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不日便归
七月十六, 宸武宫变。
据百姓言,当日菜市口高悬一人头,其身份为前储君楼璂, 疑似楼瑆向其父宣战之举。
战况胶着两个时辰后,楼瑆迅速控制宫门,伏兵于勤政殿。御前侍卫难敌楼瑆, 试图出逃,却为水剑所截。
水剑直指皇帝脖颈, 楼漠聆瞳孔颤动地看着提剑之人:“朕分明已将太子之位给了皇后想要扶持的人,你为何依旧要对朕动手?”
“这里只有我一人,你还要装吗?”周暮眼底一片平静,“我既为陛下枕边人, 自知陛下心中所想。”
楼漠聆听了这话,忽然笑了两声:“枕边人?皇后一年在宫中的时间有多少?居然还当自己是朕的枕边人?”
周暮想起楼漠聆在圣旨中对自己写下的话语, 叹息道:“陛下, 你变了许多。”
楼漠聆毫不示弱:“皇后也变了,朕从未想过你竟无情到残杀自己的亲生儿子!”
想到楼璂尸身被羞辱至此, 周暮内心忍不住泛起一阵绞痛:“……你把他派来千秋寺, 不就是为了试探我吗?楼璂……毫无人性,他若为储君之位, 实乃祸害苍生。”
二人都不肯退让, 楼漠聆明白自己退无可退:“好、好!若朕退位,你会杀了我吗?”
无论怎么说, 楼漠聆在位期间并未做过任何残害百姓之举, 在做皇帝这件事上,楼漠聆确实没有什么令周暮诟病之处。
“我不会。”
“好,那朕退位。你别拿这剑指着朕了。”
楼漠聆看着周暮放下的右手, 冷笑一声:“长缨当真公私分明,朕佩服。”
周暮垂眸:“希望你能说到做到,再不入宸武半步。”
“朕都被你逼到如此地步了,你依旧如此狠心啊。”
“……你走吧。”
“你一人说了算数吗?”楼漠聆看向周暮身后,“符清。”
周暮回过头,却感受到背后寒意,她瞬间侧过身,下意识扭断对方右臂!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楼漠聆手中的暗器,哑声问道:“你为何杀我?!”
剧痛袭来,楼漠聆倒在地上喘息道:“……朕这不是没杀成吗?”
周暮抬脚踩上楼漠聆小腹,后者吃痛一声,楼漠聆这下是彻底动弹不得了。
“我原谅了你那么多事,直到最后还相信你……”周暮有些说不下去,她言辞艰难,“为什么、为什么总是让我伤心?”
楼漠聆的脸上出现了一瞬空白,他似是有些愕然:
“伤心?为何朕从未看出皇后伤心?”
周暮狠狠愣在了原地。
楼漠聆继续说道:“群臣之间都在说帝后离心、帝后离心,皇后,你究竟何时在意过朕?”
周暮有些喘不上气。
忽然,她偏过头。
下一刻,一滴清泪沿着周暮脸庞滑落!
楼漠聆双眼骤然睁大,他甚至以为自己在做梦。直到那温热滴落在自己染血的铠甲上。
周暮带着苦涩的声音传来:“你要娶功臣之女安抚人心、假借醉酒之意与馨儿苟且,立她为嫔,我全部都依着你!你竟然问我,我何时在意过你?”
楼漠聆的疼痛仿佛在这一刻消失了,他挣扎着想要起身,想要看清周暮的神情。
周暮挪开了右脚,鲜血沿着楼漠聆的动作在地面划出一条直线,他用尽全力捧起周暮的脸庞,慌乱道:“那时我问你什么你都说好,我便以为、以为你不在乎我了,后来一发不可收拾……对不起,不要哭……”
“呲——”
水剑没入楼漠聆胸膛,猩红自嘴角溢出,楼漠聆的神情瞬间僵硬。
周暮一点点掰开那人失力的双手:“这并非理由。还有,陛下看错了,我没有哭。”
楼漠聆轰然倒下,他瞪着周暮的脸,眼中愧疚尽数褪去,最终仅剩下了几分难以言说的不解与愤恨!
终是死不瞑目。
周暮拔出水剑,在楼漠聆身前缓缓蹲了下来,她俯身,于楼漠聆双唇仅一指处堪堪停住。
“喜欢你,周暮,我喜欢你。”
死寂。
“我知道你忘记了,所以,换我说给你听。”
……
“不是说一辈子都不会叫够吗?可自从登基以后,你为何连一声阿暮都没有叫过?”
……
“骗子。”
……
这场蓄谋已久的谋反以楼漠聆死亡作为结尾,宸武一时人心躁动。
由于楼漠聆在死前已立嘉王为新任储君,本该楼符清继位。但因嘉王发动宫变及楼璂人头一事,朝堂之中也广生争议。
青铜正站在城墙上吹风,他看着城下来往百姓,不禁有感而发:
“当下这种局面,即便王爷登基了也难平众议。哎呀,真是不知那楼璂的头到底是谁砍下来的,还挂到了人多眼杂的菜市口!整得长缨前辈这些天都没怎么跟王爷说过话。”
小晴忍不住给了青铜一拳:“你少说些话吧!长缨前辈并非不信任王爷,而是因为他事伤心吧。”
女子心思细腻,青铜自然比不得,他挠了挠头:“真的?为何我并未看出?”
小晴懒得与青铜解释。
青铜也没空细想,他的心思很快便被带跑:“哎,我这辈子真是跟对主子了,不然闷在宫中,一辈子都无出头之日啊。”
青铜原先是陆嫔侍卫,后被宫里前辈排挤,便拨给了楼符清,他最初也有埋怨,但时至今日只剩感叹一句:命运啊!
跟着楼符清从雪魂峰再到蕊荷宫、从千秋寺再到宸武城,怎么想都太不可思议了!
不过,青铜忽然想起一事:
“哎,对了小晴……你这几日有看到王妃吗?”
*
一炷香后,御书房。
楼符清手中拿着一张揉皱的信纸,他青筋暴起,仿佛要将此物撕碎!
楼漠聆死讯传来之后,烛玉潮将一封信偷偷塞入云霓箭囊,便在混乱之中离开了宸武城。
信中只说自己有急事,要先行前去蕊荷,不日便归。
楼符清哪会不知道烛玉潮的心思?
再说这不日又是何意?不日?那是几日?两日,还是五日?三十日还是三百日?
可如今楼符清被驾在宸武无法离开,只能与面前的靛蓝鹦鹉大眼瞪小眼。
“——符清在忙吗?”
楼符清神色稍缓,站起身亲自为周暮打开门。楼符清恭顺叫道:“长缨前辈。”
二人对坐,气氛却不像外界流传那般僵硬。
周暮开门见山道:“国不可一日无君,三皇子你不必管,皇贵妃那边也可安心。我会亲自和他们说清楚。”
三皇子为周暮亲生,而四皇子为皇贵妃所出。既然周暮这么说了,那么自然不成问题。
然而,楼符清却有些心不在焉,他轻轻“嗯”了一声,便没再说话。
周暮问道:“你想什么呢?难不成后悔跟着我来宸武了?”
楼符清撑着头,脸上疲态尽显:“闻棠跑了……”
闻棠?
难不成楼符清到现在还不知道烛玉潮是谁?周暮恨铁不成钢地摇了摇头:“如此说来,这几日我的确未曾看见她人。去何处了?蕊荷吗?”
“前辈料事如神。”
周暮沉默半刻:“……先回答我的问题吧。”
楼符清捏紧手中的信,咬了咬牙:“从未后悔。”
周暮点头:“好,既然如此,我会将先皇的野心早日昭告天下,楼璂之事也会尽快还你清白。”
“多谢前辈信任。”楼符清轻声回道。
周暮早知楼符清将楼璂土葬,楼符清又怎么可能会做这自掘坟墓之事?
“至于你师父的事……”
周暮话还没说完,便听有人在殿外喧哗。
竟是中书令到访。
那年轻的中书令眉飞色舞地走入御书房,丝毫未因先皇伤感半分,他向二人行礼:“既然皇后娘娘也在,此事便好办了!”
周暮头也没抬:“本宫不认得你,莫要套近乎。”
中书令:……
楼符清催促道:“有事就说,本王事务繁忙。”
中书令立即奉承道:“不知臣可否为陛下分担?”
这下沉默的人变成了楼符清,他嘴角抽了抽:“中书令此言是否为时过早?本王尚未登基。”
“您太过谦虚了,”中书令咧嘴一笑,“臣此次过来,是因小女。我家小女年纪轻轻便要给人守寡,就这样平白无故毁去大好年华,臣实在于心不忍。”
“你什么意思?”楼符清眯了眯眼,若他记的不错,这中书令的嫡女,应当便是那位刚嫁给楼璂不久的新太子妃。
哪知中书令的下一句更是骇人:“陛下登基后,可否封小女为贵妃?”
楼符清听完不怒反笑:“中书令大人正值壮年便老糊涂了,可要本王派御医给你瞧瞧?”
中书令神色不变:“您初归宸武,对朝堂的情况不大熟悉。若有臣辅佐陛下,定可带您走出争议。”
言下之意,便是笃定楼符清一定会与他为盟。这中书令未免也太狂妄了些!
“再说蕊荷闻氏不过区区商贾,怎可做国母啊?而且臣听说,闻棠早已身亡,如今的这嘉王妃就是个冒名顶替之……”
“滚!”
中书令话未说完,便见一物件朝着自己额头直直飞来!中书令好容易才躲过,他回头震惊地看着地上砚台,立即落荒而逃:“臣告退、告退!”
中书令终于离开了。
楼符清心乱如麻,他起身走向门外:“抱歉,长缨前辈,我得先出去透透气。”
周暮停留片刻,在窗前停下,抬眼望着楼符清惆怅的背影,自言自语道:“玉潮怎么一声不吭就去找小贺了,也不跟符清当面说一声。”
“玉潮,符清!”
周暮猛然扭头看向一旁的鹦鹉,随即毫不犹豫地捏住了它的喙。
楼符清的背影愈渐远离,周暮这才松开了手,她无声叹了口气:
好徒儿,你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呢?
第122章 医不自医
楼漠聆薨逝后, 嘉王上位已是必然。与此同时,嘉王妃身份疑云也愈演愈烈。
在烛玉潮回到蕊荷的第一日,便听见了“嘉王妃闻棠为她人冒名顶替”的传闻。
如她所料, 的确有人暗中散布自己的身份,但那人选在了楼符清登基的节点。
此举可证明,幕后之人定是冲着烛玉潮而来。毕竟烛玉潮身份的事对楼符清无法构成太大威胁, 弃卒保帅是最优解法。
不过,如今烛玉潮先行离开宸武, 不知楼符清会如何想?会觉得自己畏罪潜逃,还是……
迎面又有几人走来,烛玉潮只得侧身躲入小巷之中。
“可这传闻说,闻棠是在两年前死的, 那朱姑娘不就是烛玉潮嘛。”
“咳咳,如此推算, 那位疫病时为我等施粥之人确是那位叫烛玉潮的姑娘……”
烛玉潮偷偷探头出去看了一眼, 竟都是面熟的百姓,她心情有些复杂, 但脚步未停。
医馆大门紧闭, 上边挂了一只木牌,写的是“今日医馆歇业”。
烛玉潮径直朝旁边的小院去, 她焦急地敲着门, 却无人应答。烛玉潮心一横,本想轻功飞入, 却听“吱呀”一声。
门开了。
“是来看病的百姓……”
“吗”字还未说出口, 贺星舟原本有些涣散的瞳孔瞬间放大!
烛玉潮几乎瞬间松了口气:“星舟,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话音未落,烛玉潮便被那人紧紧搂入怀中, 贺星舟沉闷的声音传来:“我以为你要当皇后了……我以为你忘记我了……”
“怎么会呢?我这不是回来了吗,”烛玉潮先哄了贺星舟两句,但贺星舟抱得实在太紧,令烛玉潮有些窒息,她只得拍拍贺星舟的后背,“先、先放开我吧。”
贺星舟这才松开了烛玉潮,他往烛玉潮身后看了好几眼,最终才不可置信地问道:“你一个人来的?”
“是啊。”烛玉潮没有多说,她立即察看贺星舟的全身,目光紧张,“你有受伤吗?这些天有没有可疑的人来找过你,不,无论是谁来找过你,都告诉我!”
贺星舟任由烛玉潮拉动:“我没事,这些天也没见过陌生人。倒是小昭,你为何会觉得我有事?”
“楼璂虽死,但暗中仍有一不知身份的执棋之人,我怕他对你下手,毕竟你与我关系十分亲近,”烛玉潮低下头,从袖子中取出一物,“而且,我还收到了一封信。这里面写的就是你在蕊荷的住址。即便有诈,也定是为了威胁于我。”
贺星舟听完,面色也变得凝重起来:“竟有此事?”
烛玉潮点点头:“所以,你得想想近日是否有可疑之人前来医馆。”
贺星舟思索半晌,终是有些懊恼地垂下了头:“这几日因为你的一些……我没什么精力,每日很早便歇业了。接待的患者,也都是蕊荷百姓,不会有误。”
烛玉潮眉间忧愁未减,贺星舟双眸却亮晶晶的,他伸手戳戳烛玉潮的脸颊:“如果你真的担心,我们就去别的地方,好不好?”
“别的地方?”
贺星舟笑道:“近日流言频发,我们去一个没什么人认识我们的地方不就好了?我在途中行医,也不算误了初心。”
贺星舟如此迫切地想要和烛玉潮离开蕊荷,这是烛玉潮早该想到的。
在烛玉潮收到那封来历不明的信笺时,她便一刻也待不住,即刻启程蕊荷。可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太多了,烛玉潮只想确认贺星舟是否无恙,却从未想过该如何面对他,更没想好如何权衡二人之间的关系。
烛玉潮垂下眼:“抱歉,我可能一时没办法和你走了。”
“为何?”
贺星舟眨了眨眼,一如既往的澄澈双眸便这样盯着烛玉潮,令烛玉潮有些心虚:
“宸武那边还有一些事没有收尾,我、我……”
烛玉潮一时编不下去,贺星舟迫切道:“你不记得了吗?”
记得什么?
贺星舟认真看着烛玉潮:“我曾经问你,如果楼璂死了你想去哪里。你说,‘去你想去的地方’,我不信短短几百天你便将这话忘了。”
见烛玉潮紧抿双唇,贺星舟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还是说,其实你来找我,只是因为害怕我出事,你马上就要回宸武去了,是吗?”
贺星舟的追问令烛玉潮有些招架不住,她长睫闪动:“并非如此!在这件事调查清楚以前,我是不会离开蕊荷的。我也没有忘记我所说的话,你永远都是我的至亲之人!”
“恕我问题太多了,”贺星舟勉强笑了笑,“我还是换一个你能够回答的问题吧。你真名并非闻棠,对吗?”
贺星舟并非多话之人,今日也是因为不安才会问烛玉潮这么多问题,可自己为何不能坦然面对呢?浓郁的愧疚在烛玉潮内心弥漫开来,她回应道:
“是,我名烛玉潮。小昭是贫民窟的婆婆为我想的代号,而烛玉潮则是我自己起的名字,仅此而已。”
贺星舟轻声说:“我还是更喜欢叫你小昭。”
“星舟……”
烛玉潮陷入了强烈的纠结之中,她怎能如此冒失地同时给予楼符清和贺星舟两人承诺?
就在此时,外面竟传来了敲门声。
“——请问,贺医师是住在此地吗?”
烛玉潮冲贺星舟摇了摇头,她并不认得这声音的主人。
“何人?我便是贺星舟。”贺星舟扬声问道。
“我有东西要给您。”
贺星舟并不打算放那人进来:“很紧急吗?我此时不大方便。”
“是有人相托,让我将此物务必亲自交至您手中。”
烛玉潮飞身坐上屋檐,门外是个拿着包袱的少年。她环视一周,并未瞧见周围埋伏,这才回到贺星舟身边,无声道:“开。”
贺星舟快速跑入屋中,为烛玉潮拿来一面具:“你先戴着,莫要被人认出。”
等烛玉潮戴上面具,贺星舟才打开门,那少年立即将包袱递给贺星舟,还小声抱怨了一句:“好重啊!”
烛玉潮即刻问道:“是何人遣你前来?”
少年看了看贺星舟,又看了看烛玉潮,似是十分惊讶的模样。烛玉潮还以为被人认出,她偏过头:“怎么?”
“啊,是这样的,有一公子邀请这位姑娘前去学宫,说是有要事相告。可这是贺医师的家,那位公子怎么知道姑娘也在?我是在感叹那位公子料事如神。”
烛玉潮警惕道:“那个人长什么样子?”
少年挠了挠头:“除了身形高大以外没什么印象了,他在屏风后,不让我看脸。”
“好,我知道了。你离开吧。”
烛玉潮盯着少年离去的背影,对贺星舟道:“这少年你见过吗?”
“有些眼熟,应该是城南那边的百姓。”
烛玉潮回身关上了门,她当即拆开包袱,其中是一沓三寸高的书籍,其扉页都写了三字:
烛玉潮。
“是我在学宫时的课本,”烛玉潮捏紧书角,神色变得有些凝重,“幕后之人是之前的夫子?还是同窗?”
烛玉潮仔细翻看着这些书本,然而,对方并没有在书本中留下任何线索。
贺星舟问道:“要去吗?”
“既然那人如此了解我,那我更得早些与其会面了,”烛玉潮拉起贺星舟的手,“你跟着我。”
可刚碰到那人掌心,烛玉潮便一怔,她抬头仔细打量贺星舟:“嘴唇发白,手又冰凉,你生病了?”
贺星舟否认道:“没有,只是这些天没休息好。”
烛玉潮将信将疑:“当真吗?你不要仗着我于医术上没你懂的多就骗我。”
贺星舟看着烛玉潮紧张的面容,举起两指:“当真无事,我可发誓,若……”
烛玉潮捂住贺星舟的嘴:“我信你就是!不要说。”
贺星舟弯了弯唇:“我们去学宫吧,一起去见那个人。”
二人走至学宫时,这座原本古老的建筑已焕然一新,完全看不出之前走水的模样,应该再过不久便可重新招生。
“你二人是学子吗?可有身份证据?”那宫门侍卫话未说完,便忽然话锋一转,“哎?我认得你,你是那位医师。”
贺星舟面不改色地点头:“是,我是学宫使传召来此的。”
烛玉潮看了一眼贺星舟,这人关键时刻还真是张口就来啊!
侍卫看向烛玉潮:“那她呢?为何戴着面具啊?”
“她是我新收的徒弟,此行专道与我一同来此诊治。她脸上受了伤不好见人,只得暂且戴着面具了,还请见谅。”
贺星舟和烛玉潮就这么被那侍卫放了进去。
由于尚未复学的缘故,学宫中仍然清冷空荡,烛玉潮低头看着崭新的石板路,突然想道:“我现在是你的学徒啊,那我是不是暂时该改口叫你师父?”
贺星舟不好意思地抿唇:“不用。”
说起师父,烛玉潮将周暮之事简略告知,贺星舟听完睁大了眼:“这么说来,我那时见到的皇后娘娘,便是长缨?”
“便是如此,”烛玉潮言归正传,“话说,那人虽叫我们来学宫,却不知他身在何处?”
贺星舟扯了扯烛玉潮的袖子,烛玉潮一抬头,自己竟带着贺星舟不知不觉地来到了青鸾殿。
青鸾殿是学宫少数没有受到火灾波折的建筑,它依旧屹立在学宫正中,焕发着黄金的光泽。
而青鸾殿之下,一个挺拔如青松的男人长身玉立,远远背对着烛玉潮。
烛玉潮正要开口,却见那男人快步走入青鸾殿中,烛玉潮一惊,拉着贺星舟跟了上去!
“你要去哪儿?”
烛玉潮没有得到任何回答,但随着男人的步伐,烛玉潮似乎知道他要去哪里了。
不知何时,青鸾殿中竟多了一条直通殿顶的路,烛玉潮跟着男人一步步走上盘旋的楼梯,终于看清了对方的面容。
第123章 珍而重之
青鸾殿顶是烛玉潮这辈子最不愿意面对的地方。
一直以来她都回避着那一天, 每每行至高处便有一阵强烈的恐惧感接踵而来。
冷汗从手心溢出,下一刻,贺星舟轻握住她的手。烛玉潮内心收到安抚, 她终于定身,抬头看向面前的男人——
那人一身华贵的锦袍,和闻棠一样不可一世的嚣张面容, 正是闻桐!
烛玉潮瞬间蹙眉:“怎么是你?”
“怎么这副表情?”闻桐有些不解,他故意说道, “难道看到自己的兄长出现在这里很失望吗?你还真是冷血啊。”
闻桐决计不可能是真正的幕后之人!倘若闻桐早知自己身份,之前在蕊荷时又怎会为烛玉潮退让?
所以,闻桐只是幕后之人的障眼法而已。
烛玉潮立即质问道:“你谁告诉你我在蕊荷的?是谁把那些书本给你的?”
闻桐嗤笑道:“你傻了吗?我怎么可能告诉你?好了,谈谈正事吧, 我不是来威胁你的。”
夏风拂面,烛玉潮忍不住又往下看了一眼, 她瞬间失神, 险些腿上一软!
幸而贺星舟一直牵着烛玉潮的手,及时将她拉了回来。
贺星舟担忧道:“不要再走神了。”
烛玉潮勉强对贺星舟笑了笑:“抱歉。”
然而, 二人的动作却引起了闻桐的注意, 他讶异道:“怎么会吓成这样?听那个人说,你当年亲眼所见自己的友人从这里坠……”
话音未落, 便见长剑猛然出鞘, 直抵闻桐脖颈!
烛玉潮冷然道:“你别想着挑衅我,我真的会杀了你!”
闻桐本听闻了烛玉潮在千秋寺的些许风声, 又见她神情不似作假, 这才收敛了几分:“说正事、说正事。前些日子,父亲听见了民间的一些流言,已然重病卧床了。”
时至今日, 烛玉潮并不打算继续装下去,她冷哼一声:“闻子基培养出那样的女儿,早些死了才是最好!”
闻桐下意识想反驳,可见烛玉潮手中锋利的剑尖,便什么话都咽进肚子里去了。闻桐继续道:
“我和父亲说,流言而已,真假难辨。再说我平日与小妹打闹也便罢了,外人竟也敢这样说?父亲听完十分欣慰,便如此这般的被我安抚好了。”
烛玉潮面无表情:“所以呢,你和我说这些做什么?为什么要见我?”
闻桐的表情忽然变得恳切:“小妹,当一辈子闻棠吧。”
烛玉潮猛然睁大了双眼!
闻桐在说什么胡话?
“嘉王那边你不必担心,”闻桐继续道,“名义上我和父亲才是你的家人,无论外界怎么说,只要我不承认,你就可以永远是闻棠!”
烛玉潮还没开口,贺星舟先着急道:“她不会做闻棠,也不会做皇后的!”
闻桐皱起眉头,又忍不住破口大骂:“我和她说话,与你这小白脸何干?”
“闭嘴!”烛玉潮剑尖刺入闻桐脖颈,闻桐捂住脖子,再不敢嘴贱:
“那你的意思呢?为何自己不说?”
烛玉潮看了贺星舟一眼:“星舟所言便是我的意思,我绝对不可能当一辈子闻棠。”
且不说闻棠是否还活着,即便她真不是幕后之人,烛玉潮又怎么可能以闻棠的身份活下去?
可闻桐实在想不通烛玉潮为何会回绝自己:“难道这不是双赢的局面吗?我都愿意既往不咎,承认你是闻棠了,你究竟为何不肯退让?”
“退让?你到底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烛玉潮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她愤恨道,“我告诉你,因为我恨透了闻棠!我恨她!”
如果没有闻棠意外纵火,烛玉潮怎么会死,谢流梨又何须以命抵命?
这一切的一切与闻棠都脱不开干系!
闻桐看着烛玉潮,久久无法开口。他忽然绝对自己今日做了个十分错误的决定。那个幕后之人早就知道会是这样的情况,所以才以自己为饵?
不过,无论烛玉潮为什么恨闻棠,他都不该独自来此与其会面。
烛玉潮的表情愈渐平静下来:“看来你说完了,这下轮到我了。闻桐,究竟是谁指使你的?”
脖颈的刺痛不停提醒着闻桐,对面之人绝非软柿子,他着急地说:“我当真不知道!”
闻桐的确不知。
他也不过是一颗召之即来的棋子而已。
烛玉潮不会不懂这个道理,她深吸一口气,一脚将闻桐踢倒在地,开口警告道:
“我不会在这里杀你。我看到你那副可恶的表情就会想起闻棠,你如果还想继续活着,就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闻桐一手捂着肚子,另一只手捂着脖颈,狼狈地离开了青鸾殿顶。
烛玉潮握紧贺星舟的手,夏风刮乱了烛玉潮的发丝,分明暖洋洋的,烛玉潮的身子却一直发抖。
贺星舟抿了抿唇:“这里太冷了,我们下去吧。”
“不是身体冷,而是心冷,”烛玉潮哑声道,“我们再在这里待一会儿吧。”
贺星舟轻轻抱住烛玉潮,在她耳边悄声说道:“没关系,我在你身边就不会冷了。”
烛玉潮闭上眼。
这幕后之人就如同胡葱一般,她好不容易剥开一层,却发现还有一层,滋出的汁液将烛玉潮灼得浑身发痛。
“星舟,你想听我在离开贫民窟之后发生的故事吗?”
贺星舟却摇了摇头:“小昭,我不愿让你一次次扒开自己的伤疤。”
烛玉潮再也忍不住,她在贺星舟怀中低声抽泣起来。
贺星舟抬手解去烛玉潮脑的绳子,面具稳稳落在了贺星舟手中。
烛玉潮耳边传来一声轻叹,只听贺星舟道:“哭吧,没关系的。”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轻轻推开贺星舟,抬起手将胸口的白羽项链拿了出来,它虽长久地不见天日,却依旧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总之,这是流梨为我求来的命,我更该珍而重之。”
烛玉潮言语里带了明显的哽咽,贺星舟心疼的要命,却不知从何开始安抚,他垂下眼,掩盖住发红的双眸:“你太辛苦了,忙完这段时间便好好休息吧。”
烛玉潮无声叹息,她主动道:“我们走吧,星舟。”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如果休息真的有那么容易就好了。
在离开学宫前,烛玉潮回头看了一眼宫门。
此次并未见到付浔,不知下回再来是何时?
不过很快,烛玉潮便觉得自己看的那一眼属实是在浪费时间。
因为五日后,烛玉潮又带着贺星舟来到了这里。
这五日,烛玉潮不知遭到了几次“刺杀”,更准确的来说,不是刺杀,而是骚扰。因为这些向烛玉潮伸出毒手的所谓杀手,都是些三脚猫功夫的小混混,根本无法对烛玉潮造成任何伤害。
虽无伤害,却有困扰,小混混们就如同夏日蚊蝇一般令人烦躁,让烛玉潮意识到她必须得先带着贺星舟寻一个庇护之所。
然而,付浔依旧不在。
烛玉潮无功而返,正欲与贺星舟暂时折返,却在宫门处碰到了另一故人。
“哎?你是……贺医师吗?”
伊朝朝眨巴着双眼朝贺星舟和烛玉潮二人走来:“真是贺医师啊,那这位?”
烛玉潮主动叫了声:“朝朝。”
伊朝朝听见声音,惊喜道:“是闻师姐呀!”
伊朝朝虽然也听到了近日传闻,但比起“闻棠的真实身份”,她更开心在学宫遇到了自家师姐。
“小声些,”烛玉潮对伊朝朝颔首,“我是来找付浔的,不知他现在何处?”
伊朝朝道:“因为蕊荷学宫即将恢复招生,学宫使正在亲自在蕊荷找符合条件或有意愿入学的学生。算算时间,应该马上就回来了。要不你们先在青鸾殿里等一下?”
贺星舟自然而然地看向烛玉潮,却见烛玉潮看向远处的市集之中。
烛玉潮皱着眉挪动视线,下一刻,她转过头说道:“星舟、朝朝,我看到了熟悉的人,得先离开一步!”
贺星舟点头:“好,那我先留在这里等学宫使。”
付浔和贺星舟不大和睦,烛玉潮有些意外:“可以吗?”
贺星舟笑了笑:“你不必担心我,一会儿找不到人你该急了,快去吧。”
烛玉潮便冲贺星舟点了点头,随即快步走入人群之中,她心里愧疚感更重,却不知该如何更加坦荡地面对贺星舟。
终于,她看到了那个背影,烛玉潮抬手拍了拍对方的肩。男人回过头,诧异道:“小友?”
烛玉潮气喘吁吁道:“您怎么会在蕊荷?”
“我是来蕊荷寻人的,小友呢?”宋世澈的神情有些担忧,“现在蕊荷的流言蜚语十分严重,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无异于狼入虎口!”
烛玉潮方才看到的人正是宋世澈。
“我也是来找人的。看世澈叔这个模样,是还没找到吗?”烛玉潮道。
宋世澈点了头,神色里的担忧并未减少。
“有世澈叔在,我不会有事的,”烛玉潮弯了弯唇,“还有,我对蕊荷很熟悉,世澈叔要找什么人?也许我可以帮您。”
烛玉潮有自保能力,宋世澈也能帮她。宋世澈想通这点,神色才轻松了一些:“我此行是来找一位名为陆蟒的铁匠,我有一物还寄存在他那里。”
陆蟒?烛玉潮想了想,难不成是陆皎皎的父亲?
烛玉潮便道:“那家铁匠铺我原先在蕊荷学宫时经常去,我带世澈叔过去吧。”
“竟有如此碰巧之事?多谢小友了。”
烛玉潮便与宋世澈并肩而行,她说道:“千秋寺那边没关系吗?”
宋世澈并没有跟着楼符清他们一起去宸武,而是暂时留在了千秋寺。
“长缨有些手段,宸武新派来千秋寺的士兵都已就位。我还有事,和云琼说了一声便先行前来蕊荷了。”
烛玉潮了然道:“原来如此。前方便是那铁匠铺了,若世澈叔办完事可否来学宫一聚?”
“自当如此。”
见宋世澈走入铁匠铺,烛玉潮正欲转身离开,却见身前刀锋袭来,烛玉潮猛地侧身躲过!
宋世澈反应过来,一把踢开大刀,只听“当!”的一声巨响,宋世澈拔出腰间利剑,为烛玉潮挡下了攻击!
“小友,没事吧?”宋世澈扭头问道,“有受伤吗?”
烛玉潮惊魂未定地看着面前的杀手:“没有。”
“刀上有毒,而且,是极难炼出的雪魂秘药。只要见血就会暴毙而亡,”宋世澈震惊道,“定是有人指派,你……”
宋世澈话未说完,那杀手便一命呜呼,看来他牙齿里也藏了剧毒。
烛玉潮紧张地咽了下口水,若宋世澈不在,即便自己能打过这人,却也无法保证自己不会受伤!
宋世澈神经紧绷:“小友,我们先回学宫吧,检查一下你是否真的无恙。”
当下情况也只能如此了,烛玉潮答允了宋世澈,二人一并往学宫走去。
然而,宋世澈的视线落在烛玉潮的脖颈,他忽然瞳孔骤缩:“等等。”
烛玉潮抬眸:“怎么了?”
“小友,你怎么会有……这只项链?”
第124章 血肉之躯
烛玉潮一愣, 她低头看向自己脖颈,那白羽项链不知何时已掉落出来,坠在外衫处。似乎是打斗时不慎碰到了, 烛玉潮赶忙将项链放好,这才抬头看向宋世澈:
“什么意思?您难道认得这项链吗?”
宋世澈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表情有些异常,他微微收敛了神色, 轻咳一声:“我之前有一条和它很像的。”
烛玉潮忍不住问道:“难不成是一条墨色的羽毛项链?”
宋世澈:……
看这样子,十有八九是默认了。
烛玉潮恳切地望着宋世澈:“世澈叔, 您知道这项链背后的秘密是吗?”
“先回学宫,”宋世澈神情复杂,“我现在心里很乱,等会等我理清思绪再和你说。”
心里杂乱的人并非只有宋世澈一人, 越逼近真相,烛玉潮便也心慌一分。
烛玉潮早就对项链有所好奇, 只是前段时日忙着应对楼皇族, 如今稍稍空闲下来,那股强烈的疑惑便再次萦绕心间。
二人走回学宫, 一路没再碰到可疑的杀手。
青鸾殿中, 伊朝朝正和贺星舟聊些什么,见烛玉潮来了, 便起身相迎:“师姐, 学宫使大抵还有几个时辰回来,我方才去学宫庖厨找了些点心, 你们吃着, 我便先离开了。”
这伊朝朝实在贴心,烛玉潮对她粲然一笑:“多谢。”
伊朝朝对其他三人点头示意后便离开了青鸾殿。
烛玉潮向贺星舟介绍了宋世澈的身份后,贺星舟便恭顺道:“前辈好。”
哪知宋世澈第一句话便问道:“幸会, 你是在蕊荷负责符清的医师吗?”
贺星舟的神色有些尴尬:“非也,前辈为何会这么说?”
宋世澈理所当然道:“我看你与小友如此熟稔,以为你也和符清关系亲近?”
眼见贺星舟脸色有些发白,烛玉潮急忙说道:“他名贺星舟,是可以信任的友人,世澈叔有话便直说吧。”
“既然小友信任此人,那我便直言了,”宋世澈这才说道,“你死过一次,是吗?”
烛玉潮眼神闪动,终是点了头。一旁的贺星舟心中大震,倒吸一口凉气,却并未出声。
宋世澈了然:“第二个问题,小友,你和谢流梨认得吗?”
这下换到烛玉潮面色苍白了,她迫切道:“我与流梨金石之交,世澈叔知道什么?还请都告知于我吧!”
“看来确实如此了,”宋世澈摇摇头,“这事本不该我说,可我更不愿让小友蒙在鼓里。”
烛玉潮不安地抓紧了自己的衣袖:“您到底要说什么?我都可承受!”
宋世澈叹了口气,终于说道:
“你可知,符清是认识谢流梨的?”
烛玉潮有些不解:“王爷他的确认识流梨。”
宋世澈摇了摇头:“不是这种程度的认识,符清早在雪魂峰就和谢流梨见过,后来到蕊荷宫找你时,又与谢流梨有过交流。”
烛玉潮的眼神突然凝固:“什、么?”
“具体的事情我不是很清楚,在千秋寺时,他只与我寥寥几语带过。但能够确认的是,而苍天也没有那般无情,因为你重生的条件并非以命换命。”
“那是什么?”
“我也不知,兴许没有吧,”宋世澈看向烛玉潮,“毕竟我能站在你面前,就是最好的佐证,不是吗?”
烛玉潮哑声道:“也就是说,您曾祈求王爷重生,而流梨祈求我重生……所以、所以……”
烛玉潮实在说不下去,她脑子太乱了。
楼符清见过谢流梨?那他为何要在自己面前装作不认得?到蕊荷宫后,楼符清又和谢流梨说了什么?
但最重要的是,流梨本不必死……
烛玉潮深吸一口气,强稳心神:“世澈叔接下来的打算是什么?”
宋世澈:“不出意外的话,我要在铁匠铺里待几日。”
烛玉潮起身,贺星舟问道:“你要去哪里?不等付浔了吗?”
“不必在蕊荷寻求庇护了,我们即刻回到宸武,无论是因为你的安全,还是流梨的真相。”
宋世澈有些抱歉:“……我虽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可还是选择告知于你,不知符清是否会怪我。”
烛玉潮蹙眉:“无论如何,我会亲自向他问清楚。”
贺星舟跟在烛玉潮身后,一路无言。
二人回到贺星舟的小院里,烛玉潮道:“有什么东西要拿吗?我们即刻便走。”
贺星舟便走入屋中,他看了一圈,目光最终落在昨日刚买的洋芋上。贺星舟犹豫半晌,见烛玉潮面色沉重,终于还是选择小心翼翼问道:
“我昨日去街上买了些菜,刚好够一顿的。不知何时才能回蕊荷,这菜定是要放坏的。要不今夜吃完了再动身吧?”
烛玉潮十分不喜浪费食物,况且见贺星舟这般在意自己的情绪,烛玉潮也不愿扫兴,她抿了抿唇,抬头冲贺星舟露出期待的表情:
“星舟,我还没有吃过你做过的菜呢,不如我给你打下手?”
贺星舟回绝:“不要,你歇着就好。”
说完贺星舟便走入庖厨之中。烛玉潮看着贺星舟忙碌的背影,心道他既要做饭,那今日恐怕是走不了了。
罢了,休息一夜调整下心态也好。
烛玉潮闲的无聊,在贺星舟旁边走来走去,忽然,她看到了什么。烛玉潮心生一计,她趁贺星舟没注意,便将看见的那物端上了桌。
待贺星舟端着两只热腾腾的瓷盘回来时,疑惑地看着桌子上多出的一坛酒,有些无语:“你做什么?”
烛玉潮一笑:“贺医师怎么还偷偷喝酒?我从未闻见你身上有酒气。”
“见你时自然不会喝……”贺星舟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在烛玉潮身边坐下,“先尝尝吧,我做的不好。”
贺星舟做的都是些简单的素食,无外乎是豆腐羹、梅子姜云云。
烛玉潮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夸赞道:“入口即化,分明很好吃,星舟为何总是妄自菲薄?”
贺星舟张了张口,还未回复,烛玉潮便接着说道:“我想起之前还在贫民窟的时候,我虽然没什么钱,可偶尔吃些肉糜还是可以的。你有时挑食,说不喜欢吃肉,后来我细想,是不是怕浪费钱?可见这桌上也无甚荤腥……星舟,难道你是真的不喜欢吃肉?”
贺星舟垂眸:“曾经是喜欢的,只是幼时在那府衙里见了太多血肉之躯,从那往后即便是看到牲畜的熟肉都会有些反胃。”
“以后都不会再受苦了,星舟,”烛玉潮抬手为贺星舟斟了杯酒,“借酒消愁,贺医师能喝多少?”
贺星舟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随即将酒杯推给烛玉潮:“不是稍后要赶路吗?真是胡闹。”
烛玉潮便顺势喝了下去:“我酒量兴许比你要好。”
贺星舟震惊道:“你?”
烛玉潮见贺星舟如此着急,这才不逗他了:“一杯而已。我是看天色渐晚,不如吃饱喝足,等天明了再行动。”
贺星舟见烛玉潮的确没什么事,这才松了口气。可烛玉潮还是好奇:“星舟到底能喝几杯?”
“最多喝过五碗,未有醉意,再多的便没尝试过了。”
如此看来,星舟的酒量应该比王爷好得多。
烛玉潮一愣,为何会想到他?
贺星舟继续道:“头一回喝酒时,是和医馆那些师兄弟。我初次喝得太急,呛到嗓子,师兄弟们笑我不会喝。后来有了闲钱,便也会自己买些来酒来,却意外发现自己酒量还不错。”
烛玉潮正认真听着,贺星舟忽然叫了她一声:“玉潮。”
“嗯?”
“那些欢欣的、痛苦的记忆都逐渐变得模糊,我不会再感受到任何情绪了,”贺星舟握住烛玉潮的双手,眼中忽而多了几分惆怅,“只有你是鲜活的。我也想过,如果那时我没有被官府抓走就好了,我们逃的快些、再快些,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可我明白,你现在是烛玉潮。所以,我想让那些记忆都封存在今日。”
烛玉潮认真道:“无论是玉潮还是小昭,无论你叫我什么,我都会应你。”
“你知道的,我不是那个意思,”贺星舟不禁有些落寞,“看来你在千秋寺发生了很多事,我……”
贺星舟话未说完,烛玉潮只觉得自己脑袋发晕,头往桌上倒去!
“玉潮?你没事吧?玉潮?!”
“困。”
烛玉潮什么都听不见了,她只感到贺星舟将自己拦腰放在床上,心中暗想一句“不该喝酒的”,随即彻底失去了意识!
……
仿佛身处云端,又好似潜于水底。
“快点把她扔下去,你到底等啥呢?”
“哎呀,这不是给她绑绑紧吗?好不容易才得手的,一会儿要是这绳子在水里散开了,咋跟老大交代啊?”
烛玉潮缓缓睁开眼,五感还没恢复,便被人一脚踹下船去!
“噗通!”
身体快速沉入水底,烛玉潮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的眼睛、嘴巴、手脚均被人束缚!
为何?
最近自己休息时总会留个心眼,此次怎会睡得如此沉?
她中毒了?被人下药了?是谁?
来到蕊荷宫后烛玉潮的吃穿住行都十分谨慎,除非……
烛玉潮咬咬牙否认了自己荒谬的想法,绝不可能是贺星舟!
随着身体沉没的越来越深,烛玉潮的意识也再次模糊。自己本就不会水,更别说闭气,冰凉的溪水灌入鼻腔,浓烈的窒息感扑面而来……直至口中的抹布被人一把扯开!
下一刻,柔软的嘴唇贴了上来,饱含生机的气息涌入口中!烛玉潮想要睁眼看清对方,却终究没能成功,昏迷前的最后一秒,她听见那人焦急的声音传来——
“玉潮,不要死!”
第125章 若明若暗
地下石宫大门前, 楼符清面色沉重地挡在贺星舟面前:
“据贺医师所言,她是因为你的失误才命悬一线的?”
贺星舟脸上泪痕未干,他默默低下头, 双手紧握:“是,都是我的不好,是我没注意到酒里被人下了迷药, 这才叫贼人钻了空子。为了赎罪,还请王爷让我进去为王妃亲自诊治。”
下一秒, 滴着水的弓箭横在贺星舟身前,楼符清正色道:“歹人已死,本王不可能凭你一面之词定夺,谁知道那迷药到底是失误还是故意为之?”
贺星舟真诚道:“王妃对我有恩, 我绝无可能故意害她!”
楼符清不想听这些,他叹声道:“结果已经造成了, 不是吗?无论你是图谋不轨, 还是实力不足,都该回去好好反省。”
贺星舟坚持说道:“可王妃昏迷不醒, 我……”
楼符清捏了捏眉心:“本王此行带了宸武最好的御医, 贺医师先回去休息吧。若你有足够的证据证明你的清白,本王自会定夺。”
可无论楼符清说什么, 贺星舟就是不愿意走。
楼符清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真麻烦。
然而就在此刻,地道中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带着回响的声音由远及近:“王爷, 青铜从集市回来了,带了……”
“嘶!”
只见楼符清忽然捂着脖子往后连退三步,青铜连忙提着三根甘蔗横在二人中间, 犹如江湖侠客一般伸张正义:“贺医师为何要打我们家王爷?”
贺星舟愕然看向楼符清:“王爷做什么?我根本就没动你!”
楼符清喘着粗气:“本王知你心急,但你莫要再对本王动手了!再说,若王妃醒了,本王自会差人告知于你。青铜,送客。”
楼符清一套流程行云流水,贺星舟见楼符清这副无赖模样,最终只得吃了这个哑巴亏。
贺星舟走后,楼符清好心情地哼着小曲走入烛玉潮静养的“病房”。青铜火急火燎的拿来药箱,这才看见楼符清所谓的伤口。
“动作怎么这么慢?”楼符清拿过青铜手中纱布往自己脖子上绕,再慢些他这自导自演的伤口恐怕就要愈合了。
青铜一步三回头,还是忍不住吐槽道:“王爷,就这半寸不到的破皮需要包扎整个脖子吗?”
楼符清皱眉看了青铜一眼:“你怎么还没出去?吵到王妃唯你是问!”
青铜不懂,只腹诽王爷变得越来越矫情了。他摇摇头,转身出去啃甘蔗了。
楼符清坐在痛经前仔细包扎好才坐回床边,他低头看着烛玉潮紧闭的双眼,忽而想起御医方才说的话:
“王妃虽呛了水,好在全都排出体外,故而尚无大碍。但需好生静养半月,容微臣再观察。”
静养半月……
楼符清自言自语道:“既然如此,娘子便在石宫里好好待上一段时日吧。再给为夫一些时间,找到那个幕后之人。”
烛玉潮紧皱眉头,想是做了噩梦。
“楼易泽对你做了……我定要亲手……”
楼符清柔声道:“楼璂已经死了。”
烛玉潮安静了一会儿,似又陷入了另一重噩梦。
“你做什么去了?你们要……怎么样?”
清泪沿着烛玉潮的脸颊滑落,楼符清也跟着鼻头一酸:“很难过吧?究竟梦到什么了呢?”
在睡梦里的烛玉潮自然不会回答他。
楼符清俯下丨身,轻轻吻住她脸颊上的泪珠。
在睡梦中的烛玉潮似是感到脸上有些发痒,忍不住“唔?”了一声。
楼符清愣神片刻,突然捂住自己的脸。
自家娘子实在太可爱了。
“如果早告诉我你是烛玉潮就好了,”楼符清说完又快速否定道,“算了,你不会信我的。”
“——在干什么?”
楼符清怔然抬头,见烛玉潮不知何时睁开了眼,他又惊又喜道:“你醒了,有什么不舒服吗?”
“有些头痛,应该无事,”烛玉潮揉了揉太阳穴,接过楼符清递来的温水,“倒是王爷的脖子怎么了?那个人是你?我们回到宸武了吗?”
楼符清微微一笑,逐一回答着烛玉潮的问题:“我脖子没事。那个人是我。这里是地下石宫,是蕊荷最安全的地方,没有人会在我眼皮子底下对你动手了。”
烛玉潮环顾四周,看到熟悉的陈设才反应过来,自己又被楼符清带回了那石宫。
“你想吃些……”
可烛玉潮刚刚清醒一些,便急不可耐地抓住楼的胳膊:“还有谢流梨,你和谢流梨到底是怎么回事?”
楼符清一怔,唇上未干的泪水愈发苦涩,他眼眸暗了暗,却无动于衷。不知过了多久,楼符清才轻声唤道:“烛玉潮。”
烛玉潮双手一僵。
楼符清叹了口气。果然,要叫她的名字才能安静下来。
“你冷静些,我都会告诉你的。你最想问的问题是什么?我可以先回答你这个。”
楼符清早料到烛玉潮醒来会质问他,与其在等候时心惊胆战,不如先发制人。
楼符清微微敛眸:“无论你问什么我都能承受,你……”
“我相信你。”
楼符清呼吸一滞,他猛然看向烛玉潮。
烛玉潮移开目光:“没听清吗?我不会说第二遍了。”
楼符清知道自己不该笑,可他实在有些忍不住,只得咳嗽几声掩盖住自己的异常。
“如果你真的做了自认为不可饶恕的事情,此时又怎会如此平静?说吧,我听你说。”
“谢谢你,”楼符清抿了抿唇,将事情娓娓道来:“其实,我早在头一回去雪魂峰历练时,便知道了烛玉潮这个名字,但我并不知你的真实身份……”
按正襄律法,皇子历练,官府的人理应跟随。
但由于雪魂刺史李俊才玩忽职守,楼符清遭到了一场预谋已久的刺杀。
虽然在来到雪魂峰之后,楼符清遇到了宋世澈这位忘年之交,但由于雪魂峰的诸多恶意,他仍然受了不轻不重的伤,这导致楼符清在面对当时还是皇子的楼璂派来的杀手时很快败于下风。
楼符清好不容易逃脱杀手的追捕,拖着残破的身躯在厚重的雪地上留下脚印,赤红的血渍每落下一滴,楼符清的步伐便更沉重一分。
雪魂峰是太冷了。
终于,他看到了一间破庙。
楼符清祭出信号弹,这是他和宋世澈之间交流的信号。宋世澈言:“若小友有危险,便点燃这信号弹,我会随着这信号弹来寻你。”
楼符清气喘吁吁地躲在金像之后,将柴草都盖在自己身上,可今日气温骤降,寒风仍是无孔不入。
从父皇颁下历练圣旨的那一日,楼符清便知晓,自己恐怕再无翻盘契机,余生都得在雪魂峰苟活了。
可当他一次次面对生死时,楼符清才知,苟活二字也是奢侈。
高高在上的皇后之子楼易泽为何会将他当成敌人?自己分明从未觊觎过皇位。
后来楼符清才恍然大悟,像楼易泽这样一心只想子承父业的东西,已经失去了人该有的情感。
月光被厚重的云层遮蔽,寒气在庙中形成浓郁的白雾,楼符清的眼前有些模糊了,他心中杂乱:
世澈叔为何还不来呢?
是雪魂宋氏发生了什么事吗?
我不该这么麻烦他的……
“求求您救救烛玉潮,救救她吧!”
世澈叔?
楼符清半阖的双眼猛然睁开,他硬撑着爬了起来,只见金像前一个满脸是血的年轻女子正跪在蒲团上,冲着金像磕头。
楼符清眼底的惊喜转瞬而逝。自己怎么会把声音都混淆了呢?看来真是大限将至啊……
“蕊荷宫!她在蕊荷宫!蕊荷宫藏污纳垢,烛玉潮深受奸人所害呐!”
女子还在说着,可楼符清已经瘫倒在地,他看着满是灰尘的庙顶,心道:
烛玉潮是谁?
楼符清被自己心中突然冒出的想法吓了一跳:真是好笑,自己都要死了,却还想着他人?楼符清,你什么时候这么善良了?
眼前忽然迸发出一道刺眼的光芒,楼符清的五感逐渐消失,伤口的疼痛也愈发麻木,他的灵魂仿佛也被抽离……
楼符清缓缓闭上了双眼。
……
“小友?你醒了!真是太好了!”楼符清再次醒来时,宋世澈正激动地看着自己。
楼符清用了好大的功夫才敢相信,自己真的重生了。
而且,是重生在自己刚来雪魂峰的第一日。
那时宋世澈救下了一进城便被多人刺杀的楼符清,从此以后,二人的关系便渐渐拉近。
重生以后,楼符清提前派云霓、云琼姐弟接应,最终避免了一场鏖战。
可意外的是,在楼符清安全离开雪魂峰后,宋世澈便消失了。
楼符清和云霓、云琼讨论三人该去向何处时,并非是云琼先行提及闻棠,而是楼符清主动要往蕊荷宫去。
因为他一直记得破庙里那个女子的话。
蕊荷宫藏污纳垢。
楼符清下了决定:“云琼先行前往宸武探查情况,我和云霓往蕊荷方向去。”
可令楼符清没想到的是,在二人踏入蕊荷宫后,他再次碰到了那个女子。
楼符清急不可耐地跟了上去,可刚一碰到那人的肩膀,女子便痛得抽搐起来。
瘦弱娇小的女子转过头,正是谢流梨!
冷汗从她的额头流了下来,谢流梨艰难问道:“公子何事?”
楼符清睁大了双眼:“真的是你!”
谢流梨抚上肩头旧伤,眉头皱了起来:“我不认得公子吧……”
“可我认得你,就在雪魂峰那个破庙里,”楼符清迫切道,“我当时就在金像之后!”
谢流梨没想到那日破庙竟还有他人,她拉起楼符清的小臂一路狂奔,直至走到无人之处,谢流梨才气喘吁吁地说道:“为什么来找我?你要威胁我吗?”
楼符清这时才冷静下来打量谢流梨。一瞧见她苍白若纸的脸庞,便知此人病入膏肓。
为何会这样?
眼见谢流梨连站立的力气都快没了,楼符清从袖中掏出一颗药丸:“吃下会舒服些。”
谢流梨怎么可能吃陌生人的东西,她摆了摆手:“公子有话直说吧。”
楼符清便将自己重生之事转述给谢流梨:“姑娘,我虽不知你姓甚名谁,但你我经历相似,也算是惺惺相惜。”
也许当真是境遇相似的缘故,楼符清所言恳切,竟将自己的皇子身份也告知于谢流梨。
谢流梨听到楼易泽三字,忍不住感叹这人世间的缘分实在奇妙,她坦诚道:“……我名谢流梨,这药你自己留着吧。”反正我也活不了多久了。
楼符清不愿放弃:“药丸不是白给你的,可否回答我几个问题?”
谢流梨沉默半晌,忽然说道:
“我不要这东西。你既是皇子,能不能给我点钱?”
第126章 两件要事
楼符清虽不说看人有多准, 但谢流梨的模样绝非贪财之人。楼符清即便不明白谢流梨为何将钱看得比命还要重要,但他还是同意了这个要求,将身上现有的钱都给了谢流梨:
“倘若不够, 我稍后再给你。”
谢流梨除了在楼易泽府中养胎的那段时日,哪儿见过这么多钱,她瞪大了眼:“不必了, 再多我拿不下了。”
谢流梨将银票都塞进自己的两只袖口,正在想自己那只箱匣是否能再塞下这么多钱, 便听楼符清的声音再度传来。
“好,那既然如此,现在轮到我来发问了,”楼符清抱臂倚在墙边, “你那日说的藏污纳垢是什么意思?烛玉潮呢?她是否还活着?”
谢流梨一听便知楼符清的想法:“藏污纳垢只不过是学宫中有欺辱同窗之事罢了,与他事无关, 让殿下失望了。”
楼符清的确有些失望, 因为他本猜想或与京瑾年有关。但也无妨,因为他来到蕊荷的目的并不只有这个。
谢流梨接着说道:“在回答第二个问题以前, 殿下能否先让我问你一事?敢问殿下来此, 是为了什么?总不可能是专程来寻我的吧。”
楼符清坦诚道:“自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我听说蕊荷学宫有一女子经常纠缠兄长,此次便是来寻她的。”
“闻棠吗?”谢流梨立即道。
楼符清有些惊讶地抬眉:“的确是她, 你和闻棠什么关系?”
谢流梨的心忽然跳得极快。此时烛玉潮以“闻棠”身份复学已一月有余, 面前的这位六皇子要找闻棠,便是去找烛玉潮。
楼符清和楼易泽有着血海深仇, 那楼符清是不是来杀“闻棠”的呢?
谢流梨强稳心神:“因为我也是蕊荷学宫的学子, 不仅如此,我与闻棠还是相识的同窗。不知殿下去找闻棠做什么呢?”
“告诉我她更多的信息吧,我要娶她。”
谢流梨瞳孔颤动:“你说什么?!”
楼符清因重逢而兴奋的劲儿过去了大半, 他有些疲倦道:“谢姑娘,你问题有些太多了吧。”
“我知道了,”谢流梨握紧了拳头,“烛玉潮……她已经死了。我不知出了什么差错,她才……”
谢流梨身子轻轻颤抖着,泪水沿着脸庞滑落,楼符清无措地“哎”了一声,半晌也没再说话。
“兴许是我不够真挚,又或者是我的命实在不好,即便重来一次,我也抓不到那个契机,我……”
谢流梨声泪俱下。她必须要让所有人都以为烛玉潮已死,只有这样,烛玉潮才能平安无事的以闻棠的身份继续生活下去。
楼符清也不愿触他人的伤心事,等谢流梨自顾自整理好情绪,楼符清才继续问道:“说回闻棠吧。”
谢流梨将闻棠的脾性倾述告知,说到最后,又补充道:“闻棠十分厌恶烛玉潮和我,殿下万不可在她面前提及我二人的名字。”
楼符清点点头,将谢流梨所说都铭记心中:“按理来说,我应该不认识你们的。我不会向闻棠提及,多谢姑娘告知。”
谢流梨看着楼符清果断离去的背影,她抿了抿唇,终是鼓起勇气叫道:“你要走了吗?”
楼符清脚步一顿:“是,我要去找闻棠了。谢姑娘还有何事?”
“殿下既会武功,能不能帮我一事?”
“我没空。”
“……求您了。”
……
楼符清站在青鸾殿顶:“这儿风景真不错,几乎能俯瞰到整个蕊荷。不过,不知谢姑娘为何要来这里?”
谢流梨手心发了汗:“因为这里是学宫里最高的建筑。”
话音未落,楼符清一把拽住了谢流梨的后领。
谢流梨咽了下口水:“我没说我要跳。”
楼符清蹙眉:“你话里话外便是这意思吧?骗我很好玩吗?”
“玉潮已经死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谢流梨观察楼符清的神色,缓缓说道,“……多谢殿下将民女送至此处,愿殿下旗开得胜。”
楼符清左手捂住谢流梨的双眼,右手将她抱起,轻飘飘地落了地:
“本王虽不想多管闲事,可毕竟是我将你带至此处。若我今日放任你轻生,与匪徒何异?”
……
楼符清的故事讲完了,烛玉潮埋在他胸膛小声抽泣着,原来谢流梨为自己做了这么多。从烛玉潮重生、到成为闻棠,谢流梨早为烛玉潮算好了每一步。
“我虽不知为何谢姑娘执意选择坠楼,但我的确没有阻止她轻生……抱歉。”
谢流梨轻生之意已决,楼符清与谢流梨又非亲非故,他又怎能劝得住?
烛玉潮哽咽道:“那匣子里并没有你所说的那些银票,她应该是拿你给的钱去找人帮忙了。”
烛玉潮猜得不错,有钱能使鬼推磨。
这是上一世付浔告诉谢流梨的道理,她记住了。
不过,重生的真正条件究竟是什么呢……
楼符清嘴里一会儿叫“娘子”,一会儿叫“玉潮”,一会儿又直道“对不起”。
烛玉潮看着他愧疚的眼,忽然抬手抚上了楼符清的脸庞:“符清,谢谢你来蕊荷宫。”
楼符清一怔。
“谢谢你帮我和流梨。”
这一切太过阴差阳错,但凡少一环烛玉潮的复仇都不会这般顺利。
楼符清握住烛玉潮放在自己脸上的手:“如果我早知你就是烛玉潮……”
烛玉潮自然而然的接上:“那你就会把我的身份当作把柄,无时无刻的威胁我。”
楼符清:……
楼符清本想反驳,但倘若是三年前的自己,兴许还真的会那么做。
二人一时无言,楼符清正想着要对烛玉潮说些什么,却听烛玉潮忽然问:“星舟在哪里?”
楼符清脸色一黑:“不知道。”
烛玉潮看着楼符清的神色:“你应该见过他了吧?我有事想亲自问他,能不能让星舟过来见我?”
楼符清有些郁闷:“他将娘子害得命悬一线,你却急着要见他?”
“星舟不会害我。”
“我当然明白他对你真心,可只有真心有什么用呢?此次若非贺星舟疏忽,你怎会落到那般境界?我若晚来一步,娘子恐怕早成孤魂野鬼!”
烛玉潮见楼符清真的生了气,叹声拉下他的领子,用嘴唇碰了碰楼符清的脖子上的纱布:“是水中硬物刮的吗?”
楼符清的耳垂忽然红了:“你……”
烛玉潮也有些不好意思,她垂下眼轻声道:“符清,你别生气了。”
烛玉潮哄人的能力依旧一如既往地差,可这一回楼符清却直接僵住了,面色忽红忽白,哪里还有一点生气的样子?
楼符清忽然有些后悔,刚才应该再对自己下手狠些的。
“是我不对,多亏有你在,不然……”
烛玉潮还在继续说着什么,可楼符清再也听不下去,他站起身背对烛玉潮:“除了贺星舟,娘子想见谁都行。”
“咚咚咚!”
石室的门被敲响,楼符清头也没回:“有什么事等会儿再说。”
云琼的声音传来:“奴才有两件要事要告知王爷。”
云琼并非不知轻重之人,既然他说是要事,那定然十万火急。
楼符清落下一句“等我”便出去了。
不知为何,烛玉潮心跳得有些快,她正要蹑手蹑脚跟上楼符清,却觉脚下一软,跌在床边!
“……云琼,进来说吧。”
修长的双手将烛玉潮拉了起来,烛玉潮移开目光,嘴硬道:“我没想着偷听。”
楼符清轻笑一声:“是我想让你听,行了吗?”
云琼恭顺说道:“有属下在蕊荷街头看见了京瑾年。”
楼符清问:“可调查出他此时现身是何意?”
“应该是不想活了吧。”
虽说这话有些许刻薄,但京瑾年此时出现在楼符清眼皮子底下,云琼实在想不通除了寻死以外还有什么意思,难不成还想夺回属于自己的祭酒之位吗?
云琼:“奴才已派人监视京瑾年的行踪,他仍然在蕊荷宫内徘徊,现在便看您的意思。”
楼符清捏着烛玉潮的手指:“看他行踪,先不必抓。还有一事呢?”
云琼欲言又止,可他一接收到楼符清警告的目光,只得开口说道:“贺医师似乎已经离开了蕊荷宫。”
果然,此言一出,云琼对面的二人神色都不大好。
烛玉潮急道:“星舟不可以离开蕊荷,幕后之人找不到我,一定会对他下手!”
云琼低下头没说话。
烛玉潮便将目光投向楼符清,后者沉默半会儿才缓缓说道:
“……我明白,云琼派人去找吧。”
烛玉潮抬眼恳求道:“他真的会有危险。”
一股莫名的烦躁涌上心头,楼符清深吸一口气:“我会亲自去找,娘子这下可放心了吗?”
烛玉潮点了点头,可显然并不放心。
楼符清叹了口气,他抓住烛玉潮的双手叮嘱道:
“幕后之人最终的目的是你。所以这半个月娘子就待在这里好好休养,切不可离开石室。还有,我一定会把贺星舟带回来的,听到了吗?”
楼符清离开石宫后,烛玉潮平躺在床上,准备在心里整理近日发生的事情。
楼符清定然知晓谢流梨之事是宋世澈告知,但楼符清并未询问烛玉潮前因后果,看来心中有数。
不过烛玉潮醒来之后就只见到了楼符清和云琼二人,不知其他人情况如何?
烛玉潮叹了口气。光顾着哄楼符清了,竟忘记问这些重要的事了。不过一提其他人楼符清又要生气……
烛玉潮想至此处,忽然觉得大脑突然有些缺氧,她甩甩脑袋,困意再次袭来。
然而,正在烛玉潮昏昏欲睡之时,却听“轰隆”一声,有人进来了。
楼符清这么快就回来了吗?
烛玉潮循声而去,不禁眨了眨眼,冲来人莞尔道:
“见你一面真是好难。 ”
第127章 更胜往日
如同雕刻一般的异族外貌出现在烛玉潮面前, 只见那棕发棕眼栩栩如生,正是付浔。
付浔在烛玉潮床前一尺处停下脚步,右手抚在胸前, 对烛玉潮颔首道:
“主人。”
烛玉潮忍俊不禁:“时至今日,你竟还愿意这样称呼我。”
“我认同的主人从来都不是一个名字,从魏灵萱再到你, 向来如此,”付浔说完, 抬眼看向烛玉潮,“但不同是,你竟能将狸猫换太子做得如此天衣无缝。”
付浔虽面色平静,但烛玉潮能看出他实际并不轻松。
烛玉潮问道:“是王爷叫你来的?还是你自己想来?”
“前者。他在与京瑾年议事, 便将我支来了此处。”
议事?在说什么?
付浔接着解释道:“前些天我在忙学宫招生的事,你几次过来寻我都跑空, 实在不凑巧。”
烛玉潮忽而有些出神:“看来无论是做学宫的学子还是学宫使, 你都如鱼得水,我的同窗。”
付浔沉默半晌:“……我为我的袖手旁观感到抱歉。”
“我并非要责备你, 在魏灵萱一手遮天的前提下, 明哲保身并不是自私的选择。”烛玉潮说道。
曾几何时,烛玉潮也打算像付浔和路仁一样袖手旁观, 可这对烛玉潮而言实在太过煎熬了。
付浔欲言又止, 他闭了闭眼,终于说道:“其实我早知你来过学宫, 只是实在不敢面对你。”
“我明白。”
付浔深吸一口气:“即便我带着记忆重回三年以前, 也不一定有你这般的胆量。所以我当真敬佩你,烛玉潮。”
烛玉潮和付浔对视两秒,前者忽然道:“太肉麻了, 付浔。”
付浔脸色一僵。
“我知道你想对我说什么,可这些都已经过去了,我不想再回想起那些事情。比起这个,其实我那几天去找你,除了想寻求蕊荷学宫的庇护,还有一件想询问你的事情,”烛玉潮顿了顿,“你还记得余音吗?”
付浔脸上空白了一瞬,他迟疑道:
“余音是谁?”
付浔离开千秋寺时年纪还很小,不记得余音也是情理之中,他父亲也绝不会向付浔提及千秋往事。只是……
烛玉潮叹了口气。自私的父亲、枉死的母亲、无知的弟弟,一家人最终竟只有余音留在了千秋寺的仇恨与痛苦之中。
付浔见烛玉潮反应如此不自然,皱眉问道:“你为何不说话?”
烛玉潮搪塞道:“没事,随便问问。”
那日周暮将余音带离千秋寺以后,二人只是做了简单的告别,并没有聊其他的事。
无论余音将来打算做什么,只要比待在千秋寺更幸福,那就够了。
对面的付浔还在思考:“余音?是千秋寺的人吗?”
烛玉潮不想再说下去:“不认识就算了。”
“其实很多千秋的事情我都记不清了。不过,之所以我能流畅的说千秋方言,是因为我长得一看就是异族人,父亲怕我被人欺负,所以同时教了我官话和方言,再后来……”
不知为何,付浔讲起了自己离开千秋寺以后的故事,烛玉潮捂着嘴打了个哈欠。
再睁开眼时,眼前已换了一人。
烛玉潮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世澈叔。”
“符清在庖厨,稍后过来。”
宋世澈说完,有些不适应地摸了摸自己的头顶。
不知是否是离开千秋寺的缘故,宋世澈没再剃头,头上渐渐长出了一些碎发。
烛玉潮翻了个身正对宋世澈:“他回来了?世澈叔,这会儿是什么时候?”
宋世澈点头:“是。付浔刚走我就来了,你约莫睡了四五个时辰。”
烛玉潮想了想:“那京瑾年呢?他来蕊荷做什么?”
“叫符清一会儿过来与你说吧,”宋世澈有些抱歉地笑笑,“我将往事告知于你,他还有些生气呢。”
烛玉潮一愣:“怎么会?他没做亏心事,顶多闹闹别扭罢了。”
“是吗?”宋世澈看了烛玉潮一眼,“看来经此一事,小友与符清感情更胜往日呢。”
烛玉潮轻咳一声,硬生生转移了话题:“话说世澈叔有去那铁匠铺吗?事情办的是否还算顺利?”
宋世澈倒是不甚在意,他回答道:“都办好了,小友不必担心。陆蟒三心二意,基本功不扎实,还爱偷工减料,难怪那铺子生意不太好。”
烛玉潮心道陆蟒将女儿将商品贩卖,铺子早些倒闭才好呢。
“他这铁匠铺冷清,只有一人经营。我去时还以为会无功而返,没想到他将我宋氏的东西保存的不错,”宋世澈摊开手,“喏,我要取的就是这物。”
只见宋世澈的手心摆着几只长命锁:“其实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是那时我给孩子们打的,当时正值兵荒马乱,此物便先寄存在了陆蟒这里。再后来我留在雪魂数年,直至今日才有机会重回此处。可如今时过境迁,我的孩子们也……只剩下了瑾离一人。”
宋世澈无声叹息道:“待符清的事情彻底结束,我便可安心回到雪魂峰了。我听瑾离说,楚尧一直想要个孩子。等我回去了,他二人便不必再有那么大压力了。”
烛玉潮又和宋世澈聊了几句雪魂峰的事,楼符清便端着饭菜回来了,宋世澈借口有事告辞,便离开了石宫。
“京瑾年什么意思?”烛玉潮问。
楼符清弯了弯唇:“他来投诚,想要继续当大祭酒。好不好笑?”
烛玉潮一怔:“你是说他逃窜了这么久,最后还是舍不得放弃大祭酒这个位置?恐怕有诈吧?”
“京瑾年之前可都是一直巴结楼璂的,现在他死了,不得找个新主子?京瑾年的命我本不想留,但长缨前辈曾交代我,若遇到此人定要留一活口。我心想也翻不起什么风浪,便先叫人将他押在蕊荷官府了,到时与你我一同回宸武再说。”
“既然是师父的意思,那便如此吧,”烛玉潮忽然发现了什么,她抬手用食指点了点楼符清的鼻尖,“这痣生得可真是位置。”
“其实我小时候是没有这颗痣的,有回惹怒了陆嫔,她便朝我扔东西。我偏头一躲,那飞来的护甲恰好划在我鼻梁上。等那伤好了,我竟莫名多了颗痣来,”楼符清笑了笑,随即舀起一勺白粥,放在唇边吹了吹,“不说这个了。娘子今天还好吗?”
烛玉潮的指腹抚过楼符清鼻尖黑痣:“不好。王爷叫了这么多人来陪我,我聊着聊着都有些乏了。还有,今日为何只有青菜和白粥?”
饥饿感忽然传来,烛玉潮凑上楼符清手中的勺子,然后……扑了个空。
烛玉潮:?
楼符清自顾自喝下那口粥,随即抬眼含情脉脉地对烛玉潮说:“生同衾,死同穴。”
烛玉潮嘴角一抽,偏过头去:“你干什么?”
楼符清的视线紧紧盯着烛玉潮的脸:“上回在食物上出了问题才被人钻了空子,以后娘子吃过的东西都要为夫先尝过才能放心。还有,不要挑食,谨遵医嘱。”
虽说有些莫名其妙,但楼符清所言也并无不妥,烛玉潮凑着楼符清的手喝完白粥,又被他喂了一碗青菜,嘴才得以空闲。
这样清汤寡水的日子,烛玉潮又过了三天。
期间付浔和宋世澈接替来石宫陪伴烛玉潮,甚至伊朝朝和小伊妹妹也来与烛玉潮聊天解闷,小伊还给烛玉潮悄悄带了两串糖葫芦,吃得烛玉潮心惊胆战,总害怕楼符清从哪处冒出来。然而,楼符清这些日子除了给烛玉潮送上三餐以外,几乎不在石宫。
三日后,烛玉潮偷偷起身走动之时,碰到了正在啃甘蔗的青铜。
云琼站在青铜面前:“你前几天买的甘蔗还没吃完?”
烛玉潮听见动静,心中一惊,赶忙躲于石像之后。
青铜赶紧将嘴里甘蔗咽下,解释道:“王爷本来说他要吃我才去买的,谁知道我刚买回来他却不吃了,那便刚好便宜我。对了,云总管要不要吃?”
云琼眯了眯眼,没好气道:“别在这讨论吃不吃了,不觉得自己很像饭桶吗?这两天民间又有新动向,你想必也有所耳闻。”
“云总管说的是王妃的事?”
云琼往烛玉潮所在的石室看了一眼,确定没有动静才继续说道:“嗯,这几天关于王妃的流言越来越玄乎了,你万不可在王妃面前提起。”
青铜挠挠头:“这我明白,但王妃总不可能永远不出去吧,这一出去不就露馅了?”
云琼“嗯”了一声:“王爷在考虑杀无赦,像当年先皇对长缨的政策一样,若有人提起王妃的不好便直接……”
云琼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有什么传闻是我听不得的?”
烛玉潮从石像后绕了出来,蹙眉看向二人:“杀无赦是决计不可的,这事我会与王爷说,你二人只需告诉我究竟是何流言便是。”
云琼和青铜看见烛玉潮一张小脸煞白,皆是吓得倒吸一口冷气。
“王妃,没什么事,您回去歇着吧。”云琼选择了垂死挣扎。
烛玉潮“唉”了一声,她故意抚了抚胸口:“你二人若此时告知于我,我还能舒心些。倘若继续欺瞒,我恐怕夜里连觉也睡不好了。”
青铜没见过烛玉潮这番演技,瞬间有些着急起来。烛玉潮见有了突破口,正要继续对青铜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云琼却快一步捂住青铜的耳朵,对烛玉潮恭顺道:
“王妃,不是奴才不愿坦诚告知,而是此事纯属无妄之灾,您听了只会扰乱心情。”
烛玉潮以为云琼是害怕楼符清质问,便说道:“若王爷问了,你只管推到我身上就是。”
云琼依旧只是紧抿双唇,不愿开口。
烛玉潮有些不悦:“好,我不问这个。那贺星舟呢?已经整整三日了,为何还没能找到他?即便他离开了蕊荷也走不远,你们这么多人还找不到他一个吗?”
烛玉潮承认,她的确有些借题发挥。
可自己实在忍不住。
如今流言再次发酵,石宫之外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形,这种情况之下,定有多方势力想要加害烛玉潮,甚至是楼符清。
如此一来,想要揪出幕后之人更是难上加难。
那贺星舟的处境呢?他现在在哪里?
第128章 循序渐进
在烛玉潮问出那个问题以后, 瞬间陷入了僵局之中。云琼青铜一言不发,谁也不敢触这个霉头。
忽然,一道声音打破了三人之间的僵持——
“你们在做什么呢?”
云琼和青铜恭敬叫道:“宋前辈。”
只见宋世澈从石门走入, 正有些担忧地看着烛玉潮:“小友怎么起来了?”
烛玉潮勉强笑了笑:“我已经休息好了,世澈叔。”
宋世澈摇头:“那怎么行?要谨遵医嘱啊。”
烛玉潮心想:宋世澈和楼符清说了一样的话,怪不得能一见如故……
“先回去躺着, 走吧。”
宋世澈在前面走着,烛玉潮便在后面跟着。就这般慢悠悠地走回了烛玉潮自己的屋子。
烛玉潮只站在床边, 连坐也不愿意坐:“我这样躺了三日,骨头都要软了,世澈叔不要劝我了。”
宋世澈看着烛玉潮失魂落魄的神色,问道:“你刚在外面和云琼他们说了些什么?瞧小友这般失神, 属实令我忧心。”
烛玉潮和宋世澈对视几秒,她忽然迫切道:“世澈叔有见到贺星舟吗?就是那日在学宫与你打过照面的那人!”
宋世澈一怔, 随即安抚道:“我记得他, 你不要急,怎么了?”
“他不见了!我不知是不是那散布我身份的幕后之人在作祟, 但我、我很心慌。”
烛玉潮急得眼眶微红, 宋世澈连忙道:“他离开的事我清楚,但符清不是已经派人去找了吗?”
“符清一直不喜星舟, 我虽能理解, 他也对我做出保证,但他这几日除了给我送饭便不在学宫, 我总隐隐感觉他有些躲着我。所以世澈叔能不能帮我找……”
烛玉潮看着宋世澈有些僵硬的神色, 没再说下去。
自己真是昏了头。
宋世澈是因为楼符清才对烛玉潮好的,宋世澈怎么可能越过楼符清来帮自己呢?
烛玉潮低下头:“世澈叔,今日是我冲动了, 我会自己问他的。”
“没关系,我帮你找。”
烛玉潮猛然抬眼:“嗯?”
“我知道你在意他,但符清也同样在意你,”宋世澈叹了口气,“我可以认真帮你找他,但我也希望你可以认真处理好自己的感情。毕竟贺星舟那副样子,任谁都能看出他喜欢你。”
沉默。
宋世澈继续道:“如果你选择了符清,你就得拒绝贺星舟,你知道吗?你不正面回答他,贺星舟就永远觉得自己还有机会。”
烛玉潮咬唇:“我怕他伤心,而且那幕后之人犹如鬼魅一般令我难安,所以想等到事态平息了再和他好好说。”
“我虽不了解贺星舟,但我总觉得他这次黯然离去,并不只是因为对你的愧疚,还有一点是希望你去找他。因为贺星舟觉得自己还有机会,所以抱着你会选择他的心态,离开了蕊荷。”
烛玉潮垂下眸,不知在想些什么。
宋世澈叹息道:“我会替你找贺星舟的,你先待在这里好好想想吧。”
……
宋世澈离开以后,烛玉潮在原地站了许久,久到什么时候楼符清进来送饭,她都浑然不觉。
楼符清站在烛玉潮身后,轻声叫道:“娘子,开饭了。”
烛玉潮回过头盯着楼符清看了两秒,随即抱住了他的腰。
楼符清感受到烛玉潮在自己怀里乱动,他微微张大了眼:“娘子?”
烛玉潮闷声问:“没找到伤,但为什么……你身上有血腥味?”
楼符清扶额,烛玉潮鼻子也太灵了吧?他分明沐浴过才来的。
“是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吗?”
眼看烛玉潮抚上自己的领口,楼符清直接将烛玉潮的手按住:“虽然我很乐意娘子这么做,但我并没有受伤。”
烛玉潮感受着手下胸膛的起伏,呢喃道:“心跳得好快,没有骗我吧?”
楼符清拉着烛玉潮的右手:“娘子这样撩拨我,我都不止心跳得快了。”
烛玉潮一惊,甩开楼符清,同手同脚地坐回了椅子上,她打开食盒:“热气都要散去了。”
“……我的热气还没散去。”
烛玉潮余光瞥见楼符清可怜巴巴的表情,义正言辞道:“你还没解释那血腥气是哪里来的。”
楼符清语速极快:“抓住了个胡说八道的人。我亲自去审了,气得我没注意时辰,险些错过给娘子做饭。”
烛玉潮看着楼符清涨红的脸,终是叹了口气:“要怎么做?”
今日的膳食,其中有一道是牛肉珍珠丸。制作它的程序并不算繁琐,但若要做得鲜香味美,还需循序渐进。
第一步,先将大米放入清水中浸泡,直至膨胀。
第二步,将准备好的肉馅放在手中揉搓,随即将肉丸放入浸泡好的大米中,令肉丸紧紧附着在大米的每一处。
缸里的水太多,把烛玉潮手都泡皱了,这步骤还没结束:“……累。”
楼符清便抚上烛玉潮的手背,与她一同动作:“为夫帮你。”
下一步,便是正式开始蒸制了。一盏茶时间过后,大米逐渐变得透明且肉丸熟透的时候,牛肉珍珠丸便可出锅了。
烛玉潮尝了一口,不是很成功。咸腥的气味在口腔里蔓延开来,她不禁皱了皱眉。
楼符清拨开烛玉潮乱跑的发丝:“不要把头发也吃进去。”
烛玉潮喉头一动,偏过头不想说话:“不吃了。”
不管做的好不好吃,浪费粮食怎么行呢?
楼符清便又哄着烛玉潮将自己的成果吞咽下肚,这才肯放过她。
吃饱喝足之后,烛玉潮终于躺回了床上。
楼符清在一旁清理桌子,烛玉潮便无声地盯着他看。待到楼符清收拾完了,烛玉潮枕着楼符清的手,悄声问道:
“我的流言,是什么?”
烛玉潮都不必问,便知青铜和云琼已经将刚才烛玉潮偷听的事告诉了楼符清。
楼符清垂眸望着烛玉潮,柔声说道:“无怪乎都是那些与闻棠有关的。实际上,民间并不了解烛玉潮这个人,都是在传你抢闻棠的身份是虚荣,是为了继承她的那些……男宠?要说男宠也该是我才对啊。”
烛玉潮莞尔:“胡闹。”
见烛玉潮笑了,楼符清才放下心来,正色道:“我刚才说的这些都是些无关紧要的。除此之外,由于闻棠荒淫的事迹被公之于众,楼熠的血脉问题也被人怀疑。此事事关皇族血脉清白,故而朝堂那边的争议很大。据我所知,已有朝臣暗中派人前来蕊荷。想要逼我滴血验亲。”
在楼符清来蕊荷以前,楼熠已平安回到宸武。
烛玉潮闭了闭眼:“这也太……”
“即便因为长缨前辈,我将来能够顺利登基,可娘子和楼熠的处境却很不好。”
“你怎么想呢?”
“娘子知道的,若不是你喜欢楼熠,我绝不可能留下楼熠的命,”楼符清移开目光,“但事已至此,我也不愿多说。楼熠血脉一事的确是个难题,不仅是如何与朝臣交代,还有楼熠本身。楼熠已经到了记事的年纪,我们总不可能欺瞒他一辈子,对吧?你之前一直不愿让我去查他的生母是谁,但这段时间我也猜到一些。”
烛玉潮哑声道:“是流梨。我之前一直没告诉你,是怕你利用生母的事情,我不想让世人知道流梨和楼璂的关系。”
楼符清什么也没问,他沉默半晌,柔声道:“怪不得娘子这么喜欢楼熠,我以后也会试着去接纳他。”
烛玉潮忍不住弯了弯唇:“谢谢你。”
楼符清话锋一转:“不过呢,现在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那就是娘子可能要在石宫里多待一段时间。”
烛玉潮一愣,随即垂眸道:“我的事情很难办吧?”
楼符清抬起手,揉开了烛玉潮眉间的忧愁:“只要娘子一直留在我的身边,我总有一天能处理好所有事情。”
烛玉潮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皱的眉,他拉下楼符清的手,轻声应答道:“好。”
楼符清虽没有正面回答,可烛玉潮也能明白他的话语里的意思。
“几乎所有人都在虎视眈眈地盯着你呢,娘子。但没关系,只要全部放心交给我就好。”
楼符清单手搂住烛玉潮的腰,说话声音越来越小,竟是沉沉睡去了……
烛玉潮本就想这么睡去,可楼符清实在抱得太紧,烛玉潮掰了半天也没用,只得双手往后一挥,揉搓楼符清的脸:“手放松些,我想看着你睡。”
“……嗯。”
也不知楼符清到底听清了没,但他力道的确轻了许多,烛玉潮终于能喘一口气。她转过身注视着楼符清的脸,心道:“符清脸上的肉好像比三年前初见的时候多了一些?是因为心里没有压力了吗?那时的确是有些太瘦了。现在这样刚刚好,腹肌也……”
烛玉潮轻拍了下自己的脸。
自己到底在想什么啊!
可不过三秒,烛玉潮便又忍不住自言自语起来:“可为什么眼下发青?如果不是累极了,怎么会倒头就睡?你总说让我放心,可我也想为你分担更多事。”
楼符清呼吸均匀,嘴角微扬,似乎已陷入了美梦之中,他喃喃叫道:“玉潮……”
“我在。”
烛玉潮说完才反应过来,楼符清都睡着了,自己干吗还要应他?
不知是否是烛玉潮今夜吃得太过满足的缘故,她久久未能入眠。
可兴奋之后,便是无尽的沉思。
今夜他们缄口不谈的那个问题,实际却是两个人最在意的。烛玉潮的嘴角渐渐垂落,她抚上楼符清的脸庞,无声问道:
“符清,我真的可以放心吗?”
第129章 为我回顾
从那日以后, 烛玉潮逐渐习惯了楼符清的匆忙。但无论多匆忙,楼符清也会一天来石宫三回,给烛玉潮送饭。
又过三日, 烛玉潮照常等待着楼符清。她听见熟悉的开门声传来,一抬头来人却是付浔。
付浔左手掂着一颗金元宝,右手则提着餐盒:“王爷有事, 做了饭叫我送来。”
烛玉潮愕然:“怎么会?”
付浔嘴角一抽:“你就这么不乐意见到我?”
烛玉潮还有些出神:“……没有,只是没想到他会允许其他人插手我的吃食。”
“其他人?主人这话说得也太不近人情了些。王爷的确不该信我, 但他信他的钱,”付浔莫名一笑,转而问道,“不过, 你一刻都离不开他了?”
烛玉潮瞪了付浔一眼,没好气道:“付浔, 你话太多了。”
付浔盯着烛玉潮看了两眼, 忽然说道:“看了你脸色不好,要我叫人进来吗?”
“不要告诉其他人, 你出去吧。”
付浔自讨没趣, 耸了耸肩便出去了。
烛玉潮将食盒打开,坐在桌前, 却久久未曾动筷。
楼符清分明忙到焦头烂额也会来, 今天为何突然让付浔代送?楼符清去干什么了?
烛玉潮拿筷的手渐渐渗出冷汗,她不禁有些心慌。
眼看着面前的两盘小菜彻底凉透, 烛玉潮一拍桌子, 起身走了出去。
得先找到云琼。
烛玉潮在石宫内环顾一圈,对上了宋世澈凝重的眼。
“世澈叔?”烛玉潮惊疑不定。
宋世澈步履匆匆,且直奔她而来。烛玉潮紧张地握紧了拳头, 等待着宋世澈开口。
终于,宋世澈对烛玉潮点了点头:“我已在昨日找到贺星舟的行踪,他目前很安全。”
烛玉潮听见这句话,微微松了口气。
宋世澈继续说道:“如你所料,符清的确有阻止过贺星舟来见你。”
烛玉潮心道:幸好自己这几日没冲动和楼符清提过贺星舟,不然他要是一激动对贺星舟下手怎么办……
“我之所以选择此时来找你,便是因为楼符清和云琼同时外出,此时石宫守卫相对松懈,方便带你出去和贺星舟一见。”
烛玉潮双眸一亮:“现在就去见他吗?多谢您,世澈叔!”
宋世澈点头:“你先换件衣裳吧,这样太招摇了。”
如宋世澈所说,二人很轻松地离开了石宫。
烛玉潮想起被宋世澈打晕的侍卫们,双手合十道了个歉。
宋世澈将烛玉潮带到一人少的小路上:“好久没出来了吧?”
“是啊,”烛玉潮随口道,“世澈叔那日和我说的事,我想了很久。等我今日和星舟解释清楚,想必心中也会轻松很多了。对了,他现在在哪里?”
宋世澈道:“贺星舟告诉我,他会在一个你和他都知道的地方等你。”
烛玉潮会心一笑:“我知道他在哪里了。”
贫民窟在蕊荷疫病之后修补过一次,如今的贫民窟已由蕊荷官府接管,年纪尚小、没有劳动能力的流民会有相应补贴,不必再风雨飘摇了。
烛玉潮停在一新建的屋舍处,她猜测贺星舟会出现在此处。
因为这是她和星儿曾经的住所。
“吱呀——”
门突兀地被打开了。
“你们是什么人?”颓废的男人警惕地打量着烛玉潮和宋世澈,“是官府……不,是新来的商贾?”
时过境迁,此处已然易主了。
烛玉潮慌乱地摆摆手:“不,我只是走错了。”
男人这才关上了门。
烛玉潮惊魂未定地离开了那里,宋世澈观察着烛玉潮的神色:“你以前就住那种地方?”
“嗯。”
见烛玉潮兴致不高,宋世澈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只道:“再找找吧。”
烛玉潮点点头,在贫民窟中寻觅着贺星舟的身影。终于,她看见了那人立于墙后的背影。
熟悉的柳绿衣角随风而动,烛玉潮惊喜叫道:“怎么在这里等我?”
贺星舟却没有回头看她。
二人距离是有些远了,烛玉潮又往贺星舟的方向走近了几步,扬声叫道:“星舟?”
……依旧没有回应。
这一次,烛玉潮终于感到了不对。
她快步走上前去,终于得见墙后的真正场景。
什么拒绝贺星舟、什么要和贺星舟好好说清楚,都在这一刻被烛玉潮抛之脑后。
只见一把锋利的短刀刺入了贺星舟的要害,他僵直立于原地,血不断地从胸膛里滋出,在地面汇聚成一滩鲜红!
烛玉潮沿着那把短刀看去,利刃的主人正惊恐地看着烛玉潮。
“符、清?”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停滞了。
就在此刻,贺星舟终于僵硬地抬起头,望向烛玉潮。
烛玉潮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朝贺星舟扑过去的,只知自己反应过来时,贺星舟已无力地躺在自己的怀中。
“我带你去医馆!”
烛玉潮用尽全力托起贺星舟的身子,却听见身下人微弱的声音:“不要做无用功,我知道自己身体的状况,知道来不、来不及了……”
说完这句,贺星舟的双眼变得空洞:“对不起。”
“为什么跟我说对不起,为什么啊!”烛玉潮哽咽道。
贺星舟动作迟缓,血与泪一并从眼中流出:“是我一直纠缠你才铸就了今日的恶果,现在、现在我走了,你便可……可安心……”
烛玉潮不知所措地看着贺星舟苍白如纸的面容,心中一阵绞痛袭来:“什么走不走的?不是这样的,你说什么我都答应你,只要你不要离开我,不要!”
贺星舟嘴唇嗡动,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可鲜血却不断地从他的口中溢出,他已完全没办法发声了。
“我还有很多话想和你说,星舟,我们还没有……”
贺星舟用最后的力气捂住烛玉潮的嘴,对她做了一个口型。
“忘了我。”
血,铺天盖地的血。
随着贺星舟的双眼缓缓闭上,连带着烛玉潮面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了。她瘫坐在贺星舟身旁,只觉痛不可言。
五感尽数消失,连带着身旁百姓对自己指指点点的议论声和试图将自己拖离此处的都感受不到了。
烛玉潮此刻只想抱着贺星舟,抱着她作为烛玉潮,在蕊荷最后的回忆。
不知过了多久,烛玉潮才反应过来眼前的人已经没有了呼吸,她的目光缓缓移至贺星舟胸膛上染血的短刀,她抬手……却什么也没抓住。
烛玉潮后颈一痛,被劈晕了过去。
……
“身为医者,不可共情。可这么多年以来,我早已将他们当作了自己的亲人、自己的妹妹,我又怎么忍心亲眼看着他们离开我?”
烛玉潮倏然睁开双眼,眼前却是一片漆黑,只有那抹干净的柳绿焕发着明亮的光彩。烛玉潮毫不犹豫地抱住了贺星舟:“星舟,星舟。”
贺星舟便如同往日那般对烛玉潮粲然一笑:“嗯,怎么了?小昭。”
烛玉潮跪在地上抬眼恳求道:“你也是我的亲人,所以你不可以离开我,你走了我会、我会痛不欲生。”
“说什么呢?”贺星舟抚上烛玉潮的双唇,“无论你是小昭还是闻棠,我都会站在你身后。”
闻棠?
“我不是闻棠,我……”
贺星舟的话语却还在继续:“小昭,我想待在你身边,无论你去哪里,我将永远仰望你。”
熟悉的话语传来,烛玉潮终于反应过来,这都是自己记忆中的场景!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梦境忽然飞逝而过,一遍遍刺痛着烛玉潮本就遍体鳞伤的心。
“你对我这般好,我如何能忍住不对你有意?”
“我倒盼你为我回顾。”
“小昭,我不愿让你一次次扒开自己的伤疤。”
……
烛玉潮喘息着睁开了眼。
“王妃醒啦,先喝些水吧!”
她依旧在地下石宫之中,而这次出现在烛玉潮眼前的人是侍女小晴。
烛玉潮看着小晴手中热气腾腾的杯子愣神了许久,才缓缓道:“不要这个,给我铜镜。”
“王妃声音嘶哑成这样,还是先喝些水……”
烛玉潮一把夺过小晴手中的水杯,烫水泼洒出来,烫伤了小晴的双手,她却顾不得烫,而是捂住嘴,防止自己尖叫出声,惹怒了王妃。
烛玉潮一惊,连忙拉过小晴的手:“你没事吧?我看看。”
小晴缩回手:“是奴婢的错,奴婢给您拿铜镜。”
小晴连忙将铜镜递给烛玉潮,烛玉潮无言替小晴上了药,这才重新拿起铜镜。
泪痕被小晴仔细擦拭,红肿的眼眶也被冰袋一次次敷过。
可越想掩盖什么,什么便越明显。
烛玉潮捂住自己绞痛的心口,酸楚却一点点从嗓子眼里冒出来,将她整个人吞没。
贺星舟真的离她而去了。
烛玉潮声音哆嗦:“星舟,在哪里?你们怎么处理……他的尸身?”
无论在哪里,我都会去找你的。只要我知道你在哪里。
烛玉潮这样想着,可小晴只说:“抱歉王妃,奴婢不知。”
“那你去叫王爷,我亲自问他。”
小晴低下头:“王爷此时未在石宫。”
若说上一句烛玉潮还在怀疑小晴是不是骗了自己,那么这一句,烛玉潮便不必怀疑了。
楼符清什么都不想她知道。
烛玉潮忍耐已久的情绪在此刻宣泄而出“楼符清为什么躲着我?做了亏心事就那么害怕鬼敲门吗?”
小晴紧抿着双唇,一言不发。云大总管并没有告诉小晴该如何面对烛玉潮的质问,小晴自然不敢妄言。
不过,就算今日在此的是云琼,也无法招架几近绝望的烛玉潮。
只见烛玉潮掀开被子,赤脚朝着紧闭的石门走去,她扭动着那块自己曾经成功出入无数次的机关,却毫无反应。
为什么会这样?
烛玉潮不死心,重新拨动机关……
“轰隆——”
烛玉潮正要朝外跑去,却愣在了原地。
高大的身影将她整个人包裹在黑暗之中,清润低沉的声音从烛玉潮的头顶传来,仿佛鬼魅的咒语,将烛玉潮禁锢在这不见天日的石宫之中:
“娘子,你哪里也不能去。”
第130章 日月更迭
烛玉潮疲惫地抬起双眸, 楼符清立于自己面前,那黑影笼罩着烛玉潮,犹如一座不可攀越的大山, 将她压得喘不过气来。
“带我去见贺星舟。”烛玉潮哑声道。
“你听不见我说的话吗?我说你不能离开这里。”
楼符清好看的眉头皱了起来,可此时此刻,烛玉潮只觉烦躁。
烛玉潮拔腿就跑, 可她没走出两步,便又被楼符清按进怀里!
烛玉潮用力推着楼符清, 可后者却像全然感受不到疼痛一般,轻拍着烛玉潮的后背:
“我知道你听不进去,但只有这一点,不要离开石宫, 不要离开我……”
“你有资格这么说吗?”烛玉潮浑身颤抖着,眼泪再次夺眶而出,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分明知道我很在乎星舟, 我这段时间、这段时间这么担心他出事,我知道你不喜欢星舟我就不提他!可为什么你还要对他动手?”
楼符清闭了闭眼, 才将心头的怒火压了下去:“告诉我, 是谁带你去贫民窟的?”
一阵强烈的耳鸣袭来,烛玉潮头痛欲裂, 为什么自己推不开楼符清?
楼符清捏着烛玉潮的下巴, 强迫她和自己对视:“看着我,回答我的问题!”
泪水不停地从烛玉潮的眼中流出, 她面无表情说道:“我自己去的, 不行吗?你不相信我能一个人离开石宫吗?楼符清,你从来都看不起我,是不是?”
楼符清看清烛玉潮表情, 瞬间慌了神:“我不是这个意思,如果是你自己去的,又怎么可能刚好撞到我对贺星舟动手?怎么可能会那么巧?”
话音刚落,烛玉潮便咬上了楼符清的肩膀,痛得他一声闷哼!
楼符清咬了咬牙,烛玉潮根本不听人说话。楼符清强压心中怒火:“即便你不愿意坦诚,我也会很快查清那日的真相。”
烛玉潮终于松了口,她轻声问:“真相?那你杀贺星舟的真相呢?如果我说了那天带我离开石宫的人是谁,你是不是又要杀了他?”
楼符清捂着额头,终于怒吼出口:“什么杀?我只是想把贺星舟带回来,可他要杀了我,我能怎么办?”
“杀了你?”烛玉潮愣神一刻,迅速反应过来,否定道,“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且不说贺星舟那样的人绝无可能对楼符清下杀手,即便贺星舟下了杀手,楼符清也有的是手段躲开,何必将其反杀?
楼符清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你就这么相信贺星舟?我告诉你,他贺星舟就是个不择手段的小人,他……呃!”
只见楼符清的脸偏向一侧,左脸瞬间红肿,嘴角渗出一抹血丝!
烛玉潮浑身颤抖地瞪着楼符清:“贺星舟都已经死了,你还要这么说他?楼符清,你就这么恨他吗?”
此话一出,楼符清沉默许久,才忽然问道:“你忍这句话忍了多久?”
“……什么?”
楼符清自嘲地笑了一声:“对,我是恨贺星舟。所以我才要杀了他,我不仅要杀了他,我还恨不得吃他的肉喝他的血,可以了吗?你就想听我说这句话对不对?你听到了,所以可以回去躺着了吗?”
话毕,楼符清松开了手,烛玉潮不受控制地跌倒在地!
云琼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他正要去扶烛玉潮,却听楼符清冷声道:“什么事?”
云琼的双手僵在原地,他犹豫半晌,转身朝着楼符清走去,在楼符清耳边悄然说了些什么。
只见楼符清的脸色在彻底阴冷下来,他垂眼对烛玉潮道:“等我处理完事情再跟你解释。”
他离开了。
“咳、咳……”烛玉潮一手捂着嘴,另一手撑着地,可尝试了好几次,还是站不起来。
咳嗽越来越厉害了。
“王妃,地上凉,快随奴婢回去吧!”
下一刻,耳畔传来小晴慌张的声音。烛玉潮终于被扶了起来,她扭头看向小晴担忧的脸庞,只觉心间寒凉。
无论是小晴还是云琼,他们都是楼符清的人。
自己曾在王府之中自以为寻到的归属感算什么呢?
谢流梨和贺星舟都死了。
从头到尾她烛玉潮都只是一个人而已。
没有人会坚定地站在她身后,也不会有人毫无目的的帮她。
这样活着,又有什么意思呢?
流梨,你能告诉我吗?
烛玉潮眼前霎时天旋地转,只听见一声“王妃吐血了!”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
烛玉潮再次睁眼时,四顾无人,只有石门外传来的阵阵低语引得烛玉潮不住皱眉。
可烛玉潮刚蹑手蹑脚地准备贴向石门,便听楼符清的声音传来:“别说了,她应该醒了。”
烛玉潮一惊,立即转身躺回了床上。果然,下一刻石门便被打开,楼符清和一位御医模样的男人走了进来。
“王妃,臣乃宫廷御医,还请伸手,容臣为您诊治。”
烛玉潮虽埋怨楼符清,却不愿为难无关之人,她伸出手,御医便开始搭脉。
“并无大碍。”
烛玉潮想感谢御医,她张了张口,却无论如何也发不出声音。
楼符清立即问:“怎么回事?”
御医讶异地看着烛玉潮,随即说道:“王妃应当是患上了失语之症,不过这只是短暂的,再过一段时日便会恢复。”
……失语吗?
楼符清揪起那御医的领子:“你刚怎么不说?什么叫一段时日?那是多久,几天?几个月?”
烛玉潮拉住楼符清的衣角,冲他使劲摇了摇头。
楼符清这才放开了御医,只见御医满头冷汗地回答道:“回王爷,这还得看王妃自身的情况,在此期间,王妃受到任何刺激都会延缓恢复。”
“本王知道了,你退下吧。”
楼符清揉了揉眉心,他本想留下,却见烛玉潮偏过头去,根本不看自己,只得一并离开了石宫。
烛玉潮一人待在石室之中,回回都是小晴来为她送饭、换药,御医则是一日只来一回。
烛玉潮醒了便哭、哭完便睡,连自己发了高烧也浑然不觉。
在御医来的第七回 时,楼符清再次出现在了烛玉潮面前:
“身体差成这样,看来娘子仍然没有冷静下来。”
烛玉潮翻身正对墙面,仿佛身处无人之地。
“你太久不见光,不利于治疗。我们去蕊荷王府暂住。”
烛玉潮依旧不为所动。
楼符清为烛玉潮披好外袍,见烛玉潮并无任何动作,于是叹了口气,俯身抱起烛玉潮。
烛玉潮连挣扎的力气也没了,只能安静躺在楼符清怀中。
即便是曾经面对魏灵萱和楼璂时,烛玉潮都未曾这般清瘦。楼符清手里轻飘飘的,根本感受不到什么重量:
“听小晴说,你这几日饭菜也没有吃几口。即便我换了法子给你做,你还是不爱吃。”
楼符清将烛玉潮一路抱出了石宫。
“我对照了曾经的陈设,希望娘子能够喜欢。”
楼符清踏上最后一只台阶。
烛玉潮果然适应不了突兀的光亮,她闭上双眼。然而下一刻,楼符清将那件赤色斗篷盖在了烛玉潮脸上。
斗篷上应有梅香。烛玉潮想。
烛玉潮深嗅一口,却什么也没有闻到。
很快,烛玉潮被放在了一辆马车上,楼符清掀开斗篷,将两团棉花塞入了烛玉潮的耳朵,便坐在了烛玉潮对面。
马车缓缓开动,烛玉潮随着马车晃动,沉重的内心终于稍稍松动几分。
如果她对面无人便更好了。
烛玉潮垂下头躲避着楼符清的视线,很快便再次陷入了沉睡之中。
……
这样颓靡的日子,烛玉潮还要过多久呢?
烛玉潮看着熟悉的屋中陈设,坐起了身。
她许久没回这里了。比起屋内,她更想去曾经练剑的院落之中休憩。
“哗啦——”
烛玉潮猛然回头,震惊地望着自己大腿上的枷锁!
为什么要做到如此地步?楼符清便这么害怕她逃走吗?
那铁链的长度太短,以至于烛玉潮连门都碰不到。
回到王府以后,日月更迭便变得无比清晰了。
楼符清一日会来看她三回,鸡鸣、正午、入夜。就如同贺星舟死前的那段时日。
每回楼符清来看烛玉潮,都会将门窗打开一小会儿。烛玉潮刚与路过的飞鸟对视几眼,门窗便关上了。
无论是书籍笔墨,还是赏玩之物,屋内都一应俱全,可烛玉潮依旧对什么也提不起兴趣。
“吱呀——”
门又打开了。
即便日月明晰,烛玉潮的意识却愈渐涣散,她甚至已无法辨析这是她回到王府的第几日。
烛玉潮坐在桌边,头也没抬,不知在想什么。直至一道不同以往的声音响起:
“主人,是我。”
棕色卷毛映入眼帘,烛玉潮死水一般的双眸终于有了几分波澜。
那套笔墨纸砚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只是烛玉潮许久不执笔,又写得着急,导致字迹歪歪扭扭,付浔辨识了两眼才认出烛玉潮写的内容:
“他为何会允许你来?”
付浔看着烛玉潮这副模样,喉咙上下滚动了两下,语气艰难道:
“我原先以为你早已回到宸武,可后来却听说你仍在蕊荷,此次便找了借口来王府确认此事。王府的守卫多在外围,里围防守松懈,或是因为你已身受束缚之故。”
没想到,时至今日竟只有付浔一人来看自己……
烛玉潮无声叹息,继续写道:“多谢你来这里看我,我无妨,但嘉王脾性你是见过的,还是小心为上。”
付浔点点头,表示自己知晓了:“若你有任何需要,都可告知于我,我会常来。”
烛玉潮抬眼,有些迟疑地看着付浔。
付浔认真道:“此话当真,不必客气。”
这一次,烛玉潮只写了三个字:
“我要走。”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