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现代言情 > 假王妃虐渣实录 > 90-100
    第91章 求缘之道


    烛玉潮的表情有一瞬空白, 她刚张开口,小鱼便觉不对,小鱼立即向前扑去, 一把捂住烛玉潮的嘴:


    “嘘嘘嘘,你先听我说!”


    烛玉潮紧皱的眉头逐渐松开,她对小鱼点了点头, 后者这才松了手。


    小鱼问:“你这两天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烛玉潮将昨日和今日发生的事情一一告知小鱼。说完,她目光变得深邃:“毋庸置疑, 他们想让我嫁入千秋。可是,为什么?”


    小鱼撇撇嘴:“这还不简单?想要孩子呗,近亲成婚要生傻子咯。”


    烛玉潮沉思:“留在这里的代价,是为千秋生育?”


    小鱼点头:“是, 你这边情形如此,估计嘉王那边也一样。”


    “……我那夜看到的?”


    “这事儿你一说我便晓得, 每每有外人留在千秋, 都会‘求缘’。若那外人是男子,住持便会派千秋所有适龄女子去看, 如果有喜欢的, 便自行追求,修成良缘。若对方拒绝, 不可强求, ”小鱼道,“我本也该去看看你, 只是你作为外来商贾, 身份和林瑜不大门当户对,便没通知我。”


    这么说,一年前云霓在千秋寺兴许也经了这一遭。


    小鱼看了烛玉潮一眼:“那, 你怎么说?”


    嫁给‘林瑜’,显然是烛玉潮最好的选择。


    小鱼是特地来帮她的。


    烛玉潮点点头:“好,我嫁给你。”


    小鱼轻咳一声:“是嫁给林瑜!”


    林瑜的长相比小鱼成熟一些,应当十六七的模样。


    “知道了,”烛玉潮随口应道,她只关心如何解决问题,“不过,为何非要今日?”


    小鱼皱了皱眉,低头道:“下一个吉时还不知是什么时候,今日与那‘兄长’一起,还能掩人耳目些。我去与那主母撒撒娇便是。”


    “嫁娶乃人生大事,恐怕不像泼了汤,便不去宴席那般好说话。再说,我明面上是为亲戚祈福而来,他们会如此轻易地让我留在此处么?”


    小鱼神秘地笑了笑:“他们求之不得。因为,你才是被动方。”


    只要烛玉潮想要留在千秋寺,便必须踏入他们的陷阱。


    只要她甘愿走进来一步,便再也无法回头。


    烛玉潮面色一沉:“我知道了,你试试吧。”


    小鱼掀帘下床,大抵过了一炷香时间,他步履匆匆走入屋内,将烛玉潮带去了主母院。


    那主母正坐在主位上,含笑看着烛玉潮。他对小鱼说了一段话,示意小鱼转述给烛玉潮。


    小鱼:“她对你很满意,只不过宾客刚散去,不好再大办一场。若你不嫌弃,便不办了。”


    此事正合烛玉潮的意,不过不办是不行的。


    别人有的,符琳也该有。


    烛玉潮故意露出有些难堪的神色:“我可以先嫁入林府,但礼数缺一不可,且一定要大办。”


    小鱼将这话转述给主母,主母意味深长地看了烛玉潮一眼。


    “她说,没问题。”小鱼道。


    “我弟弟还在家里等我,我在这里待了这么久,他恐怕要着急了,着急冲撞师父们便不好了。”


    “她问,你要接他过来?”小鱼道。


    “当然不,我是想让他过来瞧瞧林府的盛况。待我们看完,还要回去的。毕竟大婚未办,我还不算正式嫁入林府。”


    主母一抬眼,眸底便露出微微冷意。


    这一次,小鱼很快便向烛玉潮转述了主母的回复:“你可以住在林府,你的弟弟亦然。还有,今夜你二人先在林府置办一场简单的婚礼,后续再为你补上。她会向住持说明情况,天神会保佑我们。”


    如此急不可耐,当真怕烛玉潮后悔或是跑了。


    烛玉潮盯着小鱼的脸,忽而一笑:“好,你的床很软,我终于可以睡得沉些了。”


    *


    诸事应答过后,主母没再劳动烛玉潮,而是亲自派人去找楼符清。烛玉潮不好推脱,可直到她将盖头戴到头上,却还没见楼符清的身影。


    烛玉潮着急地在屋中徘徊,小鱼去换衣裳了,林府的人又大多不会官话,烛玉潮一时竟然连个询问的人都找不到。


    楼符清此时在做什么?既然自己被小鱼带走,那楼符清此时会不会在哪家姑娘的屋中?


    这问题一直持续到烛玉潮拜堂时也没人告诉她。


    即便这如此重大的场合,那一家之主也没有露面。只有主母一人坐在烛玉潮面前,等待着她的跪拜。


    烛玉潮此生是第二次做这事,倒是十分轻车熟路,只是第三拜时,牵红的另一头忽然一轻。


    竟是小鱼松开手中牵红,与主母吵了两句。烛玉潮看也看不见,听也听不懂,但有一事她是明白的,看来小鱼也不愿与自己对拜。


    刚好。


    二人的“争执”最终以主母无奈的叹息作为结尾。


    今夜无宾客,小鱼不必敬酒,烛玉潮和小鱼直接被送入了洞房之中。


    “我说今日拜堂太过敷衍,人都不在,我不乐意拜。”门刚关上,小鱼便解释了一句。


    烛玉潮随口回道:“你的千秋语倒是讲的很流利。”


    “娘教我的,不知长大了还有这用途。”


    烛玉潮见门关紧了,这才问道:“我弟弟呢?”


    小鱼一愣,拍了拍头:“……对啊,他也不在。我都给忘了!”


    话毕,小鱼在烛玉潮耳边悄声道:“快,你假装生气,与我吵一架,我出去质问主母。”


    烛玉潮叹了口气,他这是又找到和主母吵架的机会了……


    不久后,烛玉潮便听到了“林瑜”甩门而出的声音。


    今夜林大公子同娶,大半伺候的人都被支了过去。听动静,像是同时召了两人,是要一碗水端平的架势。


    如此,应当无人管她与小鱼了吧。


    烛玉潮心中微微松了口气,她有些疲乏地靠在床榻的木围栏上,在盖头里安心地闭上了眼。


    不知过了多久,门再次被打开了。


    忽有寒风涌入室内,烛玉潮有些难受地抱住了自己。她看着面前一片赤红,神情有些迷茫:是小鱼没走多久,还是她睡得忘记了时间?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双墨色鞋履出现在烛玉潮狭窄的视野里。


    她听见小鱼拿起了床榻旁的秤杆,缓缓掀开了盖头——


    却是一张怒不可遏的俊脸。


    “姊姊要嫁人,我怎的不知?”


    烛玉潮的双眼顿时瞪大!


    来人竟是楼符清……小鱼去哪里了?王爷是怎么进来的?


    烛玉潮的心中一团乱麻,口中竟连质问的话语都说不出来!


    “嗯?”一口热气扑在烛玉潮的脸庞,烛玉潮下意识闭上了双眼。


    楼符清的手搭上了烛玉潮的脉搏,有些疑惑地歪了歪头:“没中毒,那为什么不跟我说话?”


    熟悉的梅香浸润了整个洞房,烛玉潮这才缓缓回神,对上了楼符清冒着火气的眼眸。


    “这里危险,你……”烛玉潮的语气莫名有些哆嗦。


    “我心里有数,”楼符清死死盯着烛玉潮,“林府有异,我才得空进入。”


    “什么异?”


    楼符清冷笑一声:“有人要杀了你的新夫君,趁虚而入。”


    “别胡闹!”


    “谁在胡闹?”楼符清立即反问道。


    烛玉潮急得眼睛都红了:“符琅!”


    听她叫自己,楼符清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好了很多:“我方才短暂地和那‘林瑜’见了一面,他说他要去死,我便给了他一颗药……假死而已。”


    烛玉潮一时没听懂楼符清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可很快她就反应了过来。


    小鱼若死,他便会被带去花田,到那时他调查头骨便轻易许多。但假死这法子,定是楼符清提出的!


    楼符清在不明情况的前提下做出这样的决定,完完全全就是要把小鱼往火坑里推!


    烛玉潮惊道:“这样危险的法子,你也想的出来吗?!”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楼符清却云淡风轻地摇了摇头,“再说,上回见面时,你不是说不在乎他么?”


    烛玉潮忍无可忍:“你不要装傻,他今日是在帮我!我的身份,我自己心里有数!”


    楼符清听了后边那句,嘴角终于有了微弱的起伏,他不紧不慢地抬起手,蹭了蹭烛玉潮的嘴角:“千秋寺太干,姊姊嘴角都有些裂了。”


    他不知从何处取了罐乳白色的药膏,细细涂抹在烛玉潮的双唇:“看管你的人已经离开了,我们等着看好戏就是。”


    “不行,我不放心他。”


    再怎么说,既然小鱼是长缨派来的人,烛玉潮就不可能坐视不理!


    楼符清的嘴角似乎抽动了一下,他握住烛玉潮脉搏的手猛地锁紧,疼的烛玉潮“嘶”了一声。


    烛玉潮正要挣扎,却被一阵猛烈的力气推倒!


    后脑重重落在枕头上,那人瞬间压了上来,楼符清扭曲的声音在烛玉潮耳畔响起:“你是不是看上他了?”


    “怎么可能!”烛玉潮被禁锢地动弹不得,只能瞪着双眼质问他,“你要做什么?”


    只听楼符清喃喃道:


    “我瞧不上他们任何人,可你却总是喜欢他们,为什么?”


    楼符清的眼瞳逐渐变得猩红。


    下一刻,一个饱含侵略的吻落了下来……却只是在烛玉潮薄唇停留数秒,又如蜻蜓点水般撤去。


    烛玉潮没来得及愣神,下意识将楼符清推开。她撤去墙边,大口大口喘着气。烛玉潮完全无法理解楼符清为何会在危机四伏的千秋寺这么做!


    “你不高兴吗?”楼符清坐了起来,他看着烛玉潮,眼底竟平静如水。


    烛玉潮深吸一口气,强忍着怒意解释道:“他只是个小孩,我与他什么也没有!你如此精明,却还要与我在这里扯皮浪费时间,要我说,你口中的‘林府有异’也是自导自……”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烛玉潮话还没说完,可怖尖锐的叫声几乎响彻了整座林府!


    是小鱼?


    烛玉潮一蹙眉,推开门三两步冲了出去。


    铺天盖地的血腥味冲入鼻腔,烛玉潮快步走向声源,那是今晚的另一间洞房,林大公子的屋舍!


    洞房外还有二人,烛玉潮原以为是伺候的下人,可待她定睛一看,主母和“林瑜”倒在屋外,生死不明!


    “小鱼!”


    烛玉潮将小鱼揽起,并没有在他身上找到致命伤,看来小鱼多半已经服下楼符清给的假死药。


    “呵呵呵……”


    “相公来追奴家呀!”


    洞房内似乎有欢声笑语传来,烛玉潮站起身,举起腰间短刀往前走去,一把推开了门——


    林公子与两位美妾倒在血泊之中,双目未瞑,死死盯着烛玉潮背后的方向!


    烛玉潮汗毛竖起,忽地有些发冷。


    第92章 白费口舌


    烛玉潮僵着身子回头, 只见黑暗之中缓缓走出一人。那人一身长袍,脚步却是轻盈,见烛玉潮站在此处, 神情似有些错愕。


    原来是明镜!


    烛玉潮心下微松,不动声色地将短刀收回了袖中:“明镜师父。”


    正是白日里见过的、与短发女子交谈的明镜。


    明镜皱起眉头:“你为何会在这里?”


    “我和林瑜……”


    刚说出四个字烛玉潮便觉不对,明镜问的应该不是这个!


    她刚要重新回答, 明镜身后竟陆陆续续地多了数十位佛子,他们皆以一种怀疑的目光看向烛玉潮。


    不好!


    烛玉潮心中瞬间警铃大作!


    她偷摸掐了一把自己的胳膊, 眼泪便落了下来。烛玉潮轻声抽泣着,一言不发地等待着对面的审判。


    最终是明镜上前一步,替烛玉潮挡住了佛子不善的目光:“符琳施主,想必你也是刚来, 可有见到凶手?”


    “我……没有见到。”


    烛玉潮瞳孔微颤地看向明镜,她哭得双目发红, 明镜得见此情此景, 眼中竟流露出怜悯的神色:“既是如此,你便先随我们回去。”


    她竟没再追问自己。


    烛玉潮内心忐忑地跟随明镜走出林府, 明镜一言不发地走在前方, 面色凝重。其他佛子则留在林府处理事宜,并未跟出。


    “明镜师父, 你见符琅了吗?”在走入寺门的前一秒, 烛玉潮叫住了她。


    明镜想了想,认真回答道:“兴许在哪家姑娘的屋里快活吧。”


    “你!”


    烛玉潮惊呆了, 出家人不打诳语, 为何明镜张口却如此妄言?


    “……这可是你问的,”明镜偏头朝烛玉潮看了一眼,提醒道, “兹事体大,稍后我会带你前去宝殿,你还是先想想准备对住持怎么解释吧。”


    进了寺门,烛玉潮敛下眼眸,轻声细语地问道:“明镜师父,住持会问我什么呢?我什么也不知道。”


    “你将所作所为如实告知便是,”明镜随口道,“我先进去与莲华知客说一声。”


    宝殿近在眼前,听着沉静的钟声,烛玉潮却心乱如麻。


    千秋这样的净地竟也有藏匿在暗处的杀手,是谁做的?为什么他目标会如此明确,下一个又会是谁?楼符清呢,他为什么不见了?难不成……他知道杀手是谁?


    烛玉潮的眉头越皱越紧,心中的疑虑挤成一团,仿佛要炸开她的脑袋才肯罢休。


    直到明镜回到自己面前,烛玉潮才得以短暂地解脱。


    仅仅时隔一日,烛玉潮再次走入了巍峨的玉蟾宝殿。她并未见到莲华,此时宝殿之中唯有自己和明镜二人在此走动。


    烛玉潮的目光不可避免地看向中央的那座神像。


    “莫要乱看。”明镜提醒道。


    烛玉潮便又将目光收了回来。


    宝殿中别有洞天。明镜绕过神像,之后竟有一暗门。


    明镜余光扫到烛玉潮震惊的神情,解释道:“这不是秘密,只是不得允准,无人敢靠近罢了。”


    暗门之后,又绕过一极为素雅的墨竹屏风,方见一足以躺下五人的巨大床榻。


    明镜微微颔首:“住持,我将符琳施主带来了。”


    “咳咳……今天发生的事,我都听说了。”玉蟾寺神秘而孱弱的住持面色惨白的卧在床上,他竟连下地都做不到。


    “经查证,林府主人无一生还。”明镜道。


    住持开口有些艰难:“千秋寺已十年未有杀生之事,即便饭桌上也不见荤腥,今日之事实在令我痛心。符琳施主,我们都无法确认此事与你无关。”


    “我刚答应林瑜的求亲便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我……我……”烛玉潮悲痛至极,竟是忍不住捂着嘴哭了出来。


    住持连眼也没抬:“莲华与我说,你昨日来宝殿前拿了剑,不该如此怕杀生之事。”


    烛玉潮摇头:“且不说我的剑不过是样子好看,任何无辜的人死在我面前,我都不会熟视无睹。”


    难道住持会吗?烛玉潮险些忍不住怼他。


    半晌,住持缓缓开口:“看来,你只是意外撞见了此事,对吗?”


    可还没等烛玉潮点头,便又听住持说道:“你叫符琳,是哪个琳?”


    “琳琅之琳。”


    “琳琅?”住持嘴里轻声念着这两个字,“我原还以为是林木之林。可即便如此,我还是认为你的名讳冲撞了林府。”


    烛玉潮被面前胡说八道的住持气得头晕,这人为何要急着定她的罪?


    她正在思索,却听住持的声音幽幽传入耳畔:“此事实在太过巧合,若你是不祥征兆,应当即刻绞杀。”


    “绞杀?”烛玉潮难以置信地瞪大了双眼。


    “什么杀?你糊涂了吗?”住持露出了疑惑的目光,“佛门清净,你莫要乱说!”


    烛玉潮一愣:“住持方才不是说,要绞杀我吗?”


    难道她听错了?


    住持的脸色一下变得无比难看,明镜立即扬声道:“住持何时说过这话,看来施主的确是累了!”


    怎么回事?她方才迷糊了吗?


    烛玉潮闭了闭眼,似乎有些迷茫,明镜在身后扶住了她:“施主怕不是出现幻觉了吧?”


    昨日手中出现的四炷香,今日的幻听……烛玉潮眼前接二连三的出现幻象,这宝殿实在与她犯冲!


    住持听了烛玉潮的话,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他艰难说道:“事发突然,你又悲痛……且暂时与明镜……住在一处,等候结果吧!”


    *


    一出宝殿,明镜的脸色被阳光照的苍白:“先待在我这里,玉蟾会还你清白。”


    “对不起,打扰你了。”烛玉潮低下头。


    “不是这个。你怎能在住持面前口出狂言?”明镜皱眉道,“难不成你刚才看到什么了?”


    烛玉潮抿了抿唇:“只是恍惚间听见住持对我说了一些刁难的话。”


    明镜沉默地盯着烛玉潮看了几秒,最终只说了九个字:“真是地狱无门你偏来。”


    烛玉潮还没琢磨透明镜的意思,便听明镜在自己身前催促:“行了,快些走吧。”


    明镜看着烛玉潮走入自己的屋子,在身后轻轻合上了门。


    “去床上。”明镜道。


    烛玉潮“哦”了一声,依言坐上了这屋内唯一一张狭窄的床榻。


    明镜拉过被子,盖在烛玉潮身上,又快速扯住她的胳膊,将双指按在烛玉潮脉搏上。


    “看起来没什么毛病,这几日先不要吃其他人给的食物,我会带饭给你的。”明镜压低了声音,对烛玉潮警告道。


    “你为什么……”


    明镜收回了手:“你来千秋,不先打听打听的吗?我们不允许医治外人。”


    烛玉潮一愣:“我以为只有金蝉如此。”


    “金蝉玉蟾本为一家。你选择玉蟾下手的原因,难道是以为我们更好相与些吗?”


    烛玉潮微微蹙眉:“什么下手,我听不懂。”


    明镜隔着被子拍了拍烛玉潮的手腕:“每年想来千秋寺调查事务的人数不胜数,可无论你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我都希望你能相信我的话。”


    烛玉潮张了张口:“……好。”


    明镜没想到这人会什么也不问,就这样乖巧地答应了她。明镜心里觉得怪怪的,于是补充了一句:“我怕你不清不楚的留在了千秋寺,我会愧疚。”


    烛玉潮垂下眸:“谢谢你。”


    明镜的动作有些僵硬:“我走了,衣服在我柜子里,你换了以后先休息吧。”


    待门再次被关上时,烛玉潮下了床。她坐在靠墙的椅子上,望向窗外。


    这明镜人如其名,她知道千秋寺的目的,也清楚烛玉潮别有所图,可自己的心实在太软,忍不住暗地里出手相助。


    如此两头不讨好的事情,做起来实在艰难,稍有不慎便会坠入深渊。而烛玉潮为了保全自己,只能以示弱来博取明镜更多的信任。


    烛玉潮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去明镜所说的柜子里拿衣衫。那柜子里除衣衫以外,还有些书籍,烛玉潮简单翻看两眼,竟都是些与四派、皇室有关的。


    “明镜师父日日在钻研些什么呢?”烛玉潮自言自语道。


    她将书籍重新放了回去,却如何也静不下心来。或许是金蝉寺让烛玉潮莫名心悸,又或许是对楼符清和小鱼的担忧。


    如此情况一直持续到夜里,明镜似乎累极,很快便倒在床上睡着了。烛玉潮见状也挤了上去,闭上了眼。


    这夜,烛玉潮虽辗转反侧,却似乎做了什么美梦,只是醒来时已全然记不清了。


    再睁眼时,是被人推醒的。明镜站在床边,俯视着烛玉潮:


    “堂主保了你,我昨日当真白费口舌。”


    “什么?”


    明镜极为震惊,她仿佛没听见烛玉潮的话一般,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堂主事务极其繁忙,竟也会抽开身为你说话。”


    这个所谓的堂主是谁?


    烛玉潮明白这话不能问明镜,便穿好衣裳出了门。只是她刚一推开门,便被人紧紧地搂进怀中,楼符清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姊姊没事真是太好了。”


    “符琅……”


    烛玉潮担忧了一个日夜的人,如今突然出现在了自己眼前,她却忍不住皱起了眉。


    “你认得堂主?”她忍不住问道。


    楼符清轻轻“嗯”了一声。


    所以,是楼符清去找堂主的?也就是说,楼符清认得他?楼符清昨日消失在林府,就是去找他了?


    可为什么也不提前知会她一声?烛玉潮有些生气:“这是你意料之中,还是意料之外的?”


    “后者。”楼符清说道。


    烛玉潮没应答:“你在千秋有人脉,也不提前告诉我。”


    “不,我也是刚刚才知道,”楼符清语气里掺杂着明显的喜悦,他松开了烛玉潮,“我带你去见他。”


    烛玉潮看见楼符清的神色更加觉得奇怪,但当下无法,只能先跟着楼符清走。


    不时,烛玉潮眼前便出现了一片茂密竹林。只是那叶面个个泛着枯黄,看上去呈悲凉之象。


    很显然,千秋的气候并不适宜竹子生长。


    可这堂主却在自己院外种了一大片竹子,又是为何呢?


    烛玉潮思索之间,楼符清已将她带入院落。院中置一小亭,亭里坐一长袍,长袍转过身,却是张烛玉潮并不相熟的脸。


    那是个约莫四五十岁的光头男人。


    男人保养的不好,脸上沟壑密布,右眼眼尾有一半寸刀疤,仿佛在诉说着男人多年的风霜。


    难不成,这个堂主……


    烛玉潮瞳孔微颤,她似乎下一秒就要猜到对方身份。就在此时,楼符清恭顺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世澈叔,我们回来了。”


    第93章 恰逢良人


    宋世澈?


    所以宋世澈是玉蟾寺的堂主?可他不是雪魂宋氏生死未卜的前家主吗?


    烛玉潮的心中一团乱麻, 她下意识抬手握紧了自己胸膛处藏着的白羽项链。


    他没死?为什么?怎么会?


    烛玉潮重生的条件是以命换命,楼符清却不是吗?


    “这里没有其他人,符琳、符琅, 到我这里来吧。”宋世澈对二人招了招手。


    烛玉潮心事重重地走向宋世澈所在的小亭,手中却忽然被人塞了一只棋子。


    “……前辈,我不会下棋。”烛玉潮有些为难地看向宋世澈。


    “不会下, 却可以学,”宋世澈抬了抬下巴, 看向楼符清,“他的棋艺也是我教的。”


    烛玉潮微微颔首:“多谢前辈。”


    宋世澈笑了笑:“不必叫前辈,与符琅一样叫我世澈叔吧。”


    一局简短的对弈结束,烛玉潮的冷汗已布满掌心, 她毫无悬念的输了。


    “我输了。”烛玉潮道。


    宋世澈凝视着面前的棋盘,这才开口说回正事:“是我昨夜拦截了符琅, 所以他才没来找你, 受苦了。”


    烛玉潮摇头:“不,没关系。我并没有受到任何迫害。”


    宋世澈:“不要说没关系。京芷葶的事, 是我故意散布的。她确实已经死了, 但是我并不清楚为何尸身会不翼而飞。”


    这件事的幕后者,居然是宋世澈?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是我忘记了, 师父的事我还告诉过世澈叔, ”楼符清垂下双眸,“但以世澈叔现如今的身份, 是不适宜与我直接联系的, 所以他才出此下策,引我来千秋一见。”


    宋世澈将此事缓缓道来:“我不能离开千秋,也不会回到雪魂了。”


    当年宋氏退出雪魂之争的根本缘故, 表面上是因为宋氏的贪婪,实际上,却与宋世澈脱不开关系。


    “我多次私自动用雪魂仓库的资金,导致宋氏无力对抗闻初融,最终只得退出雪魂峰。即便当初我是被迫离开雪魂的,可如今我是再也无颜再回到那里了。”宋世澈叹了口气。


    楼符清安抚道:“那并非世澈叔的错,你不要太过愧疚。况且如今的宋氏已回归宸武,走上正道了。”


    宋世澈拍了拍楼符清的肩膀:“幸好我当初没有帮错人。好了,先说回今日吧。就在晨时,我们抓到了一个疑似凶手之人,他与林家结仇,比符琳嫌疑大得多。况且有我出面,便足以证明此事与你无关。”


    “多谢世澈叔。”烛玉潮微微松了口气。宋世澈的出现,仿佛一道无形的护盾,为二人增添了许多心安。


    “不必,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宋世澈对烛玉潮肯定地点了点头,“你们暂且待在我这里。竹苑很安全,不会有人靠近。”


    楼符清张了张口,却并未立即应答。烛玉潮察觉到他的目光,对宋世澈道:“……我有些气闷,似乎有些闻不惯焚香,可否出去透透气?”


    宋世澈点了头,烛玉潮便冲二人告别,离开了竹苑。


    她走出玉蟾寺,不免心事重重。这两日发生的事太过诡异,烛玉潮实在待不住。


    “你没长眼睛么!”


    烛玉潮甫一回神,她竟走入了人堆之中。听声音,似乎是有人正在争执。


    好奇心害死猫,烛玉潮正要转身离开,却听另一有些熟悉的声音传来:“你骂我作甚,我只不过路过此处,你撞到我身上,怎还倒打一耙?”


    烛玉潮艰难地越过人群,果然看到那大着肚子的余音正扶着腰站在中央。而余音对面的,竟也是个怀孕的女子!


    那女子扬声质问道:“若我腹中的孩子有所差池,你该如何赔罪?你知不知道,寺里的大师已经为我诊断过了,我的孩子多半有神女血脉!”


    ……神女血脉?


    烛玉潮还没来得及想个所以然,便见女子抬起双手,欲推余音。烛玉潮双眼猛然睁大,连忙上前护住余音!


    “你没事吧?”烛玉潮惊恐道。


    余音惊魂未定的看向烛玉潮,她似乎没想到对面的女子会如此行事,眼中还有些失神。


    烛玉潮转身问道:“你推她做什么?”


    那女子趾高气昂:“是她自己站不稳,关我什么事?你是什么人?”


    余音见情况不对,悄然扯了扯烛玉潮的袖子:“罢了,不与她争执,先回去吧。”


    烛玉潮正要点头,却听人群骚动,仔细听来竟是又发生了一起命案!


    下一刻,一口鲜血喷射在烛玉潮的衣裙,烛玉潮一惊,居然是对面女子吐了血,此刻正躺在地上抽搐着……


    很快,女子便被人抬离了此处。


    烛玉潮狠狠愣神:“怎么会这样?”


    余音怔然道:“这一次死的人,是她丈夫和孩子。”


    烛玉潮惊的连话都说不出来。


    “我们先离开这里吧。”余音道。


    烛玉潮应了声,脑袋像被浸入水中,连思考的能力都失去了大半。


    就在此时,她的手忽被人牵起,温热的触感让她的思绪飘回几分,烛玉潮微微抬眸,那张俊美的脸庞便撞入了自己眼中。


    “终于找到你了,”楼符清轻笑,不动声色地放开了烛玉潮,“姊姊走得太快,一出寺便找不到人影了。”


    烛玉潮看着楼符清,神色有些意外:“你怎么没留在那里?”


    “我想和你待在一起,”说完,楼符清对余音颔首道,“幸会,我名符琅,是符琳的弟弟。”


    “略有耳闻。幸会,我叫余音,是江家的人,”余音简短说道,“她衣裳脏了,得快些去换一换,这血腥味可不好除。”


    楼符清“哦?”了一声,似乎是被这话引了兴趣:“敢问姑娘的夫家是做什么的?”


    余音面容平静地回答道:“我夫君负责在花田浇灌。”


    花田是做什么的地方,楼符清和烛玉潮都清清楚楚。既如此,余音也必然有接触尸身的机会。


    所以,是否能从余音口中套出有关花田的讯息呢?


    “我听说,你们之前在蕊荷行商?”余音问道。


    楼符清应答道:“是,每日与形形色色的人相处,实在疲倦。原以为千秋是个清闲之地,却不想此处也有杀戮。”


    “我也觉得有些奇怪,”余音思索道,“这么多年来千秋寺从未有过这样的腥风血雨,每个人都在按部就班的过日子。如今连续发生两起命案,实在令我心焦得很。符琅姑娘,你方才帮了我,我便劝你们一句,近日多事之秋,祈福也不急于这几日,不如便先行离开吧。”


    余音如此恳切,令烛玉潮有些动容,只是她无法接受余音的好意:“多谢余音姐姐,只是我家姨娘病重,如今别无他法,只能来此一试。”


    “我毕竟是外人,你们自行考量吧。”余音言尽于此。


    然而,让烛玉潮意外的是,余音兜兜转转,将烛玉潮和楼符清带回了玉蟾的温泉池。


    “我公婆都在家中,他们见不得外人,但我与温泉做工的人相熟,他们会通融。”余音解释道。


    烛玉潮看了一眼楼符清。


    余音这是想支开他,和自己单独交谈吗?


    烛玉潮跟着余音深入迷雾之中,却听余音说道:


    “这是崭新的衣衫,符琳姑娘先去里边换吧,我在这里等你,有什么事叫我便是。”


    烛玉潮一愣,自己似乎误会了余音。


    待烛玉潮换好衣服,余音已在温泉旁找了块大石坐着。烛玉潮有些担忧地走过去搀住余音:“这里都是水,当心滑。”


    “没关系的,”余音说完,似乎有些懊恼地摸了摸肚子,“怀孕以后我身子重,动作也迟缓很多,方才不小心扭了胳膊,麻烦这里的姑娘为我取药了。”


    烛玉潮看向余音垂下的右手:“余音姐姐还是少出门吧,待孩子落地了再活动也不迟。”


    “我只是不认命,”余音冲烛玉潮一笑,“其实我原先是金蝉人,那里对百姓的管理十分严密,小时候我甚至大字都不识一个,幸好后来遇到了我夫君,是他带我来到玉蟾,我才有了读书认字的机会。”


    烛玉潮道:“恰逢良人,当真是好事。只不过……金蝉和玉蟾居然可以通婚么?”


    余音神秘道:“原先是不能的,可什么事都有先例。好了,不说这个。你弟弟还在外面等着,我们先出去吧。”


    楼符清只是站在温泉池外,便有三四个女子向他搭讪。可惜楼符清不动如山,站在那里装哑巴。


    烛玉潮扶额,这金蟾寺真是铁了心的想让自己和楼符清各自成婚。


    见余音带着烛玉潮回来,楼符清立即对烛玉潮“控诉”道:“千秋民风如此,我实在招架不住。”


    烛玉潮余光扫了一眼余音,怕她因此尴尬或不悦,却不想余音双眸微微睁大,似是有些好奇:


    “那蕊荷呢?我从来没有离开过千秋,蕊荷宫是个什么地方,好玩吗?”


    烛玉潮没想到余音会问这个问题,她轻轻一笑:“蕊荷宫的宫,是学宫的意思。那里有一座极大的学宫,是蕊荷的权力中枢。正因学宫的存在,蕊荷百姓才得以正常运作。”


    “……学宫?”


    烛玉潮以为余音不知学宫为何物,便开口解释道:“便是供人学习的地方。”


    “蕊荷学宫,蕊荷学宫,”余音又轻轻在嘴里念了两遍,“那,什么样的人可以在那里学习呢?”


    烛玉潮想了想:“多是大官和商人子女。”


    “既是如此,符琳姑娘也在那里学习过吗?”


    烛玉潮点了头。


    “学些什么呢?”余音似乎对此颇为感兴趣。


    烛玉潮对答如流:“第一年学文,次年学武。倘若学有所成,待考核通过,可直接入朝为官。”


    “真好啊。”余音眼眸混杂着不明的情绪,那不是单纯的羡慕,似乎还有些烛玉潮读不懂的东西。


    不过,很快烛玉潮便有些明白余音的想法了。


    因为她听见余音颤抖的声音:


    “你认不认得一个人,他叫……付浔。”


    第94章 一盘残局


    听到这个名字, 烛玉潮心中瞬间有了一万种猜测。正因这种种猜测,烛玉潮的眼皮有些发颤,可她面上却平稳如初:


    “我认得付浔, 怎么了?”


    “你认得他,”外向的余音在此刻忽然变得有些拘谨,她似乎欲言又止, 不知停顿了多久,才继续开口, “你能告诉我他的近况吗?他……是我弟弟。”


    烛玉潮听见这话攥紧手掌,她不禁有些迟疑:“弟弟?是认的弟弟,还是?”


    “是亲弟弟。符琳姑娘,我真正的名字是付余音, ”余音垂下眼眸,言语之间有些艰难, “他离开了千秋, 我却没有那么好命。就连他在蕊荷学宫这件事,也是我夫君想方设法才帮我打听来的。但除此之外, 我什么也不知道了。符琳姑娘, 他还好吗?”


    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余音的声音已发着抖。


    “我认得他, 他过得很好, 不愁吃穿。”烛玉潮回答道。


    可她从未听过付浔还有什么姐姐,只知道他有一位武将父亲。


    “你为什么不离开呢?”烛玉潮忍不住问。


    余音摇了摇头:“千秋的人基本不会官话, 即便离开了千秋也很难生存。最初爹爹将阿浔带走, 已费了天大的力气。我曾经也想离开,可如今已不想了。”


    阿浔是什么时候离开千秋寺的呢?


    不记得了,余音连自己的年纪都有些记不清了。因为每日睡醒, 便要和其他孩子一起学习如何扫地、下厨……哪样做得好,今后便去哪里做工。


    这样循规蹈矩的生活,令余音十分麻木,以至于听到爹爹要将付浔带走时,她不知作何反应。娘对余音的反应很是不满,骂了她一句“小没良心的”。


    爹娘吵了一架。


    男人诉说着自己的理想抱负,而女人只是抱着男人,流下了数不尽的泪水。她怨恨男人的自私,却连哭都没有声音。


    哭出声音,男人就走不了了。


    “我和阿浔走了没什么,倘若你和阿音不见了,金蝉会派人追杀我们到天涯海角!”


    爹爹说的外面是什么地方?


    余音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那以后,自己便再也没见过自己的爹爹和弟弟。


    ……


    “那时阿浔还小,我知道他可能不会记得我。没关系,我记得他就够了。”说完,余音的眼眶有些发红。


    烛玉潮抿了抿唇:“你母亲……”


    “她已经去世了。”


    “抱歉,”烛玉潮有些不忍,“待我回到蕊荷,定会找到付浔,让他与你传信。”


    “谢谢你,符琳姑娘。”余音又拉着烛玉潮说了些家里的事,烛玉潮便将她送回了家。


    回竹苑的路上,烛玉潮还有些心不在焉。


    楼符清终于开口:“付浔竟还有这段往事。”


    方才楼符清只在一旁静静听着,没有发言,烛玉潮不免好奇他的想法。


    楼符清眯了眯眼,继续说道:“我有些怀疑余音接近你的目的。”


    “她不可能知道你我的真实身份。”烛玉潮道。


    “可她的丈夫听上去是个通天晓地的人,”楼符清叹了口气,“罢了,先回去问问世澈叔。”


    二人回到竹苑,宋世澈仍在对弈,只是这一次,他的对手是他自己。直至一盏茶时间过去,宋世澈才放下了手中黑子。此局不分胜负,是一盘残局。


    “我不知道那个人什么时候还会动手。你们怎么看?”宋世澈开口说道。


    烛玉潮和楼符清对视一眼,前者先说道:“昨日夜里是第一起命案,今天早上是第二起命案。可见杀手作案时间不定。据我了解,死者身份皆为玉蟾权贵,故而可以将保护范围锁定在他们之中。”


    “话说……”烛玉潮手指轻点桌子,“凶手杀人的手法一致吗?”


    “你是在怀疑凶手并非只有一人?”宋世澈微微挑眉,“是,完全一致。”


    烛玉潮心中有一个大胆的猜测:“那么,此事是否是有掌权者自导自演?”


    宋世澈并没有立即否认烛玉潮的想法,他略一沉默:“有可能。倘若当真如此,那我的策略应当会改变。”


    烛玉潮问道:“世澈叔原本的策略是什么?”


    “我此次费尽心思与你二人一见,就是想要为你们增添羽翼,”宋世澈顿了顿,“希望玉蟾能为你们所用。”


    烛玉潮脸色一变,这宋世澈的野心也不小。


    然而楼符清的神色倒没什么改变,看来宋世澈早已将这事告知于他。


    “对了,说起今日身亡的那家权贵,他家儿媳还活着。”楼符清将白天两位孕妇争执的经过和宋世澈阐述了一遍。


    宋世澈听了直摇头:“人心太浮动了,不好。”


    “世澈叔对这个余音有印象吗?”楼符清问道。


    宋世澈眯了眯眼,似乎陷入了沉思之中,不久后他摇了头:“从未听说。我常年在竹苑修养,对玉蟾的百姓不大了解。你若对她好奇,我会派人下去调查。”


    烛玉潮这才说道:“在她二人争执时,我听对面那女子说什么……神女血脉,世澈叔可知那是何意?”


    听了这话,宋世澈的神色瞬间变得有些凝重。他叹了口气:“长缨离开后,千秋一直执着于培养出新的神女。”


    千秋寺虽不承认长缨的神女身份,却一直想再次复刻出她的事迹,延续千秋荣光。


    烛玉潮忽然懂了,付浔和余音的父亲说的那句“倘若你和阿音不见了,金蝉会派人追杀我们到天涯海角!”是什么意思。


    烛玉潮推算出一个可怖的事实:“所以,千秋想要把我和符琅留下的目的,是和千秋之人结合,培养‘神女’?”


    “是,”宋世澈肯定了烛玉潮的想法,“曾经的千秋追求血脉纯净,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在人口上遇到了难题。所以千秋会对那些来千秋祈福的香客进行洗脑,若他们愿意留下,便会派适龄男女夜里前去‘求缘’。你二人应该已经遇到过此事了。”


    烛玉潮愣住了:“竟然是这样。”


    “我们先不说这些沉重的事了,”宋世澈见烛玉潮神色不对,便主动转移了话题,“我备下了一些饭菜,虽是斋饭,却也足以饱腹。今夜以茶代酒,聊聊天吧。”


    宋世澈速度极快,他撤去棋盘,将斋饭和茶水端了上来。


    他似乎很满意自己的成果,还在一旁欣赏了一会儿才入座。


    烛玉潮虽不饿,却也看在宋世澈的面子上吃了许多,楼符清还以为烛玉潮喜欢,不停地给她夹菜,吃的烛玉潮面红耳赤。


    “怎么你们光吃菜不说话?”宋世澈有些疑惑,他看向楼符清,“没想到小友速度这么快,连孩子都有了。”


    “咳咳咳咳咳……”烛玉潮被呛得差点背过气。


    楼符清赶忙去拍烛玉潮的脊背,用只有三人能听见的声音道:“世澈叔怎么突然说这个?我家娘子会害羞。”


    害羞什么!楼符清怎么又开始胡说了!


    烛玉潮瞪了一眼楼符清,他难道没将楼熠的真相告诉宋世澈吗?


    可楼符清却故意不看烛玉潮,闹得烛玉潮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她察觉到宋世澈欣慰的目光,也不想将氛围搞得太僵,便冲宋世澈笑了一下,默认了这件事。


    这倒恰好撞了楼符清下怀,他垂下眸掩盖住眼底的兴奋:


    “小孩吵闹,不好管教。有时也十分苦恼,幸好有娘子教导,才让我少操些心。”


    如此这般,说着真像是为人父母了一般。烛玉潮想起楼符清这两年来对楼熠的所谓教导,只觉得这人装模作样的功夫更上一层。


    宋世澈弯唇:“看你们二人感情如此和睦,倒令我十分艳羡。我年纪大了,不再有这样的福分了。”


    楼符清眼底的笑意更加浓重,端起杯盏敬了宋世澈一杯。


    小叙结束后,宋世澈将二人送至竹苑偏房。他心思缜密,早已为他们收拾好屋舍。


    楼符清在屋内环顾一圈,便床边坐了下来。他似乎早有准备,不知从何处拿出一本书卷,抬头对烛玉潮说道:“娘子要学些千秋语吗?”


    烛玉潮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


    然而,学了大抵一炷香时间后,烛玉潮却觉楼符清的思绪有些不稳,似乎是在想他事。


    若烛玉潮没猜错的话,楼符清应当还是在记挂着京芷葶消失的尸身。


    这尸身最有可能“去”的地方便是玉蟾的花田。


    “你……”


    “花田……”


    二人异口同声,皆是一愣。


    烛玉潮抿了抿唇,先行说道:“要去花田看看吗?也许我们可以寻求余音的帮助。”


    楼符清被猜中了心思,神情有些复杂。他眼中似乎有当即行动的意思,可最终还是隐忍下来:“等世澈叔明日调查清楚了再行动也不迟。”


    烛玉潮应声,二人很快便睡下了。只是烛玉潮迷迷糊糊之间,却听见屋里传来细微的动静。


    “喵呜,喵呜……”


    是猫叫?


    烛玉潮正要起身察看,却被一双温热的手掌压住腰腹两侧,楼符清的头枕上她的脖颈,含糊不清地说:“只是狸奴而已。”


    可此话一说,那狸奴的叫声忽而变得有些愤怒,听起来更加狂躁了。


    楼符清被它吵得不行,一个翻身抓住狸奴后颈,正要往外丢时,狸奴却不叫了。它露出了十分可怜的表情,随即对烛玉潮的方向伸了伸舌头。


    烛玉潮将它从楼符清手中抱了过来。


    狸奴舌苔上放着一张被口水浸湿的字条,借着火光仔细看去,其上只写了两个几乎难以辨认的字——


    救,鱼。


    第95章 弱柳扶风


    小鱼有危险?


    烛玉潮的神情瞬间变得十分焦急, 她披上外袍便要出门,并未察觉身后之人脸上的阴霾。


    在烛玉潮踏出大门的前一秒,她的胳膊被楼符清抓住:“你不怕有诈?”


    时间紧迫, 烛玉潮下意识要甩开他的胳膊,终究还是耐着性子与楼符清解释道:


    “我曾在蕊荷见过小鱼的字迹,与此如出一辙, 怎会有诈?小鱼的自保能力不错,他既然用这样的方法向我求救, 花田必有巨变!”


    楼符清脸色阴沉:“你以为以你一己之力去了能做什么?他向你求助就是让你跟着去死!”


    话毕,他微微松开了手,认真说道:“娘子,我去找世澈叔, 他会帮你的。”


    听了这话,烛玉潮逐渐冷静下来, 对楼符清点了头。


    楼符清安顿好烛玉潮的情绪, 便转身离开了。可他刚踏出门外,就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嫉妒。


    无名火窜起, 他抬手挥刀, 将竹叶割下数百片。破碎的枯黄落在他的肩头,却使楼符清的双眼更加猩红。


    ——“发生什么事了?”


    宋世澈被楼符清的动作所惊扰, 从屋内走了出来。


    楼符清咬着牙将小鱼的事叙述给宋世澈。


    宋世澈有些讶异:“我原以为长缨已经离开人世了。”


    “嗯, ”楼符清随口应答道,“世澈叔是否可以出手援助那个小鱼?”


    宋世澈挑眉:“可你看上去并不是很想救他。”


    “很明显吗?”


    “当然。”宋世澈道。楼符清的脸都快黑成碳了, 居然还问他明不明显?


    楼符清勉强笑了笑:“娘子喜欢他, 不救的话,她要吃了我。”


    “闻棠那般温婉,怎么可能?”宋世澈摇摇头, “好了,我先去花田看看情况。但我不认得小鱼的脸,得让闻棠随我一道前去。小友若是担心,也可一起去。”


    “不必了,我相信世澈叔。”


    楼符清独留竹苑。


    他坐在小亭之中,看着面前宋世澈留下的残局微微出神。


    自己不该给小鱼喂假死药的,应该喂毒药才对。


    让我的娘子和你拜堂成亲,凭什么?


    楼符清痛苦的闭上了双眼。


    小鱼、付浔、贺星舟……他们和楼璂一样可恨。


    “呜呜,呜呜!”


    楼符清被模糊的叫声所惊醒。


    下一刻,宋世澈背着奄奄一息的小鱼冲入竹苑,身后还跟着步履飞快的烛玉潮。


    在经过楼符清身边时,烛玉潮停了脚步:“小鱼情况不太好。”


    楼符清仿佛没听见一般,他盯着烛玉潮的脖子,喉头微动:“受伤了?”


    “他并未伤及要害,其余未……”


    楼符清打断了烛玉潮:“我是说你。”


    “小鱼似乎受了刺激,不小心挠伤了我,一点小伤而已。”


    烛玉潮话音刚落,楼符清忽然低下头,伸出舌头舔舐着她的伤口。


    “嘶!”


    烛玉潮伸手推他,楼符清却像没事人一般,安抚着烛玉潮:“娘子,很快就会好的。”


    “小鱼疯了你也疯了吗?”烛玉潮没空和楼符清争辩,她一把推开楼符清,转身去照看小鱼了。


    楼符清舔了舔嘴唇,眼底的猩红竟褪去了几分。


    *


    屋内,小鱼眉头紧皱的躺在床上,他似乎是梦魇了,额头上不停冒出冷汗,身体也逐渐蜷缩成一团。


    而宋世澈正在为他诊断疗伤。


    烛玉潮满眼担忧地看着小鱼,却只能干着急。


    方才她并未进入花田,只是在其外徘徊,等待宋世澈的消息。


    好在,宋世澈在她的描述之下,成功将小鱼带了出来。


    “他的伤虽重,却不危及性命。”宋世澈道。


    烛玉潮松了口气。


    宋世澈话锋一转:“但难办的是,林瑜已死,他的身份成了难题。你知道的,千秋不许医治外人。所以我没有药材。”


    “那怎么办?”


    “小友不必担心。”


    宋世澈起身,从刀架上抽出武器,烛玉潮只见银光一闪,刀尖没入宋世澈的胸膛,他的嘴角瞬间淌出血丝!


    “世澈叔!”


    宋世澈喘着粗气:“我受伤了,他们会把药给我的……我虽不是千秋血脉,他们也不会眼睁睁看着我去死。放心……我有分寸。”


    楼符清很快闻声而至,二人将宋世澈送去了宝殿。


    如宋世澈所说,这一招十分奏效。玉蟾住持很快遣人为竹苑送来了上好的药材,并道:“倘若不够,随时可来宝殿自取。”


    一夜后,看着服药的小鱼,烛玉潮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她拿来手帕,俯身为小鱼擦去汗水,却见他双目猛然睁开,竟再次抬起胳膊,朝着烛玉潮攻去!


    烛玉潮反应极快地按住小鱼的双手,注视着他的双眼:“我是闻棠!”


    小鱼却只是疯狂摇头,恐惧道:“你不要杀我!”


    “花田里有什么?是什么让你那么害怕?我是长缨前辈的徒弟,我不会害你的!”


    “花田……长缨……”小鱼动作停滞,他思考了一会儿,又躁动起来,“花田里有恶鬼!你们不要靠近那里,这和长缨前辈说的情况完全不一样!”


    下一刻,一根银针没入小鱼的身体,他再度晕了过去。


    楼符清退了一步,眼神漠然:“他这么叫,把人引过来就不好了。”


    “世澈叔说,竹苑不会有外人闯入。”


    楼符清不置可否,他看了看外面:“今天暂时没有人死。”


    “嗯。”


    “祈福不可间断,姊姊,莫要失了诚意。”


    楼符清突然牛头不对马嘴的说些什么呢?


    “我来照顾他吧。”楼符清主动接过烛玉潮手中的手帕。


    烛玉潮不情愿道:“……为何不是你去祈福?”


    楼符清笑了笑:“昨天白日我已去过了,今日便轮到姊姊。”


    他昨日去过了,烛玉潮怎的不知?


    罢了,一人一日也公平。


    烛玉潮不再纠结,转身离开了竹苑。


    眼见烛玉潮离开,楼符清起身打开了窗户。


    寒风涌入,小鱼咳嗽了好几声。


    “她是不是就喜欢这样的?”楼符清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那我是不是该装得柔弱一些?”


    “水……”小鱼虚弱道。


    楼符清皱眉思索:“弱柳扶风,该怎么做?”


    他端来一面铜镜,对着它做了一会儿表情,总觉得缺些什么。


    对了,贺星舟。


    楼符清闭上眼,想要回想起贺星舟平日里的神情,却忽然有些想吐。


    操。


    一想到这些人就反胃。


    “咚!”


    小鱼从床上重重摔了下来,求生欲让他自噩梦之中挣脱出来,他喘息道:“王爷……关窗……”


    楼符清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他非但没有关窗,还将茶壶移的更远了些:“你什么时候走?”


    小鱼脸色苍白,说不出话。


    楼符清冷哼一声,把茶壶嘴插进小鱼的嘴里,呛的他咳嗽得更厉害了。


    小鱼缓了好一会儿才恢复了说话的能力:“等我好了就会走的。”


    楼符清这才满意了些,将窗户关了起来,警告道:“你不要再试图接近她!”


    即便楼符清不说她是谁,小鱼也明白。可小鱼气不打一处来,又忍不住开怼:“都是长缨前辈安排的,我有什么办法?”


    小鱼说完,却久久没能等来楼符清的下一句话……


    直到自己感受到了强烈的窒息感!


    *


    甫一出竹苑,烛玉潮便与明镜撞了个面对面。


    明镜手持一沓经书,她眼下发青,看上去疲惫极了。见烛玉潮迎面走来,主动对烛玉潮颔首道:“符琳施主。”


    “明镜师父,我来祈福。”


    二人打完招呼,烛玉潮便与其擦身而过,却听明镜低声问道:“你还有离开的打算吗?”


    烛玉潮摇了摇头:“明镜师父这两日如何?”


    “不知真正的凶手在何处,我自然是不好的。”


    说完,明镜离开了此处。


    烛玉潮祈福结束后,便照例跟着众人烧柴打水。然而今日天公不作美,未至放饭时,天便有转阴之势。


    众人提前结束了今日的行程,可依旧没能逃过倾盆大雨。


    烛玉潮匆匆回到竹苑,却看到楼符清掐着小鱼的脖子,后者脸色苍白,将要咽气!


    “楼符清!”


    楼符清愕然回头。


    烛玉潮将他一把推倒在地,转身看向小鱼,关切道:“你怎么样?”


    小鱼眼神空洞的看着烛玉潮。楼符清居然真的要杀了自己?


    “小鱼?”


    烛玉潮又唤了一遍。


    死里逃生的小鱼终于回过神来,声音嘶哑道:“……我没事。”


    小鱼重新躺回了床上,烛玉潮给他被掐得发青的脖子上了药,疼得小鱼呲牙咧嘴。


    烛玉潮叹了口气:“是很疼,忍着些。”


    直到小鱼呼吸均匀,烛玉潮才推开了门。


    “我今日真的昏了头,对不起。”


    撞入耳中的,是楼符清沉闷的道歉。


    雨下的这么大,他却连伞也不打,就这般低着头站在门外,如同一只做错了事的小狗。


    “你是不是傻。”


    烛玉潮面无表情地将楼符清拉进室内,雨水滴滴答答落了一地。


    “为什么要这么做?”烛玉潮问。


    楼符清无法解释,无力道:“我控制不住。”


    烛玉潮听了这话,闭了闭眼。


    楼符清方才疯癫的样子不禁令烛玉潮突然回忆起二人初识的时候,楼符清对自己做的那些事情。


    烛玉潮深吸一口气,无奈道:“若没有今日之事,我恐怕要忘记王爷是个心狠手辣的人了。”


    “……娘子,”楼符清红着眼,举起了右手,“我向神明保证,此生绝不再犯。”


    烛玉潮攥紧了右手,似有动摇。


    楼符清立即栽赃:“千秋这地方太过邪乎,定是此地令我心神不稳,才会做出无法控制之事。”


    “你……”


    “阿嚏!”


    楼符清突如其来的喷嚏将烛玉潮接下来的话语吞没了。


    烛玉潮抿了抿唇,没再说下去:“你身子何时变得如此虚弱了?”


    楼符清被烛玉潮强制性坐在了离小鱼床榻十万八千里的木凳上。


    “我去给你拿药。”


    楼符清就着烛玉潮的手喝下汤药时,心道弱柳扶风还真是好招。


    这事,应该算翻篇了吧?


    第96章 真不怕死?


    竹苑安逸, 无人搅扰,小鱼在这样的环境下很快便重新陷入了睡眠之中。


    烛玉潮坐在床榻边,看着他肌肤上青青紫紫的伤痕, 不忍地叹了口气。


    花田里究竟发生了何事?


    烛玉潮不知道,但她一定要去。


    ——“为什么不来见谢流梨?你忘了她吗?”


    那老妇嘶哑的声音如同梦魇,在她耳畔萦绕。


    最初, 烛玉潮以为千秋寺是天下清流,才请求楼符清将谢流梨安葬在这处, 哪知这世人眼中“唯一的净土”,却掩埋着无数的秘密。


    烛玉潮闭上了眼。


    无论如何,我都会去见你的,流梨。


    “唔……”


    烛玉潮的思绪被自己肩头忽然增加的重量打断, 楼符清不知何时摸上了床,在她肩上睡去了。秋光从窗外映射进来, 烛玉潮凝视着楼符清侧脸的弧线, 不禁有些出神。


    此时此刻,她依旧得和这个阴晴不定的男人同行。烛玉潮习惯了如履薄冰的不安感, 却也怕有朝一日楼符清会对自己出手。


    到了那时, 自己真的能对付得了楼符清吗?


    烛玉潮不敢再想,她下意识握紧自己袖口藏着的短刀。可刚触上刀鞘, 她忽而想起这把短刀也是楼符清送的。


    烛玉潮沉默了。


    也许今日的事当真是误会了他, 毕竟这千秋寺的诡异之处可并非一星半点……


    肩头躺着的男人似乎有些不适,皱起眉头调整自己的姿势, 青丝蹭着烛玉潮的脖子。


    蹭什么呢?


    烛玉潮有些发痒, 正要将楼符清推开,却听身下传来剧烈的咳嗽声,是小鱼醒了。


    小鱼:“我想坐起……”


    烛玉潮正要动作, 却感到肩头一轻,楼符清拉着小鱼的双臂,直接将人拉了起来,又若无其事地坐回了烛玉潮身边。


    “怎么样?”烛玉潮连忙去桌边倒了杯温水,关切道。


    小鱼垂眸看着那杯子,却有些不敢接:“我很好,已经恢复意识了。”


    楼符清轻轻挑眉,将杯盏递给了小鱼,唇边绽开一抹带着嘲讽的笑:“好没礼貌的小鬼。”


    分明是那般清俊的一张脸,为何笑起来会如此令人作呕呢?小鱼想。


    小鱼接过杯子,却将它放在窗台,忍着咳嗽道:“我不渴。”


    烛玉潮只以为他还在生楼符清的气,于是安抚道:“他不会伤害你,方才应该只是昏了头,或许与千秋奇怪的氛围有关。”


    小鱼听了这话嘴角抽动,似是觉得极为离谱,却连反驳的力气都没了。


    楼符清嘴角的笑意深了些,连带着眉眼也弯了几分,他的头往烛玉潮的方向歪了歪,提醒道:“既是清醒了,那花田里发生的事,也该一一道来了吧。”


    “长缨前辈曾说,那花田不过是千秋人葬身之所,有神女头骨普渡,应是一片祥和之景,”小鱼瞳孔微颤,“可我真正踏入那处,才发现并非如此。花田内阴气太重,甫一被人抬进去,便叫我痛苦万分、心如刀绞。”


    假死药顷刻失效,小鱼仿佛一脚踩空,坠入沉重的梦境之中。


    “什么梦?”烛玉潮问。


    “我记不清了,既乱又杂。”小鱼按压着自己的太阳穴,以此缓解自己的头痛。


    “……特别痛吗?”


    小鱼硬撑道:“不痛,你继续问。”


    “那有模糊的印象吗?大概在哪里?”


    小鱼皱着眉沉思道:“应是千秋林府。我面前是百十来个浑身血红的尸体,他们似乎没死透,我一接近他们便醒来了,掐着我的脖子要报仇……我虽惧怕,却不知究竟发生了何事,因为他们口中一直念叨的名字并不是我,而是林瑜。”


    “看来是有人故意操纵,”烛玉潮轻点着床榻,“说不定,这个人早就知道你还活着。他现身了吗?你的伤口是从哪里来的?”


    小鱼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受伤,从梦里醒来后,我便变成了这副模样。那字条是我一直备在身上的,我本也不抱希望,幸而狸奴通灵,将它送到了你手上。”


    如此说来,能保住命已是万事大吉,烛玉潮不必再询问头骨的下落了。


    烛玉潮正要开口,楼符清忽然扯住了小鱼的领子!


    “王爷!”烛玉潮猛然一惊。


    却见楼符清的右手剧烈颤抖着,下一刻,带着怒意的男声传来:


    “你以为她是你的什么人?如果宋堂主不在呢?如果她为了救你搭上了自己的性命怎么办?这些事你都有想过吗?!”


    烛玉潮的眼神逐渐变得怔然。


    小鱼一僵,羞愧的低下了头:“对不起,是我太自私了……我知道你帮我都是因为长缨前辈。”


    “在千秋,你也帮了我一回。我理应还清你的人情。”烛玉潮淡淡道。


    “不,我对不起你的事太多了,”小鱼的下巴轻颤着,看不清神色,“你与长缨前辈如何骂我都好,我、我今后会改的。”


    烛玉潮冲他点头:“好,说到做到。”


    说话如此孩子气,烛玉潮又有什么和他计较的必要呢?


    “对了,”楼符清忽然道,“那个头骨,有没有可能已经不在花田了?”


    小鱼摇了摇头,他也不知道。


    楼符清摸了摸下巴:“依你所说,既然长缨原先说花田呈祥和之景,如今却乌烟瘴气。那么头骨有没有可能已经被取出来了?”


    烛玉潮眼瞳微动:“事在人为,也可能祥和的根源并非头骨。”


    此事暂时无法确定。


    正在他们一筹莫展时,宋世澈回到了竹苑,向三人传述了今日金蟾发生的事。


    “就在半个时辰前,又有人遇害了,”宋世澈神色沉重,“由于金蟾提前防备,此次只死了一人,且死者被一击毙命。”


    楼符清静静听着,忽然说道:“……然后,尸身被拉去了花田吗?”


    宋世澈微愣,随即点了点头:


    “是。”


    宋世澈的肯定,似乎让烛玉潮那句“此事是否有掌权者自导自演”得到了印证。


    “既然又是花田,我忽然想起一事。世澈叔是怎么将小鱼救出来的呢?”楼符清饶有兴致。


    “想必你们近日也听过花田的传言。此地十分危险,我救出这位小友也承受了很大的压力。幸而这几日死者甚多,即便有人察觉,他们也暂时查不到竹苑。”


    宋世澈似乎有些回避花田之事,他又和三人叮咛几句“莫要靠近花田”云云,随即扯开了话题,便说寺里还有事,他需守夜,离开了竹苑。


    “头不头骨的我不关心,倒是对这个花田很感兴趣,”楼符清忽然笑了一下,“万一师父被人带到了那儿呢?”


    楼符清的意图太过明显,烛玉潮下意识按住他的左手:“你别冲动。”


    感受到手背的温热,楼符清眯着眼笑道:“好了,开个玩笑。我不会冲动的。”


    “真的?”烛玉潮将信将疑。


    楼符清收敛了神色:“世澈叔越回避,我越觉得所谓的‘花田’暗藏玄机。倒不是不信他,只是,无论如何,我都会去见师父的。”


    烛玉潮一愣。


    楼符清这话,竟与她方才想对谢流梨说的话如出一辙。


    “我知道了。”


    烛玉潮冲楼符清认真点了点头,正要将手撤开,楼符清却轻扯住了她,柔声道:“我有分寸,我会回来的。”


    他与常人不同,烛玉潮倒不大担心楼符清。


    在楼符清离开后,烛玉潮煮好汤药,将冒着热气的碗递给小鱼:“当心烫。”


    小鱼没说烫也没嫌苦,只是咕噜咕噜将那药当水喝,碗很快便见了底。


    “下回还是喝慢些吧,若是烧了肠胃,容易适得其反。”烛玉潮接过药碗。


    “没有下回了,”小鱼直视着烛玉潮的双眼,“我稍后收拾一下就走。”


    烛玉潮刚要询问,小鱼便急道:“不是因为嘉王,我自己要走的。待在这儿也没什么事了,还容易……容易适得其反。”


    “我不是这个意思。”烛玉潮连忙解释道。


    小鱼摸了摸鼻子:“也与你无关,我自己觉着自己碍事罢了。”


    “你伤的太重了,还是再歇几日吧,世澈叔会照顾你。”


    小鱼立即察觉到了话语里的不对劲:“你要走?去哪儿?”


    烛玉潮并未隐瞒:“花田还有我不得不做的事情。”


    小鱼震惊的睁大了双眼:“你可是闻氏贵女,真不怕死?”


    难道说小鱼不知道自己的身份?


    烛玉潮长睫垂落,淡然回道:“生死对我来说是最不值得一提的事情。”


    小鱼翻身下了床,自顾自的将宋世澈送来的新衣服套上:“你和我想象里的闻棠完全不一样。”


    “很多人都说过这种话。”


    “如此看来,长、长缨前辈的确没有看错人。”小鱼说这话的时候都不敢看烛玉潮,舌头都有些打结了。


    “这话,倒是从未听过,”烛玉潮双眸微张,“你执意要走,我也不好阻拦。再留一夜吧,我会让世澈叔送你走。”


    小鱼没再抵抗:“下一次见面,可能……我就不是小鱼了。我会告诉你,我真正的名字。”


    “好。”


    小鱼将最后一根带子系好,往门外走去:“我先去竹苑庖厨找些吃的,回见。”


    “对了,刚才那句话……”烛玉潮顿了顿,“我也是。”


    小鱼脚步微顿,猛然回过头看烛玉潮,他张了张口,却什么也没说。


    而烛玉潮在准备完全后,潜行离开了竹苑。


    此时此刻,玉蟾大街上乱成一团,人心惶惶,并没有人注意到在此穿梭的烛玉潮。


    她疾行穿过无数小路,跟着记忆走到玉蟾边沿——


    一片无边无际的宁静花海。


    第97章 拖累你了


    千秋花田广阔无垠, 盛放着各色的无名花朵。它远离人群,没有围栏,亦没有守卫, 似乎这里所有的花草都任君采撷。


    烛玉潮轻而易举走了进去。


    不知是不是已至黄昏的缘故,天空和边际的花草好似融为一体,显得有些模糊, 烛玉潮眯了眯眼,却依旧看不真切。


    她又往前走了些。


    不时有秋风吹拂, 那花草便如同浪花般肆意翻滚,轻柔地触碰着烛玉潮小腿。


    浓烈的花香涌入鼻腔,令人如痴如醉。


    小鱼入梦的前提,是花香吗?


    烛玉潮提前闭气, 却还是吸入了一些。


    可她并没有沉睡。


    看来与花香无……


    “快跑啊,要杀人了!”


    是谁在说话?


    不知何时, 烛玉潮眼前的画面越来越失真, 柔和的花草变成了无尽的红色。


    下一刻,花田彻底消失了, 代替它的是一间了无人烟的府邸。


    烛玉潮环顾四周, 不对,不是府邸, 这是忘忧园!这里是蕊荷闻府, 怎么可能?!


    没有逃窜的人群,只有满地的尸首。


    花团锦簇之下, 一个满脸皱纹的男人痛苦的闭着眼睛, 烛玉潮在他身前缓缓下蹲,抬手探了探男人的鼻息。


    闻子基已经没有呼吸了。


    烛玉潮露出错愕的神情,她刚要起身察看情况, 便感受到一阵强烈的冲击!一个高大的人影扑进了她的怀中,烛玉潮抓着那人后脑的头发,满脸是血的闻桐正奄奄一息地看着她。


    闻桐张了张口,好像要说些什么,可他实在没有力气了,只能不停喘息,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烛玉潮只是警惕地看着闻桐,并没有靠近他半分,二人一时间陷入了僵持之中。


    就在此刻,烛玉潮身后出现了轻盈的脚步声。


    她心有所感,毫不犹豫地甩开闻桐残破的身躯,拔出腰畔长剑指向身后之人!


    “好久不见,闻棠。”月光映在她的脸庞,将两只圆润的酒窝照耀的更加可怖。


    烛玉潮一怔,无声叫道:“魏灵萱。”


    魏灵萱在烛玉潮身前一尺处站定,她的面容红润,笑容蔓延到了眼底,身体因为兴奋而颤抖着。


    “是你杀了他们吗?”烛玉潮平静说道。


    “这还用问吗?”魏灵萱也冲着烛玉潮举起了剑,一字一顿地回答道,“当、然。”


    烛玉潮漠然地看着魏灵萱:“我不怕你。”


    魏灵萱张狂大笑起来,烛玉潮的眼中却也漾出丝丝笑意。


    刀光剑影。


    和一年前一样,魏灵萱很快在烛玉潮面前败落。


    烛玉潮的右脚踩在魏灵萱的腹部:“你为什么不信呢?我不怕你。”


    魏灵萱因疼痛而扭曲,声音也变得嘶哑难听:“为什么?”


    “因为你不是魏灵萱。”


    烛玉潮冷淡地将长剑插入她的脖颈,转身离开了忘忧园。


    忘忧园外,伸手不见五指。


    烛玉潮沉思着,她该如何才能离开这里?下一秒,黑暗中人声鼎沸,她抬脚朝着声源处走去。


    “你知不知道,嘉王妃和新陛下珠胎暗结!”


    “哈?真的假的,这嘉王妃居然是这样的人?”


    “我看啊,那嘉王妃就是个不守妇道的破鞋,故意勾引新陛下!”


    “我听说嘉王已经与嘉王妃和离了,不知接下来会如何惩处她呢。”


    烛玉潮扬声打断了这些人的话语:“你们骂的人,是谁?”


    “嘉王妃闻棠啊!”


    听了这话,烛玉潮笑了。


    她笑的声音越来越大,流言蜚语如潮水般褪去,天缓缓亮了起来。一个男人的背影骤然出现在烛玉潮面前,她步伐坚定地朝着背影走了过去。


    男人转过身,矜贵淡然的脸出现在烛玉潮的眼前,扑面而来一种阴冷的诡异感:“师妹。”


    烛玉潮问道:“你要登基了,是吗?”


    “是啊,你想做皇后吗?”楼璂对烛玉潮招了招手,示意她走的更近一些,“虽然你什么都没有了,我仍然可以做你的夫君,棠儿。”


    烛玉潮悄然握紧了短刀,此刻,她和楼璂几乎只有一步之遥:“我听说你又娶妻了,我怎么做皇后呢?”


    “只要师妹想要的,我都可以给你。”


    烛玉潮死死盯着楼璂的脸:“我想要你死,但我知道你不会那么做的。所以,我来帮你。”


    短刀霎时出鞘,二人在天地之间缠斗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仍不分胜负。可烛玉潮丝毫不觉疲倦,她挥舞着短刀,开口问道:“楼璂,楼符清对我的判决是什么?”


    楼璂歪头,似乎有些疑惑:“他那么喜欢你,怎么舍得判决你?”


    烛玉潮叹了口气:“不知道可以不说。但有一事,你一定是知道的。为什么要把我困在这里?或者说,我怎么才能彻底出去?”


    楼璂有些诧异地抬眉。


    烛玉潮接着道:“我知道这里的一切都是假的,你没有其他的招数对付我了,对吗?既然如此,就快些束手就擒吧。”


    楼璂的面容似有一瞬间空白,他很快冷静了下来:“我要当皇帝了,你不恭贺我,却来质问我?”


    “虽然我不知道你是谁,”烛玉潮冷笑一声,“可只要我活着,你永远都别想好过!”


    水蓝长剑在楼璂的脖子上划过一道血痕,楼璂的力气却在此刻猛然暴涨,将烛玉潮紧紧压制在怀中!


    “你……为什么会有这个?”楼璂挣扎道。


    烛玉潮张口咬在楼璂的肩膀上,后者连退三步,烛玉潮趁机踹向楼璂,他吃痛的松开了双手,烛玉潮直接骑在楼璂身上,狠狠地掐住了他的脖子。


    而就在此刻,楼璂手中的短刀也没入了烛玉潮的腹部!


    “去死吧!”鲜血将刀刃浸染透彻,烛玉潮却丝毫不惧。


    随着楼璂的失力,场景愈渐扭曲,烛玉潮手中捏着的也变成了一团空气。


    花田终于重新出现在了烛玉潮眼前。


    她喘着粗气,有些恍惚地看着面前摇曳的生灵。


    来时是黄昏,此刻已入夜。月色皎皎,静谧地挂在天上,而烛玉潮的脑中却是片片杂乱。


    自己醒了吗?楼璂说的“这个”,是什么东西?


    烛玉潮想不通,也不想去想了。


    她脚步虚浮、漫无目的地走在花田中,直到有人接近,她才大梦初醒般藏匿起来。


    “我该去做什么?”烛玉潮问自己。


    她蹲在花草中摸索前行,却似乎碰上了什么坚硬的东西。


    烛玉潮眯了眯眼,借着月光看去。


    花田中突兀的巨大突起,似乎是一个坟包!


    其周身立着形似八卦阵的数个石碑,每一个石碑上都密密麻麻刻着小楷。


    烛玉潮念道:“蕊荷牟珈,字鑫。少为纨绔子弟,学文武皆不成……”


    碑上刻着的是墓志铭。


    烛玉潮抬眼,看着花田里掩藏的坟包,终于知道自己该去做什么了。


    她有些踉跄地走过无数坟包,却仍然看不到那个名字。


    流梨,你在哪里?


    烛玉潮的头忽然有些发昏,她跌坐在地,目光又开始涣散了。


    她不能这样。


    烛玉潮摇了摇头,撑着地要重新站起来,眼前却忽然多了一双手。烛玉潮将手放在对方掌心,站了起来。


    一袭紫衣映入眼帘,余音急促的声音响起:“你怎么会在这里,快走!”


    烛玉潮有些发懵的看着她:“你,是真的吗?”


    “先走再说!”


    余音拉着烛玉潮的手,在花田跑动着。她似乎很了解花田的构造,不过跑了一小会儿,便找到了一处掩体。


    “你还记得我是谁吗?”余音心如鼓点。


    “你是余音,”烛玉潮点了点余音的肚子,“假的余音。”


    余音小腹扁平。


    “我……我的孩子是个死胎,我今日过来,便是为了葬他的,”余音鼻尖发红,“先不说这个,你既然还认得我,看来还没有被控制。”


    烛玉潮略微迟疑:“什么控制?”


    “先出去再说。这里离出口很近,我带你过去。”


    二人便又跑动起来,可接近了“出口”,余音的脚步却缓慢了下来。


    “有人。”余音拉着烛玉潮蹲了下来。


    烛玉潮探了探头,是那日在林府见过的玉蟾寺的佛子们。


    依旧是明镜为首,他们整装待发,似乎正准备进入花田。


    余音轻拍烛玉潮的手背:“无事,离得还很远,他们注意不到我们这边。我不知法师们的目的是什么,但是出口肯定是走不了了。”


    “拖累你了,余音。”


    “没关系,”余音说完,便陷入了思考之中,半晌,她心一横,“还有一个地方,可以让你暂时躲避。”


    这一次,余音带烛玉潮走了很远。


    奇怪的是,她们走得越远,人就越少。到了最后,二人甚至不必刻意躲避,因为这里一个人都没有了。


    面前是一道狭窄的石壁入口,仅能容纳一人侧身通过。


    余音先行穿过,在对面冲烛玉潮肯定的点了点头。


    石壁的对面有一条湍急的水潭,两侧分布着茂密的树木。


    “这是哪里?”烛玉潮疑惑。


    余音道:“我得先出去探查明镜法师她们此行的意图,若是安全,我会带你离开这里。若是不安,我们便往金蝉去。金蝉也能离开千秋。”


    “这里是……通往金蝉的入口?”


    “你忘记了吗?我曾经说过的,我是金蝉人,是夫君带我来到了玉蟾,”余音冲烛玉潮眨了眨眼,“即便如此,这里也并不安全。你先在水潭中躲避闭气,能躲多久是多久,等我回来。”


    烛玉潮看着清澈的溪流,目光却有犹豫。


    “怎么了?”余音问道。


    烛玉潮抿了抿唇:“抱歉,我不会水。”


    “无妨,那……便先溪流旁待着吧。对了,符琅知不知道你的情况?”


    烛玉潮轻轻摇头:“我不知他去哪里了,你一时或许也找不到他。”


    方才烛玉潮在花田徘徊时并未看到楼符清,也不知他此刻身在何处。


    “我会快些的。”余音说完,便又从狭窄石壁离开了。


    烛玉潮怕在此迷路,不敢胡乱走动。水潭深邃,似有巨鱼游动,烛玉潮看着,顿时心生恐惧之意。


    大抵过了一盏茶时间,石壁处再次传来响动,她猛然回身:“余音?”


    却听见迟疑的清冷女声:“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烛玉潮一惊,明镜冷峻的脸已近在咫尺!


    她下意识向后撤步,却被明镜一把拉住:“意料之中的事,但这一次,即便是竹苑堂主也救不了你了。”


    烛玉潮还未想通明镜话语中的涵义,便见明镜身后的佛子一个接一个钻出来,眼神锐利地看着烛玉潮!


    这场景好生熟悉。


    “非我千秋族人,不可踏足花田,”明镜转过身,“施主,随我回宝殿吧。神明之下,是非自有决断。”


    烛玉潮被佛子们包围起来,正在进退两难之时,不知从何处伸出一双手来,烛玉潮猝不及防地向后倒去,跌入了深不见底的水潭之中!


    第98章 桃李早亡


    窒息, 无尽的窒息。


    烛玉潮的五感在渐渐消失,她只觉得自己在坠落之中,整个人都被灌满了水, 直至彻底晕厥……


    不知过了多久,烛玉潮幽幽转醒,她睁开眼皮, 环顾一周,发现自己仍然在水潭周边。身旁支起了火堆, 自己衣衫半干,面前只有一个拿着鱼竿的白发老头背对着她。


    烛玉潮的第一反应是,这白发老头是来接自己去阴间的。她试探地弄出了些动静,那人却毫无动作。


    那她是活着, 还是死了?


    烛玉潮将手放在身旁燃燃烧起的火堆上。


    疼!


    原来这人不是白无常谢必安。


    烛玉潮清了清嗓子,声音却仍旧嘶哑:“爷爷, 是您救了……”


    话还没说完, 只听“啪”的一声,自己手中多了一条活生生的鲫鱼。鲫鱼疯狂在烛玉潮手中扭动, 将她逼的手忙脚乱!


    “拿不住了!”


    鲫鱼脱手而出, 竟自己蹦跶到了火堆旁。


    烛玉潮:……


    她仿佛被这鱼点通了任督二脉,于是抬脚朝着鲫鱼走过去, 悄悄掏出短刀, 趁鲫鱼不注意,把它活生生劈晕了。


    “成功了。”烛玉潮小声惊呼道。她找来一根木棍, 将鱼穿了棍, 放在火上烤。


    烛玉潮余光瞥了一眼那老头,又听“咻”的一声,一只瓷瓶飞入烛玉潮手中, 她打开盖子闻了闻,应该是调料。


    不过一会儿,那鱼便被烤的香酥焦黄,冒着腾腾热气,烛玉潮再次朝着垂钓的老头走了过去,将烤鱼小心翼翼地递在他面前:“我烤好了,爷爷,你吃吧。”


    老头沉默半晌,扭过身子快速将烤鱼夺了过去,将那烤鱼啃到几乎只剩刺儿了,才转头含混不清地问道:“你能不能不要乱认祖宗?”


    烛玉潮错愕的抬起头,只见老头斗笠之下,竟然是一张苍白的青年脸庞!


    “抱、抱歉。”烛玉潮连连认错。


    白发青年的眉毛扭成了一根麻花:“还是说你们外人对年纪的算法和我们不同?”


    烛玉潮摆手:“不不,是我认错了!”


    “那不说这个了。”


    不说这个了?那就太好了。


    烛玉潮这才逮到机会抬眼看他。只见青年的眉眼被刘海盖去了大半,却遮不住独属于千秋异族的凌厉弧线,嘴角冷冷的垂下。即便整张脸失了血色,也带着极为其强大的威慑力,令烛玉潮不寒而栗。


    “你不疼?”青年看了一眼烛玉潮。


    烛玉潮以为青年说的是方才自己将手放在火苗上的事,她摇了摇头。


    “我是说腰腹的伤。”


    烛玉潮这才低下头,腹部仿佛此刻才恢复直觉似的,阵阵剧痛传来,应该是当时与楼璂缠斗时留下的。


    可那不是做梦吗?为何自己现实里也会受伤?


    “我怕感染,先为你处理了下。”青年道,“既然我救了你,你要如何报答呢?”


    烛玉潮道了声谢,随即,她看着青年手中的烤鱼咽了咽口水,有些不确定地说道:“我再为您烤一条鱼?”


    “不够。”


    烛玉潮咬了咬唇:“还请前辈指条明路。”


    “我就知道你不会介意为你上药的事。和我睡一觉,肯不肯呢?”青年发白的嘴角忽然扬起,“闻棠。”


    “你!”烛玉潮倒吸一口凉气,警惕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青年收起鱼竿,起身朝着烛玉潮一步步逼近,却笑而不语。


    黑影逐渐笼罩住烛玉潮的身躯,她却抬起下巴,目光坚毅:“你不说也没关系。如果我猜得不错,你就是那个让我入梦的人吧。”


    青年微微愣住,他的神情太过熟悉,和方才烛玉潮看到的“楼璂”几乎如出一辙!


    烛玉潮眸光微动:“我猜对了。”


    其一,面前的青年能将她从水潭中救出,又避开了明镜等人,足以见得此人实力雄厚。


    其二,设梦之人并不知道烛玉潮真实的身份,也正因如此,这个人为她设下的梦境内容都与闻棠有关的,而这对于烛玉潮而言无关痛痒。面前的青年既能问出这个问题,定然是在试探她的身份!


    “是,你猜对了,”青年点了点头,停止了脚下的步伐,“这世上从没有我读不懂的人,林瑜是其一,你,则是其二。”


    烛玉潮心道你能读懂我和林瑜就真的闹鬼了。


    “林瑜不来金蝉,我拿他没有办法。可没关系,现在你来了,”青年盯着烛玉潮的脸,“你不是符琳,也并非闻棠。那你究竟是谁?”


    烛玉潮移开目光:“你还是先告诉我你是谁吧。”


    青年难以置信的“嗯?”了一声:“你身处金蝉地盘,又有何资格与我谈条件?”


    “若我不说,你也拿我没办法,不是吗?如果你想让我死,就不会救我了。”


    青年讶然地挑了挑眉,并不避讳地承认道:“是啊。这样吧,你我各退一步,你猜猜我的身份,倘若猜对,我便不问了。”


    烛玉潮微微垂眸。


    事实上青年的身份并不难猜,多半是金蝉的上位者。可据余音所说,金蝉两耳不闻窗外事,怎会知道烛玉潮编撰的身份?怎会对闻棠的身世如此了解?


    “你是金蝉的住持?”烛玉潮直接问道。


    “金蝉没有住持。不过,你可以叫我寺主。”


    果然如此。


    寺主信守承诺,果然不问了,他坐回水潭边,重新拿起鱼竿:“对了,你的剑有些褪色了。”


    烛玉潮一惊,摸向腰畔,自己的长剑果然不见了!


    “你把我的剑拿到哪里去了?”烛玉潮问道。


    寺主头也不回:“你来花田的目的是什么,你的剑就在哪里。”


    烛玉潮轻哼一声,没有开口。


    看来寺主并没有放弃探寻烛玉潮的身份,他在诈自己。


    二人僵持之间,只见水面浮动,有鱼上钩了。


    “我的技术不错吧?”寺主似乎对垂钓之术很是精通,巴掌大的青竹鱼被他的双手禁锢住,随即被他放在了脚边的箩筐中。


    烛玉潮的视线投向那半满的箩筐,虽不知他的意图,却仍是点了点头:“很不错。”


    寺主对这真心的夸赞很是受用,轻笑一声:“只要知道你们的身份,我就可以让你们陷入痛苦之中。死人的身体、活人的痛苦是我千秋花田最好的养分。”


    “你告诉我这个,不怕我公之于世吗?”


    “你既然闯进来了,就该承受相应的惩罚。我不认为你能离开金蝉。”


    “歪理。”


    “是歪理。不过,我不知道你的身份,所以也无法得知你痛苦的根源。但我能感受到,你身上的不甘和恨意。”


    烛玉潮偏过头:“寺主猜错了,我没有那种东西。”


    “你进入花田的目的,是找人罢。可是,你没有找到,对不对?”看见烛玉潮神情骤然一变,寺主摸了摸自己及腰的发尾,“怎么,只允许你猜我,不允许我猜你吗?”


    烛玉潮沉默。


    “无论你要找谁,我都可以帮你。”寺主继续说。


    他极具蛊惑的话语,确实让烛玉潮动摇片刻,可她很快便镇静下来,目光淡漠如水:“我是在找人,可我怀疑我要找的人,被千秋弄丢了。”


    寺主断定道:“不可能。”


    “你骗我!”


    “与其想是不是我骗了你,不如去质问那个替你办事的人。毕竟,今日是你第一次来花田,而所有前来千秋请求超度的尸身,都在花田之中。”


    烛玉潮探查的十分仔细,花田里绝对没有谢流梨的墓碑。


    究竟是楼符清骗了自己,还是这个寺主胡说八道?


    可此时此刻,烛玉潮并不在乎答案是什么,只在乎谢流梨究竟被葬在哪处。


    是清净之地,还是荒郊野岭?


    烛玉潮心乱如麻,她猛然抬手,掐住寺主的脖子:


    “你既然如此笃定,千秋一定有专门的簿子登记,对不对?在哪里?告诉我!”


    然而,下一刻,烛玉潮的右手无力地垂了下去。


    她的右手被寺主硬生生扭得脱臼了!


    烛玉潮甚至没看清寺主的动作,她只觉剧痛袭来,眼泪连串滑落,视线也逐渐变得模糊。恍惚之间,她仿佛看见面前有四柱香火在自己眼前晃动,将她的双眸烧得红肿。


    “我终于等到你心神不稳之时了。藏于胸口的羽毛坠子、腰间褪色的水蓝长剑,”寺主空灵的声音在烛玉潮耳边回荡,“小姑娘,我真的对你很好奇。告诉我吧,你在世间的缘分。”


    数根银针扎入烛玉潮的穴位之中,她的双眼逐渐变得空洞无神。


    寺主轻声道:“在千秋,人分三缘。你来千秋,是为找哪一缘呢?”


    烛玉潮嘴唇嗡动。


    “跟我来吧。”寺主牵住烛玉潮的手,带着她走出了茂密的树林。


    树林之外,有另一片花田。这里不是玉蟾,而是金蝉。


    “谢流梨,谢流梨……”


    寺主摇了摇头,步伐肉眼可见地快了些:“真能念叨,只问了你一事便一直说,若是清醒时也这么听话就好了。”


    他没有骗烛玉潮。


    谢流梨的确被葬在花田,只是不在玉蟾的花田罢了。


    寺主低下头又看了眼簿子:“少有的无字碑,该是三缘浅薄才对。怎还会有人跨越千山万水来寻你?”


    千秋的墓碑多是由生前的亲友、下属等撰写。云霓与谢流梨并不相识,佛子叫她登记死者时,在簿子上留下的也只有寥寥一句:


    蕊荷学宫学子谢流梨,平易逊顺,桃李早亡。


    寺主看着简短的数十字,正有些入神,却突然被烛玉潮拽住,动弹不得。


    他还以为是自己的手法出了问题,让烛玉潮提前恢复了神智,却见烛玉潮侧过身,眼也不眨的盯着面前的墓碑。


    寺主手中忽然一轻,只见烛玉潮直直跪了下去。


    在她的双手触碰到石碑的一刻,熟悉而温柔的女声恍若隔世——


    “玉潮。”


    第99章 直至天明


    柳眉杏眼, 樱唇琼鼻。


    烛玉潮的指尖一点点描摹着谢流梨的面容,欲语泪先流。


    谢流梨温柔的声音安抚着烛玉潮:“玉潮,不要难过。”


    “……谢谢你。”烛玉潮轻轻拥着谢流梨的腰, 用的力气大了怕她疼,力气小了,又怕她离开。


    此刻如梦似幻, 烛玉潮却不愿细想。无论真假,她都站在自己面前, 不是吗?


    “对不起,把你一个人留在千秋,我,”烛玉潮抽泣着, 有些口不择言,“我想你, 我很想你!你是不是本来可以、可以不用死的, 宋世澈前辈还活着,我怎么样才能救你?”


    “救我?是和我待在一起的意思吗?”谢流梨的眼中熠熠生辉, “玉潮, 我们留在这里吧,就像之前计划的那样, 逃离所有想要伤害我们的人。”


    烛玉潮手指蜷缩, 不确定地问道:“真的可以吗?”


    “只要你愿意。”


    “不,大仇未报, 楼璂还没有死, ”烛玉潮眉头紧皱,强忍着内心的痛楚,“等他死在我的手下, 我一定会来找你。”


    谢流梨忽然抬手,捂住烛玉潮的嘴:“那是谁?这里没有仇人,只有我们自己。”


    谢流梨轻轻一笑,拉起了烛玉潮的手。烛玉潮的视野猛然变得开阔,她被谢流梨带入了山水之间,被梨树包围的狭小木屋便是二人的居所。


    砍柴放牛,烧水炒饭。


    这是烛玉潮曾经想都不敢想的日子。她珍视着虚假的日夜,珍视着繁茂的梨花。


    烛玉潮分明知晓山外不过是一片虚无,却甘愿沉溺其中,直至一日,谢流梨主动提及:


    “玉潮,今日你过生辰,我们下山去呀。”


    “不要。”烛玉潮下意识拉住谢流梨的胳膊。


    如果离开这里,你是不是就消失了?


    我不要你消失!


    “没关系的,你也该见见其他人,不是吗?我知道的,在这世上你还有其他在乎的人。”


    其他在乎的人?


    烛玉潮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跟着谢流梨一路下了山。


    她们仿佛又回到了蕊荷,可一路走来,烛玉潮总觉得与自己记忆里的蕊荷有些差池,她想了又想,原来是学宫不见了。


    真好。


    嘈杂而粗鲁的脏话传入耳中,烛玉潮向前看去,矮小瘦弱的身躯被同龄人拥堵起来。


    这一次,烛玉潮轻而易举地将那被欺负的体无完肤的小孩扶了起来。


    似乎是因为与星儿的记忆太过遥远,他的面容也变得有些模糊。烛玉潮将小孩抱在怀中,拍着他的脊背哄道:“星儿,不怕。我是小昭。”


    年幼的贺星舟枕在烛玉潮的肩头,一遍遍叫着她的名字。


    “生辰快乐,玉潮。”


    谢流梨的声音自身后传来,烛玉潮转过身去,二人相视一笑。


    他们再次回到了山里,只不过,又多了一个星儿。


    日子过得越幸福,烛玉潮的意识就越清醒,她清楚的知道这一切都是镜花水月,却贪婪的捕捉着每时每刻的光阴。


    眼见星儿眉眼之间逐渐有了贺医师的模样,个头也日益挺拔,烛玉潮便着手为贺星舟制了一件新衣,打算挑个合适的日子送给他。


    于是翌日吃完早饭,烛玉潮便找到了贺星舟,可自己还未开口,贺星舟便先行拉住了烛玉潮的手,认真说道:“小昭,你黄昏时来后山。我有话想跟你说。”


    烛玉潮莫名有些紧张:“有什么话不能当下和我讲呢?”


    贺星舟看了一眼谢流梨,不好意思地对烛玉潮笑了笑:“待到黄昏,你便知道了。”


    日头将落,烛玉潮如约行至后山。


    悬崖边缘处,柳绿衣角随风飘拂,整个人被柔和微弱的光芒笼罩的失真。


    烛玉潮站在一尺外,对着那人的背影唤道:“我来了。”


    可贺星舟却仿佛听不见一般,依旧背对着烛玉潮。


    烛玉潮默默捏紧了手中抱着的新衣,继续问道:“你要对我说什么呢?”


    然而,贺星舟依旧没有动作。他僵直在原地,一动不动。


    就在此刻,金乌倏然下坠!暮色降临,银光闪动,就在月明星稀时,纯白无暇的梨树之后悄然走出一抹墨色,扯住了烛玉潮的胳膊!


    烛玉潮还没彻底适应黑暗,她看不清面前的人,有些迷茫的问道:“星舟,是你吗?”


    那人沉默半刻,突然粗暴地掐住烛玉潮的腰。


    下一刻,烛玉潮感到了自己唇瓣温热的触感。那人吻的太凶,烛玉潮的后脑和腰肢都被大手禁锢,呼吸变得急促而混乱。


    烛玉潮呜呜两声,抬手要推开对方,那人却吻的更深了,仿佛要将烛玉潮整个人都吞吃入腹才肯罢休。


    不……别再这样。


    烛玉潮闭了闭眼,用了全身的力气将二人短暂分开,随即狠狠咬住对方的舌尖!


    他终于放开了烛玉潮。


    烛玉潮来不及看那人,回顾慌乱地寻找贺星舟的身影。


    可悬崖消失了,长身玉立的人儿也消失了。


    烛玉潮低下头,自己亲手缝制的衣衫在推搡中掉落在地,裹了泥土,已看不清它原本的颜色。


    “你醒醒吧,他们是假的!”


    烛玉潮跪了下来,她将衣裳重新抱进怀中,缓缓抬眸,双眼已然红透:“你为什么要来这里?”


    她皱着眉,目光愤恨。


    楼符清没想到烛玉潮的第一句话竟是质问,他身子一僵,在烛玉潮面前蹲了下来,有些无措道:“娘子,你为什么会来这里?不,不说这个。你跟我走吧,好不好?不要再待在这个牢笼里。”


    “这里不是牢笼,这是我家!你疯了吧!”烛玉潮被气得浑身颤抖,“我分明从未想过见到你,你为何会突然出现在我面前?”


    一瞬间,楼符清的身子仿佛被钢刀刺穿了,痛得要命。他的声音变得沙哑:“我知道你能够感受到这个空间的虚假,如果我再迟来一步,那个‘贺星舟’就会对你下手!你永远都没有再醒来的可能了!”


    烛玉潮看着楼符清焦急的神情,瞳孔慢慢恢复了焦距,她迟疑道:“你是真的楼符清?”


    楼符清勉强笑了笑,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难以言喻的苦涩:“娘子,是我。再睡一觉吧,我带你离开这里。”


    烛玉潮闭上了双眼,虚幻的记忆从她的脑海中闪过、消逝、毁灭。她感受到楼符清将自己拦腰抱起,烛玉潮躺在楼符清的怀中,呢喃道:“我要走了,对不起。”


    楼符清步伐沉重地朝着天边走去。


    快要破晓了。


    厚重的火烧云从天空坠落,砸在楼符清的头顶、肩头、手臂……肌肤被割裂,流出潺潺鲜血,楼符清的眼前出现了无数幻象,他却仿佛看不到一般,坚定地向前走去。


    直至天明。


    *


    “流梨!”


    烛玉潮猛然睁眼,映入眼帘的却只有一片空荡的木色。她怔然从床上坐起,白发寺主正在饭桌旁沉静地望着自己。


    桌上摆着一道还冒着热气的清蒸鱼和两碗米饭。寺主并未动筷,似是专门为了等她醒来。


    烛玉潮下了床,在寺主面前坐了下来,沉默地等待着他先行开口。


    “你们这些小辈实在太过狡猾,连面容和身份都能轻易改变。可知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随意损毁啊,”寺主盯着烛玉潮的面庞,似要将她看穿,“烛、玉、潮。”


    烛玉潮语气淡然道:“贼喊捉贼,我只觉得真正狡猾的另有其人。”


    寺主轻轻挑眉:“事到如今,你的言语依旧如此锐利,倒叫我有些吃惊了。”


    烛玉潮没再理她,她的目光在屋内扫视一圈,并未寻到其他人的身影。就算屋外也是一片沉寂,无人往来。


    寺主将烛玉潮的动作尽收眼底:“我知道你在好奇什么。楼符清趁我防备最弱之时寻到此处,与你共梦。不过,他嘴上一口一个闻棠的,倒叫我险些动摇,怀疑自己的技术出了问题。哪知楼符清作为你的夫君,居然不知道你的身份呐。”


    “不必挑拨,只是我没告诉他罢了。”


    寺主自顾自地点头:“也是,毕竟你的三缘里都没有他的身影,足以见得楼符清于你而言,不过是个无关轻重的人物罢了。既然如此,即便他死在千秋,你也不会流一滴泪吧。”


    烛玉潮一拍桌子:“他究竟在哪儿?”


    “稍安勿躁,”寺主拿起筷子,给烛玉潮夹了一块肥嫩的鱼肉,“肚子上的肉没有刺,你该多吃些才好。”


    烛玉潮冷笑一声:“你该蒸一条本就少刺的鱼。”


    寺主的神色微微一愣:“你说话跟他可真像。”


    “谁?”


    寺主起身,扭动窗边花瓶,只听“轰隆”声响起,一条黑暗的密道在烛玉潮面前展露出来。寺主从墙上镶嵌的柜子里拿出一柄剑,剑身一半水蓝,一半赤红。


    烛玉潮睁大了双眼,正是她那把原先被镀了红色的长剑!


    长剑倏然出鞘,寺主将剑尖对准了烛玉潮:“烛玉潮,你和周暮什么关系?”


    烛玉潮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步:“我不认得她,这剑是雪魂宋氏所制。”


    “最好不要骗我,你和‘楼璂’过的每一招,都有她的影子。况且,你清楚我的手段。”


    烛玉潮抬眼:“你别以为我不知道,在我意识坚定之时,你是没办法让我入梦的。”


    眼见被烛玉潮识破,寺主也不恼:“可你若不说,我会一直将你关在这里。你说,人被关的久了,意志还会如最初那般坚定吗?”


    烛玉潮深吸一口气:“周暮是你的什么人?”


    这便有些松口的意思了。


    寺主笑了一声,他的双目有些失焦,像是没入了回忆之中:


    “她是我仇人。”


    第100章 我需要他


    烛玉潮本想说真话, 可“仇人”二字一出,她便有些犹豫不决了。


    倘若真说周暮是自己师父,她还有活命的机会吗?


    “紧张什么?”寺主仿佛能读懂烛玉潮的心思, 他用手帕擦了擦剑锋,“即便你是周暮之女,我也不会杀了你。”


    “当真?”


    “你还真是?”寺主瞪大了眼。


    “哦, 那倒不是。”


    “你玩我呢?”寺主的语气听上去有些恼怒。


    烛玉潮抿了抿唇:“我虽并非周暮之女,却是她座下徒弟。现在能告诉我了吗, 你想知道我与她的关系,是想做什么呢?”


    “徒弟?”寺主将这词在嘴里过了一遍,却好似有些没听懂一般,又重复了几次, “徒弟……徒弟!看来她日子过得不错。我还以为被那楼皇榨干了最后价值,在仓皇逃窜呢!”


    烛玉潮脸色一冷:“寺主, 在我面前说这话不合适吧。”


    “倘若她能乖乖留在千秋, 怎会落到收你为徒的下场?”


    烛玉潮嘴角一抽,怎么开始攻击我了。


    她上下嘴唇一碰便要开骂:“师父既然离开, 自有她的道理和抱负, 你有本事当师父的面说,在我一个小辈面前叨叨算什么本事?”


    寺主不怒反笑:“好、好, 还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伶牙俐齿。若你方才真说自己是皇后所出的公主, 我大抵也会信了。”


    烛玉潮心道我管你信不信。这个寺主一直说些有的没的,究竟想干什么?


    “你想不想知道她的真面目?”寺主问。


    烛玉潮摇头, 她对这种事情不感兴趣。


    “既然你不愿意听, 那便说吧。告诉我,周暮是怎么看上你的?”


    “因为那把剑。它确实是雪魂宋氏的杰作,但也阴差阳错让师父注意到了我。”


    寺主忽然叹息一声:“说起她横行天下的那把剑, 还真是锋利啊。”


    “怎么,砍过你?”


    “猜对了。”


    烛玉潮:……


    “她被楼皇所惑,说什么也要离开千秋,往蕊荷去。我拦她,她却要伤我,”寺主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这里,到如今还隐隐作痛……呵,如今她自作自受,倒印证了我当年对楼皇的猜想。此人绝非可以托付终身之人。”


    烛玉潮终于起了好奇心:“在成为仇人之前,你们是什么关系?”


    可倾诉欲很重的寺主到了此刻又突然变得十分敏感:


    “关你什么事?”


    烛玉潮再也不想跟这人说话了。


    幸好寺主不需要任何人鼓励和附和,就可以自己跟自己聊下去:“话说回来,周暮既然能看上你,不止是因为那柄剑让她想起了曾经披荆斩棘的日子。还有一点,应当是她的怜悯心在作祟吧。毕竟,我窥见了你的痛苦。烛玉潮,你要不要猜猜,三缘是什么?”


    烛玉潮偏过头,没有搭话。


    “亲、友、情,称为三缘,”寺主掰着指头说道,“我便是以此拿捏人心的。”


    烛玉潮冷笑道:“‘千秋避世,不为外来血脉服务?’现在倒说起拿捏人心的话来了。”


    寺主摇头:“以前确是避世,只是天下局势的变动,让千秋不得不与正襄接轨。况且将尸体送来千秋,也并非坏事。即便是九泉之下,也能畅享欢愉。我惩罚的只是你们这些不自量力、擅闯禁地的外人罢了。”


    烛玉潮竟有些被寺主说服了,她静默半晌,问道:“……这世上,若有无缘之人呢?”


    “我还未曾得见,兴许今后会有吧,”寺主耸了耸肩,“话虽如此,薄缘之人倒是很多,譬如你那个夫君。在我看来,他似乎可以对任何人下死手。”


    “是吗?”烛玉潮不置可否,“你既然提到我夫君了,便带我去见他吧。”


    兜兜转转,又回到了这个话题。


    “我真搞不懂,你三缘齐全,又对楼符清无意,为何一直要找他?”


    烛玉潮不解地看了寺主一眼:“我需要他。”


    “利用吗?这个答案我很满意,”寺主笑道,“作为奖励,我会让你们待在一起。”


    话毕,寺主向烛玉潮伸出了手。


    “那里有机关和毒蛇,还是牵着我比较好。”


    烛玉潮扫了寺主一眼,抬手扯住住了他的袖子。


    二人深入密道,此地伸手不见五指,寺主却健步如飞。


    “楼符清来得迟,只看到了你的情缘,所以,你依旧可以隐瞒自己的秘密……”寺主话语忽然一滞,提醒道,“小心台阶。”


    烛玉潮有一瞬愕然:“多谢寺主告知。”


    寺主“嗯?”了一声:“你倒是爱憎分明,都不问问我为何要告诉你?”


    烛玉潮有些无语:“我怕你又问我‘关你什么事’。”


    “你对我误解太大了,”寺主摇了摇头,“我告诉你这个,只是因为我怜惜你啊,玉潮。”


    烛玉潮眸光一冷:“别乱说话。”


    寺主若无其事地转移了话题:“到了。”


    他不知按动了什么机关,烛玉潮眼前忽而大亮,她被光刺的捂住了眼睛。下一秒,寺主用力一扯,烛玉潮手里一松,布料脱手而出!


    烛玉潮强稳脚步,却被人强拉入怀中。


    “啪!”


    烛玉潮终于适应了强光,毫不犹豫抬起手给了寺主一巴掌!


    那一巴掌力道太大,寺主似乎被扇懵了,他看着烛玉潮,忽然对她笑了一下。


    烛玉潮瞬间毛骨悚然!


    寺主张开嘴,似乎想对烛玉潮说些什么。然而,寺主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沉重的哗啦声。下一刻,他的头部险些被铁链击中!


    但这一次,寺主很快便反应了过来,快速起身攻向来人!


    烛玉潮愕然看向一旁石壁上断裂的铁链。


    楼符清竟是生生挣脱铁链,飞身扑向寺主!


    可这面容苍白的寺主实力并非表面那般孱弱,他与楼符清过招的间隙,竟还抛来一只飞镖,精准地割开了烛玉潮的腰带!


    烛玉潮被这举动彻底激怒,她拉住自己的腰带,倏然腾空,朝着他的侧腰踢去!


    寺主轻哼一声,霎时身位转换,楼符清的后背近在眼前!


    烛玉潮骤然睁大双眼,蹭着石壁落了下来!


    “娘子!”


    楼符清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寺主,一把将烛玉潮抱上了床,紧张道:“是不是刮到胳膊了?”


    寺主在一旁抱臂看戏,倒没有再进攻的意思。


    烛玉潮痛得闭上了眼:“寺主,你这个人,真是太莫名其妙了……”


    寺主扔下一只瓷瓶:“包治百病。歇着吧,别再瞎折腾。”


    他嘭的一声关上了门。


    楼符清望着烛玉潮泛着水光的眼,只觉她身上的伤弥漫到了自己身上,一路疼进了心底儿。


    他缓缓握住了烛玉潮的手,铁链的晃动声带着楼符清略带委屈的声音一并吹入烛玉潮耳中:“娘子,是我不好。”


    “你伤的这么重……安慰我做什么……”烛玉潮喘息道,“手痛不痛……哪里还伤到了?”


    楼符清鼻尖一酸,瞬间忘了烛玉潮对自己说的重话,眼巴巴地看着她:“原本是很痛,可看到娘子,我哪里也不痛了。”


    烛玉潮疑惑地摸上楼符清的脸:“分明没喝酒,也没发烧,怎么……怎么就说胡话了?”


    楼符清蹭了蹭烛玉潮手心,长睫扑扇,似乎有些发困。


    烛玉潮便轻拍了下楼符清的脸:“清醒些,我先给你上药。”


    楼符清摇头,拿起寺主给的瓷瓶,估算了下剂量,往自己手腕上倒了少许,便又抓住了烛玉潮的手:“我其他地方没有伤。”


    “……我左半边身子可能破了皮,我怕和衣裳黏在一起,稍后不好处理。”


    楼符清扯去了烛玉潮的腰带。


    大半件外衫被血浸染,不止是破了皮。


    有些血迹渗的太快,与布料纠缠在一起,楼符清只得一点点用短刀分离皮肉和衣裳。


    烛玉潮的左肩不知钩到了何处,硬生生戳出个血洞来。楼符清眉心皱得厉害,迟迟不敢下手。


    “快些上药吧。”烛玉潮不知情况,却也好似不知痛一般催促着楼符清。


    楼符清哑声道:“早知今日,我绝不会让你来千秋寺。”


    烛玉潮感受到楼符清的颤抖,她愣住了。


    即便自己再迟钝,也能听出他话语里的心疼。


    烛玉潮忽而有些慌乱:“没关系的,王爷,没关系的。”


    楼符清偏过头,眼角泛红的抬起手,一点点为烛玉潮处理着伤口。


    冷汗不断渗出,烛玉潮咬着牙根,硬生生将呻丨吟声吞咽下肚……


    “快些!”


    烛玉潮刚一开口,便抑制不住叫了出来,她的太阳穴猛烈跳动着,痛得甚至无法呼吸!


    楼符清的喉咙仿佛被什么异物堵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默然加快了手中动作,又听身下传来一声闷哼……


    不知又过去多久,烛玉潮终于被裹进了被褥当中。她躺在床榻上,只露出一张毫无血色的小脸。


    楼符清轻轻拭去烛玉潮因疼痛而落下的泪:“是我不自量力。”


    烛玉潮虚脱地闭上了眼:“如果你不来找我……你自己完全可以离开这里。”


    “没有你,我离开这里又有何意?”


    “王爷。”


    “嗯。”


    “让我看看你的伤。”


    楼符清想解释些什么,可一对上烛玉潮探寻的目光,便垂下了眸子:“在胸膛。”


    胸膛上的血痕触目惊心,烛玉潮的心揪了起来:“寺主在这里对你用刑了吗?”


    “不是他做的,”楼符清目光闪躲,将衣服拉了起来,“很快就会痊愈了。”


    烛玉潮压住楼符清的手,敏锐道:“不是他做的,那是谁做的?”


    楼符清的呼吸忽然变得粗重,似是有些涩然。


    “有什么不能说的?”烛玉潮不解。


    “咳。”


    烛玉潮循着楼符清的目光往二人交叠的手下看了一眼,脸颊微红,窘迫地缩回了手。


    “……你知道小鱼的伤为什么会那么重吗?”楼符清的声音十分干涩,“我猜测,在他忘掉的那些梦境里,应该有一件让小鱼痛不欲生的事,从而选择了自残。”


    烛玉潮想到了什么,她难以置信地问道:“所以,你也是吗?”


    字儿一个个地从楼符清嘴里蹦出来:“不,我很清醒。”


    烛玉潮眼角一抽。


    混乱地捅自己和清醒地捅自己有什么区别吗?


    楼符清的眼底弥漫上一层雾气:“自残,是我目前发现的唯一能从梦里出来的方法。正因我的清醒,才能把控好刀口的位置,不至于血崩而亡。”


    烛玉潮呼吸一滞。


    她从始至终都没有主动伤害自己,可自己还是醒了过来。


    若说第二次从梦境脱离,是因为有楼符清前来帮助,那么自己第一次脱离的原因又是什么?


    难道……是因为楼璂捅了自己吗?


    “不对,”烛玉潮眯了眯眼,“不是自残,而是受伤!”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