,难免惹人眼红,或是有其他缘故。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收起账本,对何师傅笑了笑,“咱们行的正,坐得直,饭菜干净,价格公道,就不怕这些魑魅魍魉。往后各个环节更要仔细些,莫要让人寻了错处去。”
“东家放心,我晓得。”何师傅郑重应下。
雨渐渐落下,淅淅沥沥,打在院中石板上,雨水将地板冲刷得干干净净。
姜莲姝站在后厨门边,望着檐下连成串的雨珠,若有所思,京城这地方,果然步步皆需谨慎。
*
户部浙江清吏司。
崔怀瑜合上手中的卷宗,揉了揉眉心。
连日的翻阅,他从浩如烟海的旧年账册中,终于理出了一丝脉络。
账目本身做得几乎滴水不漏,但有一些记录着实让人起疑。
这些疑点都隐隐指向一个方向,并州。
这正是当年父亲崔松巡抚之地,也是所谓“贪墨军饷”案的关键所在。
他正沉思间,门外传来脚步声,是员外郎王文远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公文。
“崔主事,”王文远将公文放在他案头,“这是刚从尚书大人那里转来的,关于今春两浙盐课稽查的条陈,大人吩咐,让你先看看,三日后呈个复核意见上去。”
“有劳王大人。”崔怀瑜起身接过。
王文远并未立刻离开,反而在崔怀瑜案边坐下,低声说道:“崔主事,近日你夫人那归家小厨如今在安仁、永兴一带的名声可是传开了。”
崔怀瑜一怔:“王大人怎知道?”
王文远笑了笑:“崔主事,有些事不是你想低调就密不透风的,盯着你的人可不在少数,你夫人开店这么大的事,怎么可能瞒得住。”
崔怀瑜挠了挠头,不好怎么接话,王文远则是接着说道:“昨日我家中仆役去那一片采买,回来说起,贵夫人开的酒楼,虽不卖山珍海味,却经营得有声有色,尤其那送饭上门的法子,颇得人心。”
“而且听说前几日有泼皮上门闹事,被尊夫人三言两语就打发了去,镇定自若,颇有大将之风啊。如今街坊都在传,状元郎的夫人,不仅生得貌美,更是位能干有胆识的贤内助。”
崔怀瑜听了,心中一紧。泼皮闹事?莲姝只字未提。
“不过是些小事,当不得如此夸赞。”他面上不显,谦逊道。
“崔主事过谦了。”王文远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尊夫人如此,崔主事在部中亦沉稳干练,前途不可限量啊。”
说罢,便拱手离开了。
*
林倾岚窝在长乐殿中已有月余。
殿门紧闭,连平日里最爱去的御花园也懒得踏足。
那日从安仁坊回来,屁股刚坐热,就被叫到太后那去了。
最后得了个:长公主金枝玉叶,言行举止当为天下女子表率。岂可轻涉市井,与民妇口舌相争,有失皇家体统,静思己过,非召不得出宫门的惩罚。
两个月。
她堂堂长公主,竟被禁足在方寸之地,像只被折了翅膀的雀鸟。
瑞珠更惨,还被打了三十大板,要不是林倾岚替她求情,断然不是这么轻的责罚。
起初,她砸碎了殿内半数能砸的瓷器,可殿门依旧紧紧闭着,无人敢放她出去。
她所有的怒火,最终都放到了那个人身上——姜莲姝!
若非她,自己怎会一时冲动跑去那等腌臜地方?
若非她,崔怀瑜本该是她的!
这个念头日夜盘旋在她脑子里,让她寝食难安。
她林倾岚想要的东西,何曾有过得不到的?偏偏一个卖豆腐的女人,一个崔怀瑜,竟让她如此憋闷。
“殿下,该用药了。”瑞珠捧着药盏,小心翼翼上前。
林倾岚斜倚在铺着软缎的美人榻上,她瞥了一眼那黑褐色的药汁,那是太医开的宁神汤。
“放着吧。”她声音冷淡。
瑞珠将药盏放在一旁,觑着她的脸色,小心说道:“殿下,奴婢今日听外头的小内侍说,安仁坊那边,新开了一家酒楼,生意颇为红火。”
“酒楼与本宫何干?”
“听说是那姜氏开的。”
听到这个名字,林倾岚慢慢坐直了身子。
“她开了酒楼?一个卖豆腐的,也配开酒楼?崔怀瑜就由着她抛头露面,丢人现眼?”
瑞珠不敢接话。
林倾岚盯着一缕青烟,半晌,忽然笑了一声。
“你详细说说。”
瑞珠只得将归家小厨的细节一五一十的跟林倾岚说。
“归家小厨,送饭上门?呵呵,有意思。可惜了。”
瑞珠心头一跳,不知她意欲何为。
林倾岚指尖松开流苏,轻轻拂过自己光滑的裙面,“巧思归巧思,终究是上不得台面的营生。市井之地,龙蛇混杂,出点什么岔子,也是常有的,对吧?”
瑞珠猛地抬头,慌张说道:“殿下,上次出宫,太后那边才责怪下来,眼下马上就要到解除禁足的日子了”
“殿下……”
“本宫闷了这些日子,也该找点乐子了。”林倾岚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春色正浓,桃李芬芳。
窗内寒意森森,美人幽怨。
林倾岚转过身,脸上浮现一抹瘆人的笑。
“瑞珠,你说,若是那归家小厨的饭菜,吃坏了人。不止一个,而是好些个,甚至闹出了人命,会怎样?”
第37章 饭菜吃坏了人,姜莲姝被……
瑞珠脸色唰地白了, 扑通跪倒在地:“殿下!使不得啊!此事非同小可,若真闹出人命,官府必然严查, 万一……万一查到咱们头上……”
林倾岚嗤笑一声,缓步走回榻边坐下,“本宫需要亲自去做么?京城这么大, 三教九流, 什么人没有?花些银子,什么事办不了?去找人, 要下那种一时半会死不了的毒,再找些人让事情闹得满城风雨。”
瑞珠浑身发冷, 声音发颤,若是被查出来, 林倾岚身为公主自然不会有任何风险,但是她作为公主的贴身丫鬟, 出了事可都是放在她的头上。
“殿下, 那姜氏是状元夫人,若是崔大人追查起来……”
“崔怀瑜?”林倾岚眼神一冷,“证据确凿, 众目睽睽,他若想偏袒,便是徇私枉法。本宫倒要看看, 他是要他的仕途, 还是要他那情深义重的豆腐娘子。”
“殿下”
瑞珠还想再劝, 立刻被林倾岚厉声打断:“怎么?你连本宫的话都不听了?!”
“不敢。”瑞珠知道已无法劝阻,只得应道:“奴婢……明白。”
“去吧。”林倾岚挥了挥手,仿佛只是吩咐一件寻常小事, “别留下尾巴。”
瑞珠踉跄地退至殿外,暖阳照在身上,她却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上来,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她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稳住心神。
殿下这是魔怔了。
为了一个崔怀瑜,竟要行此阴毒之事。
那姜氏纵有千般不是,百姓们也是一条条活生生的无辜的人命,更何况此事一旦败露,牵连的又何止一人?可殿下正在气头上,哪里听得进劝?
瑞珠在宫中多年,深知主子们一念之差,底下人便是万劫不复。
她思来想去,终究不敢真按林倾岚的吩咐去找人下毒。可若是不办,殿下的怒火她同样承受不起。
踌躇半晌,她咬了咬牙,还是朝御膳房方向走去。
御膳房有一个当差多年的老太监,这老太监姓胡,入宫早,人脉广,宫外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瑞珠只含糊说想给宫外一家新开的酒楼找点麻烦,吓唬吓唬那掌柜,令其生意做不下去即可,万不可真闹出人命,又塞了一包沉甸甸的银子。
胡太监掂了掂银子,浑浊的老眼里露出一丝精光。
宫里这些主子们斗气,拿宫外人撒火的事,他见得多了。只要不出人命,不闹到御前,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把戏。
他收了银子,低声应承下来。
瑞珠走后,胡太监心里盘算的却不是瑞珠所叮嘱的那般吓唬吓唬。
他在宫中这么多年不倒,他早练就了揣摩上意的本事。长公主殿下何等尊贵,她亲自去找姜莲姝的事情他也早有耳闻,其中意味他又怎会猜不到。
长公主既已动了心思,又岂会甘心只让对方生意做不下去?
若真按那丫头说的办些不痛不痒的小事,万一殿下嫌不够解气,迁怒下来,自己反倒要遭殃。
他捏了捏那包沉甸甸的银子,心中已经有了答案。须得办得漂亮些,自然,这分寸得由他来拿捏。
归家小厨的门口,风铃依旧在初夏的风里叮咚作响,清脆的声音显得一派祥和。
归家小厨愈发忙碌,订单一日多过一日,姜莲姝正与何师傅商量着是否要再添一名帮厨。
变故就发生在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午后。
起初只是门外一阵骚动,还有痛苦的呻吟声和哭喊声。春桃好奇地探头出去,脸色瞬间白了,慌慌张张跑回来:“夫人!夫人!外头来了好些人,都说吃了咱们家的饭肚子疼!”
姜莲姝心下一沉,快步走到门口。
只见店外已围了不少人,七八个面色发青捂着肚子的男女,或坐或靠,呻吟不止。
其中一个穿着短衫的老头,面色尤其难看,蜷缩在地上,呼吸急促。他身旁一个年轻的汉子正急得满头大汗,连声唤着爹。旁边已经围了不少街坊在指指点点。
另外一个妇人尖着嗓子喊道:“就是吃了她家的饭菜!昨儿个送的白菜和豆腐羹!我男人从昨儿半夜就开始上吐下泻,到现在就成了这副样子!”
“我家也是!孩子一直肚子疼!”
“退钱!赔药钱!不然跟你没完!”
谩骂声,哭闹声瞬间将归家小厨淹没。
姜莲姝让自己镇定下来,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安抚。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那位蜷缩在地上的老头猛地抽搐了几下,口吐白沫,四肢骤然僵直,随后彻底瘫软下去,再无声息。
扶着他的年轻汉子愣了愣,伸手去探鼻息,随即发出凄厉的嚎哭:“爹!爹——!你醒醒啊!爹——!”
这一声哭喊,瞬间引爆了人群。
“死人了!归家小厨吃死人了!”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声。人群更加哗然,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开来。
原本那些只是要讨说法的家属瞬间哭喊着就要往里冲。看热闹的人群也骚动起来。
“报官!快去报官!”
“黑店!杀人黑店!”
“堵住门!别让她跑了!”
场面彻底失控。
春桃和孙伯拼命挡在姜莲姝身前,何师傅也抄起了擀面杖,但面对汹涌的谩骂声,他们显得如此无力。
姜莲姝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她只感觉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
京兆府的衙役来得很快。
严捕头先是命人分开人群,查看那老头情况,又听了周围人七嘴八舌的话了解情况。他越听眉头皱得越紧。事情涉及多条人证,还出了人命,已经不是简单的市井纠纷。
“掌柜的是哪位?”严捕头沉声问道,目光扫过店内几人。
姜莲姝轻轻拨开身前的孙伯和春桃,走到前面,:“民妇姜氏,是这归家小厨的东家。”
严捕头打量了她一眼,公事公办道:“姜氏,现有苦主数人,指证食用你店中饭菜后身感不适,更有一老者于你店门外身亡。人命关天,本捕头需带你回衙门问话,相关人等亦需一并带回协助调查。你店即刻封存,在案情查明前,不得再行经营。”
“大人!”春桃急得眼泪直掉,“我们店里的东西都是干干净净的,绝不会吃坏人!夫人是冤枉的!”
孙伯也连连作揖:“捕头大人明鉴,我们东家行事从来都是规矩本分……”
严捕头抬手止住他们的话:“是非曲直,自有府尹大人定夺。带走!”
两名衙役上前,便要拿下姜莲姝。
姜莲姝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她抬手阻止了想要反抗的孙伯,转向严捕头:“大人,民妇愿随大人回衙门接受调查。只是店中伙计与此事无关,若有何事民妇一人承担,还请大人明察。”
她又看了一眼地上老头的一眼,眼中浮现出复杂的情绪,“恳请大人务必请仵作详验,查明这位老丈的真正死因。”
严捕头见她态度配合,神色稍缓,点了点头:“该有的程序,衙门自会办理。姜氏,请吧。”
姜莲姝转身,对泪流满面的春桃和一旁的的孙伯道:“等我回来,别慌,没事的。”
她整了整衣襟,在无数道目光注视下跟着衙役走了。衙役将归家小厨的店门贴上封条。那串风铃在风中孤零零地晃荡了几下。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快传遍了周围的坊巷,也传进了户部衙门。
崔怀瑜正在与王文远核对一份账目,忽见吴海面色凝重地快步进来,俯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崔怀瑜手中的笔“啪”地一声掉在案上,墨汁溅起,污了账册和衣裳。
他猛地站起身,脸色瞬间变得苍白,胸口像是被重锤狠狠击打,闷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吴大人,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干涩。
“崔主事,稍安勿躁。”吴海对着王文远点了点头,接着说道,“我也是刚得到的消息,令夫人已被京兆府带走,店铺查封。据说现场有多人中毒,还有一老者殒命。此事已闹得沸沸扬扬,京兆府压力极大。”
崔怀瑜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莲姝被带走时会是怎样的情景?她会不会害怕?
他太了解她了,她绝不会在吃食上马虎,更遑论下毒害人!
是有人陷害!一定是!
“我要去京兆府!”他推开吴海的手,就要往外冲。
“崔主事!”王文远急忙拦住他,语气严肃,“你现在去,非但于事无补,反而落人口实,授人以柄!你是朝廷命官,涉事者是你的家眷,需要避嫌!此刻京兆府正在查案,你贸然前去,是想让人说你以权压人,干扰办案吗?”
崔怀瑜胸膛剧烈起伏,那双总是沉稳冷静的的眼睛里此刻也急得不行。
他用力挣开王文远的手,声音发颤:“王大人!道理我都明白!可那是我娘子!她此刻关押在衙门里,孤身一人,你让我如何安坐于此?!”
“我崔怀瑜行得正坐得直,此刻只想去问个明白,我娘子绝不可能做这等伤天害理之事!这分明是有人构陷!若因怕人非议便将娘子一人丢下,我枉为她的丈夫!”
吴海在一旁急得直搓手,连忙劝道:“崔主事,您冷静些!下官知道您心急,可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自乱阵脚啊!您这样闯去京兆府,非但见不到尊夫人,反倒让府尹大人难做,也让暗中盯着您的人更有文章可做!您此刻前去,除了添乱,还能如何?”
第38章 姜莲姝下狱,长公主来探……
吴海与王文远的话每一个字都占着理, 可他什么也顾不得了。
“王大人,吴大人,你们说的, 我都明白。可今日之事,不在官,而在人。若连至亲蒙冤受难都能冷静思考, 那我崔怀瑜岂不是心如铁石?我入仕是为父亲洗清冤屈不假, 可我心中还有血性,不是为了变成一个连妻子都不敢护的木头人。”
他朝王文远和吴海深深一揖, 礼数周全:“下官深知此去莽撞,若有任何后果, 我一力承担,绝不牵连司中同僚。只是此刻, 我必须去,告辞!”
说罢, 他不再看两人劝阻, 转身大步出了公事房。
王文远与吴海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无奈。吴海低叹:“这位崔主事,平日里看着最是沉稳, 没想到啊。”
“情到深处,至情至性。”王文远接口,摇了摇头, “也罢, 由他去吧。京兆府尹是个明白人。”
崔怀瑜几乎是冲出户部衙门的, 他没有叫车,也等不及备马,撩起袍角, 朝着京兆府的方向疾步而去。
街市喧嚣,人流如织,他却只觉得周遭一切都褪了颜色。
路上有相识的官吏打招呼,他也只是匆匆颔首,脚下不停。此刻什么状元仪态,官场体面,都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只是一个丈夫,一个心急如焚的普通男人。
京兆府衙门外,果然围了不少百姓,正在指指点点。
归家小厨吃死人的传言发酵的速度极快,各种难听的话飘进崔怀瑜耳中。他分开人群,径直走向府衙大门。
衙役认得崔状元,见他神色慌张而来,忙上前拦住:“崔大人,府尹大人正在升堂问案,您此刻不便入内。”
崔怀瑜沉声道:“烦请通禀,下官崔怀瑜,求见府尹大人。绝不干扰大人审案,只恳请大人允我于堂外听审,或让我知晓我家娘子现下的情况。”
衙役面露难色,正迟疑间,府内一名书吏匆匆走出,见了崔怀瑜,拱手道:“崔大人,府尹大人已知您来。大人让下官转告:案情未明,人证物证皆在勘验当中,令夫人暂押于后堂,未上刑,也未入大牢,请崔大人稍安勿躁。大人承诺,一旦仵作验尸结果及饭食查验有结果了,必会知会您。”
崔怀瑜听罢,知道这已经是府尹能给的最大通融。
他深吸一口气,朝书吏拱手:“多谢大人体恤,下官在此等候。”
他退至远离人群的树下,目光紧紧盯着京兆府的大门。
他从未觉得时间如此漫长。
堂内,京兆府尹周显端坐案后,面色凝重。
姜莲姝跪在堂下,将今日店内情形,采买流程,饭菜制作等一一陈述,并无慌乱。因为她问心无愧,话也说得坦坦荡荡。
苦主家属哭诉声谩骂声时不时的响起,周显重重一拍惊堂木:“肃静!公堂之上,不得喧哗!”
他看向姜莲姝:“姜氏,你所述之事,本官自会查证。眼下多人看到那老人死在你酒楼门口,也有多人表示吃了你酒楼的饭菜腹痛难耐,那老者尸首正在仵作房里,你可有任何证据,能自证清白?”
姜莲姝抬起头,目光坚定:“大人,此事实难证明,但民妇敢以性命担保,归家小厨所用食材,每日由老仆孙伯亲自采买于固定摊贩,皆有账目可查。后厨的操作,民妇与主厨何师傅时时检视,绝无可能下毒。
况且民妇更没有任何理由毒害顾客,自毁生计。此事突如其来,多人同时发作,民妇斗胆猜测,恐怕是有心之人于送饭途中做手脚,或者是有人故意投毒诬陷民妇。”
她继续道:“至于那位不幸亡故的老丈,民妇恳请大人,允仵作仔细查验,除中毒之外,是否另有隐疾。”
周显沉吟不语,身边书吏见状,匆匆往仵作房去。
不久后,仵作匆匆入内,呈上验尸册,并对着周显的耳边轻声说了几句什么。
周显一听,眉头皱得更紧。
他挥手让仵作退下,目光扫过堂下众人,缓缓开口:“经过仵作勘验,老者胃中确有残留食物,与众人所述你店送饭菜品相符合。其症状也符合中毒的症状。”
姜莲姝一听,心凉了半截。
周显接着看向那哭嚎的汉子:“你父平日身体如何?可有旧疾?”
那汉子哭声一滞:“我爹身子一向硬朗,就是偶尔有些气喘。定是这黑心酒楼的饭菜里下了毒,害死了我爹!”
周显眉头紧锁,重新看向姜莲姝,轻叹了一口气。
堂上烛火摇曳,映得她脸色有些苍白。
“姜氏,”周显的声音沉缓,“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你虽言无下毒之理,可众人同食同症,却拿不出证据证明饭菜在途中或堂食时未被做手脚。本官问你,你可还有能自证清白的凭据?”
姜莲姝嘴唇微动,最终缓缓摇头。
“民妇暂无实证,但民妇恳请大人,继续彻查送饭途中的经手之人,以及今日店内所有接触过饭菜的杂役帮工。民妇做事光明磊落,我也深信,大人能还民妇一个公道。”
周显静默,堂外百姓的议论声嗡嗡地响。
他何尝不知此事疑点重重?
多人同时中毒,若真是酒楼蓄意下毒,未免太蠢了。
然而律法重证,此刻所有明面上的线索都指向归家小厨,他身为府尹,不能不依程序行事。况且,上面有人递了话下来。
“你的诉求,本官记下了。”周显终于开口:“眼下案情复杂,而你身为酒楼店主,嫌疑最重。依律收押候审,待进一步查证。”
他提起朱笔,在案卷上落下一行字,随即抬头:“来人。”
两侧衙役应声上前。
姜莲姝闭上眼,复又睁开。
她没有挣扎,也没有哭着喊冤,她是状元夫人,时时刻刻都要保持体面。她也相信,崔怀瑜也定会帮她查明真相。
她只是轻轻说了一句:“民妇清白,望大人明察。”
*
京兆府的大牢比姜莲姝想象的还要阴森。
甬道狭长,墙壁渗着水,有些地方还长了青苔,空气中霉味馊味弥漫,还有一股腥味。
衙役在前头引路,脚步声在狭长又空旷的甬道里回响,两旁木栅隔开的牢房里,影影绰绰。
姜莲姝低垂着眼,只看着自己裙角前那一小块地面,努力不去听,不去看。
“哟,新来的?”一个轻佻的声音忽然从右侧牢房响起,“小模样还挺俊,犯了什么事儿啊?跟爷说道说道?”
紧接着,几个不同的声音跟着起哄:
“瞧着细皮嫩肉的,不像惯犯啊!”
“美人儿,这牢里冷,要不要来哥哥这边挤挤,暖和!”
“嘿嘿,这身段……”
污言秽语夹着下流的笑声向姜莲姝涌来。
引路的衙役见惯不怪,只呵斥了一句闭嘴,却并未停下脚步。
姜莲姝没有抬头,没有回应,仿佛这样就能隔开那些令人作呕的视线和声音。
她不能失态,不能给怀瑜丢脸。
衙役将她带到里面一间相对干净的单独囚室前,开了锁:“进去吧。”
囚室狭小,仅有一张铺着干草的木榻,一个干净的木桶。
墙壁高处有个小窗,透进一道微弱的天光,勉强能视物。
姜莲姝默默走进去,身后铁锁“咔哒”一声,将她困在了这方寸之地。
她走到木榻边,没有坐下,只是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抱住双膝,将脸埋了进去。
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两个。甬道那头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格外清晰,还有环佩声响,这声音姜莲姝听过,怕是长公主来了。
“把门打开。”一个熟悉的女声响起。
狱卒慌忙应声,铁锁哗啦作响。
姜莲姝抬起头。
囚室的栅栏门外,林倾岚披着一件白色绣金线的斗篷,俏生生站在那里。
她今日似乎特意装扮过,发髻高绾,熠熠生辉,即使在这样昏暗的光线下,也难掩其容光。
她身后跟着低眉顺眼的瑞珠,还有两个面无表情的宫廷侍卫。
狱卒识趣地退到远处。
林倾岚用一方素白的丝帕掩了掩鼻,仿佛嫌这里的空气污浊。
她目光落在姜莲姝身上,上下打量着,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姜娘子,别来无恙?”她的声音姜莲姝听得清清楚楚,甚至带着一点看戏的意味:“本宫听说你这里出了事,特地来看看。没想到,再见面竟是这般光景。”
姜莲姝扶着墙壁,慢慢站起身。
囚服粗糙,沾了些草屑,头发也有些散乱,看着林倾岚,行了一礼:“谢长公主关心。”
林倾岚不以为意,往前踱了一小步,更靠近栅栏些,语气惋惜:“归家小厨名声可是不小,本宫还想着得空去尝尝你那家里的味道呢。可惜啊,才开张多久,就闹出这么大的事情。吃坏了人也就罢了,竟还出了人命……啧啧,姜娘子,你这太可惜了,哎。”
她顿了顿,仔细观察着姜莲姝的表情,见对方无动于衷,便又轻笑道:“不过也是,市井之地,龙蛇混杂,什么腌臜事都有可能发生。你第一次开酒楼可比不得豆腐坊,一时疏忽,或是被底下人蒙蔽,也是有的。只是后果未免太严重了些,一条人命呢。”
姜莲姝终于开口,声音因为久未饮水而有些沙哑:“民妇无罪。”
“无罪?”林倾岚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人证物证俱在,府尹大人都将你收押了,你还敢说无罪?姜莲姝,本宫知道你舍不得这状元夫人的名头,可事到如今,抵赖又有何用?不如想想,该如何减轻罪责,或许还能留条活路。”
她的话像银针一样一根根扎过来。
姜莲姝胸口起伏,指甲重重的掐着自己的手心,疼痛让她维持着最后的理智。她看着林倾岚那双漂亮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
“殿下今日前来,就是为了说这些风凉话么?”姜莲姝问,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看透一切的无奈,“若是如此,殿下心意民妇领受了。此处污秽,恐玷污了殿下千金之躯,还请回吧。”
第39章 姜崔林三人首次同框
林倾岚的笑容僵住了。
她没想到一个乡野村妇竟然敢对她一个公主说送客。
林倾岚看着姜莲姝, 那眼神真是该死,真是让人恼火。
她最厌恶的就是姜莲姝这个冷静的眼神,就像自己是一个跳梁小丑一样。
“风凉话?”林倾岚的声音突然尖锐起来, “姜莲姝,你以为本宫是来看你笑话的?本宫什么身份,需要来说你的风凉话?本宫是念在崔怀瑜的份上, 给你指一条明路!”
她往前又逼近一步, “你可知,如今外面是什么情形?状元夫人店里的东西吃死了人, 这话已经传遍了大半个京城!众怒难犯,你觉得崔怀瑜能护得住你?!只要本宫一句话, 崔怀瑜便会自身难保!”
听到林倾岚说让崔怀瑜自身难保,姜莲姝有一点慌了。
她咬着下唇, 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
对方是公主,她不是不怕, 只是知道越是慌乱, 越是称了某些人的意。
“殿下究竟想说什么?”她抬起眼,直视着林倾岚。
林倾岚看着她脸上终于有了害怕的神情,心情舒畅了不少, 又平静了下来,忽然放缓了语气:“本宫知道,此事或有隐情。或许你是被人陷害, 或许真是底下人出了差错。但无论如何, 人死在你店门口是事实, 多人中毒也是事实。这官司,你打不赢。”
“崔怀瑜少年得志,前程远大。可若背上一个纵妻行凶的名声, 他的仕途也就到头了。甚至,还会牵连他正在查的案子,姜莲姝,你是一个聪明人你口口声声说为他好,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他被你拖累,一生尽毁?”
这话触碰到了姜莲姝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她不禁神情动容。
林倾岚敏锐的捕捉到了,眼中得意之色更胜。
乡野村妇究竟是乡野村妇。
林倾岚的声音柔和了下来:“本宫可以帮你。只要你点头,承认是经营不慎,食材处理不当导致食客中毒,本宫可以向皇兄求情,将此案定为过失。最多罚没酒楼,再赔些银钱,你关个一年半载也就出来了。至于崔怀瑜,本宫也会在皇兄面前为他开脱,保他官声无虞。”
她伸出手,隔着栅栏,似乎想做出一个安抚姜莲姝的动作。
“这是眼下最好的出路,只有这样才能保全崔怀瑜的将来。他是要做大事的人,不该被这些琐事绊住手脚。你既是他的妻子,就该懂得取舍,你”
话音未落,甬道那头就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崔怀瑜的身影自昏暗中快步走来,手肘处有尘土,额头有汗珠,显然是一路疾行而来。
他的目光越过林倾岚,直直落在栅栏内的姜莲姝身上,见她无碍,悬了一路的心才终于落了下来。
他走至近前,先朝林倾岚端正一揖:“臣崔怀瑜,见过长公主殿下。”
行礼完毕,他直接转向姜莲姝,声音轻柔,“娘子,我来了,身体可有碍?”
姜莲姝望着他,他终于来了。
一直强撑着的她仿佛找到了依靠,眼眶微微一热,鼻子一酸,两行清泪从眼角流了下来,但很快她就擦干眼泪忍了下来。
林倾岚没料到崔怀瑜会来得这般快,更没想到他竟然看都不看自己一眼,她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眼神中已露出杀意。
崔怀瑜这才重新看向林倾岚,神情严肃:“殿下关怀,臣与娘子感激不尽。我家娘子的为人,臣最清楚不过。归家小厨自开业以来,每一粒米、每一叶菜皆经她手,断无故意害人之理。
此事蹊跷甚多,多人同时中毒,偏偏又有一老者猝亡,其中恐怕另有隐情,绝非经营不慎四字可以涵盖。臣相信周大人必能明察秋毫,查明真相,在真相大白之前,臣与娘子,绝不会认下这无端的罪名。”
林倾岚胸口那股刚下去的邪火,噌的一下又冒了上来。
她贵为公主,亲自来探望一个寻常妇人,而且还不被一个六品主事放在眼里!
“崔怀瑜!你知不知道站在你面前的是谁?不要以为你夺了状元便有何了不起,只要本宫一句话,你所有的一切就会跟你崔家一样,一夜间荡然无存!”
意识到自己失言,林倾岚猛地收住话头,脸色一阵青白。
她看着崔怀瑜骤然冷下来的眼神,心头莫名一慌,随即脸上又起怒意,他竟然敢用这种眼神看自己!
崔怀瑜沉默了片刻,开口说道:“殿下金口玉言,臣自然谨记。臣的一切,皆系于陛下恩典。崔家旧事,自有公论,臣今日所为,上对得起君父朝廷,下无愧于心。至于臣妻之事,是非曲直,自有国法公断。臣相信大周律法,也相信真相不会永远被掩盖。”
他这话让林倾岚浑身不自在,让她心里那点慌乱骤然放大了。
她死死盯着崔怀瑜,想从他脸上找出哪怕一丝害怕或妥协,可是,什么都没有,只有冷静和疏远。
这让她近乎失控。
“好!好一个国法公断!””林倾岚怒极反笑,“那本宫就拭目以待,看看周大人如何还你一个真相!看看你要如何护住你的好娘子!瑞珠,我们走!”
她猛地转身,白色斗篷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带着满腔的愤怒和不甘,快步离去。
环佩之声急促,很快消失在甬道尽头。
崔怀瑜这才上前一步,隔着栅栏紧紧握住姜莲姝的手:“他们可曾为难你?”
姜莲姝摇摇头,“没有,周大人还算客气。怀瑜,你不该来的,更不该那样顶撞长公主……”
她眼中忧虑重重,“她是公主,我怕她真的会对你不利。”
“不来,我怎能安心?”崔怀瑜反手将她的手握紧,力道有些重。
“长公主若因此便要报复,那这朝廷法度,岂非成了笑话?此事分明是冲着你我来,手段如此阴毒,竟牵连无辜百姓性命!我若此时退让,他们只会变本加厉。”
他深吸一口气,“我已托人去打点,让你少受些牢狱之苦。周大人那边,我也会再去陈情。若周大人这里行不通,我就去皇上面前申冤!娘子,你信我,我定会查清此事,接你出去。”
姜莲姝心疼不已,所有劝他谨慎的话都堵在了喉间。
她知道,他此刻需要的是相信。
“我信你。”她用力点头,将眼泪逼回去,“我在里面不会怕,你在外头万事小心。孙伯和春桃他们……”
“他们安好,你且放心,店铺被封,我已让他们先回家里。”
崔怀瑜快速交代,“眼下最要紧的是你的案子。我已想到几个疑点,需立刻去查证,你记住,无论谁再来问话,你只照实说,不知便是不知,切莫慌乱,更不要认下任何莫须有的罪名。”
“我晓得。”姜莲姝应下。
两人又低声说了几句。
远处传来狱卒小心翼翼的咳嗽声,示意时间差不多了。
崔怀瑜不得不松开手,深深看了她一眼:“保重自己,等我,一定要等我。”
林倾岚回到长乐殿,殿门在她身后重重的关上。
她胸中那口恶气非但没有散,反而堵得越发厉害。
她一把扯下身上的斗篷,狠狠掼在地上,又觉不解气,抬手将旁边架子上一只花瓶扫落。
碎裂声刺耳。
瑞珠与殿内侍立的宫女吓得齐齐跪下,大气不敢出。
林倾岚胸口剧烈起伏,眼前不断闪过牢中那一幕,崔怀瑜毫不避讳地握住那村妇的手,望向自己的眼神却又很疏远。
她是大周朝最尊贵的长公主,自幼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何曾受过这等轻慢?一个崔怀瑜,一个姜莲姝,竟敢如此!
“他竟敢,他竟敢!”林倾岚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为了那样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女人,如此顶撞本宫!”
瑞珠伏在地上,小心翼翼劝道:“殿下息怒,崔大人许是一时情急,失了分寸,待他想明白其中利害,自然会……”
“想明白?”林倾岚猛地转过身,裙摆如绽放开来的毒花,“他早就想明白了!他就是铁了心要护着那个村妇!本宫给过他台阶,给过他选择,是他自己不识抬举!”
窗外暮色渐沉,宫灯次第亮起,将雕梁画栋照得一片辉煌,却照不进她此刻郁闷的心。
不甘、羞愤,在她心中疯狂滋长。
既然软的不行,那便来硬的。
她林倾岚看上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她缓缓转过身。
“更衣。”她吐出两个字,声音已恢复了平日的矜贵,眼神中却寒意森森。
瑞珠心头一跳,不敢多问,连忙起身前来伺候。
林倾岚换了一身正式的宫装,绯红织金凤尾裙,外罩同色广袖长衫,簪上九凤衔珠步摇,额间贴了花钿。
铜镜中的女子,容颜绝美,气度高贵,仿若天人。
她对着镜子,慢慢勾起唇角,那笑容娇艳,却无半分暖意。
乾清宫东暖阁。
皇帝林雍刚批完一摞奏章,正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手边一盏清茶热气袅袅。
内侍悄声通传长公主求见,他微微颔首。
林倾岚步入暖阁,微微行礼,动作优雅标准:“倾岚给皇兄请安。”
“起来吧。”林雍睁开眼,目光落在妹妹身上,见她装扮郑重,不由笑道,“今日怎么有空过来?可是又看中了内库什么新奇玩意,或是想出宫去玩了?你刚禁足完,多去母后那里请安才是。”
他对自己这个胞妹素来宠爱,几乎有求必应。
林倾岚却未像往常那般撒娇,她起身后,并未落座,而是向前走了两步,微微垂首,脸上浮起一抹娇羞的红晕。
“皇兄,”她声音轻软,带着女儿家特有的娇柔,“倾岚今日来,并非为了玩物或出游,而是有一桩心事,想求皇兄成全。”
第40章 身为公主,死缠烂打
“哦?”林雍坐直了身子, 饶有兴致,“朕的岚儿也有心事了?说来听听。”
林倾岚抬起眼睫,眸光盈盈, 似含着无限情意:“皇兄真是贵人多忘事,你不记得科举之后倾岚给你提过新科状元崔怀瑜了?你当时说让我多接触接触他”
林雍看着妹妹脸上那抹动人的红晕,又听得她提及崔怀瑜, 眉头动了动。
他放下手中的茶盏, “自是记得,前阵子还听姚正说起他。”
“姚大人说崔怀瑜什么了?”林倾岚好奇的问道。
林雍眉头一皱, “嗯?”
林倾岚连忙捂住嘴,打趣道:“不谈政事, 倾岚忘记了。”
林雍这才接着说道:“岚儿,你与他是如何接触的?他入职户部, 时日尚浅。”
林倾岚心中微紧,面上却不露分毫, 只将早已备好的说辞娓娓道来, 语调愈发轻柔婉转:“皇兄政务繁忙,自然不知这些小事。崔怀瑜方到户部时,倾岚便去了一趟户部, 见过他一面,后来我便愈发觉得他与寻常才子不同,风姿气度, 卓然不群。”
她微微低头, 似是羞涩, “后来倾岚想着皇兄的话,便寻了些机会,一来二去, 便熟识了些。”
她抬起头,眼中光彩流转:“皇兄,他待我很好,说话温和,见解独到,从不因我身份而刻意逢迎,亦无半分轻慢。倾岚觉得,他便是倾岚心中所想的那种人。这些日子,倾岚心里总是念着他,茶饭不思的。皇兄最疼倾岚了,定能明白倾岚的心意的。”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将一个情窦初开的公主形象勾勒得淋漓尽致。
可是林倾岚说完,却见林雍脸上并没有露出她期待的表情。
她便试探性的问道:“皇兄是不同意?”
林雍看着林倾岚,一字一句说道:“岚儿何时学会在朕面前撒谎了?”
“皇兄你说什么呢”
“崔怀瑜已有婚配,那日你去安仁坊,真以为我们都不知道你去做什么了?你分明是去寻崔怀瑜的妻子姜氏,你身为公主,去民间寻一民女刁难,成何体统?”林雍说着这话,眼神里已有一丝怒意。
林倾岚心中一紧,但面上反而更显委屈,眼圈迅速泛红,泪珠要落不落地悬在睫毛上。
她上前几步,半是撒娇半是耍赖地扯住林雍的衣袖,声音里带着哭腔:“皇兄!倾岚没撒谎!那日去安仁坊,确实是见了姜氏,可那并非是去刁难人,是去与姜妹妹商议!”
林雍皱着眉头,并未抽回手,只沉声道:“商议什么?”
林倾岚心念电转,顺着方才的话头往下编,语气恳切,字字发自肺腑:“倾岚知晓崔怀瑜已有妻室,初时心中也着实难受。可倾岚是真的喜欢他,喜欢到顾不得身份体统了。那日去寻姜娘子,便是想与她开诚布公地谈一谈。她虽出身不高,却是个明事理的。”
她抬起泪眼,望向林雍,神情真挚得几乎连自己都要信了:“她亲口对倾岚说,她自知身份卑微,能得崔怀瑜正妻之位已是天幸,绝不敢独占。若倾岚真有意于崔郎,她愿退居侧室,以我为尊。
她说,只要崔郎前程似锦,家中和睦,她便心满意足。皇兄,您看,她一个乡野女子尚有如此胸襟气度,倾岚难道还能不如她么?我是真心喜欢崔怀瑜的,他也并未明确拒绝倾岚,只说是发妻情深,不忍辜负。若能两全,他亦是愿意的……”
这番话说得半真半假,又掺着女儿家情态,将林雍知晓的安仁坊之行扭曲成私下商议,更抬出姜氏自愿退让的说辞,倒显得林倾岚虽是任性,却也并非全然蛮横无理。
林雍听着,神色略有松动。
他日理万机,京兆府一桩尚未审结也未闹到御前的商户纠纷,的确不入他耳。
至于妹妹口中与姜氏的商议,他虽不全信,但见她哭得梨花带雨,言语间又似乎是你情我愿的安排,心中那点疑虑便淡了几分。
他最知这个妹妹,自小被宠坏了,想要的东西没有得不到的,如今这般姿态,怕是真对那崔怀瑜上了心。
“胡闹!”林雍终究斥了一句,语气却已不似方才严厉,“婚姻大事,岂能儿戏?岂有公主与人共事一夫之理?传出去,皇家颜面何存?”
“皇兄~~!”林倾岚见他态度软化,更是打蛇随棍上,整个人几乎要偎到林雍身边,眼泪扑簌簌落下,“倾岚不管!倾岚此生非崔怀瑜不嫁!什么公主颜面,我不要了!姜氏自己都答应了,她做小,我做正,这于礼法也无大碍啊。皇兄,您就疼疼倾岚吧,您若不肯成全,倾岚活着也没什么趣味了!”
她越说越激动,最后竟似要赌气般,抽噎着背过身去,肩头轻颤,好不可怜。
林雍被她缠得头疼。
他向来疼爱妹妹,见她如此情状,又听她说得仿佛已有两全之策,心中那杆天平终究倾斜了。
一个颇有才干的新科状元,若能尚公主,于朝廷而言亦是美事,可稳固新贵。
至于那原配姜氏,若真如倾岚所说,自愿退让,赏些金银安抚,倒也不是不可操作。
他沉吟良久,殿内只闻林倾岚压抑的啜泣声。
终于,他长长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妹妹的肩膀:“罢了,罢了。你且先起来,成日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
林倾岚立刻转身,眼中迸发出惊喜的光芒,泪痕犹在,却已绽开笑容:“皇兄,您答应了?”
林雍不置可否,只道:“此事尚需斟酌,崔怀瑜毕竟有妻室,你是长公主,婚姻之事不可儿戏。待朕寻个时机,先问过母后,再做定夺。”
“皇兄!”林倾岚急急打断,又换上撒娇的口吻,“您金口玉言,直接赐婚便是天恩浩荡,他岂会不愿?难不成他还敢抗旨么?至于姜氏的话,有您的旨意,她更该感恩戴德才是。”
她话里话外透着急切。
林雍看着她那副模样,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母后若不准,你这婚事怎能成?”
“那我现在就去找母后!”林倾岚不等林雍说现在天色已晚,立马飞奔出去,生怕林雍反悔。
看着林倾岚跑出去的背影,林雍无奈的摇了摇头,宠溺一笑。
谁让母后就这一个公主呢。
太后所居的慈宁宫,此刻灯火通明,宫人皆远远侍立。
林倾岚一路奔来,发髻微散,颊边泪痕犹湿,进殿便扑倒在太后膝前,未语泪先流:“母后,您要为儿臣做主!”
太后年逾五旬,气度雍容,眉眼间沉淀着威仪。
她正由宫人伺候着按腿,见长公主到来,宫人识趣的退下。
见爱女这般模样,将她扶起蹙眉道:“这般时辰,慌慌张张成何体统?又与你皇兄闹脾气了?”
“不是皇兄。”林倾岚仰起脸,泪光点点,将那番在皇帝面前的说辞,又添油加醋情真意切地复述了一遍,言语间将自己描绘成一个为情所困,进退两难的痴心人。
太后静静听着,手中缓缓拨动着一串檀木佛珠,目光却将女儿眼里的势在必得看得分明。
待林倾岚说罢,伏在她膝上嘤嘤哭泣时,太后才缓缓开口:“岚儿,我从小看着你长大,你这点心思母后怎会看不懂?
你是我大周的长公主,金尊玉贵,天下儿郎任你挑选。那崔怀瑜,哀家也略知一二,确有几分才学,可他已娶妻,且是过了官契众人皆知的正妻。你让哀家如何答应?让你去做大?还是让他停妻再娶,背弃发妻?无论哪样,都是贻笑大方,损我皇家清誉。”
林倾岚急了,抬起泪眼:“母后!那姜氏自己都说了愿意退居侧室!她一个卖豆腐出身的村妇,能得公主与她共事一夫,已是天大的造化,她还敢有什么怨言?怀瑜他也是念旧情,并非对儿臣无情啊!母后,儿臣是真的喜欢他,这辈子从未对谁这般上心过,您就成全儿臣吧!”
她说着,又扯着太后的衣袖摇晃,使出了自幼百试百灵的撒娇耍赖功夫。
太后被她晃得头疼,心中却清明如镜。
女儿这话里七分是真动了心思,三分却是被得不到激起的不甘。
那姜氏和崔怀瑜的态度,更是模糊不清。
皇家公主的婚姻,牵一发而动全身,岂能如此儿戏?
“胡闹!”太后抽回衣袖,语气重了几分,“你堂堂公主,岂能自降身份,去与人争一个有妇之夫?还将自己说得如此卑微!那崔怀瑜若真对你有意,为何不早早言明?为何让发妻在京中操持生计,安稳度日?
岚儿,你莫要被人几句似是而非的话蒙了心窍,更莫要仗着身份,行那逼迫之事。上次你私自出宫去寻那姜氏,已是失了体统,哀家与你皇兄念你年幼未深究,你倒愈发不知收敛了!”
林倾岚见太后动怒,心知硬顶无用,眼泪流得更凶,索性瘫坐在地,抽噎道:“母后既不疼儿臣,儿臣活着也没甚意思了,您不知道,那姜氏如今身陷囹圄,归家小厨吃死了人,她已是戴罪之身!这样一个身负命案的妇人,如何还能做状元正妻?岂不是拖累怀瑜前程?
儿臣这也是为他着想啊!若他肯休妻,儿臣嫁过去,既能全了儿臣的心意,又能助他摆脱拖累,于他仕途更是大有裨益,加上崔怀瑜才华过人,是不可多得的人才,能纳入皇室管理,这岂不是两全其美?母后,您就允了吧!”
太后闻言,目光陡然一凝:“竟有此事?”
她久居深宫,这等尚未审结的市井案件,确未传到她耳中。
但若真如岚儿所言,那姜氏卷入人命官司,无论真假,对其名声已是致命打击。
崔怀瑜若继续以她为妻,于官声仕途确有妨碍。
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林倾岚压抑的哭泣声和太后手中佛珠轻轻磕碰的声音。
太后望着女儿哭得红肿的双眼,知女莫若母,她晓得,岚儿这次是铁了心,若硬拦着,不知还会闹出什么事来。
可若真依了她,皇家颜面何在?
强夺臣妻,岂是明君所为?
良久,太后长长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无奈。
她伸手,将林倾岚拉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身边的绣墩上,取出帕子,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
“岚儿,”太后的声音缓和下来,却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你可知,情之一字,最是强求不得。你今日以权势相逼,即便得来婚姻,可得来他的心吗?母后是过来人,我懂你的心思。”
林倾岚咬着唇,倔强道:“日子久了,他自然知道谁才是真正对他好,能助他的人。那姜氏除了拖累他,还能给他什么?”
太后摇了摇头,不再与她辩驳这情爱道理,转而说道:“你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那哀家便与你约法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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