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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1章 黄泉碧落


    “司承鹤, 你做什么?!”


    烛玉潮低声呵斥着,可司承鹤下了决心要将烛玉潮拖下水,又怎会轻易放过她?


    “小娘子这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要向寻常夫妻一样大难临头各自飞?这也太令我伤心了吧……”


    烛玉潮长剑出鞘,威胁道:“别乱说话!”


    司承鹤力道太大,险些将烛玉潮手腕折断, 嘴上却轻飘飘道:“刀剑无眼,别伤了自身。”


    闹成这个样子, 烛玉潮急地一口咬住司承鹤肩膀,司承鹤却丝毫不为所动:


    “日召大侠,我真想知道,你究竟是谁?”


    与此同时, 包围二人的侍卫也陷入了为难,为首之人朝那小女孩单膝下跪:“公主殿下, 冒犯您的究竟是哪位?”


    公主跺了跺脚:“哎呀, 我才不管呢,全都给我抓回去!”


    烛玉潮脸色黑得跟煤炭一样, 司承鹤倒是开心得很, 一路上笑呵呵的,看着十分欠揍。


    勤政殿的守卫回道:“公主殿下, 陛下已经休息了。”


    楼符清自然不可能当即处理这事, 他正在楼熠宫中休憩呢。


    于是烛玉潮和司承鹤被五花大绑扔到了一间柴草房里,其中有一半的绳子还是司承鹤自己给自己绑的。


    “你俩惹了公主殿下便好生在此待着吧, 不要耍花招, 听见没!”


    那侍卫放完狠话,便“砰”地一声把门甩上了!


    烛玉潮忍不住皱了眉头。


    若只是这几个侍卫倒是好说,可看守她的还有一个莫名其妙的司承鹤。


    烛玉潮闭上眼思索。


    云琼谨慎, 一定会确定烛玉潮安全离开宸武。此次若不是云琼故意为之,那最大的可能便是云琼被人支走了。


    若今夜云琼不来,烛玉潮只得自救。


    眼看天色深邃,屋外侍卫已然疲乏,司承鹤也逐渐安静下来,烛玉潮当即摸出袖口小刀,悄然割去手腕麻绳。


    烛玉潮抬手劈向司承鹤肩头,却见寒光一闪,司承鹤执剑冲烛玉潮命门而来!


    后者侧身躲过,随即一脚将司承鹤踹开!


    烛玉潮这才发现司承鹤早已将束缚除去,那麻绳松松垮垮地搭在他手脚上,不过是个引诱烛玉潮的幌子!


    “——喂,你们搞什么呢?”


    二人动静太大,引来侍卫察觉,门打开的一瞬间,烛玉潮和司承鹤同时朝着那侍卫攻去!


    一盏茶后,司承鹤看着手脚被绑上麻绳的侍卫们,轻咳一声:“日召,你觉得我们会被判什么罪?”


    司承鹤向来佛挡杀佛,处理完侍卫才想起后果,可烛玉潮什么也没说,直接向宫门冲去!


    “我靠!”司承鹤暗骂一声,追了上去。


    烛玉潮飞身踏上赤红宫墙,砖瓦在她脚下犹如平地,她一路畅行无阻地行至尽头,烛玉潮刚落地,却不知从何处冒出一个身着黑衣的男子,直接将烛玉潮撞得头晕眼花!


    “这位姑娘,你没事吧?”


    烛玉潮一把打开那只修长白皙的手,正要继续逃离,余光却瞥见那男子身后之人……竟是云琼!


    有救了!


    烛玉潮正要开口,云琼却警告般地冲烛玉潮摇了摇头,转而对那黑衣男子道:“端王大人这是怎么了?”


    “无事,只是遇上个冒失的人。”


    烛玉潮这才抬眼看向黑衣男子。


    此人肤白若雪、声音嘶哑,正是楼璂楼易泽同父同母的亲弟弟,三皇子楼易千。


    当年楼易千和皇贵妃的四皇子一同前往剑山亭历练之后,楼易千便常年对外称病,即便封了亲王,也是个空有名头、毫无实权之人。


    云琼道:“这位是日召大侠,乃是本届剑山亭五香大会的前六甲之一。兴许是日召侠客初次入宫,还不知皇宫规矩。”


    烛玉潮灵机一动,竟回了千秋语,意为“我听不懂”。


    云琼瞬间懂了烛玉潮的意思,他继续对楼易千解释道:“端王殿下,这日召对我们的语言一知半解。”


    楼易千打量着烛玉潮,半晌才道:“千秋人士吗?倒是有些意思。本王不怪你,不过……那个人是谁?”


    下一刻,司承鹤含笑的声音在烛玉潮耳畔响起:“抓到你了,小娘子!”


    烛玉潮气得一拳打向司承鹤,司承鹤躲也不躲,任由她动作:“云大人还在这儿呢?小娘子也太无礼了吧?”


    司承鹤这是想让云琼罚她?烛玉潮继续用千秋语说道:“闭嘴!”


    云琼立即厉声呵斥:“放肆!端王在此!”


    司承鹤一愣,却没有戳穿烛玉潮,顺势拖着烛玉潮行了礼:“草民参见端王殿下。”


    楼易千受了惊吓,咳嗽两声才开口说道:“无妨,你二人这是作甚?”


    “——皇兄、皇兄!”


    烛玉潮闭上眼,这下人是彻底来齐了。


    小公主哭哭啼啼地迎了上来,躲入楼易千怀中:“我昨夜说的贱民就是这两个人,我把他们绑在一起,却还打了我宫里的下人,皇兄一定要为我做主啊呜呜!”


    楼易千安抚地拍了拍小公主的后背:“璧儿莫哭,皇兄这会儿刚好打算去勤政殿。”


    说完,楼易千便俯下丨身,想要抱起小公主,可尝试了好几次都以失败告终。


    司承鹤嘴角一抽,忍不住吐槽道:“腰都直不起来还抱人家呢。”


    小公主撇了撇嘴:“皇兄,我可以自己走。我们快去勤政殿吧。”


    楼易千笑笑,这才拉起小公主的手,对身后云琼叮嘱道:“这二人心思不纯,云琼,你且看好他们。”


    “是。”


    云琼当即新唤来一批侍卫,将烛玉潮和司承鹤再度绑了起来。


    方才烛玉潮那一拳头力道太大,血丝沿着嘴角滑落,司承鹤也没手擦:“真是白忙活一场,早知道最开始你就别跟我打。”


    烛玉潮哼了一声。


    司承鹤弯了弯唇:“哦,忘记了,你如今是听不懂我讲话的异族人。”


    云琼命人堵住了司承鹤的嘴,又将二人强行拉开一段距离,烛玉潮的耳朵终于安静了下来。


    “昨夜端王突然到访,奴才这才忽然消失,没想到发生了这样的乌龙,奴才罪该万死!”云琼逮着机会,立即跟烛玉潮悄声解释道。


    果然与烛玉潮猜想的一致。不过,这端王来得太巧,烛玉潮不禁生疑:“端王和你说了什么?”


    “还不是与奴才说那老生常谈的事儿,”云琼叹了口气,“自陛下登基起,端王便一直上谏,说愿削去爵位、做一平民。端王毫无过错,若陛下同意此事,必遭众臣议论,便一直拖着没回应。”


    烛玉潮看了一眼那路都走不稳的端王楼易千:“他也是宫里耳濡目染长大的,心思不会这般简单,怕是要作妖。只不过……这楼易千倒与师父长得很像。”


    楼璂长得更像他父亲,而这楼易千长得更像周暮多些。也怪不得二人同为周暮所出,先皇却更偏爱楼璂,甚至迫不及待封了太子。


    云琼提醒道:“稍后前去勤政殿,奴才会尽力打点,不知您可还有什么要跟奴才交代的?”


    烛玉潮却没有多说,只道:“随机而变就是。”


    *


    一路人浩浩荡荡行至勤政殿前,楼易千牵着小公主先走了进去。过了好一会儿,烛玉潮和司承鹤才被召入殿中。


    楼符清高高在上地坐在龙椅之上,他左手撑头,右手执杯,清酒在那银白酒盏中晃动,犹如楼符清的心思一般捉摸不透。


    他的身前依旧垂了张珠帘,不过较昨日御书房中的屏风来说,已经能看清那张惊为天人的脸了。


    杨依等人也被传召至此,她忍不住小声惊呼:“哇塞!”


    楼符清恍若未闻,他缓缓抬眼,刚要开口,手里的银盏便摔落在地!


    “咳咳、咳……”


    王洛连忙上前拾回酒杯,对身旁侍女道:“还不快去拿个新的?”


    楼符清坐直了身子:“不必了,朕不喝了……你叫什么来着?”


    王洛见陛下咳得眼都红了,便想是司承鹤和烛玉潮害的,扭过头瞪了台阶下的二人一眼。


    司承鹤终于能说话了,他喘了口气,面不改色扯着谎:“回陛下,小人乃司承鹤。”


    “朕问的不是你,”楼符清的视线定格在烛玉潮身上,“是她。”


    那新帝的声音竟然微微发着抖。


    司承鹤瞥了一眼烛玉潮,见她身子紧绷,便主动说道:“她叫日召,是千秋人士。官话讲得不流利,便由草民代为解释。”


    杨依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看着司承鹤。


    而小公主着了急,连忙撒娇道:“皇兄!”


    楼符清却有些心不在焉:“那……司承鹤,你解释一下。”


    司承鹤等候多时,他连忙开口:“我二人的确冒犯了公主。”


    烛玉潮牙都要咬碎了,可此情此景她又不能开口,只能低着头干着急。


    楼易千添油加醋道:“据璧儿说,你们昨夜在宫墙私会,不知在密谋些什么呢?”


    司承鹤“哎呀”一声,仿佛被戳中了心思:“回禀王爷,我们并未密谋啊,实是因草民和日召情投意……”


    哪知“合”字还没出来,那帘后的人就把龙椅拍的铮铮作响:“你们两人语言都不通,是怎么在一起的?!”


    王洛见楼符清气成这样,连忙把马屁往马腿上拍:“天子脚下,岂容尔等装神弄鬼,还不快摘下面具!”


    “面具便不必……”


    楼符清话音未落,却不知从何处飞来一只石子,割断了烛玉潮脑后的细绳!


    面具之下,却是一张标准的千秋异族面容。


    烛玉潮抬起头,压低了声音,用千秋语道:“早知正襄皇族如此无礼,我便不来了。”


    话毕,烛玉潮重新戴上了面具,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她看着楼符清略有诧异的脸,终于心安了几分。


    羊入虎口,她怎么会没有后手呢?


    楼符清咬牙看向王洛:“你还把不把朕放在眼里?”


    王洛瞬间双膝下跪,磕头认着错。偏偏小公主还在此时发难:“皇兄,既然他二人不辩解,那便快些定罪吧!”


    楼符清气得一时缓不过神:“……璧儿想怎么做?”


    小公主笑嘻嘻地说:“母后说,像这样的罪人,打一百大板都不为过呢。”


    “好,那便先将司承鹤押入大牢。”


    司承鹤大惊失色,见楼符清并非开玩笑,情急之下叫道:“陛下,陛下,日召乃千秋神女,不可如此啊!”


    烛玉潮脸色一僵,恨不得当即将司承鹤掐死!


    “朕又没说要押日召,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楼符清语气一顿,饶有兴致道,“不过,什么神女?你说来听听吧。”


    楼符清虽叫司承鹤“说来听听”,可仿佛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只直勾勾地盯着烛玉潮。等到司承鹤讲完,楼符清才缓缓说道:


    “神女又如何?只要朕喜欢的人,即便上穷碧落下黄泉也是值得的。”


    烛玉潮瞳孔一缩。


    那人隔着皮囊,依旧认出了她。


    第142章 白绸漫天


    为了日召上穷碧落下黄泉?


    这时候, 但凡明眼人都听得出来楼符清的言外之意。可下一刻,楼符清却又笑了一声:


    “朕说醉话呢,不好笑吗?”


    众人不懂这阴晴不定的新帝究竟是什么意思, 自然没人敢笑。


    楼符清侧目看了眼酒杯,这一次王洛终于看懂了眼色,立即上前斟酒。而楼符清只浅尝辄止。他继续说道:


    “朕方才的处理结果有失偏颇, 不知端王认为朕该怎么做?”


    突然被指名道姓的楼易千当即跪了下来:“兴许是司承鹤与公主之间有些误会也犹未可知,还请陛下明鉴!”


    楼易千一直站在公主那方, 此刻又突然为司承鹤求情,实在有些矛盾。


    珠帘晃动,楼符清的嘴角似乎有了一抹弧度,半晌, 他说道:“知情人不是还有一位吗?”


    楼符清转而用千秋语问道:“日召,你把那日的情况如实告知朕吧?”


    烛玉潮不知楼符清欲意何为, 可只系统性学了一个月千秋语的烛玉潮在楼符清面前定然会露出破绽。


    箭在弦上, 烛玉潮沉默片刻,只得开口将昨夜的情况如实告知, 无法描述的词语, 她便模糊带过。


    除了楼符清以外,其他人脸上都是一片空白, 完全不知烛玉潮在说些什么。


    “情况便是如此。”烛玉潮说完最后一句, 悄悄松了口气。她本想偷偷看一眼楼符清的神色,哪知只这一瞬, 二人便目光相触。


    烛玉潮一时下颌紧绷, 却是楼符清先收回了目光,他开口对众人道:“此事确有误会,但司承鹤冒犯公主, 活罪难逃,便先罚去倚梅宫当差吧。”


    倚梅宫?那不是陆嫔的……


    烛玉潮神色一凛,转头看向司承鹤,却见司承鹤也在打量着她:“那你呢?”


    楼符清一直在说司承鹤的事,反倒对日召闭口不提,这引发了司承鹤的猜疑,他刚要转头提醒楼符清,云琼却在一旁幽幽开口:


    “司公子既然选择了这条路,还是不要多言了。”


    司承鹤这才闭上了嘴,被人带了下去。


    而在场宫人多是唏嘘。他们都明白倚梅宫那地方去了就是活受罪,这司承鹤究竟哪里招惹皇上了?


    可没了司承鹤,却还有小公主,她嘴刚张开便被楼易千捂住。


    楼符清的目光也在此时投了过来:“皇兄不必捂着她,璧儿有什么话便说吧。”


    楼符清言辞亲近,楼易千却在此时落下一滴冷汗,他垂下双眸低声恳求道:“皇妹年幼,童言无忌,还请陛下不要降罪于她。”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楼符清皮笑肉不笑,“璧儿如此可爱,朕怎么舍得怪罪?好了,诸事已了,你们都退下吧。”


    除了楼符清和楼易千外,所有人都被遣离了勤政殿。


    烛玉潮走下最后一节台阶,心思有些飘忽。楼符清分明认出了自己,却并没有留她。


    而杨依几人已在等候多时了,见烛玉潮走出,立即围了过来:“日召,你方才用千秋语跟陛下说了什么啊?”


    烛玉潮摇了摇头:“没说什么。”


    “没说什么,怎么陛下对你的态度如此不同?”


    烛玉潮随口道:“兴许是因为神女之事吧。对了,怎么就你们几个,雪松兄呢?”


    杨依摸着下巴:“话说回来,雪松兄也挺罔顾皇权的,你们一个两个可真有意思。”


    云琼匆匆而来,编了及一个理由将杨依他们赶走,这才对烛玉潮道:


    “陛下方才交代奴才,让奴才带您去一个地方。”


    烛玉潮干脆道:“不去。”


    “并非陛下邀约,他此刻勤政殿与端王议事,”云琼顿了顿,“陛下叫奴才带您去的地方,与贺医师有关。”


    ……


    烛玉潮跟着云琼到了后宫一隐秘的院落之中,此处陈设与当年贺星舟医馆旁的小院如出一辙。


    云琼解释道:“贺医师的医馆早已闲置,但您珍视贺医师,自然也珍视与他有关的一切。故而陛下在登基之后,便先将贺医师的旧物运至宸武。这并非是为了让您留下,而是怕蕊荷有人借此利用您。”


    “白绸漫天,嘉王妃已死。日召如今不过是个无名者,谁会利用我呢?”


    烛玉潮本想坐在那小院的石凳上,却脚下一软,在凳旁跌倒在地!


    云琼伸手想要扶起烛玉潮,后者却自顾自地爬了起来,朝着屋内走去。云琼只得收回手,跟在烛玉潮身后道:“这些旧物都有专门的宫人悉心擦拭保养,您若有特别挂念的便直接拿走吧。”


    烛玉潮看见屋中角落的那把陈旧的古琴,忍不住鼻尖一酸。她低头拨动着琴弦,恍若当日贺星舟为她抚琴送行之时。


    可她琴艺生疏,那曲调,她也只能记得三分了。


    烛玉潮又在那铜镜前停了下来,她指尖轻触镜面,那张含笑的双眸仿佛又出现在面前。


    “你曾说幼年时常为我编发。今夜,可以吗?”


    可下一刻,那张脸又变成了瘦骨嶙峋的年幼星儿,他对烛玉潮眨了眨眼:“昭姐编的头发,真漂亮,我今后都舍不得自己,束发了。”


    烛玉潮触电般缩回了手,她呢喃道:“星儿……”


    云琼垂下双眸:“陛下很后悔。”


    “他当然该后悔。”


    云琼再抬眼时,烛玉潮已经拿着那把琴,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皇宫。


    同一时刻,勤政殿。


    大门刚关上,楼符清便“砰”地一声放下了酒杯。他一手撑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楼易千站在一旁轻抿着唇,他并不打算先开口。


    终于,楼符清轻笑一声:


    “呵……端王真是唯一一个能听懂朕讲话的人,看来今年这五香大会没白去。”


    楼易千再次在楼符清面前跪了下来:“臣欺君之罪,还请陛下责罚!”


    “哦?”楼符清轻轻挑眉,“你方才那般卖力为碧月求情,此刻却让朕责罚于你,想是朕离宫多年,不知皇兄爱妹心切。”


    “璧儿平常不是这样的,但臣之过错与她无关。若陛下有什么气,都撒在臣身上罢。”


    楼易千并非逆来顺受之人,能这么说只可能是此人还有后手。楼符清俯视着楼易千:“你竟连辩也不辩?雪松兄?”


    什么常年卧床、久病缠身都不过是楼易千的伎俩。


    在几年前经历同父同母的楼璂暗杀之后,楼易千便彻底认清了这宫中险恶,不愿再参与任何党派之争了。


    此次前去五香大会,也是想给自己争条后路。


    可楼符清怎还追着他打?楼易千只得道:“臣雕虫小技,怎敢在陛下面前卖弄?不过,臣此次前往剑山并非想要追逐名利,而是……”


    楼符清打断了他:“好了,朕知皇兄一直不愿争抢,人皮面具那招也是长缨前辈所授吧?”


    楼易千默认了。


    “你也知朕一直十分感激长缨前辈,”楼符清叹了口气,终于说道,“皇兄,当年朕和楼璂血海深仇,是没办法的事情,朕不愿与你为敌。只是当下的情况,朕实在没有办法放你离开宸武。”


    楼易千一愣:“……是,臣不会再动歪心思了。”


    楼符清知道楼易千不会这么轻易地信任自己,他认真道:“朕虽无法明面上放你走,却可以纵容皇兄做自己的事情。譬如剑山这回,朕不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么?”


    楼易千本以为他这个弟弟在妻子死后整日酗酒、一蹶不振,是没空管自己的,却不知他早就知道他楼易千的一举一动!


    “母妃的选择果然是正确的,什么都瞒不过陛下的双眼。”楼易千道。


    “不必奉承朕了,”楼符清笑了一声,“你昨夜突然纠缠云琼,是有备而来吧?”


    听到这话,楼易千佝偻的腰终于直了起来:“臣在回宸武的路上,听到许多有趣的事儿呢。”


    楼易千在接到那卷回宸武的圣旨之后,便暗中猜想是不是楼符清识破了他的身份,他心惊胆战了一路,夜里睡着不踏实,便跑到走廊里溜达。


    可就是这一溜达,让楼易千窃听到了云琼和烛玉潮的对话。


    “云琼被下了药,有苦难言,可臣知道了这个惊天秘密,却不敢不告诉陛下。臣在宫中多年,知道有的事情是没办法直来直往的,昨夜便先支开了云琼。”楼易千说着说着,鼻子都快翘到天上了。


    楼符清欣然一笑,说出口的话却不甚好听:“皇兄本想借这事换自己出宫吧?”


    楼易千面色一僵,显然被楼符清猜中了心思。


    若非楼符清一眼认出了烛玉潮,楼易千的确是这么想的。而且楼易千的心思不止于此,既然烛玉潮重要到云琼下跪求她,那么楼易千想要的便不仅是出宫这么简单了,至少还要加上一枚免死金牌。


    楼符清并不在意楼易千想要什么。


    他只在意,正是楼易千将烛玉潮多留了一日,才让楼符清见到了她。楼符清神情稍缓:“既然如此,碧月公主是你意料之外的事情了?”


    若不是碧月,楼易千原本的计划应该是先将此事告知楼符清,再让二人见面的。


    楼易千连忙道:“碧月不明真相,实是无心之失。”


    “你为何如此维护碧月?”


    “并非维护。臣知碧月心狠,但她年岁尚小,仍有改正契机。”


    见楼易千这般紧张,楼符清这才亲自起身扶起对方:“稚子本无知,碧月公主这般心狠,只可能与她母妃有关。”


    楼易千这才懂了楼符清今日真正的意图,他松了口气,立即表了真心:“皇贵妃与四皇子必不可留。”


    碧月公主本是皇贵妃的小女儿,仗着皇贵妃位高权重,便行事骄纵残忍。小小年纪竟连“打一百大板”这样的话都说得如此轻松,看来这事平时也没少做。


    楼符清弯了弯唇:“那此事,便交由皇兄去做吧。”


    周暮并没有将先帝后宫赶尽杀绝,只是逐步收回了他们的权力。皇贵妃虽对周暮十分尊敬,却不知是不是暂避锋芒。


    但无论如何,他们这样的人,是不可以再有任何希望了。


    楼易千走后,楼符清独坐于龙椅之上,平白生出几分孤寂来。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命王洛拿来一只带锁的小匣。


    小匣打开,里头竟然只装了一张“乱涂乱画”的宣纸。


    眼睛如同红豆,鼻子如同水波纹,嘴巴则是一条直线……正是两年前烛玉潮在蕊荷宫外亲手画的楼符清!


    楼符清闭上双眼,将那张画像放在自己胸口:


    “再给我一段时间吧,我后悔亲手放开你了,我的……”


    最后两个字没入香炉之中,随着那龙涎香一并飘出了偌大的勤政殿。


    第143章 小福小福


    烛玉潮刚走出皇宫, 肩头便落了只咕咕叫的白鸽,它似乎在此等候多时,有些不满地在烛玉潮肩膀上跳了两下。


    这白鸽健硕异常, 踩得烛玉潮左肩往下沉了几分。她不明所以地将白鸽抱了下来,刚拆去它腿上的字条,白鸽便又扑着翅膀飞走了。


    白鸽飞离的方向似乎是……剑山亭?


    烛玉潮连忙拆开字条, 只见周暮的字迹赫然出现在了自己面前:


    “徒儿,离开前记得来驿站取你的剑。你与那老板说你是日召便可。”


    烛玉潮问了宸武驿站的位置, 正要前往那处,却见街头的布告栏竟然贴满了五香大会前六甲的画像。


    “……这是作甚?通缉令吗?”烛玉潮忍不住道。


    “什么通缉令?这可是当朝陛下特批的,说是为了让我们百姓也认识认识这些大侠,”一旁的百姓面露崇拜, “哎哟,能认识这些江湖大侠, 是多大的殊荣啊?可真是让我大开眼界。不过你这面具似乎有些眼熟, 你有点像这位日召大侠,乡亲们, 你们帮我看看, 我说得对不对……哎?”


    那百姓话未说完,烛玉潮便消失在了人群当中。


    烛玉潮随手丢掉脸上面具, 一路行至驿站, 终于拿到了自己那把水蓝长剑。她将剑柄握在手心,瞬间心安几分, 她自言自语道:“师父竟连我此时不准备回剑山都料到了。”


    走出宸武城没一段路, 烛玉潮便看见一旁的女子吆喝着卖书童,那小女孩约莫八九岁的模样。


    烛玉潮停下了脚步,问道:“这书童是你什么人?”


    女子打量了烛玉潮两眼:“姑娘是城里人吧?”


    烛玉潮摇头:“不是, 我是蕊荷百姓,此次来宸武办些事情,这就要回去了。”


    “既然不是皇城来的便好说了,”女子用手背挡住嘴,悄声道,“这孩子是流民,年纪再大些便不好卖了。若姑娘看得上,便宜些卖你就是了。她手脚利索,很能干活的。”


    流民?


    烛玉潮一怔:“……宸武城是皇城,也有流民吗?”


    女子强颜欢笑道:“何处没有流民呢?”


    “虽是流民,却也可自力更生,不必作商品为人买卖。”


    女子脸色一听这话,脸色僵硬:“姑娘,你这话说得轻巧。”


    “谁不是这样过来的?我以前……”


    烛玉潮本想争辩一番,却见那书童口吐白沫,烛玉潮一惊,立即上前:“高烧不愈,很快就要烧死了!你怎地不带她去医馆?”


    女子抱臂冷冷看着:“哪里来的钱呢?”


    “多少钱?”烛玉潮说完,在自己钱袋随便摸了一把,“罢了,不必告诉我,这些都给你!”


    话毕,烛玉潮便抱着小女孩疾行离开了此处。


    女子看着烛玉潮雷厉风行的背影,眼里竟有泪花溢出。


    烛玉潮就近找了医馆,将小女孩小心翼翼地放在床榻上。


    那医师看过后,很快便抓了药:“这孩子病不算重,休息三天,按时服用就是。”


    烛玉潮看小女孩表情十分痛苦,便问道:“当真吗?”


    “你是医师我是医师?这孩子虽然穿得差了些,但应该没受过太大的苦,就是宸武最近天转凉了,估计吹了寒风。”


    烛玉潮陪小女孩在医馆后院睡了一会儿,日暮时小女孩才迷迷糊糊地转醒:“你……是谁?”


    “我叫烛玉潮,你可以叫我日召。”


    “日召?就是那个什么五香的日召大侠?”


    怎么连孩子都知道了……


    烛玉潮继续道:“那个穿着蓝色布衣的人将你卖给了我。”


    小女孩捂着头思索了一会儿:“唔,那是苏姨。我想起来了。”


    烛玉潮问道:“那个苏姨是你什么人?”


    “就是苏姨呀,她是我们贫民窟所有小孩子的姨姨。”


    烛玉潮一愣:“她要卖了你赚钱,你也不作声?”


    “我们贫民窟的人最怕的就是生病,一生病,没得治,就要死。所以苏姨这样做也是没办法呀,她常对我们说,‘如果能卖出去,兴许你还有一线生机;若卖不出去,便只能丢在乱葬岗了。’”


    烛玉潮沉默半晌:“……你叫什么名字?”


    “小福,我叫小福。”


    “真是个好名字,”烛玉潮弯了弯唇,“小福,等你身子好了,带我去你家瞧瞧?”


    小福便笑道:“你是大侠,他们也一定愿意见到你!”


    三日后,烛玉潮跟着小福挤过人群、走下崎岖的小道,来到了苏姨和小福的家。


    那地方不大,净摆床了,连落脚的地方都没多少。二三十个娃娃躺在通铺上,每个娃娃身上都裹着一只洗到泛白的襁褓。


    小福熟练地抱起一个正在苦恼的婴孩,哄了一会儿她便不哭了。小福将孩子放回床上,转身对烛玉潮道:


    “这便是苏姨最近在喂养的一批孩子们。他们很多一生下便被弃养了,这里没奶喝的,只有一些没什么米的粥。”


    烛玉潮闭了闭眼,心中想道:


    曾在蕊荷贫民窟,那位婆婆也是这样待这些嗷嗷待哺的孩子们的,只是不知她还在不在……


    烛玉潮跟着小福一起哄孩子,不过一会儿,苏姨便端着一大盆热乎的米汤掀帘而入,她看着小福和烛玉潮,愕然道:“你真的把小福治好了?”


    小福点点头:“嘿嘿,苏姨不知道,这回小福可是遇到大贵人了,她可是日召大侠呢!”


    “多谢大侠,”苏姨说完,便有些紧张地搓了搓手,“可大侠来我这老鼠洞作甚呢?这儿味道也不好,恐怕要熏坏了您。”


    烛玉潮认真道:“小福的病不重,你这儿的活儿却重。我在想,要不要把小福给你送回来。”


    苏姨笑了笑,并没有回答烛玉潮的问题,而是对小福道:“小福,你先待在这儿帮苏姨喂孩子,跟先前一样,别烫着他们了。”


    “好!”


    见小福踮着脚去干活了,苏姨才看了一眼烛玉潮。


    烛玉潮跟着苏姨走了出去,苏姨看着屋外睡得七倒八歪的流民们叹了口气:


    “小福这样的孩子我这儿太多了。大侠若真要帮我,不如带走她。您一看便是心善之人,让小福忘记这里,跟着你去过好日子,不好吗?”


    烛玉潮点了点头:“若她乐意,我自然也是肯的。”


    苏姨得了答允,神情这才轻松下来:“那便多谢大侠了。”


    “苏姨,你之前问我是不是皇城之人,若我说是,你便不卖了吗?”


    “皇城那些官兵都是假惺惺的一个样,若我说是来卖孩子的,定然不管三七二十一便要将我抓去官府,”苏姨担忧地看向屋内,“我若进了官府,这些孩子怎么办啊?”


    烛玉潮抿了抿唇:“我会想办法的。”


    “我虽是个没读过什么书的百姓,却也知道那上头的钱,永远眷顾不到老鼠洞里。”苏姨显然没抱希望,她摆了摆手,回屋里叫小福去了。


    “——最近生意不好做,我编这草蚂蚱城里孩子都不喜欢了。”


    烛玉潮听见那声音,连忙追了上去,她抬手拍了拍那人的肩膀:“星儿?星舟,你……”


    男子回过头,却是一张全然陌生的脸,他说道:“你认错人了吧?”


    烛玉潮怔然道:“是我晃眼了,抱歉。”


    “没事儿,”男子摆摆手,他一看烛玉潮这身打扮,提醒道,“贵人来这儿做什么?迷路了吗?”


    “我来找苏姨。”


    “苏姨啊?这么多年来,你还是第一个买完孩子寻到这儿来的。怎么,是孩子有问题?”


    烛玉潮连忙道:“不不不,我是来感谢她的。”


    “我瞧你便不是个滋事的,”男子了然道,“不过你办完事还是趁早离开吧,这地方坏人多得很。一会儿要是被人趁火打劫了,我可帮不了你啊。”


    “多谢公子提醒。”


    男子走后,小福也蹦蹦跳跳地走了出来,苏姨还拿了只箩筐,见烛玉潮看向她,苏姨便道:“我稍后要去附近砍柴。你方才交谈那人也是我养大的。”


    烛玉潮有些失神:“他与我一个故人声音很像呢……”


    “是吗?那还真凑巧呢,”苏姨随手将箩筐放在地上,捧起小福的脸,交代道,“你今后便跟着日召大侠行走江湖,好不好?”


    小福用力点了点头,她看着与自己一同长大的孩子们一个个被卖走,小福也早就做好了离开苏姨的准备。


    苏姨继续引导:“小福,你瞧日召大侠身后背了这么大一把琴,你该做什么?”


    “我该帮大侠拿!”


    烛玉潮轻笑,将手中装着衣衫的包裹递给小福:“那个太沉了,你拿这个就好。”


    “多沉的东西,小福都可以拿的!”


    烛玉潮便哄道:“今后与我行侠仗义,你要省些力气,跟上我的脚步呀。”


    小福便不说话了,脸上充满了使命感。


    烛玉潮又掏出一沓子银票递给苏姨:“苏姨,你收着吧。”


    苏姨摇头:“这么多我怎么受得起呢?你自己路上还得用啊。”


    烛玉潮坚持道:“不说别的,有钱,至少可以给孩子们治病。”


    “在这地方,钱多了没处放,反而是祸端啊。”


    二人推脱许久,拖的小福昏昏欲睡,苏姨立即往后退去三步:“好了,快跟小福走吧,再晚些她真要睡着了。”


    烛玉潮这才将银票塞了回去,她拉着小福的手逐渐远离了“老鼠洞”。


    苏姨一边念叨着“小福小福,过好日子去咯”,一边转过身背起箩筐,却觉重量不太对。


    于是她放下箩筐,却见筐子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兜子馒头,还冒着腾腾热气。


    第144章 停轺望家


    一个月后, 蕊荷宫。


    烛玉潮已经不记得这是自己第几次回到这里了,只是每一次重回蕊荷,心境都有所不同。


    此处是她的故乡, 也是她的心魔。


    蕊荷认得烛玉潮的人太多,她原先那面具不能戴了,便先牵着小福前往附近的铺子, 寻找掩藏身份之法。


    可刚进去没多久,小福便拉着烛玉潮走了出去, 她双手背在身后:“日召大侠,我给你变个戏法儿!”


    在烛玉潮眼中,小福身后藏着的东西已经露出了一角,可她并未扫兴, 而是依着那孩子的话:“好啊,你变吧。”


    于是小福嘿嘿一笑, 从身后拿出一顶水蓝帏帽:“我一进店便一眼瞧上了这帏帽, 我是觉得这个帽子好漂亮,大侠戴上一定锦上添花!”


    烛玉潮接过帏帽, 忍不住摸了摸小福的脸:“小福, 你太懂事了。”


    这一路上也多亏小福,烛玉潮的话才多了些。恍惚之时, 烛玉潮甚至在小福身上看到了自己曾经做书童的模样。


    可不知是不是巧合, 这帏帽竟与烛玉潮最初为了遮盖容颜的那顶帏帽极为相似。但是,在蕊荷这样炎热的地区, 戴着帏帽总比戴着面具轻松些。


    烛玉潮戴上帏帽, 按照周暮给的地址,一路行至贺星舟的墓碑。


    “怎么选在了城外郊区呢……”烛玉潮越走越有些担忧,这地方到处都是土坡, 曾经她在蕊荷时也不常来此。


    小福很快便找到了路:“是那边吧?大侠,那边好像有很多人!”


    烛玉潮循着小福的视线看去,只见西南不远处有着几个穿着劲装的妇人,正在土坡下站着。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烛玉潮走上前问道。


    “姑娘怎么带着小孩子逛到这里了?”领头的妇人看了一眼烛玉潮腰间长剑,这才反应过来,颔首道,“原来是烛姑娘。”


    看来便是此处了。


    烛玉潮点了点头,便有妇人将她引入土坡之后。


    妇人:“当时天子安排我们将贺医师的尸体入棺土葬后,长缨又回到蕊荷,亲自为他立了碑。”


    那碑上只简单刻了七个字:“医师贺星舟之墓。”


    “长缨交代,若烛姑娘有朝一日重回蕊荷探望故人,便一定要将此物交还给你,”妇人双手递上一根柳绿发带,“当初天子将其从贺医师身上卸下,并未一同下葬。此物一直放置在蕊荷学宫,长缨回来后,将其交给了我。”


    烛玉潮拿过那根发带,双手微微颤抖:“多谢了……”


    妇人点点头,无言离开了此处。


    “星舟,你这一生没去过正襄,但你的酒去了,”烛玉潮离开前将酒灌进了酒囊里,此时,她打开盖子,将酒撒在墓前,“这酒我喝一半,你喝一半。你便也算去过正襄了。”


    小福在一旁递上纸钱,烛玉潮便一点点地烧掉他们。而后,烛玉潮掏出了一只泛着药香的锦囊:


    “星舟,你送我的合欢香囊,我一直放在身边,如果你收到了它,那便当我也在你身边吧。”


    合欢香囊没入火中,顷刻消失了踪影。


    “我早知你对我的心意,却一次次选择回避。世澈叔说得对,其实、其实我总在想,是不是你的死,我也有错呢?”


    火光倒映在烛玉潮的脸上,泪水凝成泪痕,她犹豫良久,抬手将那妇人递给自己的发带系在了脑后:


    “……这是最后的念想了,还请你让我自私一回,将你的遗物留在身边吧。”


    一滴水,重重打在烛玉潮的指尖。


    “呜哇,大侠,下雨了!”小福小声惊呼道。


    烛玉潮抹了一把脸:“星舟,我下回再来看你。”


    话毕,烛玉潮收拾好墓前残骸,带着小福离开了此处。


    烛玉潮本想找间客栈歇脚,可她抬头看了眼天,这雨越下越大了,短时间内肯定是找不到客栈的。


    幸而不远处有个村落,烛玉潮就近敲了一户人家的门:“请问可以进来躲雨吗?”


    可烛玉潮还没敲两声,门便打开了,一个老人从黑暗中走了出来:“哎呦,都成落汤鸡了,快进来吧。”


    烛玉潮本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见状连连鞠躬道:“多谢您!”


    二人走进屋中,老人正在点烛火:“这地穷,没法子给你们烧热水洗澡,不过衣裳倒是有几套,你们若不嫌弃便等身子干了换上吧。”


    烛玉潮抿了抿唇:“老人家,您让我们进来躲雨已经是仁至义尽,我们怎么好意思要您的衣服?”


    老人却冷哼一声:“看不上旧衣裳就直说,假惺惺地找这些理由作甚?”


    烛玉潮不知老人为何突然生气,一时有些尴尬。


    小福甩了甩头,水哗啦啦地甩了一地,烛玉潮这才想起自己和小福身上都湿透了:“抱歉,等一会儿我会收拾干净的!”


    老人看了一眼烛玉潮,忽然叹了口气:“我这老骨头这几十年跟人交流得少,言语冒犯之处你便多担待些。”


    老人说完便去另一间房了,烛玉潮和小福站在原地坐立难安。可过了一会儿,老人便端着一碗热水回来了:“这儿有凳子,怎么不知道坐?”


    话音未落,阿福便捂着嘴:“阿嚏、阿嚏!”


    老人摸了一把阿福的胳膊:“从外淋到里,要我说,还是别倔了,你俩把那衣裳穿上吧?”


    于是一盏茶后,小福坐在凳子上穿着新衣晃着腿,手里还拿着一碗热乎水。


    小福咕噜咕噜喝完,满足的“哈”了一声:“奶奶,这衣裳款式像是男子的,是您孙子的吗?”


    “你这小孩猜得倒准,”老人笑了笑,“我那孙子若还活着,应该也像这位姑娘这般大了。”


    “唔?”小福一愣,心知可能说错了话,低下头不再言语了。


    “那时候啊,我们村里可热闹了,”老人摇了摇头,“可惜、可惜,后来歹人来此放了把火,村里便冷清咯!孙儿也不知去了何处,罢了罢了,都是往事。”


    烛玉潮仿佛想到了什么,她双唇微颤,轻声试探道:“老人家,您的孙儿是叫、叫星儿么?”


    老人浑浊的双眼瞬间有了亮光,她匆忙起身抓住烛玉潮的手,迫切问道:“怎么?你认得他?”


    烛玉潮刚刚收拾好的情绪再次覆水难收,果然如此。


    贺星舟曾说自己在蕊荷周边的村落居住,却遇贼人放火屠村,他是为了逃命才进了城。


    烛玉潮误打误撞,竟然找到了贺星舟所说的村子!她看着老人,不禁鼻尖一酸:


    “星儿,是我至交。”


    烛玉潮将自己和贺星舟幼年相遇、分离的过程告诉了老人,说完,她强行克制住自己的情绪:“他生病后便失忆了,兴许也是因此,他才没回来探望您。”


    “哦……失忆了,”老人缓缓点了点头,“那后来呢?既然你知道他失忆,后来你们应该还见过吧?”


    烛玉潮怔了怔,只挑了美好的部分讲述给了老人:“目前他在雪魂游历,若我下回遇到他,会告诉他村子还在。”


    “知道星儿还好好的就行啦,”老人摆了摆手,“记得那会儿,星儿可机灵了,邻居一个眼神,他就知道那人想做什么。”


    “机灵……吗?”


    烛玉潮想到幼时的贺星舟一开始连话都说不清楚的样子,只觉在长辈眼里,孩子做什么都是好的、对的。


    “奶奶,星儿的双亲是什么样的人?”


    老人沉默半晌,她倚在摇椅上,扭头看向窗外的瓢泼大雨:


    “蕊荷已经很多年没下过这样大的雨了,还真是稀奇呐。姑娘,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二。”


    “那你铁定没见过我那女儿。距离上回蕊荷大雨,都快三十年啦。”老人一声长叹。


    烛玉潮没听懂老人的意思:“什么?”


    老人垂下双眸:“星儿啊,是个没父没母的可怜孩子,刚出生没多久就被人卖到这儿来了,所以他亲娘亲爹是谁我们都不太清楚。村民们日子不好过,没人愿意抚养这孩子,但见到他,还是乐意给他口饭吃。


    直到那年蕊荷大雨,一个眉目如画的姑娘来到了我们村里。对了,星儿这名字便是她起的。”


    烛玉潮问道:“那位姑娘叫什么名字?”


    老人却摇了摇头:“她见我孤身一人,便主动问我需不需要女儿。我见那姑娘会来事便答应了,之后一直叫她囡囡,囡囡的。而星儿,也就这样顺理成章地成了我的孙儿。”


    烛玉潮算了算时间,猜测道:“囡囡是不是穿着一袭蓝衣?戴着面具、手中拿着一把水剑?”


    “那倒不是,你说的是长缨吧?我见过她。”


    “您竟见过长缨?”


    “我还知道她本名叫周暮呢。还记得长缨刚来蕊荷的时候,蕊荷宫哪个人不认得她把那剑?可后边儿长缨二字便成了禁忌。怎么,那狗皇帝现在不堵我们老百姓的嘴了?”


    烛玉潮弯了弯唇:“长缨是我师父,之前那位‘狗皇帝’已经死了,如今宸武换了新皇。想必不久之后,您又会再次听到长缨的消息。”


    “你师父?小姑娘,你年纪轻轻,竟能得长缨青睐,真是不容易,”老人眼中多了几分赞许,“话说回来,我们囡囡也会武呢。那时候有一伙人来村子里偷钱,三两下便把那盗贼撂倒了!那招式,看得我眼花缭乱的。”


    烛玉潮忽然觉得有些不对:“村子里走水时囡囡在哪里?”


    既然囡囡武功高强,探察力必然高于他人。


    然而,老人颤抖地闭上了眼:“囡囡啊,在走水之前的一个月就去世了。她死前留给我一封信,那时候我才知道,她刚来村子时身上的伤已经很重了,苟延残喘了几年已是奇迹。不过幸运的是,星儿那日出门采果子了,他也算是逃过一劫吧。”


    囡囡之事太过蹊跷,令烛玉潮十分在意,她咬了咬唇,终是说道:“奶奶,我能不能看看囡囡的信?”


    由于老人先前的阴晴不定,烛玉潮有些担心她会拒绝。可这一次,老人什么也没说,起身从柜子里翻出了那封泛黄的信笺,递给烛玉潮:


    “我识字,却没念过什么书,所以囡囡写的这些,我也只能看懂大致的意思,没法儿全部理解。你方才说自己曾经在蕊荷学宫念过书,应该能知道她写的这诗的意思吧?”


    烛玉潮察觉到老人期待的眼神,这才明白老人为何会如此轻易答应自己的请求。


    这信里写的便和老人方才阐述的一致,并没有什么异常的地方。直到烛玉潮看到最后一句话——


    “止酒情无喜,停轺一望家。”


    第145章 樱桃顽石


    止酒情无喜, 停轺一望家。


    这上下句并非出自同一首诗,若单单解释本意,倒也能解释得通。不过, 若论深意,便值得思索一二了。


    烛玉潮抬眼看向老人。她既说自己没读过什么书,那么这句诗最大的可能性便是……


    藏头诗。


    “止停、止停……”烛玉潮的双眼骤然睁大, “京芷葶?!”


    在千秋寺时,周暮曾将自己的往事倾数告知烛玉潮。那时京瑾年对周暮说的是, 京芷葶已死于护城河中。


    而楼符清的说辞则是京芷葶逃离叛党追杀后,在宸武皇城隐姓埋名。


    难道他们都各有隐瞒?


    倘若囡囡真的是京芷葶,那她根本就没有机会去宸武啊!而且,若烛玉潮猜测为真, 那当年放火烧村恐怕也与京芷葶脱不开关系。


    老人见烛玉潮神情复杂,迫切问道:“小姑娘,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这诗与前宫主有关?”


    烛玉潮先将自己猜测的事告诉老人, 随即道:“仅凭这诗句来说证据还是太过单薄了,这也都是我的猜测。毕竟我从未见过京芷葶。”


    老人愣了许久, 才缓缓说道:“我对蕊荷宫发生的事情也略知几分, 按你这么说来,囡囡确有可能是……”


    屋内沉默许久, 小福虽听不大懂发生了何事, 却只是静静地坐在原地。


    最终,还是老人先行开口:“说起来囡囡还是星儿亲手葬的, 他那么小便经历了分离, 却一滴眼泪也没落。有的村民就说他是白眼狼,可星儿告诉我,囡囡提前叮嘱过星儿, 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许他哭。”


    烛玉潮哑声问道:“为什么呢?是因为男子有泪不轻弹吗?”


    老人却摇了摇头:“囡囡的性子便是那样,什么东西都看得轻,哪怕是自己的性命。”


    烛玉潮心中又冒出几分疑惑来。京芷葶分明是野心勃勃的,可在老人口中,却是“什么都看得轻”的人。


    这个囡囡,真的是京芷葶吗?还是说……是别的什么人?


    “小姑娘,总之,还是谢谢你告诉我这些,”老人叹了口气,起身朝另一间屋子走去,“之前那把火把很多东西都烧去了,但我这里还保留着一些旧物。你既与星儿是至交,那你便将此物拿去吧。兴许有朝一日星儿看见它,还能忆起曾在村里的岁月。”


    老人粗糙的掌心里,躺着一块石头。


    那是一块刻着樱桃枝的石头。


    “星儿小时候可喜欢画画了。买不起纸,他就拿根树枝在地上画。记得有一回囡囡说有惊喜要告诉我们,便把我和星儿带去了护城河。你猜,那惊喜是什么?”


    烛玉潮听完这段,整个人都僵住了,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石头吗?”


    “哎呦,不是石头,是樱桃啊!你这孩子这般机灵,怎么到这时候便烦了傻。护城河边长了颗樱桃树,我就想,樱桃可是稀罕物,怎么会种在路边呢?囡囡就说是自己六七年前种的,我本还要再问,可星儿都要将那樱桃盯烂了,于是囡囡便随手丢了颗石子将樱桃挨个砸了下来。


    我和囡囡想让星儿多吃些,星儿却想让我俩多吃些。推脱到最后,三个人口水都快喷到对方脸上了。


    好不容易吃完了,囡囡挑了个又圆又大的石头扔给星儿,星儿便拿着刀刻啊刻、刻啊刻,不知刻了几个时辰才大功告成。”


    老人的故事讲完了,可烛玉潮仿佛想起了什么,耳边浮现出另一重声音。


    “——这树年纪不大,长得又隐秘。不然樱桃早该被摘光了才是。”


    “——王爷还会看树的年纪呀?”


    “——随意猜的。”


    烛玉潮回过神,语气僵硬:“那樱桃树附近,是不是还有一座立于溪流正中的小亭?”


    老人点点头:“那亭子都和我年岁差不多大了。怎么,难道你也见过那树?”


    烛玉潮艰难道:“……我见过。”


    “是星儿带你去的吗?”


    老人虽没能得到烛玉潮的回应,可她低头一看到那块石头,却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你瞧,我们星儿刻的好吧?他如今行医应该不缺钱了吧,毕竟给病人开药方都要拿纸呢。也不知还喜不喜欢画画?”


    烛玉潮越听越觉得喘不过气,转身跑了出去。


    小福想要跟着一并出来,却被烛玉潮关在门内。


    “大侠,外面还下雨呢!”小福急道。


    烛玉潮隔着窗户叮嘱道:“我没事,我去、我去找一个人。你先在这里陪奶奶,我很快就回来。”


    小福这才乖乖坐了回去:“大侠,你可一定要回来啊……”


    出门的一瞬间,雨水再次将烛玉潮打湿,她却丝毫无法感知到寒冷。她一路狂奔,直至再度看见那块墓碑。


    “你能告诉我答案吗?星舟,我现在脑子里好乱……真相、真相究竟是什么?!”


    她分明知道没有人会回答自己。


    烛玉潮狼狈地趴在地上,却忽然感到头顶的雨停了。下一刻,一个又惊又喜的声音传来——


    “真的是你?”


    烛玉潮抬起头,想要擦干自己的脸,却发现怎么也擦不干净。那人叹了口气,在烛玉潮面前蹲了下来:


    “别擦了,反正等会儿都要沐浴!”


    烛玉潮哑声道:“每回你都能看到我最窘迫的样子,真是凑巧啊,付浔。”


    付浔扯了扯嘴角,将烛玉潮扶了起来:“其实我在知道贺星……贺医师葬在这里以后,经常过来探望他。不过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烛玉潮盯着墓碑“嗯”了一声:“谢谢你。你与星舟非亲非故,却专程来此祭拜,真是不容易。”


    其实付浔想说自己并非祭拜,而是想要碰碰运气,看能否能遇到烛玉潮。因为付浔知道,如果烛玉潮大难不死,就一定会来探望贺星舟。


    但付浔怎么能将这样的话说出口呢?他只干巴巴回了两个字:“没事。”


    烛玉潮吸了吸鼻子:“还有,多谢你当时带我离开王府。”


    付浔有些不好意思地偏过头去:“其实后来我也想通了,如果那日不是王府侍卫故意放松警惕,我们也不可能那么顺利地离开。这一切不过是嘉王设下的局。”


    “但你救我是真心的吧?”烛玉潮垂下双眸,“在星舟墓前,就不要提及那个人了。”


    无论事件今后会发生怎样的转折,楼符清亲手杀害贺星舟已成事实,烛玉潮没办法劝自己原谅这件事。


    “抱歉……你最近怎么样?辛不辛苦?”


    烛玉潮见付浔这般小心翼翼,抬眼对他弯了弯唇:“我被剑山之人所救下,又参与了五香大会。那里的人都待我很好,不苦。”


    付浔沉默半刻,突然问道:“你、你?你不会就是日召吧?”


    烛玉潮默认了这话,付浔反应便更大,他瞪大了双眼,难以置信道:


    “坠崖后,你竟然绝处逢生,还真厉害啊!”


    烛玉潮勉强一笑:“我是与你相熟才告诉你的,你可不要跟别人乱说。”


    “我明白的。”


    雨势渐渐小了,烛玉潮和付浔沿着路边漫无目的地走着。有付浔在,那道关于星儿的谜团虽梗在烛玉潮心间,却一时没那么难受了。


    烛玉潮问道:“光说我了,蕊荷学宫的情况怎么样?”


    “下个月就要恢复招生了。京瑾年被捕后,蕊荷的民心才真正开始朝着正襄靠拢。如今,学宫又出了新的招生政策,上至四五十、下至八九岁,皆可入蕊荷学宫;且在学费上,也根据学生的具体情况有所减免。再结合之前我挨家挨户访问的情况来看,这次招生的结果应该不会差。”


    烛玉潮有些诧异地看了一眼付浔,欣慰道:“学宫使当真思虑周全。流民大都没有办法读书,像我这样因为天子大赦天下进入学宫修习的人可谓是极少数。若这次的新政真能落实下来,也算是拨云见日了。对了付浔,你之后便打算一直待在蕊荷学宫了吧?”


    付浔点了点头:“现在多赚些钱,等父亲到了告老还乡的年纪,便接他过来一起住。”


    付浔一点儿也没变,果然还是想着钱……


    不过说起付浔的父亲,烛玉潮不禁想起余音来。也不知她离开千秋之后怎么样了?


    付浔却不知烛玉潮的想法,他在一旁欲言又止,终于鼓起勇气问道:“你这回在蕊荷待多久?学宫招生那日,你能不能帮我把把关?”


    “不好意思啊付浔,我答应了友人一件事,陪星舟几日,我就要回剑山亭去了。”


    烛玉潮一直牵挂着小鱼的生辰,故而此次来蕊荷,她至多停留一个礼拜。


    付浔脸上的失望转瞬即逝,他立即语气轻松道:“没事。你若要待在宫外,可得小心些。”


    “怎么了?”


    “一直以来都有多批势力在四派周边烧杀抢掠。官府已经派人尽力清除这些‘不明势力’了,可杀了一批却又顺藤摸瓜地发现更多,”付浔咬了咬牙,“尤其是那个‘成老大’,他的人最近竟猖狂到对蕊荷宫内下手!”


    烛玉潮听到这个名号,神色一凛:“这个人之前追杀过小鱼!你目前有什么线索吗?”


    付浔蹙眉道:“竟然还有这事?之前有人亲眼见过成老大,说他常年戴着手套和面具,将全身都遮盖住,连男女都看不出来。但此人个头很高,若不是伪装,多半是男子。”


    “你们可想过他为何起这个名字?成,又是哪个字呢?”烛玉潮思索道,“……不过说起这事,我倒还真认得一个成。”


    “说来听听。”


    “这人你应该也听过,就是这次五香大会的魁首,司承鹤。可世上名字里带这个读音的人那么多,仅凭一个名字便怀疑他人,是不是太不应该?”


    话虽这么说,可烛玉潮还是忍不住分析起来。


    如果说司承鹤是“承老大”,似乎也是有可能的。毕竟他连相貌都那般神秘。一个雪魂峰名不见经传的小辈,却横空出世,拿下了剑山亭的魁首。


    分明瞧不上宸武的一切,却因为皇室的名利而决定留在宸武。


    如果他真的是成老大,那么他进入皇宫的目的就十分明确了……宸武会有危险吗?


    “前边好像出事了。”


    还没等烛玉潮想清楚个所以然,付浔却突然打断了她的思绪。


    烛玉潮顺着付浔的目光看去,只见村头的布告栏旁围了一堆人,不知在七嘴八舌地讨论些什么。


    烛玉潮扶额:出什么事儿?不就是五香大会的画像吗?


    眼看付浔朝着那布告栏快步走去,烛玉潮连忙拉住他,劝道:“付浔,你就别凑那个热闹了。”


    可付浔执意往前挤去,烛玉潮只好跟着他。终于,烛玉潮看清了那布告栏上写的字,怔然道:


    “这回还真是通缉令啊。”


    第146章 必有大成


    烛玉潮定睛一看, 那通缉令上画的竟是她的老熟人!


    “柳知嫣?”付浔难以置信地念出了这个名字,“怎么会是她?!”


    烛玉潮终于听清了那些村民在讨论什么。


    “这个人是谁啊?柳稽之女?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柳稽你不认得?就之前那个在街边儿给人画像的,后面发达了, 去宫里做画师了。”


    “你这么一说我就想起来了!是不是就是他后来在朝堂上诬陷了魏泊魏大人?”


    “哎,就是他!没想到上梁不正下梁歪,柳稽这女儿也是个不省油的灯!”


    “得了吧老赵!平时没见你这么会说, 一到骂人了,嘴皮子就变利索了。”


    ……


    付浔将烛玉潮拉出人群, 沉声道:“只有陛下才能颁布通缉令,即便是柳知嫣潜逃出宫,他也没必要大张旗鼓地去找一个微末的宫廷画师。”


    “我明白。”烛玉潮垂下双眸。


    最大的可能,便是楼符清有实质性证据可以证明柳知嫣就是当年散播烛玉潮身份之人。


    且不说柳知嫣不可能知晓烛玉潮的身份, 烛玉潮和柳知嫣同为苦主,即便柳知嫣真的知道嘉王妃就是烛玉潮, 又为什么一定要置后者于不义之地?


    付浔也十分疑惑:“你与柳知嫣没什么矛盾, 她为何要害你?”


    烛玉潮喃喃道:“不止没矛盾,她还帮了我很多次。”


    正是因为如此, 烛玉潮才一直不愿怀疑柳知嫣。


    “如果当年拆穿我身份的人真的是她, 那她一定会……”烛玉潮忽然想到了什么,她瞪大了双眼, “付浔, 跟我走!”


    烛玉潮一路跑回老人的家,她气喘吁吁地推开门, 却见屋内空无一人!烛玉潮转过身冲屋外叫道:“柳知嫣?柳知嫣!”


    “——你就这么想见我吗, 玉潮?”


    一个纤瘦的身影从树后走了出来,她娇媚的声音如影随形,在烛玉潮周身环绕。烛玉潮在看到女子面容的那一刻, 竟忘记了呼吸。


    那人竟长了一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我是闻棠啊。玉潮,你不记得我了吗?”


    “闻棠从不会这样亲昵地叫我,”烛玉潮很快清醒过来,她冷然道,“柳知嫣,我已经看到你的通缉令了,早些束手就擒吧。”


    “闻棠”一把扯下脸上面具,那张消瘦到凹陷的脸颊再次出现在烛玉潮面前,果真是柳知嫣!


    柳知嫣力道太大,两边耳垂都渗了血,她却莫名笑了一声:“我好不容易才做了一张这么像的面皮,你就这么不给面子啊。”


    烛玉潮难以理解:“你为什么要成为我?”


    “成为你?”柳知嫣笑意更浓,“这不是你的脸啊,玉潮,一个连本名和发肤都失去的人,怎么有脸活在这人世间呢?”


    烛玉潮盯着柳知嫣看了两秒,得出了一个连自己都说服不了的结论:


    “难不成你是闻棠?”


    柳知嫣一愣,嘴角抽了抽:“……我倒希望自己是。”


    “既然你不是闻棠,又为什么要为她打抱不平?”烛玉潮趁柳知嫣愣神之际,一把将她按倒在地,“我没有时间跟你耗!那位奶奶和孩子呢?你把她们弄哪里去了?”


    柳知嫣看着离自己两指距离的锋利剑尖,抬起眼看向烛玉潮,悄声道:“她们?我已经杀掉啦。”


    烛玉潮回过头看向付浔,付浔立即明白了烛玉潮的意思,转身去找老人和小福了。


    “柳知嫣,你分明不是那样的人,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你能不能别用那副怜悯的表情看着我啊,”柳知嫣闭了闭眼,强压住自己的怒意,“你知不知道这样子真的很令人作呕?那时候明慈怀疑我的时候,你就是这样在后面装好人的!”


    明慈的计划并没有告诉任何人,烛玉潮也一直被蒙在鼓里。可烛玉潮没有和柳知嫣解释,她只是淡淡道:“清白的人是不会因为试探而愤怒的。”


    可这话却引来了柳知嫣更大的不满,她盯着烛玉潮:“好、好,烛玉潮,你想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做?我告诉你,因为我恨你!”


    在蕊荷学宫时,柳知嫣的人缘是公认的不错。她会主动帮同窗搬书,也会请同窗吃饭。


    所有人都以为是柳知嫣人好才这么做的,可对于柳知嫣来说,她只是想通过这样的方式在学宫立足。


    柳稽在正襄本就是个芝麻小官,她柳知嫣虽能在蕊荷学宫修习,却心知自己家中的地位既比不上魏灵萱这样的官员嫡女、也比不上闻棠这样的商贾之女。


    柳知嫣在学宫时,最瞧不起的便是李萤刻薄自私的人,可她却希望通过李萤和魏灵萱成为朋友。


    李萤要做什么,柳知嫣便帮她一起做;李萤要钱,柳知嫣不吃饭也要省给她。


    可柳稽这个废物,不知脑子里搭错了哪根弦,竟然在朝堂上公然弹劾魏灵萱的父亲!


    柳知嫣当晚看着柳稽寄给自己的信,潸然泪下。她哭,却不是因为柳稽,而是为了自己。


    翌日,柳知嫣装作什么也没发生一般走入学堂,可一直对自己笑脸相迎的同窗,如今却对自己避之不及。


    我是瘟神吗?柳知嫣想。


    而当李萤的手抓住柳知嫣头发的那一刻,她想,自己真的是瘟神啊。


    柳知嫣被自己的亲爹害到如此地步,却不甘心就这么逆来顺受。就在这时,柳知嫣将目光投向了和自己同样境遇的烛玉潮。


    “玉潮,这绿豆饼很好吃,我吃不下了,你拿回去和流梨分吧?”柳知嫣开始用讨好其他同窗的方式讨好烛玉潮,可不料烛玉潮却拒绝了她。


    “抱歉啊,我不能收下这个。”


    柳知嫣看着烛玉潮和谢流梨有说有笑的背影,指甲不知不觉地嵌入了掌心,可她并没有放弃。


    柳知嫣的坚持的确打动了烛玉潮,烛玉潮的态度也在逐渐改变,可对柳知嫣这样的人而言,烛玉潮的改变实在太微不足道了。


    她感受不到。


    再后来,柳稽死了。


    柳知嫣明白,时至今日自己已经彻底没有生路了。一个无依无靠的瘦弱女子,谁又会在意她的死活呢?


    “魏、魏小姐,求您放过我!”


    柳知嫣跪在地上,对魏灵萱不停磕着头。


    “都磕出血了,真是晦气,”魏灵萱捂着鼻子,“就这么不想死啊,柳知嫣?”


    “求求您……我可以为了我父亲恕罪,只要您放过我……”


    魏灵萱粲然一笑:“为了你父亲恕罪?你说的是真的呀?李萤,那个东西你带了没有?”


    “带了,”李萤将一只小盒递给魏灵萱,随即,她踢了柳知嫣一脚,“算你走运咯。”


    魏灵萱抬起柳知嫣的下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不想死,那就让人代替你去死吧。”


    ……


    柳知嫣从回忆中脱离出来,她轻声道:“玉潮,你猜猜,那个代替我去死的人是谁?”


    烛玉潮曾中过一个名为拾也草的毒。


    她怀疑过楼符清、怀疑过闻桐,而魏灵萱在垂死之时,她亲口承认下毒之事是自己所为。


    魏灵萱为什么没有供出柳知嫣呢?并不是因为魏灵萱觉得柳知嫣无辜,而是想要将柳知嫣留在烛玉潮身边折磨她。


    “原来是魏灵萱指使你做的,”烛玉潮双目猩红地看向柳知嫣,“……怪不得你会知道我是谁。”


    在雪魂峰时,柳知嫣曾亲眼所见烛玉潮毒发,想必那日她已然察觉。而后柳知嫣又前往雪魂峰嘉王府多次试探,确定了烛玉潮的身份。


    柳知嫣道:“当年我本不可能活着离开蕊荷宫,是你给了我这个机会。可是玉潮,你为什么命这样好呢?明明你和我一样,都是被魏灵萱欺辱的低贱之人啊!如果我爬不起来,你应该一直和我站在一起才对!”


    其实,在柳知嫣死里逃生,在雪魂峰安顿下来以后,心里还是有那么几分微不足道的愧疚的。可在确定嘉王妃便是烛玉潮的之后,她的恨意死灰复燃。


    柳知嫣带着笑意的声音传来:“你知道我为了你付出了多少吗?我用尽了一切手段靠近东宫,楼璂不屑的眼神、讽刺的话语我都忍了,只为了有朝一日通过他的手拖你下泥潭!可惜,我早就该想清楚,你这样幸运的人,即便掉下悬崖都大难不死的人,一个区区储君能奈你何呢?楼符清、付浔、贺星舟……有的是人愿意为你去死!”


    原来柳知嫣早就打算与楼璂狼狈为奸了!


    柳知嫣看着烛玉潮脸色越来越黑,柳知嫣的心情却好了不少。


    “对了,半年前我看着付浔背着你朝风禾崖去,便猜你多半要寻死。我兴致冲冲地跑到崖下,若是你的尸体被狗捡去、或是被楼符清的人救回来了,我会很伤心的。可惜,即便我早来一步,正要将你带走之时,却被那虞池绫抓这个正着,”柳知嫣沉默片刻,忽然低声抽泣起来,“所有人都眷顾你,可怎么没有人眷顾过我呢?”


    烛玉潮冷漠地看着她:“你分明日子过得好好的,又何必一直盯着我看?你在雪魂峰时,已是典当铺的老板,衣食无忧;到了宸武,你成了宫廷画师,如果好好做下去,定有大好的前……”


    “你又懂什么?”柳知嫣狠厉地打断了烛玉潮的话,“典当铺的老板一直挑我的刺、克扣我的工钱,所以我下药把他杀了!做画师是很好,可只要魏泊还活着一天,我就如芒在背!”


    “我真是庆幸那时没有与你相交。”


    “可我们合作的很愉快呢,”柳知嫣的身子突然兴奋地颤抖起来,“从李萤那回,我就在帮你啊。武柔没骗人,只是你们不信罢了。魏灵萱根本没想杀害李萤,她只是想让武柔把周伞这个能人带回去而已。李萤呢,是我亲手杀死的,我伪造了武柔的武器,那痕迹天衣无缝对不对?”


    烛玉潮呼吸一滞。


    “这算是你我第一回 合作,可惜结果不太好。不过第二回就很好了,楼璂的头,是我亲手割下来挂上菜市口的,为你们谋反造势、添砖加瓦,”柳知嫣的语气轻轻的,仿佛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玉潮,为什么用这副表情看着我呢?你就不能夸夸我?”


    所有劝解或辱骂的想法都在这一刻消失殆尽,烛玉潮话到嘴边,竟只剩下了:


    “你何苦?”


    柳知嫣忽然沉默了。


    “——奶奶和小福已经被救出来了,她们没什么事,只是被绑了起来。”


    付浔的声音在烛玉潮身后响起,她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


    烛玉潮再次将视线投向柳知嫣时,柳知嫣已经恢复了平静的神情:“你知道我没朝她们两个下手,好像很意外?”


    “既然她们没事,你也可以准备上路了。”


    “其实我……算了,你肯定无心听我的辩解,”柳知嫣怅然一笑,“你这把剑在我胸前悬了这样久,也到了该落下的时候。”


    烛玉潮反应过来的时候,柳知嫣已经握着剑身,狠狠朝自己要害刺了下去!


    血泊在柳知嫣身下快速蔓延,将野草也染了红。柳知嫣为了活着甚至可以给烛玉潮下药,她为什么……


    柳知嫣仿佛明白烛玉潮在想什么,她呢喃道:“因为我最了解你……玉潮,这个世上只有你会让我痛快地死去。我不要……任人宰割了。”


    ……


    柳知嫣死后,付浔将其尸身交由官府。之后他回到村里,敲了敲老人屋子的窗户:“我要写一道关于柳知嫣的折子,日召大侠想要这份功绩吗?”


    烛玉潮正在屋内安抚小福,她刚要抬头,却见一根针从自己身旁飞过,直直插在离付浔仅有半寸的墙壁上!


    只听老人骂骂咧咧的声音响起:“你这人奇怪得很,有门不走,在窗户站着干什么呢?”


    付浔吓了一跳,连忙快步进了屋,老人却没再看他,低头忙着手里的绣活了。


    烛玉潮轻咳一声:“你别叫我大侠,怪别扭的。”


    “主人?”


    “哎呀!”


    付浔这才老实了:“……玉潮。”


    “你要叫日召也行,”烛玉潮随口道,“付浔,那道折子里不必提及有关我的任何事。”


    既要写折子,烛玉潮将柳知嫣的所作所为讲给了付浔。


    付浔张了张口,不禁唏嘘道:“我原以为柳知嫣是个默默无闻的人,没想到还有这样多的心思。”


    烛玉潮忍不住与付浔说了方才的困惑,付浔哼了一声:“说的那么好听,有通缉令在,柳知嫣能逃多久?怕被抓回宸武后生不如死罢了。”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柳知嫣既要散布闻棠之事,定要与多方联系。只要有人肯用心去查,怀疑到柳知嫣头上只不过是时间长短的问题。


    付浔:“若这里没什么事,我要先回学宫写奏折去了。”


    “你回去吧。”


    “早些休息。”


    二人告别之后,老人主动问烛玉潮:“小姑娘,你刚才冒着大雨都要出去见的人就是他?学宫使?”


    烛玉潮一愣,打了个哈哈:“……是,付浔先前是我同窗,我这回回来有些事要问他。”


    “你人脉还真广,”老人没多问,她说完,忽然朝着烛玉潮抛了个什么东西,“这是之前装樱桃石的小布袋子,有些破了,刚补了一半便被柳什么嫣绑了起来。现在补好了,你便收好吧。石头也在里头。”


    烛玉潮将袋子悉心收好。


    散布自己身份的幕后黑手一直是烛玉潮的心头大患,如今真相大白,烛玉潮心中难得稍微轻松几分。她主动对老人道:


    “奶奶,最近家里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事,都可以交给我做。”


    “是吗?小姑娘,那我就不客气了。”


    于是接下来的一个礼拜,烛玉潮便担负起了在村中种地砍柴的任务,偶尔付浔闲下来了也会过来帮忙。


    在此期间,烛玉潮还从其他村民口中听到了不少星儿小时候的故事。


    “我就记得囡囡是个粗人。有回星儿和囡囡出去玩儿,路上星儿却发了烧,哪知囡囡直接揪着他的领子就跑回村了,那次可吓坏我了!”


    “星儿被囡囡养的糙得很,切菜不小心切到手,血都渗到案板上了还浑然不觉。囡囡看见还乐呵呢,说星儿能忍疼,以后必有大成。那么小的孩子,说什么大成啊?”


    烛玉潮将最后一颗杂草拔完,告别了村民,回到老人的屋中:“稍后我便要带着小福走了,还请奶奶保重身体,我会抽空来看您的。”


    小福从老人背后钻出,露出一个头来:“大侠,你瞧我这几天缝的荷包!”


    小福手中的“荷包”针线歪歪扭扭,一瞧便是个初学者的作品。烛玉潮笑道:“原来你这几日在屋里便是在做这个。”


    “是呀,奶奶教我做的!”


    小福叉着腰,十分骄傲的模样。烛玉潮忍俊不禁,夸赞道:“我们小福第一次做绣活儿便能缝成这样,也是很不错的了。”


    “奶奶,送给你!”小福双手将荷包递给老人。


    “我收着了,”老人对小福一笑,随即看向烛玉潮,“不过呢,你们下次回来,小福可得给我再做个新的。”


    “一定一定!”


    烛玉潮带着小福紧赶慢赶,终于在一个月后看到了剑山山门。


    “呼,终于赶上了。”


    烛玉潮抱着半梦半醒的小福走入洞天福地。她打听了一圈,弟子们都说亭主在庖厨。可烛玉潮走过去时,却见周暮和懿双双面无表情的站在庖厨外。


    懿双双抱着周暮的胳膊,一脸欲哭无泪的表情:“长缨,我们非要一直站在这里吗……”


    周暮往庖厨里看了一眼,对懿双双点了点头。


    “好无聊啊,要不我们进去道个歉?”懿双双实在待不住,她四处乱看,一下便瞧见了烛玉潮的身影,她惊喜道,“我们玉潮居然比信里写的归期早了几日?”


    周暮也跟了过来,她抬手扒下烛玉潮身后的小福:“我把这孩子抱去屋里休息,双双少说两句,玉潮应该也累了。”


    烛玉潮本有许多话想问周暮,可见她今日步伐飞快,便暂时将心中疑虑搁置下来。


    懿双双撇了撇嘴:“长缨不让我跟你多说,你就去休息吧?”


    烛玉潮笑道:“师姨,你们刚站在这儿干吗呢?”


    “你看到了?”懿双双眼神飘忽,“因为我和你师父知道你要回来,特地站这儿等你啊。”


    “……真的吗?”烛玉潮不大信。


    “真的真的!”


    懿双双让烛玉潮赶紧去休息,自己一溜烟就跑了。烛玉潮疑惑地敲了敲庖厨紧闭的木门,下一刻便听到明慈暴怒的声音——


    “娘,不许再进来了!”


    烛玉潮笑了一声:“明慈,是我呀。”


    庖厨里沉默两秒,只听“吱呀”一声,明慈便跟一只毛茸茸的白兔一般钻进了自己怀里:“玉潮,你回来啦!”


    烛玉潮拍了拍明慈的背:“师姨和师父怎么惹你不高兴了?”


    “阿绫不是今天过生辰吗?我娘心血来潮要给他做大餐,我的天呐!她还记不记得自己是个连面都不会下的人?可长缨姨姨也在,我便没说什么,哪知我就一会儿没看,雾气满天飞,她俩把灶台都快炸了!”


    师父也不会做饭啊?


    烛玉潮笑得停不下来:“没关系、没关系,我给你打下手。”


    明慈摆了摆手,重新拿起菜刀:“好了玉潮你也出去吧,我不会再相信你们任何人了!”


    “我真的会啊,真的会!”


    烛玉潮和明慈吵吵闹闹,很快便到了夜间。明慈在河边搭了个棚子,棚子底下是一只木头桌子、和五只木头凳子。


    明月高悬,虞池绫看着桌上的四菜一汤,眼角眉梢都染了笑意。


    下一秒,烛玉潮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长寿面走向虞池绫:“怕你吃不下别的菜,我这碗面下的不多,你尝个味道就是。”


    热气飘浮而上,将虞池绫的眼尾熏得有些泛红:“……谢谢你将我的事情放在心上。”


    烛玉潮弯了弯唇:“听你一句好话还真是不容易。”


    虞池绫双手相交许了愿,众人便开动了。


    懿双双给每个人都夹了一筷子菜:“啧啧啧,孩子们手艺这么好,我和长缨可真是享福了。”


    小福闷头吃了两口,听了这话连忙抬起头:“小福也要学手艺!”


    烛玉潮便打趣般说起了小福在蕊荷绣荷包的事儿,懿双双点了点头:“很好很好,我们小福真是个好学的孩子,看来我一辈子都不必做饭了。”


    在场的另外三位小辈看了一眼懿双双,都异口同声的叹了口气。


    懿双双轻咳一声,朝着虞池绫举起杯盏:“今天是我们阿绫十七岁的生辰,我先以茶代酒,敬阿绫一杯啊!”


    “多谢亭主。”


    懿双双领头过后,其余几人也依次跟虞池绫碰了杯。


    “生辰快乐,小鱼。”


    这顿饭吃到最后,忽然有侍从前来,说有弟子闯了祸,把新建的擂台砸坏几十个。


    这下,懿双双和周暮是真的有事要处理了。


    二人匆匆离去,明慈看向虞池绫:“对了阿绫,你刚许的什么愿啊?”


    “说出来不灵。”


    “迷信。”


    虞池绫冷不丁来了句:“明慈,小福困了,你先带她走吧。”


    虞池绫如此明显的要支明慈走,她又怎么会看不出来?明慈狐疑地看了二人两眼,牵着小福离开了。


    眼见此处只剩下了自己和虞池绫二人,烛玉潮主动道:“你留我,想要说什么?”


    “面的味道很好,”虞池绫抿了抿唇,欲言又止,“还有……这次回来,你会一直留在剑山亭吗?”


    谜团未解,烛玉潮怎可安定?可看着虞池绫期待的目光,她又不好直接否定。


    烛玉潮斟酌片刻,刚要开口回答,却听身后传来一道颤抖的男声——


    “娘子。”


    第147章 一叶扁舟


    一道修长身影自黑暗中走来, 皎月的光辉泼洒在来人的墨发之上,他缓缓抬起头,鼻梁上的黑痣显得那般刺目。


    狭长褐眸里倒映出烛玉潮苍白的面容, 四目相对的一刹那,烛玉潮一下没站稳,往后倒退了两步。


    “你没事吧?!”


    虞池绫眼疾手快地拉住了烛玉潮, 后者冲他摇了摇头,低下头抿紧双唇。


    楼符清便这样悄然无息地出现在了洞天府邸, 见他这副毫发无损的样子,烛玉潮便觉得心慌得紧……


    “娘子,你当心些。”


    烛玉潮瞳孔震动,只觉喉中干涩, 什么也说不出来。


    “你来做什么?她不需要你假惺惺的关心!”虞池绫一看清来人,当即护在烛玉潮面前。如今他长高不少, 完全遮住了烛玉潮的视线。


    楼符清这时才看到了烛玉潮身边的人, 他思索片刻才想起来:“小鱼?”


    虞池绫嘲讽道:“你不在龙椅上好好坐着,来我们剑山做什么?长缨前辈那般辛苦安排, 你就是这么对她的?”


    楼符清冷笑一声:“还真是你啊。我和我家娘子讲话, 什么时候轮到你这小孩插嘴了?”


    “闭嘴吧!”烛玉潮终于开了口,“谁是你娘子?楼符清, 我虽然不知你今天为什么会出现在剑山, 但我不想见到你,更不想跟你说话!”


    楼符清一愣, 眼底瞬间多了几分怅然:“我不叫就是了, 你别生气。玉潮,我……”


    “你怎么进来的?”


    见烛玉潮主动发问,楼符清双眸亮了一瞬, 却又在意识到烛玉潮话语里的质疑时垂下了头:“剑山林叶茂密,遮挡之处甚多,且戒备算不上森严,我背着剑山弟子偷偷潜入此地的。玉潮,我没有伤害任何人!”


    戒备算不上森严?懿双双若听了这话,铁定要生气。


    烛玉潮问道:“剑山亭的擂台被损坏了几十个,与你有关吗?”


    “不是,我直接过来了,”楼符清的声音越来越小,“擂台是……云琼他们干的。”


    云琼也来了?真是胡闹!


    烛玉潮偏过头:“你现在就去向师父请罪吧。今日是小鱼的生辰,我不想扫兴。”


    话毕,烛玉潮转身离去:“还有,我会一直留在剑山亭,所以希望你不要搅扰我的清净。”


    虞池绫喜不自胜,他刚要跟上,余光却瞥见一抹银光,楼符清手中竟捏着几颗鹅卵石!虞池绫目光如炬,当即检举了楼符清的罪行:“玉潮,他要拿石子砸我!”


    楼符清有口难言:“不是,我这个……我是防身所用,并非……”


    烛玉潮眉头紧皱:“你简直不知悔改!”


    “——楼符清,还不滚回宸武做你的皇帝!”


    懿双双人未到声先至,下一刻她直接朝着楼符清飞踢而来!楼符清分明可以躲过,却莫名犹豫一瞬,生生抗下了这一脚!


    “亭主,我已经不是了……”


    懿双双眯了眯眼:“什么?”


    那一脚用了十足十的力道,楼符清艰难爬起,嘴角血丝滑落,他哑声道:“我不是皇帝了。”


    烛玉潮倒吸一口凉气,立即上前问道:“什么意思?你给我说清楚!”


    “我已经下旨将皇位传给楼熠了,不日便会天下皆知,”楼符清冲烛玉潮痴迷一笑,“我不是皇帝、也不是王爷,所以你不要再让我回去了。”


    “你小子要气死长缨吗?!”懿双双一巴掌拍在楼符清头上,“算了算了,打死你也木已成舟!”


    楼符清浑然不觉,他看着烛玉潮主动靠近,只觉心中欢喜,忍不住想朝着烛玉潮走一步,可刚有动作,烛玉潮便一把将楼符清推开!


    她惊的喘不过气来:“这样大的事情,你……楼符清,你这个疯子!”


    楼符清是个刀劈在身上也不会喊疼的人,可就被烛玉潮这么推了一下,他却委屈地眼尾都红了:


    “对不起,我之前太过意气用事,如今一切都结束了,我有很多时间,你能不能给我一次解释的机会?”


    烛玉潮简直难以理解:“有什么好解释的?让那样年幼的孩子独自面对整个正襄的压力,你罪加一等!”


    “我是处理好才来的,被诟病的人只会是我,不会牵连楼熠……”楼符清哀求般拉住烛玉潮的裙角,“有的话,我只想跟你一个人说。”


    烛玉潮的确想知道那块石头的事,但看楼符清失控的样子,她失望道:“楼符清,你听不懂人话是不是?那万人之上的位置是要为民谋生的,不是扮家家酒!”


    楼符清咬牙道:“玉潮,我对正襄已经仁至义尽了,如今我只想和你在一起。如果我好好当皇帝你就会听我解释,那我今日也不会出现在这里。”


    “你怎地如此幼稚?”烛玉潮被气得口不择言,“如今你什么也不是了,那是不是说明我可以杀了你,给星舟报仇?”


    “好啊,杀了我吧,”楼符清当即把自己袖里的弯道扔给烛玉潮,“反正在这件事上,我也没什么好辩解的。”


    “当啷”一声,弯刀落在了地上。


    烛玉潮并没有伸手去接,她闭了闭眼,对懿双双道:“师姨,劳烦您把他扔出剑山冷静冷静!”


    “亭主不必动手。玉潮,你让我走,我自己出去就是了。”


    烛玉潮刚要松一口气,便听楼符清道:“你既不愿意动手,也不愿听我解释,那我明天还会回来的。”


    “你要怎么样才肯消停?”


    楼符清想了想:“你让我怎么做都可以,只要让我留在你身边。”


    烛玉潮差点被气笑了:“好,这话可是你说的。自己把嘴堵上,然后滚去剑山监牢,愿不愿意?”


    楼符清点点头。


    烛玉潮将麻绳和抹布扔在楼符清面前,后者什么也没说,拿起麻绳就往自己身上捆。


    虞池绫十分不理解楼符清的做派:“嘁,好歹还是皇亲国戚,突然这般没尊严,跟个摇尾乞怜的狗儿一样,恶心!”


    楼符清忍了又忍,还是小声骂道:“你懂个屁。”


    虞池绫立即转头对烛玉潮道:“他骂我。”


    楼符清:……


    烛玉潮催促道:“赶紧走吧!”


    懿双双和烛玉潮终于合力送走了这尊大佛。懿双双特地交代弟子严加看管楼符清,眼都不许眨一下!


    返程路上,烛玉潮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师父呢?怎么还没回来。”


    “她心软,我没让她过来。到时一见楼符清,舍不得打骂怎么办?这事儿还得我来,”懿双双得意地笑了笑,“长缨这会儿估计正问云琼事儿呢,估计等会儿就要去问楼符清了。走吧,师姨带你跑温泉?”


    烛玉潮摇了摇头:“今天是小鱼生辰,却闹成这副模样,我去陪陪他。”


    刚才送楼符清去监牢的时候,虞池绫就没跟着去。纵使虞池绫嘴上不说,烛玉潮也能看出他的失望。


    懿双双一拍脑门:“都怪楼符清,我把这事儿忘了。行,那你先去陪他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嗯,等师父回来吧。”


    烛玉潮和懿双双告了别,便回到了洞天府邸。


    虞池绫屋里的烛光还亮着,烛玉潮轻敲了门,门内传来一阵骚动。过了一会儿,烛玉潮才听见虞池绫的应答声:


    “进。”


    虞池绫看见来人,却一个翻身从床上坐了起来:“你过来怎么也不说话?”


    烛玉潮一愣:“……我敲门了啊。”


    “不,我以为是明慈呢。因为你从来没主动找过我。”虞池绫低头笑了笑。


    “我瞧你刚闷闷不乐地走了,便过来看看你。”


    “闷闷不乐?没有啊,”虞池绫眨了眨眼,“你刚说自己愿意留在剑山亭,我很高兴的,真的。不过……你能再说一遍吗?”


    烛玉潮看出了虞池绫话语里的不自信,他表情似是有些僵硬:“如果是为了楼符清才说的,也没关系。”


    刚才那话,虽是权宜之计,但更多的是出自真心。如若万事安定,烛玉潮的确是愿意长留剑山的。


    小时候,烛玉潮以为和星儿相依为命就是永远;到了蕊荷学宫,她便整日为自己和流梨未来做打算;后来,即便烛玉潮戴上了那副名为闻棠的枷锁,她也在与王府众人的相处中感受到了短暂如烟花的归属感。


    当这些都如镜花水月般消逝后,烛玉潮才彻底回到了现实。


    自己所认定的归宿,不过是一叶扁舟。


    她本就没有家。


    可来到剑山亭之后,烛玉潮却在这里感到了久违的安定。


    明慈与她一见如故,小鱼会毫不犹豫地挡在她身前……今夜烛玉潮与众人围聚一桌,为虞池绫庆生之时,恍惚间以为自己也有了家人。


    家人?


    烛玉潮想至此处,忽然笑了,她抬眼对虞池绫柔声道:“我愿意留在剑山亭,和楼符清无关。”


    虞池绫怔了怔,烛玉潮是君子,她说的话从未作假,虞池绫当然可以毫无保留地信任她:“我相信你。”


    烛玉潮安抚好虞池绫,便回到了自己的屋内。


    这里还如三个半月前她离开时那般一尘不染。烛玉潮在枕头下的一张纸上找到了明慈的字迹:


    “我差人帮日召大侠把东西都擦拭干净了,不必言谢!”


    烛玉潮将那字条放入抽屉,又在其中取出另一样东西——


    《长缨传》。


    烛玉潮自言自语道:“终于回到剑山了,我也该努力撰写才是。”


    这书本摆放的位置分毫未变,看来明慈虽帮烛玉潮整理屋子,却并没有乱翻她的东西。


    烛玉潮秉烛一夜直到天亮,而在剑山亭的另一处,楼符清正百无聊赖地坐在杂草上,听见脚步声他才坐直了身,对来人恭顺道:


    “长缨前辈,您终于来了。”


    第148章 骨骼清奇


    周暮的脸色从没有那般难看过。


    在她知道楼符清闯入剑山亭之后, 她第一反应是要将楼符清押回宸武,第二反应才是心寒。


    即便听了云琼的解释,周暮也无法将躁动的心归为平和, 她隐忍道:“符清,你不该如此。”


    “前辈,您应该知道我已经很克制了, ”楼符清闭了闭眼,“您分明知道娘子离开的那段时日我有多么生不如死, 我能忍到今日才来,已到了极限。”


    周暮摇了摇头:“罢了,你不必多说,只需告诉我, 你是否不打算再回宸武去了?”


    周暮显然无心听楼符清解释。


    楼符清却弯了弯唇:“我此行来剑山,除了找玉潮以外。还有一件想要与前辈说的事, 与我师父有关。”


    “芷葶……”周暮闭上双眼, 她轻声问,“京瑾年开口了?”


    楼符清从袖中掏出一纸血书:“是, 事关师父, 无论如何我也该从京瑾年口中撬出点儿东西。”


    周暮双手颤抖地接过血书,刚要打开之时, 却听楼符清的声音再度响起:


    “不过, 您还是稍后再看吧。我想用此物,换另一件事的真相。”


    周暮动作一顿:“……你说吧。”


    “多谢前辈, ”楼符清道, “不知您还记不记得,陆馨儿盛宠时,先皇带她出宫巡游之事?”


    周暮沉默几秒, 忽然深深叹了口气:“我怎么会不记得?那时候雪魂峰势力大乱,打的不可开交。为了宸武长久的安定,我不得不出宫。”


    在周暮回到宸武准备向楼漠聆禀告情况时,却从大总管口中得知了皇帝与嫔妃出宫巡游的消息。


    这是周暮平生第二回 伤心欲绝之时。


    头一次是因为京芷葶,第二次便是看着贴身婢女爬上了龙床,而自己的丈夫欣然接受。再后来,那个婢女竟一路高升,成了宠妃。


    周暮也会伤心、也会痛苦,可她必须要权衡利弊,因为她不仅是皇后,也是长缨。所以她把那些情绪深埋心底,埋到连自己也记不清了为止。


    可周暮的记性一向是很好的。譬如,她记得陆馨儿在巡游时怀了孕。


    “那时陆嫔身子纤细,不大显怀,自己也不注意。直至跟着先皇到了蕊荷才知自己有孕,颠簸早产之后,又在路上遇了刺杀。情急之下,竟将还未足月的皇子交由他人抚养,”楼符清语气一顿,“这事,还是我登基后问了乳母才知道的。”


    据乳母说,在先皇和陆嫔平安回到宸武之后,派了无数人马前去寻找皇子,皆无功而返。


    “可前辈知道,事实是怎样的吗?”楼符清语气颤抖,“是陆嫔巡游回来之后突然良心发现,觉得对不起皇后娘娘您,故意模糊了皇子的行踪,这才致使那么多人无功而返!”


    当年,陆嫔在情急之下将孩子交给了蕊荷的一对夫妻,并许诺在会给他们一笔丰厚的报酬。


    那对夫妻如何,楼符清并不清楚。他对自己婴孩时期唯一的记忆,便是躺在一间空档狭窄的茅草房中,耳边还不时传来村民吵吵嚷嚷的声音。


    “哇呜呜呜——”


    小孩饥饿,第一反应便是大哭。


    “哎呦,李姨,今天轮到你家喂这崽子了。”


    “早上不是刚给他塞了半块馒头,咋又哭了么?”


    “我家又没孩子,你怎么不回去问问你女儿?”


    掰碎的馒头和温水进了肚子,他便开心了。


    往后几年,楼符清都是这样过的。他走路说话虽比其他孩子慢几年,可自己不用上学,也不打紧。


    直到一个女子闯了进来,她抢了小孩的半块馒头,气得他哇哇大哭:“你、抢我吃!”


    京芷葶看着面前哭到喘不上气的小孩,手足无措地拍了拍他的脊背,小孩却哭得更厉害了。


    “你馒头就放在旁边这狗碗里,我怎么知道是小孩吃的?行了行了,还给你!”


    小孩看着京芷葶手上带着口水的馒头,心一横,低头咬上了那人的手腕……


    半个时辰后。


    京芷葶举起自己绑着绷带的那只手:“我东躲西藏这么多年,看你骨骼清奇,实在有趣,掐指一算,我也该安定一段时间了,快哉!”


    楼符清不懂那人叽里咕噜说的什么,只捂着自己头上的包嘀嗒掉着眼泪。


    京芷葶却哈哈大笑:“被打了哭也不出声?我这辈子还没见过这等稀奇事!”


    那时京芷葶不明情况,后来她才知道,村民肯给非亲非故的孤儿一口吃的已是仁至义尽,若这孤儿再哭闹吵人,只会讨人嫌。


    京芷葶的嘴闲不下来,她一屁股坐在小孩旁边:“我最喜欢给人起名字了,看这漫天繁星,你就叫星儿?成不成,说话呀!”


    “名、字?”


    小孩不知道什么是名字,可害怕自己再次惹怒这个女人,于是他点了头:“好。”


    可后来楼符清发现,面前的女人并非残暴之人。反而,她会教他读书、教他习武、也会揪着他的耳朵……


    “囡囡是你叫的吗?叫我师父、叫我师父、叫我师父!”


    楼符清捂着耳朵认错道:“师父别念了!”


    “这还差不多,”京芷葶双手抱臂,围着楼符清走了一圈儿,“星儿啊,我给你讲,我教你的这些招儿可都是我以前从未用过的,等你学会了以后就放心使,不会有人知道你师从何,咳、咳咳……”


    “师父你怎么了?”


    京芷葶看着地上的鲜血,久久难以回神。


    过了几日,京芷葶将楼符清带到村外树林里,坦然道:“星儿,你瞧我这副样子,估计是活不了几日了。”


    活不了?那不就是要死?


    “星儿不要师父死!”楼符清立即叫道。


    京芷葶捂住楼符清的嘴,后者一下便安静了下来。京芷葶松开手,在楼符清面前蹲了下来:“星儿,可怜孩子。我也没想到,自己的生命尽头来得这样快……我也有私心,想自己试着养一个徒弟,可是,没办法呀。”


    楼符清望着京芷葶,并不能完全明白她的意思。


    “我名京芷葶。可这名字你不能向别人提起,提了就会死,”京芷葶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等你长大了,稍微打听打听,便知道我是谁了。”


    “……星儿记住了。”


    京芷葶看到他这副听话的模样,欣慰地笑了笑:“好,最后呢,我要叮嘱你几件事。第一件事,你一定得学会装傻,无论走到哪里,都不要轻易向人袒露你的真心。我知道星儿很聪明,但聪明有时会变成别人刺向你的一把刀,所以一定要审时度势,明白吗?”


    楼符清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京芷葶忽然叹了口气,“我曾有一位故友,名为长缨。若你以后有幸与她相见,一定要结识此人。她的决策,无论何时都可以信任。”


    楼符清看着京芷葶愈渐苍白的神色,不忍道:“师父不要说了。”


    “我知道,我话太多啦,可以后就没得说了,不是吗?”京芷葶刮了下楼符清的鼻子,若无其事地站起身,“好了、好了,我们回村里吧。再不回去,你奶奶要等急了。”


    如京芷葶所料,十日之后,她在屋内的躺椅上永远闭上了双眼。


    楼符清本以为自己会和奶奶相依为命,可一月后的大火,将整个村子都烧得血红。楼符清刚摘完果子回到村里,不知发生了何事,他为了苟活,一路跑进了蕊荷。


    蕊荷富丽堂皇,与村里截然不同。楼符清走的小心翼翼,生怕碰到了他们华贵的衣角。


    直到深夜,楼符清才找到了一个较为安全的藏身之所。那是和蕊荷的富丽堂皇全然不同的,贫民窟里一个狭小肮脏的角落。


    师父死了,村子也没有了,他以后该去哪里呢?


    要活着的话,就得吃饭;要吃饭的话,就得赚钱;要赚钱的话,就得做工。


    对,要做工。


    楼符清终于想清楚自己该做什么,可自己刚站起来,便觉得头昏眼花,连路都走不稳。


    不对,得先吃饭才能做工……


    鸡鸣了。


    楼符清听见了锅碗的碰撞声,他蹑手蹑脚地溜进了一间破旧的屋子,看着锅里滚烫的米汤咽了咽口水。


    师父说不能偷抢。


    可待楼符清反应过来时,那米汤已入了肚,自己的嗓子被烫伤了也浑然不觉。


    “婆婆,就是他,偷喝了婴孩们的米汤!”


    楼符清手里的碗还没放下,他一怔:“对不起,我只是太饿了。”


    小男孩们拉着婆婆走了进来,可那婆婆看到了楼符清,却只说了句:


    “他也是孩子而已,随他去吧,我再熬些就是了。”


    “多谢您。”


    可婆婆离开后,那些小男孩却把他拉了出去,振振有词地辱骂着楼符清。


    楼符清饿得一点儿力气都使不上,他被推倒在地,不知被踩了几脚。


    忽然,一颗石子滚到了楼符清手边。他毫不犹豫地抓住了石子,默默瞄准了面前动作最狠的男孩的眼睛……


    下一刻,楼符清的视线被挡住了。


    “你们怎么可以打人?”


    楼符清来到蕊荷的第二天,有一个素不相识的小女孩为他出了头。


    她将楼符清带回了自己的小屋,亲手给他上药、问他叫什么名字。楼符清谨记着京芷葶的话,不能向别人轻易袒露真心。于是他装着傻,对女孩说了一个字:“星。”


    “叫星吗?一个字啊。”


    楼符清便顺势说道:“星儿。”


    他慢吞吞地将自己村子被烧的事情告诉女孩。女孩不忍地摸了摸楼符清的脸:“我叫小昭,往后你便与我住在一处。”


    楼符清看着小昭这副怜悯的表情,便明白,自己又有家了。


    第149章 陈年苦痛


    那个时候, 楼符清总在想,小昭过得已经很苦了,为何还愿意分出一点心思可怜他呢?这个疑问在楼符清心底掩埋了十几年, 直到他遇到烛玉潮时才想通。


    有的人,天生便有一颗怜悯众生的心。


    “你被那些人打成这样,就好好在床上躺着, 不要乱动了。”


    楼符清刚想下床,便被小昭勒令禁止, 他只好把头缩回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看她:“昭姐,你在、做什么?”


    “把我的衣裳改小给你穿啊,等这件改好了, 你再把你身上那件脱下来我补补。”


    “你不需要、休息吗?”楼符清问道。自他来贫民窟这三日,期间就没见小昭怎么合过眼。


    小昭头也没抬:“活着难, 睡得多了就更苦。等你身子好了, 也要和我一起劳作。所以星儿,好好珍惜这段时间吧。”


    小昭做工十分认真, 既不抬头也不主动说话, 催眠效果十足,楼符清看着她, 不时又睡过去了。


    再睁眼时, 小昭已躺在自己身边睡着了。


    屋里只有一张床,楼符清睡了大半, 小昭只能卧在很小的一块角落。楼符清愧上心头, 赶忙往旁边躺了躺,又忍不住翻过身,用手指悄悄摹画着她的眉目。


    可指尖刚碰到小昭的脸颊, 她便倏然睁开了眼!


    楼符清连忙认错:“对不起,吵醒你了!”


    小昭先是愣了愣,随即一笑,将楼符清还未放下的手握在掌心:“我只是还没适应家里有其他人。怎么,睡不着吗?”


    楼符清点了点头,小昭便抱住了他,一双温柔的手拍着楼符清的脊背,嘴上还轻哼着曲儿,哄他入眠。


    是梦吗?


    这世上从未有人对他这般温柔过。


    楼符清又往小昭怀里缩了缩,这是他平生睡得最安稳的一觉。


    又过了两个月,小昭终于肯让楼符清出去帮她买药了。


    出门之前,小昭同往日那般给他系发:“这两个月你还没出过门呢,出去迷路了怎么办?”


    “昭昭放心,我记得家……有些紧。”


    小昭便将手里的发带松了松:“现在怎么样?星儿,我知道你不太喜欢束发,但是现在要出门了,你披发很不方便的。”


    “……哦。”


    “扎好了,”小昭示意楼符清起身,将几枚铜板塞给他,“当心别被人抢去了。若遇到那日欺负你的人,就快点跑回家,不要和他们计较。”


    听完小昭的千叮咛万嘱咐,楼符清终于出了门。


    他看着水坑里自己脑袋旁边的六根麻花辫,忽然想起来小昭方才的话,心道怪不得这么疼,这也不是寻常束发吧?


    楼符清被小昭收拾的干干净净,去了药馆,长睫扑闪扑闪的,连那帮忙抓药的姑姑都忍不住夸他漂亮。


    楼符清心情大好,提着药包蹦蹦跳跳回到贫民窟,却再次碰到了那日欺辱自己的男孩们:


    “听说你叫星儿啊?”


    楼符清拔腿就跑,背后却又被人围堵:“真不知道你给小昭灌了什么迷魂汤,她不顾一切也要救你这个小贼,如今她也被厌弃,落得跟你一个下场,你高兴吗?星儿。”


    “你们把小昭怎么样了?”楼符清急道。


    “没怎么样,小昭再怎么说也是和我们一起长大的,我们只想对你动手啊,星儿。”


    这群人一口一个星儿的,让楼符清觉得有些不对劲。楼符清的目光一个个扫过他们的面庞,直到他在队伍末尾看到了一个紧抿双唇的男孩。


    楼符清眯了眯眼:“……搞什么鬼?”


    下一秒,他便知道了因果。


    为首男孩掐住楼符清的脖子:“你怎么敢和我哥叫一个名字的,嗯?”


    楼符清恍然,他看向那队伍末尾的男孩:“原来你也叫星儿。”


    话音未落,眼前那人抬起手就要扇楼符清,楼符清下意识握住那人手腕。却不想身后之人朝自己飞踢而来,楼符清后腰一痛,直接扑倒在地!


    “和我哥叫一个名字,这便是下场!”


    楼符清本想还手,可他怕这些人又多嘴去骂小昭,只能隐忍道:“……对不起,是我不对。”


    “就知道你是个怂包,嘁,没意思。”


    那群人折磨了一会儿楼符清就走了,只有末尾的“星儿”在离去前还回头看了楼符清一眼。


    楼符清从泥地里爬了起来,对那人挑了挑眉。


    “星儿”犹豫片刻,朝楼符清走了过来,小声道:“他们只是拿我做挡箭牌,请你不要怪我。”


    他说完这句便跟上了那些男孩的步伐。


    楼符清抬手看了看自己擦伤的掌心,忽然嗤笑一声:


    “不怪你?痴人说梦。”


    楼符清虽受了伤,可手中的药包却被护的好好的。他赶忙跑回了家,小昭一见他这副模样便担心道:


    “是我想的那样吗?”


    楼符清摆摆手:“不是,我、摔到泥里。”


    小昭看着楼符清涨红的脸,这才松了口气,为他擦拭着脸上的泥点:“那就好、那就好。”


    “你不怪我、弄脏衣服?”


    “人没伤着就行,管那些身外之物做什么?”小昭摸了摸楼符清的脸,“星儿怎么这么乖?”


    楼符清的脸更烫了。


    然而,好景不长。一次楼符清在买药途中,突然发现路上多了许多官兵。


    楼符清莫名心慌,他连忙跑回了贫民窟,可依旧逃脱不了被抓去官府的命运。


    小昭再一次毫不犹豫地挡在自己面前,一如初见。


    可这一次,她却再也救不了星儿了。


    豆大的雨水滴在楼符清的脸上,他只觉得世事不公。


    到了官府监牢,楼符清却发现有些不对劲。


    与楼符清一同被关押的都和自己年龄相仿,且他们的名字里都有一个“星”字。


    当然,也有那位在贫民窟的“星儿”。他当然看到了楼符清,只是并没有和楼符清搭话而已。


    而楼符清也恰好不想理任何人。他正在角落里沉默地偷听着狱卒的讨论声:


    “确定了……皇后……那个村里……叫他星儿……”


    身旁的男孩一个个被提审。很快,便轮到了楼符清。那些官员问了他几个寻常的问题,楼符清一个个回答了,官员的语气却变得越来越恭敬。


    是他的错觉吗?


    可还没等楼符清反应过来,他便被人扭送上了马车。


    “你们做什么?我要回去找昭姐!”


    没人理他。


    一股浓密的香气传来,楼符清两眼一翻,瞬间晕死了过去!


    期间楼符清迷迷糊糊听见那官员在说什么“邀功”、“交差”之类的话语,再苏醒时,楼符清看到了一个青灯古佛的女人。


    ……


    “那是陆嫔。在那一日,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名字,即便我更乐意叫星儿,”楼符清从记忆中抽离出来,猛然抓住眼前的铁杆,抬眼看向周暮,“宫中的人分明都已经放弃找我了,可为什么那年又派了人?长缨前辈,你能告诉我吗?”


    周暮闭上双眼,哑声道:“……因为陆嫔亲自向我认了罪,在你八岁那年。”


    陆馨儿和楼符清一脉相承,见识过他们发疯的人都对二人避之不及,就连周暮也是。


    一个皇子失踪了八年,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可陆馨儿却在此时说自己得到了神佛指示,一定要将她做过的孽告诉周暮,自己才能得到救赎。


    周暮本不愿与陆馨儿多纠缠,可她言语之中提及六皇子一事,周暮便停了脚步。


    在周暮知晓六皇子流落在外的事情以后,便即刻再次派人去寻了。但是,周暮并未将陆嫔的行径告知楼漠聆,一是周暮无法确定楼漠聆会如何处理,二来,若六皇子还活着,周暮不忍心叫他做个没有母亲的孩子。


    陆嫔知晓后只道:“娘娘悲悯,竟连仇人之子也肯宽恕。”


    周暮无奈地摇了摇头,自己从未当她是仇人。


    后来,在周暮的努力下,星儿终于回到了属于他的位置上。


    楼漠聆为此大赦天下,而那一年,蕊荷学宫也因此宽限招生,特许流民求学问道。


    “你在蕊荷的事情,我的确不大清楚,”周暮道,“可若我知陆嫔这般心狠,绝不会逼你回到宸武!”


    “这世上没什么早知道,”楼符清摇了摇头,“即便我和玉潮有了重活一世的机会,也仍旧在不停地失去,不是吗?”


    周暮似有所感:“你……”


    楼符清苦笑一声:“难道作为她的师父,她竟从未向你提起过,自己便是小昭吗?”


    话音刚落,一袭蓝衣从黑暗里走了出来。


    只见烛玉潮步伐缓慢,仿佛每一步都背负着千斤重。


    “扑通——”


    烛玉潮走至门前时,终于彻底卸了力,抓着铁杆跌坐在地!


    “你的手!”楼符清连忙跟着跪了下来,将烛玉潮的手护在怀中。一双因练武而满是老茧的手,在此刻又多了新伤。


    周暮不忍地看了二人一眼,转身离去了:“……我去拿药。”


    楼符清:“是不是很痛?长缨前辈很快就会回来了。”


    烛玉潮:……


    “你还是不愿意和我说话吗?”


    烛玉潮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楼符清垂下双眸:“好吧,我明白了。”


    烛玉潮紧咬着牙,好像只要自己松懈半分,痛苦就会从口中倾泻而出,一发不可收拾!


    都错了。


    一切都错了。


    烛玉潮缓缓抬眸看向楼符清,楼符清便冲她笑了笑。


    恍若当年。


    “贫民窟东边左数第二间的屋子就是我们的家。小昭,我们回家好不好?”


    一滴清泪终是顺着烛玉潮的脸庞落了下来。


    烛玉潮刻舟求剑的一生,终于在此刻得到了终结。


    第150章 卑贱之身


    很快, 周暮便拿来了药箱。


    她随便找了个借口离开了此处,留下一言不发的二人隔着那铁栏跪坐。


    烛玉潮打开药箱,却见除了处理伤口的药物外, 还有一只钥匙。她权当没看见那只钥匙,自顾自地上了药。


    惨白的药粉撒在伤处,烛玉潮却一声不吭。楼符清双目通红地看着烛玉潮, 指甲已将掌心掐的青紫,他艰难道:“你……胸口的伤还痛吗?”


    楼符清的声音很轻, 却在这安静的监牢中显得格外刺耳。


    烛玉潮缓缓抬起双眸,说了今夜的第一句话:


    “只是一剑而已。”


    这话是真心的。比起楼符清曾为自己受过的伤,当真是小巫见大巫了。


    “那一剑,是我安排好的。可无论是曾经还是现在, 我都从未想过伤害你,”楼符清双目通红, “我只是、我只是, 没想到你会脱下那件软甲。”


    楼符清时常做没把握的事情。


    可无论他每如何造作,总能有惊无险。所以楼符清久而久之, 便觉得自己的计划里有些小瑕疵, 也不会出什么差错。


    那时舆论实在闹得太大,楼符清什么办法都用过了, 最终才想出金蝉脱壳这一招。只要楼符清咬死嘉王妃就是闻棠, 这场戏就可以完美落幕。即便烛玉潮埋怨楼符清也无碍,他有的是时间向烛玉潮解释。


    但这一次, 上天却不打算再眷顾楼符清。


    烛玉潮穿不穿软甲不要紧, 可那一剑,终究是楼符清算错了。


    无论如何,他也不该将剑锋对着爱人的心。


    “我既不想活了, 又怎会穿软甲……”烛玉潮闭上了双眼。


    楼符清曾说过,希望自己无论如何都不要脱下那件软甲。


    可是,倘若一个人连生的欲望都变得微薄,会不会亲手斩断自己的后路呢?


    那时烛玉潮让付浔背过身,不是为了拿走什么东西,而是为脱去那件软甲。


    许久,烛玉潮睁开了眼。


    她将药箱里的钥匙拿了出来,扔给了楼符清。


    楼符清接过了钥匙,却只是跪在原地,再没有任何动作。


    开了这扇门,就可以离她近些。


    可以闻到她身上的气息,拥抱她脆弱的灵魂。


    可楼符清心知肚明,这钥匙打不开烛玉潮心底残留的枷锁。


    所以,他又何必自讨苦吃?


    烛玉潮并没有离开的意思,只垂眸看着药箱。


    楼符清见状,便主动说起自己的安排:“长缨前辈曾说,如今我在宫中最大的隐患便是皇贵妃。在登基之后,我颓靡许久,皇贵妃早已按耐不住想要扶持四哥的心。在日召离开后几日,我便和三哥设了场鸿门宴,将这颗毒瘤永远地拔去了。”


    烛玉潮心道:三哥?便是那日碰到的端王楼易千,周暮第二子?他一心想远离朝堂,竟愿为楼符清做事?


    楼符清继续说道:“在此之后,我又将世澈叔请了回来。如今朝中有三哥和世澈叔主持,楼熠虽年幼,却绝不会是非不分。现下朝局稳定,短期内绝不会发生太大的变故。若楼熠掉一根头发,我大可提头来见。”


    “你若死了,又如何提头来见?真是蠢话。”烛玉朝叹了口气。楼符清对她说了这么多,自己又怎会不知他的意思?


    烛玉潮沉默半晌,缓缓道:“……原来前宫主从未去过宸武。”


    原先烛玉潮不愿开口,是因为楼符清的话语对她来说冲击实在太大,烛玉潮一时难以接受。


    而此话一出,便是代表烛玉潮终于缓过气来,愿意听楼符清解释更多了。


    楼符清问道:“玉潮,你知道为什么自己去了蕊荷学宫之后,再没遇到过那些讨厌的小孩吗?”


    烛玉潮一怔。


    自己的确没再见过那些孩子。即便是后来蕊荷疫病蔓延,烛玉潮重返贫民窟时,也没再见到任何一个熟悉的面孔,除了……


    烛玉潮本就与那些人萍水相逢,如今时过境迁,她甚至连他们的名字都快忘记了,更不会耗费心力去寻找那些人。


    “因为我曾发过誓,要让所有欺负过我们的人都死于非命,”楼符清语气一顿,“包括……贺星舟。”


    楼符清观察着烛玉潮的神色,若是往日,她一定会拦着自己,不让楼符清再提及关于贺星舟的任何事。


    可这一次,烛玉潮没有任何表示。她只是低垂着头,仿佛睡着了一般。


    “其实疫病之后,我们在蕊荷的那段时间,我每隔几个月就会偷偷回贫民窟看一眼。一是我不愿让自己的记忆变得模糊,二是我无法确定当年那些人是否死光了。可我没想到,贺星舟会出现在那里。”


    十多年了。别说是那些行迹恶劣的小孩,就连小昭的面容也逐渐变得模糊。


    楼符清本该一辈子都认不出贺星舟,可贺星舟却不知为何认出了他。


    “嘉王。”


    那日,楼符清乔装在贫民窟徘徊时,贺星舟主动找上了自己。


    楼符清的确没有尽全力去找贺星舟,因为那段时间有一件更紧急的事情令他焦头烂额,便是烛玉潮的身份。


    可看到贺星舟,楼符清还是不免有一丝庆幸:“娘子一直在找你,既然你没事,便跟本王回去见她一面,娘子也好安心。”


    贺星舟却没动,他又叫了一遍“嘉王”,随即说道:“星儿。”


    楼符清听见“星儿”二字,瞬间汗毛竖起:“你,也是星儿。”


    贺星舟点了点头:“看来你还记得我。”


    楼符清的神色忽然变得十分奇怪:“本王怎么听说贺医师失忆,早已忘却了自己的过往。难不成,你是骗人的?”


    “那年我还没等到你提审,便发高热失忆了。所以我并不知道你的情况,还以为你已经死了。”


    贺星舟的语气总是淡淡的,让楼符清十分来气:“那现在呢?你是如何得知我的身份的?”


    “调查一下就能猜出来了。况且虽然王爷相貌变了,但有一点与幼年时是很像的,那便是,都很会装模作样。”


    这样隐秘的事,怎会是贺星舟一个医师能够调查出来的?


    可那时的楼符清已经怒不可遏,并未听出贺星舟话语里的不对劲。


    楼符清掐住贺星舟的脖子,语气狠厉道:“你知道本王的身份又如何?你没有任何事能威胁到我!”


    “咳、咳咳……王妃还在等着见我,你松开……”


    “见你?”楼符清忽然大笑一声,放开了贺星舟,“贺医师失踪许久,谁知道你如今你是死是活?即便我杀了你,又有谁能肯定此事一定是我做的?”


    楼符清被贺星舟彻底激怒,新仇旧恨交织之间,他昏了头,将那长剑狠狠插丨入贺星舟的要害之处……


    “在石宫时,我曾和你说贺星舟要杀我,那是假的。只是这真相太过难以启齿,我害怕你知道真相之后会恨我一辈子,”楼符清默然握紧了双拳,“我知道这些话说出来你会怎么看我,但,我实在不愿再骗你任何事了。”


    “星舟失忆之后,从未做过任何坏事,反而医者仁心,救治了许多得了疫病的百姓,”烛玉潮哽咽道,“即便他曾对你袖手旁观,也罪不至死!”


    “对不起,我是个睚眦必报的小人,没办法原谅任何一个伤害过我的人。”


    楼符清只觉心中绞痛不已。


    自贺星舟死后,几乎每一次提到他的名字,烛玉潮都会落泪。即便如今烛玉潮知道贺星舟不过是个小偷,她依旧会为贺星舟说话……


    可偏偏这事楼符清又没有任何辩驳的余地。


    终究还是他走错了路。


    楼符清这辈子都不想再提这个人了,他僵硬地转移了话题:“其实,我是在你坠崖之后,才知道你就是小昭的。”


    这事烛玉潮倒是不疑有他。毕竟若楼符清早知真相,绝不会拖到今日才和烛玉潮相认。


    “我去蕊荷学宫找闻棠之前,曾去过贫民窟。兴许是我询问的方式太过粗暴,或是他们羡慕你去了学宫?总之他们统一口径,说小昭已经被人打死了。所以作为回报,我就将他们真的打死了,”楼符清道,“我从未相信过他们,可那时你改了名,我又急着去学宫,便这般阴差阳错……直到我发现蕊荷学宫有个叫伊朝朝的学生。”


    烛玉潮一愣。


    楼符清头一回见伊朝朝,是在蕊荷重建之时。那时付浔说,楼符清突然不见是去找皇后了。


    原来那时候便初见端倪……


    “玉潮,你会因为一个星字动容,我也会,”楼符清缓缓道,“我还记得自己刚回宫时,陆嫔总叫我星儿。刚开始我还没觉得什么不对,可后来陆嫔亲口告诉我了我才知道,她是在提醒我:‘永远不要忘记自己曾流落民间的卑贱之身。’”


    烛玉潮脑中忽然闪过楼符清在雪魂峰醉酒时对陆嫔说的一句话:你是这个世上最明白怎么往我身上捅刀子最痛的人!


    “……原来竟是这个意思。”烛玉潮喃喃道。


    楼符清越说越激动:“甚至先皇还用这个字来讽刺我!楼瑆、楼瑆……在他人看来的美玉,在我眼里只是个肮脏不堪的窟窿!”


    烛玉潮心尖一酸:“别,你别这样说。”


    “我从未厌恶过星儿这个名字,”楼符清的声音不知不觉间染上了哭腔,“我分明比任何人都清楚,是他们玷污了师父给我起的名字,可他们以此挖苦,我心里真的很难受……”


    “星儿,不要伤心。”


    那声音太轻了,轻到楼符清还以为是幻觉。


    “昭姐?”待楼符清猛然抬头时,烛玉潮已起身欲离。


    “昭姐!”


    烛玉潮回过头。


    楼符清双手捧着钥匙,语气几近哀求:“……你愿意帮我开门吗?”


    烛玉潮沉默半刻:


    “奶奶身体很好。你有空的话,回去看看她吧。”


    直到最后,烛玉潮也没接过楼符清手中的那把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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