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至亲之人
小昭?
小昭!
烛玉潮听了这话猛然抬头, 贺星舟在说些什么?她脸上出现明显的错愕神情,随即慌乱道:
“星舟,你乱叫什么呢?”
贺星舟眼中掺杂着复杂的情绪。最终, 他勉强对烛玉潮笑了笑:“你若不是小昭,又怎会对你我之事知道的如此清楚?”
烛玉潮没有否认:“你……是什么时候发觉的?”
“约莫是你头一回和我讲述故事的时候,”贺星舟轻轻勾住烛玉潮的小指, “不必担心,我会誓死保守这个秘密, 朱姑娘。”
“玩笑话。”烛玉潮嗔怪道。
贺星舟这才悄声问了一句:“不难过了吧?”
“不难过……”烛玉潮眨眨眼,随即垂下了眸,“光安慰我了,你呢?”
贺星舟双眼湿润, 他默默拉紧了烛玉潮的小指:“你和我说的,人生在世, 总有悲喜。我会看开的。”
“虽然有的事我无法与你明说, 可是,”烛玉潮抿了抿唇, “我希望你记住, 我永远会像小时候那样护着你。如果可以,我有朝一日一定会带你过上很好很好的生活!你相信我吗?”
贺星舟摇摇头:“我不会追问的, 可这话该我说才对。”
二人似乎都将幼年的那句“明哲保身好”忘的一干二净。
久别重逢, 烛玉潮不想再失去自己的友人。
贺星舟亦然。
那一夜,贺星舟在烛玉潮身旁说了很多话。
譬如在进入医馆后, 那姓贺的医师对他如何关心照顾。可贺星舟身子本身就弱, 又在牢狱中生了大病,记忆与行动都不够灵敏,常常被人数落。
又譬如他口中的贺医师, 之所以没有出现在贫民窟,是因为他早已在三个月前病逝。
贺星舟道:“如今我的医术已较原先好了许多,他们不会再数落我了。兴许在疫病结束以后,我会继续在那家医馆做工。”
烛玉潮垂眸:“悬壶济世,这很好。”
“你想让我留在你身边吗?”
烛玉潮震惊抬眸,她神情复杂地看向贺星舟,随即认真说道:“你是我的至亲之人,当然。”
话音未落,烛玉潮身旁路过一对步履蹒跚的夫妻,他们头发花白,可身体不错,症状并不严重,这几日有痊愈迹象,医师便允许他们在夜间人少时出来透气。
那老婆婆柱着拐杖开口道:“哎,我听那孩子说,有个什么王妃入城了?”
“我早都听说了,”老头瘪瘪嘴,竟直接往地上啐了一口痰,“什么王妃?那就是闻棠!”
听到这个名字,老婆婆脸色一黑:“原来是她。我原以为她突然攀了高枝,是那闻子基求爷爷告奶奶拜来的。没想到这贱蹄子竟还有脸回来?”
“哎!你说话声音越来越大了。”老头拍拍老伴的胳膊,提醒道。
“我都是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婆子了,还怕他闻家派人杀我不成?”
……
二人渐行渐远,贺星舟的眼神却一直跟随着他们的背影。
“他们总是这样说,”烛玉潮拉住贺星舟的衣袖,对他笑了笑,随即话锋一转,“我与你讲讲我的故事吧。”
贺星舟却将食指举在唇边:“我知道你的不便,你什么都不必说。”
“除了我们幼年之事,你不好奇现在的我吗?”
贺星舟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十分的克制:“王妃,不逾矩。”
原来是在担心这个。
烛玉潮轻笑了一声:“我只告诉你一点,我总有一天会离开他。所以,你不必有负担。”
“不必有负担吗……”贺星舟听了这话,似乎有些愣神。
二人又聊了几句,烛玉潮便道:“天色不早,我先告辞了。”
贺星舟点点头:“好,万事小心。”
烛玉潮该回府了。
*
小鱼来的头一日,烛玉潮便将学宫的情况倾数告知楼符清。而楼符清在这三日屡次前往学宫,未果。
事件进展缓慢,烛玉潮不得不回府与楼符清再次商议。
“娘子是想去找长缨?”
正厅之内,楼符清正敲击着桌面,眉心微皱。
“是,”烛玉潮对楼符清点了点头,“长缨并未归还金锁。”
楼符清迟疑道:“……娘子是想以金锁引诱京瑾年与你我见面?”
“对,王爷以为如何?”
楼符清否认道:“算是个方法,可是不行。”
“倘若王爷在担心长缨是否会祭出金锁,那么……”
“我并愿正面和京瑾年对上,况且是以‘偷盗’的身份,”楼符清打断道,“蕊荷宫千年一统,底蕴深厚,如何能敌?况且他已暗地里与楼璂勾结。楼璂既敢将我从雪魂峰捞出来,就一定还有什么你我不得而知的后手。若王府贸然行动,那就只有送死一个结果。娘子,算了吧。”
楼符清话语里的意思太过明显,烛玉潮不禁愣了神,半晌,她深吸一口气,对楼符清缓缓道:“即便如此,蕊荷学宫不能不救。”
这下轮到楼符清呆住了,他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娘子,我没想到你会这么说。”
“我并非同情心泛滥,”烛玉潮抬眼注视着楼符清,“京瑾年和楼璂虽暗通款曲,但楼璂一直以来打着的并非太子势力,而是正襄皇室。那蕊荷学宫里被灼烧成枯骨的,可都是正襄将来的学子。试问九五之尊,会容许自己眼皮子底下发生这种事吗?”
京瑾年的做法,便代表着楼璂的做法。
楼皇虽将楼璂封为太子,但以楼皇对长缨的忌惮,想要让他对楼璂心生芥蒂,并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楼符清眼瞳微动,随即回神看向烛玉潮:“挑拨离间。”
烛玉潮微微弯唇,也回以对方四个字:“一点就通。”
楼符清看向窗外:“可若依娘子所说,直接向皇城上书即可,不必硬闯学宫。”
“救正襄,”烛玉潮迈步而出,挡住了楼符清的视线,“和雪魂峰一样,救正襄,王爷才能破局。”
楼符清看向烛玉潮那双坚定的眼,略有错愕地重复了一遍:“救、正、襄?”
“楼璂不愿前来蕊荷,便让你接手这个烂摊子。但以他的野心,倘若王爷失败,那便轻松被人扣了黑锅。但若成功解决这场时疫,在回宸武、或是雪魂峰的路上,你我也不会幸免遇难。王爷,你难道想眼睁睁看着一切回到原点吗?”烛玉潮垂下双眸,收敛了语气,“当然,这只是我的设想。但王爷聪慧过人,一定比我想得更加深远。”
半晌,只听楼符清叹了口气:“长缨会将金锁给你吗?”
如此,便算是松口了。
“无论是否拿到金锁,京瑾年都会见我们,”烛玉潮顿了顿,反问道,“那王爷认为京瑾年会杀了我们吗?”
“大抵会吧,但他杀不了我。所以,也杀不了你。”楼符清云淡风轻道。
烛玉潮听了这话,眼中不禁流露出艳羡的目光。
若是有朝一日,她也能如此胸有成竹地说出这话该有多好?
正在烛玉潮思索之时,楼符清已走至她身旁,牵起烛玉潮的手:“走吧。”
*
层层叠叠的砖瓦堆砌成面前宏伟的赤色宫墙,可惜岁月悠悠,无情地掩盖了宫墙曾经张扬的色彩。
亦或说,蕊荷学宫的主人不再敢张扬了。
蕊荷宫的宫字,从一开始便隐喻着皇宫的意思。京氏一族从始至终都只想偏安一隅,做个土皇帝。
但如此行径,在乱世是走不长远的。
而这似乎也预示着京瑾年如今俯首称臣的必然。
现如今的学宫正门,透露着一股死气沉沉之感,连带着那城墙上立着的中年男人也苍老了许多。
“京大祭酒。”
城门之下,楼符清和烛玉潮并肩而立,身后站着数百官府之人。
烛玉潮一言不发地仰头看向京瑾年,而京瑾年的目光也恰好在此时投向烛玉潮。
只见那男人并未因“俯首称臣”而弯曲半分脊背,京瑾年依旧身姿笔挺,垂手而立。他深沉而浑浊的眼冷漠地俯视着烛玉潮的面庞:
“你是谁?”
众人:……
烛玉潮脑中闪过一丝混乱,随即想起自己作为“闻棠”,第一回 和京瑾年见面时,那人似乎也是这般脸盲。
烛玉潮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弟子闻棠,见过京大祭酒。”
京瑾年眯了眯眼,一字一顿道:“闻棠。”
短短百天,京瑾年对“闻棠”的态度已千变万化,不似从前。
烛玉潮皮笑肉不笑道:“京大祭酒,我此行特地回来看您和夫子们。”
京瑾年轻咳一声,看在闻子基的面子上,他的话并没有说的太绝:“如今学宫情况如此严峻,你还是改日再来吧。”
烛玉潮正要开口,楼符清却悄然握住烛玉潮藏在身后的右手,将她掌心的金锁拿了过来。
“此言差矣,本王为大祭酒专程带了礼物。”楼符清说着,便从袖口掏出一枚闪着金光之物。
金锁在耀阳下显得无比刺眼,楼符清将那物件抛至半空之中,京瑾年几乎即刻俯身,想要跃出城墙!
楼符清一挑眉,稳稳将金锁握回手中。只见京瑾年的脸色一黑:“青鸾金锁正好好地挂在青鸾殿门之上,不知嘉王手中的这物又是从何而来?”
这是准备倒打一耙了。
“捡的。”楼符清面不改色。
烛玉潮轻咳一声,好容易才将嘴角压了下去。
京瑾年不知对着身旁侍奉的夫子说了什么,不多时,蕊荷宫门竟开了一道缝隙,那夫子磨磨蹭蹭地从中走了出来:“小的见过嘉王殿下。大祭酒方才前去检查,青鸾大殿确有失窃。”
烛玉潮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这京瑾年当真是演了好大一出戏。
那夫子的眼睛止不住地往楼符清的手上瞟,楼符清不动声色地将手背到了身后。
夫子尬笑一声,随即说道:“嘉王殿下,京大祭酒已等候多时,您快随小的进去吧。”
楼符清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跟随那夫子入了宫门。
哪知烛玉潮正要跟上,两柄大刀直接交叉横在她身前!
第62章 蕊荷家事
烛玉潮警惕地看向身前来势汹汹的学宫守卫, 她抬头看向那云淡风轻的京瑾年,冷冷开口道:
“京大祭酒这是何意?”
京瑾年并未言语,反倒是那守卫一抱拳, 对京瑾年说道:“回大祭酒,王妃携带武器,实在危险。”
烛玉潮下意识握紧腰畔长剑, 这是周暮的安排。
京瑾年眯着眼,言辞不善:“……如今你竟有了这样一把新剑。”
“新剑如何?”烛玉潮倒是丝毫不怯。
却听那城墙之上, 带着嗤笑的声音落了下来:“罢了,一柄剑而已。”
京瑾年眼中毫不避讳地流露出轻蔑的神情。京瑾年虽不认得闻棠的脸,却明白闻棠是个怎样的人。
只是个自大的蝼蚁而已,他不必忌惮。
京瑾年再次开口:“闻棠, 你此行归来,可与你父亲提前商议?”
“并未, ”烛玉潮的声音略有颤抖, “我想,爹爹会赞同我的一切想法。”
京瑾年呼了口气:“好, 放行。至于官府里的大人, 便先在外歇着吧。”
官员们面面相觑,楼符清回身, 冲众人点了点头。官员们这才停了脚步, 待在原地。
下一刻,烛玉潮身前的武器消失了, 换来的是一双温热的手。
楼符清搂住烛玉潮的肩膀:“娘子, 走吧。”
那带着安抚意味的轻柔男声,轻而易举地将烛玉潮包裹其中。烛玉潮闭了闭眼,走入了她曾经的噩梦。
日头正盛, 面前的青鸾殿渡着一层干净的金光,四只怒目圆睁的神兽獬豸被擦拭地几乎反光。
可烛玉潮甚至不敢抬头,她只怕自己看到那华丽的殿顶,便会再度坠入无尽的深渊。
而前边引路的守卫并未在青鸾殿前停留,而一路上也并未碰到任何同窗。
倒是耳边偶尔传来微弱的朗读声,昭示着学生们的存在。
守卫在寝所外停下了脚步:
“此时学子都在讲堂之中,寝所便空了下来。还请王爷、王妃在此稍作休息,稍后大祭酒会前来此处。”
烛玉潮疑惑道:“为何不在青鸾殿议事?”
“大祭酒说,王妃不会想去青鸾殿的。”
那守卫说完这句意义不明的话语,便转身离开了。
而烛玉潮的心中不免油然而生一股慌乱之意,她的眉心微微皱起,咬紧了牙根。
不行,她不能先乱了阵脚!
烛玉潮深吸一口气,向不远处迈着迟缓步伐的男人开口道:“京大祭酒。”
京瑾年在烛玉潮身前站定,双眸先是在她腰间把柄剑上停留片刻,才将目光转至烛玉潮的面庞,弯唇道:“怎么不进去坐坐?我听张夫子说,在离开学宫前,你还在寝所中住过一段时日。”
“看来这部分寝所还并未被销毁,那我便依大祭酒所言进去瞧瞧。”
京瑾年嘴角一僵,烛玉潮侧身做了个“请”的动作:“京大祭酒也曾为我授课,是我闻棠的师长,您先请吧。”
面前千百寝所依次排列开来,京瑾年不常来此,显得有些晕头转向。终于,他扭头问道:“你原先住的寝所在哪里?”
烛玉潮面无表情地盯着京瑾年的后脑勺:“好巧不巧,便是大祭酒左手这间。”
京瑾年推门而入,一股陈旧而潮湿的气息被挤压出来,席卷至烛玉潮的全身。
烛玉潮有些窒息:“这里无人居住,京大祭酒竟还将此处保留了下来。可是算到我有朝一日还会回来?”
京瑾年呵呵一声,并未正面回答烛玉潮的问题:“这样晦气的屋子,若是能够销毁,谁乐意留着呢?好了,先说正题吧。”
话毕,京瑾年似乎嫌这气味熏人,拿出帕子,将屋中的窗户推了开来:“王爷前几次来学宫时却并未将金锁祭出,可见这金锁并非王爷所盗。”
烛玉潮顺着窗外看去,狭窄的屋外走廊已被黑衣暗卫所占据。
楼符清却好似没看到一般,点头说道:“然后呢?”
京瑾年双臂交叠放于胸前:“消息是那盗贼告诉你的,东西也是他给你的。可金锁的真假,倒是不得而知。”
楼符清轻笑一声:“本王还以为大祭酒能猜出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呢,原还是这些无法算作筹码的东西。若本王将金锁丢失一事昭告天下,不知你的祭酒之位是否还会坐的如此稳妥?”
“你!”京瑾年向来处变不惊的面上显露出愤怒的神色,“嘉王原先扮作女子潜入我蕊荷学宫,暂且可算是爱妻心切,我可以不与你计较。但如此一而再再而三的触碰我学宫底线,是否太猖狂了些?”
如今京瑾年一个臣子,竟对当朝王爷说出这样的话,究竟是谁更猖狂呢?
楼符清故作愕然道:“本王该叫你大祭酒,还是宫主?”
“嘉王执意进入学宫,不该心中有数吗?”京瑾年讽笑一声。
楼符清神色不变:“带我们去看学宫内所有人的情况,还有,打开学宫大门。本王会考虑将金锁归还于你。”
“第一个可以,第二个,”京瑾年冷冷道,“王爷就别做梦了吧。”
“做梦?大祭酒既然不愿,那便作罢。”
楼符清再度搂住烛玉潮的肩膀,作势要走出寝所。
只差一步,便要与那些黑衣暗卫碰面时,京瑾年终于开口阻拦道:“慢着。”
楼符清微微偏头,阳光洒在他的侧脸,将那双褐色眼瞳照的晶莹,那眼神仿佛早有预料一般:“大祭酒还有话要说?”
京瑾年咬牙道:“告诉我盗走青鸾金锁的人。”
楼符清漫不经心地说道:“那‘盗贼’说,大祭酒不会想知道他是谁的。”
烛玉潮一愣:这话怎么听着如此熟悉?
仔细想来,原来是与方才守卫那句“大祭酒说,王妃不会想去青鸾殿的。”对上了。
烛玉潮嘴角不禁噙了几分笑意。
楼符清还真是睚眦必报。
京瑾年显然也意识到了这点,只见他面色一沉:“你告诉我那个人是谁,我亲自带王爷和王妃去青鸾殿,如何?”
烛玉潮立即坚定道:“不行。”
她的确好奇青鸾殿发生了什么,可长缨也是决然不可出卖的。
“难道此人与王妃有关?”这话反倒引发了京瑾年的另一重猜测。
烛玉潮面色不变地反问道:“大祭酒认为呢?”
二人僵持之时,却听楼符清忽然笑了:“本王见大祭酒如此模样,应当心里也猜到几分吧。对,就是那个人,她来找你了!”
烛玉潮一时摸不准楼符清在打什么算盘,她默默观察着京瑾年的神色,只见那人脸色僵硬片刻,随即一滴冷汗沿着额角滑落,嘴上却还在故作镇定:“我听不懂王爷在说什么。”
“听不懂?”楼符清的笑声越来越大,甚至听着有些毛骨悚然。
忽然,寝所静了。
楼符清忽然捏住京瑾年的肩膀,那力道像是要将京瑾年的肩胛骨捏碎。楼符清低吼道:“你非要我说的这么明白吗?你的位置是怎么来的,还有你的姑……”
那姑字一出,仿佛触动了京瑾年的逆鳞,他眼里闪出几分暴怒的寒光:“那是我蕊荷宫的家事,你闭嘴!”
京瑾年青筋暴起,他立即转头对屋外下发指令,楼符清却在被暗卫包围之前以一柄短刀抵住京瑾年的脖颈:“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啊。京大祭酒,你难道对本王知晓的事情丝毫不好奇吗?”
“你认得她?”京瑾年的面容变得扭曲,他嘴角抽动着冲面前的暗卫摆了摆手,示意众人退下,“这是王爷的杀手锏吗?”
楼符清嘴角上扬,带着一抹明显的嘲讽:“本王对付你这样的小人,又何须用什么杀手锏?好了,京宫主,还需要我说更多吗?”
这下京瑾年是彻底不敢再赌了,他眼皮颤抖,那双浑浊的眼里似乎透露着几分绝望:“嘉王有备而来,是我轻敌了。”
一场漫长的博弈终于抉出胜负,烛玉潮似乎直到此刻才真正地松了口气。
楼符清说的“姑姑”,她再熟悉不过了。
京芷葶,京瑾年的亲姑姑,同时也是蕊荷宫前任宫主,一个野心勃勃的政治家。生于乱世,死于宫变。
在蕊荷宫史中,对此人的描写言尽于此,连生平的事迹都可以模糊,以寥寥几笔带过。如今见京瑾年如此神情,烛玉潮心中也有了几分猜测:
若京芷葶不是写在蕊荷族谱上的人物,她的名姓会不会与长缨一样堙灭于世间呢?
“娘子在想什么?”
楼符清的话语打断了烛玉潮的思考,她的眼中瞬间多了一抹忧虑。烛玉潮用只有他二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京瑾年好不好奇我不清楚,但,我对王爷的好奇又多了一层。”
“重蹈覆辙,总该有些改变才对。”楼符清回答道。
可听了这话的烛玉潮却脸色微变,下意识握紧了自己的拳头。
分明都是重蹈覆辙,她为何和楼符清差的如此之多?
绝对不行。
她要快些变强,快些拿到权力,快些杀了那些仇人!
耀眼的金光再度刺向烛玉潮的双眸,她蹙着眉回过神。
不知不觉间,烛玉潮又跟随着京瑾年的脚步回到了青鸾大殿。
只听京瑾年在前面介绍道:“王爷既想看学宫众人的情况,便进去吧。”
大殿中,熟悉的金砖玉瓦使得烛玉潮头脑中涌现出一阵又一阵的晕眩。不对,不是因为金砖玉瓦。
烛玉潮深吸一口气,强稳心神,眼前的场景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讲堂的百十桌椅被搬了过来,贵人学子们正面容疲惫地端坐在大殿之中,仿佛褪去了所有光鲜,恹恹地提不起一丝兴致,口中却还在朗读着书卷的内容。
面对这样死气沉沉的场景,京瑾年却露出了满意的神情:“他们是目前仍然康健的学子,倘若疫病结束,想必这些人不久后便可为正襄效力。”
看来这就是京瑾年的“隔离”方法。
烛玉潮在这里看见了几张熟悉的面孔。他们不可置信地看向烛玉潮,烛玉潮也在此时背过身去,躲开了他们探寻的目光。
“京大祭酒,您来啦?”
却对上了一双惊疑不定的眼。
那是个和烛玉潮年龄相仿的男子,他肤色惨白,身材干瘦。男子脸上有凶狠、有不甘,但此时更多的却是虚伪和谄媚。
京瑾年似乎并不意外,他竟出奇地耐心起来,冲着那个男子点了点头:“是,我来了。”
而在那个男子身后,一个头发花白的中年女人正双眼无神地织着一件女子服饰,嘴里还念叨着:“囡囡、囡囡……”
烛玉潮看着二人的动作,似乎猛然想起了什么。下一刻,浓烈的恨意自骨头中难以抑制地喷涌出来,烛玉潮的双目霎那变得猩红:
“他们是谁?!”
第63章 又痒又痛
那干瘦的男子听见烛玉潮的声音, 这才缓缓将目光移了过来。同一时刻,京瑾年的嘴角忽然露出了诡异的笑容:
“他叫谢俊霖,他身后的女人, 是谢流梨的生母。他们,是来向你讨债的。”
心中的答案被印证,烛玉潮的呼吸猛然变得急促而粗重, 谢流梨信中的字句回荡在她的耳畔,仿佛无形的利剑, 让烛玉潮陷入暴戾之中。
京瑾年虽然没有道明烛玉潮的身份,但谢俊霖似乎从京瑾年的只言片语中察觉到了什么,他嘴角微动:“你是魏灵萱,还是……闻棠?”
看来魏灵萱在学宫时, 已然将闻棠一并拉下水。
烛玉潮余光瞥见京瑾年得逞的神情,直接扬声说道:“我是闻棠, 你想问我什么?”
青鸾大殿的读书声消失了, 代替它的,是无尽的窃窃私语。
有胆怯的。
“闻棠?她怎么会在这里?还和谢流梨的……”
“好奇心害死猫啊, 别看了!”
也不乏有气愤填膺之辈。
“我早就听过这个恶人的名号了, 她竟还有脸‘故地重游’?”
“这样的人也能进蕊荷学宫,当真是烂透了!”
烛玉潮听着这些声音, 率先涌上的情绪不是恼怒、不是窘迫, 而是庆幸二字。
她庆幸舆论没有忘记魏灵萱和闻棠,庆幸闻棠即使见了地府罗刹, 也要为众人所议论。
烛玉潮深吸一口气, 转头看向京瑾年:“那是你引以为傲的学子们,他们不念书了,你不去管管吗?”
京瑾年原本还沉溺于反将烛玉潮一军的喜悦当中, 可见烛玉潮的双眼闪动着凶狠的光芒,京瑾年不禁一惊。
无论京瑾年如何思考,面前的女子都无法和自己印象里那个不学无术的桀骜贵女重合。
见京瑾年毫无动静,烛玉潮再次开口提醒道:“京大祭酒?”
“……是该我管。”
京瑾年这才缓缓回神,示意众学子安静。
众学子是安静了,谢俊霖和谢母却不肯了。
只见那谢母颤颤巍巍地指着烛玉潮的鼻子,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看上去心痛极了。
好一个爱女心切。
烛玉潮看见那对着自己竖起的食指,脸色一下便冷了下来:“你是谢流梨的娘?可我为何从来没有见过你。”
谢母支支吾吾,谢俊霖直接将她挡在身后,对烛玉潮抬了抬下巴:“她身子不好,你为何要扯开话题?我姐姐何其无辜,你难道不该说些什么吗?”
烛玉潮死死盯着谢俊霖的双眼:“谢俊霖,你不觉得姐姐这两个字从你嘴里说出来很别扭吗?”
“什么?”谢俊霖蹙眉道。
烛玉潮追问道:“你认为我该对你说些什么呢?又或者说,我对谢流梨做了什么?”
谢俊霖立即张口,却久久不见下文。
因为在众人眼里,闻棠只是一个高傲的旁观者而已。
她从不屑于对下位者动手,即便最初闻棠和魏灵萱交好的时候,闻棠也只是在一旁看着魏灵萱的举动。
除了两世的藏书阁。
可除了谢流梨、烛玉潮、闻棠三人,没有任何人知道那日的藏书阁发生了何事。
故而闻棠对谢流梨的所有恶意,只能算作魏灵萱的一面之词。
烛玉潮抱臂走至谢俊霖身侧,偏过头故作不解道:“真不知道你在绞尽脑汁想些什么?谢俊霖,我知道,你是个胸无点墨的废柴。”
谢俊霖“呸”了一声,随即怒骂道:“闻棠,你不要仗着自己的身份,便不把我们寻常百姓放在眼里!”
“急什么?我还没说完,”烛玉潮不动声色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自己和谢俊霖之间的距离,“废柴而已,没什么的。可你没有任何做废柴的觉悟。谢俊霖,你明知谢流梨体弱,却仍逼迫她完成学宫的课业,只为了拿到那份属于流民的补贴,以至她整日食不果腹,身子每况日下。”
窃窃私语之声再次响起,谢俊霖的神情瞬间变幻莫测,他有些惊恐地说道:“你怎么会……”
可谢俊霖说到一半忽然停了,他像是刚刚反应过来一般,矢口否认道:“你说的这些可没有证据!”
话音未落,殿内忽然刮过一股诡异的阴风,青鸾殿千支红蜡被尽数熄灭,沉重的殿门竟直接“啪”地一声紧紧闭合,天色似乎也在这短短几秒内迅速阴沉起来!
“俊霖,你为何不愿认罪呢?你害得我好惨……”
一个空灵而幽怨的声音响起,桌椅倒塌之声接踵而来。
是谢流梨?!
京瑾年见状,立即厉声道:“青天白日怎么会有鬼?你们所有人都给我坐下,肃静!”
“俊霖啊,你怎么不说话?不记得我了吗?我是流梨,我是姐姐。”
鬼魅的身影逼近,谢俊霖本就干瘦,竟直接被那黑发白衣扑倒在地!
谢俊霖牙齿都在打颤,嘴上却说道:“你究竟要做什么?”
谢流梨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下一刻,她幽幽起身,飘向了谢母的方向:“母亲,什么时候是个头呢?”
谢母原本只是呆呆地看着谢流梨,可听了这话,谢母脸色突变,直接慌张地往后退去,却绊倒在自己缝制的新衣上!
细针扎入谢母手臂,她尖叫起来,谢流梨却猛然出现在谢母身后,拔去了谢母手臂上的细针,语气十分心痛:“如果在俊霖将那百余根针插入我脊背时,你也能替我拔出那些针就好了。”
谢母的双眼忽然有些发红,啜泣道:“那时俊霖年纪小,总是憧憬做华佗仲景,他不懂事,你不要和他计较,好不好?”
“没有做过的事情为什么要承认!”谢俊霖嘴硬道,“母亲,我看这人就是闻棠请来闹事的骗子,你别理她!”
原本在默不作声观察这三人动向的烛玉潮听见这话,几乎将牙咬碎。
然而,烛玉潮在黑暗之中,忽然握上了一双温热的手!
只见那谢流梨不知何时,在烛玉潮面前徘徊不定。
谢流梨温柔地拍了拍烛玉潮的手背,在她耳畔留下一句:“好孩子,我说过我会帮你的。”
周暮如约而至,烛玉潮这才敢微微放松几分。
在前来蕊荷学宫之前,烛玉潮曾为金锁之事专程找到周暮。
可烛玉潮还未开口,周暮便答应了她。
周暮虽早知学宫情况,却一直苦于身份尴尬,无法出面。她正需要楼符清和烛玉潮与京瑾年正面谈判。
可周暮手中的筹码还不够:“京瑾年这个人十分圆滑,却也十分愚蠢。他身上的弱点不少,对付他是很容易的事情。但难办的是,闻棠是众矢之的的。只要你出现在那里,众人的目光就会聚焦在你身上。”
烛玉潮有些不解:“闻棠的名声虽差,却也没到众矢之的的地步。”
那些人畏惧着闻棠的权势,即便心有不满,也只敢在背后议论而已。
“我原以为你知道呢,”周暮叹了口气,“不知是何人将闻棠对谢流梨所做之事散播出去,如今闻棠这个人,在学宫的处境可不大好。”
烛玉潮的心瞬间被揪住:“流梨……”
“怎么?你认得谢流梨?”
烛玉潮垂下双眸,将自己和谢流梨的事情全盘托出。
周暮听完,久久难以回神:“楼璂他……你为何不早与我说这事?”
“那时我并不了解您,况且,您是他的生身母亲。”
周暮眼中流露出明显的悲悯,不知过了多久,烛玉潮才听见周暮浓重的叹气声:“……我上回夺金锁时,恰好撞见了一对母子。听他人所言,推测这二人的身份为谢流梨的亲眷。”
此后,烛玉潮与周暮很快便敲定好了今日在蕊荷学宫上演的这出戏。
烛玉潮缓缓回神,谢俊霖和谢母已然被周暮吓得失了力气,倒在地上不知所措。
而京瑾年居然出奇的没有出手干涉!
他微微低着头,挡住了他的神色。
就在此时,周暮几不可查地冲着烛玉潮颔首。
烛玉潮没有时间再猜测京瑾年的用意了,她乘胜追击,扬声对谢俊霖道:“讨债?是谢流梨向你讨债才对。”
周暮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掌打在谢俊霖的后背!谢俊霖虽然没有吐血,却受了严重的内伤,死亡的恐惧席卷而来,谢俊霖声音虚弱地求饶道:“我错了,我错了姐、姐姐。你走吧,你走吧!”
周暮问道:“俊霖,我是骗子吗?”
“你不是,你不是!”谢俊霖只觉浑身忽然有蚂蚁在爬,又痒又痛,“你说的都是我干的,行了吧,对不起!”
众人哗然!
谢俊霖既说了这话,那方才“谢流梨”所说的话不都是真事儿吗?
“不要说对不起,”周暮的身影在空中一顿,竟凭空消失了,“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们的。”
青鸾殿的烛火被重新点燃,此间却久久回荡着“谢流梨”最后的话语。
谢母先行反应过来,急切地朝着谢俊霖跪了过去:“傻儿子,你早些和流梨道歉不就没事了吗?”
谢俊霖双目无神地盯着周暮最后出现的地方,忽然怒火攻心,吐出一口鲜血!
这哪里是没事的样子,谢俊霖显然是要被谢流梨吓死了!
情况已呈现不可控之状,京瑾年这才向前走了一步:“行了,都结束了。去坐着吧。”
学子们经此一事,惊魂未定,多半都僵在原地。
见状,烛玉潮微微偏头:“大祭酒不准备解释些什么吗?”
“解释什么?”京瑾年挑眉。
“解释京大祭酒将讨债鬼误认为好心人一事。”
“我有什么好解释的,”京瑾年似乎觉得有些好笑,“他二人在学宫闹事多月,是黑是白孰知?学宫无妄之灾罢了。”
烛玉潮反问道:“无妄之灾?那学宫为何一直未将谢流梨的尸身交还给谢母?难道是京大祭酒梦到了谢母有问题?”
没有人比烛玉潮更清楚谢流梨的尸身如今在何处。
而谢母和谢俊霖死抓着谢流梨尸身一事,对京瑾年进行了无休止的勒索。贪婪的谢俊霖此事上报给了官府,让京瑾年不得暗地里对谢家人动手。
京瑾年只得吃了这个哑巴亏。
眼见京瑾年的脸色越来越黑,烛玉潮却还不知趣儿的追问了一句:
“京大祭酒,你为什么不说话了?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第64章 不见鬼神
京瑾年先是被气的脸色铁青, 随即竟有些似笑非笑地看向烛玉潮,压低声音说道:“你对付完谢流梨的亲眷便要对我下手,当真是急不可耐。”
烛玉潮直视着京瑾年浑浊的双眼:“我替京大祭酒铲除心头大患, 你该谢我才对。”
京瑾年听了这话,眼中竟有一刻失神,仿佛将烛玉潮认成了他人。
烛玉潮提醒道:“京大祭酒今日似乎一直在走神。”
“是吗?”京瑾年语气淡漠, 眼神若有若无地投向烛玉潮身后沉默的楼符清,“我只是在想, 还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京瑾年深深地叹了口气,身心俱疲。
咳。
看来京瑾年今日被他二人伤的不浅。
京瑾年这才僵着身子,转身对那些愣在原地的学子们说道:“嘉王妃作为诸位的师姐, 虽已离开学宫,今日却为疫病而来。既然她如此忧虑众学子, 我便即刻下令打开学宫大门。至于身上出现病状的学子, 可自行寻医师医治。”
话毕,京瑾年咬牙切齿地对烛玉潮说道:“这下你可满意了?”
烛玉潮无暇搭理京瑾年, 她看着面前几近陷入狂欢的学子, 终于彻彻底底地松了口气。
“结束了,”耳畔传来楼符清久违的声音, 带着明显的笑意, “虽不像我想象中那般发展,却意外的顺利。”
烛玉潮扯住楼符清的袖子, 在他耳边悄声说了三个字:“是长缨。”
楼符清轻笑一声, 评价道:“计划不错。”
烛玉潮这时才偏头看向角落里的谢母和谢俊霖。前者正抱着口吐白沫的后者痛哭。
无论如何,他二人都将不得善终。
因为他们的敌人不只是烛玉潮。
烛玉潮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京瑾年的背影,随即与楼符清并肩走出青鸾殿。
现下, 蕊荷学宫宫门大敞,众人可随意出入。
烛玉潮身旁略过无数少女少男,她身旁霎时卷起一阵微风,额前的碎发被刮乱。
楼符清停下脚步,在人前替烛玉潮整理好墨发。
烛玉潮心情不错,任由楼符清装模做样,嘴上小声说了声:“不拘小节,走了。”
楼符清再次抬脚,却听身后京瑾年的声音响起:“还请二位留步。”
烛玉潮和楼符清对视一眼,前者先行转身问道:“还有何事?”
“王爷,”京瑾年深吸一口气,“我姑姑还活着吗?”
楼符清却连头也没回,他牵住烛玉潮的左手:“娘子,走吧。”
烛玉潮跟上了楼符清的脚步,却听京瑾年不死心的声音再次响起:“我知道这世上没有鬼神!王爷,方才青鸾殿的人是她吗?”
终于,楼符清歪着头不解道:“她是你的姑姑,你为何要来问我呢?”
烛玉潮和楼符清离开了这里。
青鸾殿前逐渐空荡下来,京瑾年捂着脸又哭又笑,转身飞离了蕊荷学宫!
在京瑾年身后,周暮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离开的地方,淡淡说了句:“造孽。”
*
烛玉潮刚走出宫门便察觉到数道目光,她顿时有些不大自在。烛玉潮垂下双眸:“王爷走快些吧。”
楼符清“嗯”了一声,加快了步伐:“待到稍后无人,我带娘子飞回去。”
话音未落,便听身后略带不确定的声音传来:“朱姑娘?”
烛玉潮脸色一僵,楼符清见状立即搂住烛玉潮的腰身,准备离开此处,却听那人急切地补充道:
“啊,请不要走!”
烛玉潮轻拍楼符清的手背,后者便放开了她。烛玉潮转过身,对上了那双真挚的双眼,她惊道:“小伊?”
小伊是烛玉潮前段时间照顾的病患之一,如今已痊愈,离开了贫民窟。
只见小伊对烛玉潮腼腆一笑:“原来朱姑娘便是嘉王妃,便是闻小姐。”
烛玉潮下意识便要否认,却听小伊继续说道:“我姐姐在学宫修习,前段时间学宫被封锁,我实在担心她,便日夜偷着来宫门蹲守。朱姑娘……不,王妃,您方才出入,我都瞧见了!”
“原来是这样,”烛玉潮怔然道,“不过,你还是叫我朱姑娘吧。”
小伊用力地点了点头,却没有丝毫要走的意思,烛玉潮心知小伊性子内敛,便主动问了句:“你想让我们送你回家吗?”
“不是。我、我想跟你道歉。”
烛玉潮一愣:“你并没有做错任何事。”
“若非我亲身经历,定然也不会相信百姓口中十恶不赦的闻小姐是这样为百姓着想的人……抱歉,是我原先误解了你,”小伊一下子说了这么大段话,脸都涨红了,她抿了抿唇,便转身跑走了,“朱姑娘,我会守口如瓶的!”
可眼见小伊渐行渐远,烛玉潮的心又沉重下来。
她本以为只要自己不去反驳,所有的人都会记得闻棠的罪行,即便那个承受唾骂的人是她自己,烛玉潮。
可烛玉潮忘记了,或是她从来不愿承认,自那场谢流梨精心设计的大火过后,她就是闻棠。
如果烛玉潮成为“第二个长缨”,那么被洗刷罪名,重获新生的人不是烛玉潮,而是闻棠。
烛玉潮的眉心紧皱起来,一股清雅的梅香袭来,楼符清抬手,揉开了她眉间的忧愁:“娘子很会照顾人呢。”
可楼符清终究无法得知烛玉潮心中所想。
烛玉潮勉强弯了弯唇,扯开了话题:“长缨还真是神通广大,对吧?和王爷一样。”
楼符清低头笑笑:“我与他如何能比?你若说长缨也和我一样,有预知将来的能力,才算是一样。”
“预知将来么……”烛玉潮有些心不在焉,“那王爷不如猜猜,我接下来会问你什么。”
“京芷葶是我师父。”
烛玉潮一僵。
她没有想到,楼符清会直接告诉她自己和京芷葶的关系。
烛玉潮眼神闪烁:“……王爷和蕊荷学宫,怎么看都像是毫无交集的人。”
楼符清眸光一暗:“这事太复杂了,我便长话短说。京芷葶当年接手蕊荷学宫以后,一直将京瑾年看作自己的继承人。但,京瑾年却一而再、再而三地试图杀了她。京芷葶逃离蕊荷学宫后,隐姓埋名、入朝为奴。正襄缺人之际,自然来者不拒。”
烛玉潮问道:“她那时可是肩比帝皇的宫主,怎会甘愿做奴?”
“那是师父自己的选择。”
京芷葶虽成了岌岌无名的宫婢,却在宫中混得风生水起,不愁吃穿。
“她在宫里做事久了,偶尔也想疏通胫骨。可若要练武,便得找个无人之地……陆嫔的倚梅宫,恰巧就是无人之地。我瞧见了,便求她教我。久而久之,她便答允了。”
“后来呢?”
“后来师父身体不好,葬了。”
见楼符清不愿多言,烛玉潮便没再追问。
“还请娘子替我隐瞒此事,不要告诉任何人,”楼符清叹了一声,“总之,因为师父,我了解蕊荷宫的一切。”
“怪不得在云琼提议前来蕊荷后,王爷很快答应了这件事。”
“那倒不是,”楼符清嘴角牵起,笑意较更浓郁了些,“我了解蕊荷宫的一切,却不了解娘子呢。”
“咳,”烛玉潮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我今夜便要回贫民窟了,王爷有何打算?”
楼符清点点头:“好。我陪你一起去,如何?”
“当然。”烛玉潮不假思索答应道。
见烛玉潮上钩,楼符清才心满意足道:“我今夜还要和知府商议学宫后续之事,改日吧。”
篝火燃起,又是一夜。
烛玉潮蹲坐在篝火旁边,眼中倒映出燃烧的火光,她正在思索白日之事。
忽然,眼中撞入了一双瘦削而修长的手。
贺星舟捧着一杯热茶出现在烛玉潮身前,他笑意盈盈:“在想学宫的事吗?”
烛玉潮已将白日之事与贺星舟简述一遍,她接过贺星舟手中的茶盏:“多谢。我的确有些担心京瑾年的后续之举。虽然此行十分顺利,但王爷这几日恐怕有的忙了。”
“哦?”贺星舟一愣,微微挑眉,“那他夜里还回府吗?”
烛玉潮不知贺星舟为何忽然好奇此事,但还是依言回答道:“倒不至于忙到那样的地步。”
“这样啊。”贺星舟的神情竟有些失望。
烛玉潮摇了摇头,转言其他:“对了,你近日见小鱼了没有?”
贺星舟这才回过神:“他这几日依旧在瞎转悠。我盯着呢,他没再捣乱,你放心。”
思及小鱼,烛玉潮耐心尽失:“他若还不愿开口,再过几日我会给小鱼些许银两,叫他自谋生路。”
贺星舟不大赞同,反驳道:“他身上应该还有些银两,不至于饿死。”
烛玉潮“唉”了一声:“再怎么说,小鱼并非罪大恶极之人。”
况且,他对自己的恶意,只是因为闻棠而已。
贺星舟安抚般地捏了捏烛玉潮的手,随即不动声色地放开了她:“无论外界传闻如何,你对我的好不是假的。所以,我才对小鱼这样的行径无比厌恶。”
听了这话,烛玉潮片刻愣神,随即没话找话般说了句:“……医者仁心。”
“那也得看对方是谁,不是吗?”贺星舟立即回答道。
“也是,”烛玉潮嘴角微微扬起,“对了星舟,我今日在宫门外碰到了小伊,你还记得她吗?”
“自然记得,怎么了?”
烛玉潮便将碰到小伊的经过与贺星舟复述了一遍,贺星舟认真听着,眼中散发着温暖的光芒:
“那很好啊,她很喜欢‘朱姑娘’呢。我也希望有朝一日,你可以做自己。”
烛玉潮一愣。
做自己吗?
可还未等烛玉潮回复,便听贺星舟接着道:“无论你是小昭还是闻棠,我都会站在你身后。”
烛玉潮扯了扯嘴角,正要开口回复,却见一衣衫朴素的女子朝着她的方向走来。
是周暮。
第65章 此心归处
见周暮由远及近, 贺星舟双眼微张,似乎有些不可思议,随即, 他立即起身迎接:
“拜见皇……”
周暮依旧戴着那张令人脸盲的人皮面具,只不过戴的次数多了,烛玉潮竟也逐渐熟悉起来。
只见周暮对贺星舟轻轻摇头:“不必张扬。”
烛玉潮对周暮颔首, 低声道:“皇后娘娘找我何事?”
周暮看了一眼贺星舟,后者立即识趣地离开了此处。周暮却开口道:“慢着。”
贺星舟恭顺地站在周暮面前, 周暮凝视着贺星周的脸庞,试探道:“你医术不错,若有机会,我会向朝廷引荐你。”
“草民惶恐, ”贺星舟语气疏离,“草民不愿远赴宸武, 蕊荷便是归处。”
周暮也没再勉强, 摆摆手让贺星舟离开了。
烛玉潮正看着贺星舟逐渐远离的背影出神,却听舟暮冷不丁地说道:“他并不知道你是烛玉潮。”
烛玉潮收回目光, 对周暮解释道:“至少他认得出我曾经的身份。没关系, 我有时间向他慢慢解释。”
周暮问道:“如果大仇得报,你会去哪里?”
烛玉潮还未来得及思考, 便听周暮再次开口:“是宸武?还是再次回到蕊荷宫?”
烛玉潮瞬间听懂了周暮的言外之意, 她垂下双眸:“我不敢想这件事,即便偶有顺利之时, 我也总觉这条路如履薄冰。”
周暮了然:“你不是不相信自己, 而是害怕再次失去那孩子吧。”
自己心中的想法被周暮轻而易举地拆穿,烛玉潮抿了抿唇:“如果可以,我甚至想让星舟住进王府来。可是不行, 我身上的枷锁太多,负担不起任何人了。”
“可我见他倒是现在就愿意和你走。”
“娘娘别再打趣我了。”烛玉潮被说的有些不好意思。
周暮这才说回正事:“嘉王认得京芷葶吗?”
烛玉潮想起楼符清的嘱咐,对周暮摇了摇头:“我不大清楚。”
“无妨,我原本也是随口一提,”周暮也不追问,“你今日在学宫表现不错,贫民窟这边已经不需要你再帮扶。明日你可去城墙处给灾民发放粮食,待安顿的差不多,此次瘟疫之事便可收尾了。”
烛玉潮颔首:“多谢娘娘指点。”
“你若无事,稍后便来老地方找我。”
周暮又在蕊荷宫建了新的石室,以便教烛玉潮练习武艺。
虽然烛玉潮想不通周暮是如何做到的。
周暮说完这句便闪身消失在了原地,烛玉潮这才回过神,对着空气急忙说道:“我马上就到!”
*
学宫之事进展不错,蕊荷宫的整体情况也已遏制大半。
烛玉潮不必日日奔波,回府的时间愈渐延长。
魏长乐经常牵着楼熠来找烛玉潮玩儿。
楼熠个头太小,走路慢吞吞的,魏长乐便歪着身子迁就他。
长此以往,魏长乐两边肩膀似乎都有些不一样高低了。
有回烛玉潮瞧见了,便旁敲侧击地提醒道:“长乐,你若怕楼熠跑丢,下回便叫云琼或青铜抱着他。”
但魏长乐不改,下回见了依旧如此。
烛玉潮便去问紫萝缘故。
烛玉潮找到紫萝时,紫萝正在浇花。烛玉潮叫了紫萝一声,紫萝还吓了一跳,惊恐地睁大了双眸:“王妃?”
“在想什么?”烛玉潮问。
紫萝叹了口气:“在想小姐呢……蕊荷宫不止是王妃的母家,也是小姐的母家。小姐既回到蕊荷宫,魏家人却并无任何表示,她很是寒心。可小皇子却是懂事,竟主动拿着鲜花来安抚小姐。”
烛玉潮怔然。
紫萝的表情透露出一丝欣慰:“我家小姐便将小皇子当成了友人,每日都一起玩耍。我家小姐原本是不喜欢小孩的性子,如今也喜欢了,真好!”
“如今长乐也算多了位玩伴,算是好事一桩,”烛玉潮眼中的笑意转瞬即逝,“可是,魏家最近出了什么事?”
“啊,什么事也没有。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他们不都这样说?”紫萝垂下双眸,掩盖住眼底的情绪,“倘若灵萱小姐嫁的不是太子殿下,恐怕她也会成为魏氏的弃子。”
连楼符清都不放在眼里,这魏家人实在是有些狗眼看人低。
烛玉潮环顾一圈,却未见魏长乐身影,哪知自己刚要开口询问之时,魏长乐竟从远处而来。
此次倒是没带楼熠。
魏长乐熟练地贴在烛玉潮身旁:“王妃姐姐,你回来啦!”
烛玉潮觉得有些好笑:“每回都与我黏的如此近,原先在雪魂峰还好说,如今在蕊荷,不觉得热吗?”
“王妃姐姐身上很香,长乐一闻到便想靠近呢。”
烛玉潮托住魏长乐的腰,阻止她靠近:“你喝酒了?”
“嘿嘿,”魏长乐的双眼眯了起来,“我无聊嘛。”
烛玉潮心头浮上一丝不好的预感:“楼熠呢?”
魏长乐还未开口,便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下一刻,云霓出现在烛玉潮身前,语气急切:“王妃,小皇子不慎饮酒,如今上吐下泻,还请王妃随我前去一看!”
烛玉潮双眼猛然睁大,随即快步跟着云霓走向云琼的居所。
待烛玉潮赶到时,那小人儿浑身通红,眼睛也肿得跟核桃一般,明显是“喝醉”了。
而云琼端着一碗热腾腾的汤药,托着楼熠的背慢慢将药喂了下去。
烛玉潮咬着唇忧虑道:“喝了多少?”
“一筷子。”魏长乐在人后小心翼翼地举起一根指头。
烛玉潮看着楼熠,脑袋竟有些发痛。她耐着性子对魏长乐解释道:“年纪太小的孩子,不可以饮酒。”
言语之间,楼熠竟忽然咳嗽着将那汤药吐出一半!
魏长乐低着头,眼泪便像不要钱一般滴落下来:“王妃姐姐,我不知道楼熠不能喝酒……”
此时并非承担罪责的时候,紫萝默默握住魏长乐的右手,缓和着魏长乐的情绪。
云琼又折腾了好一会儿,才将楼熠安抚好。
而后,云琼起身抹了一把额头冷汗,对烛玉潮回禀道:“小皇子福气深厚,没什么大事儿。不过,还需观察一日。”
烛玉潮坐上床榻,抚开楼熠紧皱的眉头,那孩子却在睡梦中抬手抓住了烛玉潮的两指。
楼熠的力道不小,显得十分痛苦。
烛玉潮闭了闭眼:“我今日在此看着,你们去忙自己的事情吧。”
众人散去。
魏长乐对紫萝摇了摇头,后者只得松开了魏长乐的手,退出房间。
烛玉潮主动道:“长乐,没关系的。”
魏长乐却用力地摇了摇头:“是我害了楼熠,对不起!”
“他不会有事的,长乐只要记得我说的话便好。”
烛玉潮这些日来连轴转,府里又发生了这样的事,脸上疲态尽显。
魏长乐却将烛玉潮的疲惫认成了不耐。她垂下眸,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我好像总是做错事,在雪魂峰是这样,来了蕊荷宫也是这样。”
“莫要自责!”烛玉潮立即道。
“我只是不喜欢。”
“不喜欢什么?”
魏长乐嘟着嘴,泪珠再次顺着脸庞落了下来:“不喜欢我自己的这副模样。他们也不喜欢……”
烛玉潮似乎明白魏长乐今日为何会忽然饮酒了。
她平日里并没有酗酒的习惯,只是偶尔会小酌几杯,倒也算得上风雅。
可今日酒气格外之大,定是发生了什么伤心事。
“是谁?”烛玉潮敏锐察觉道,“是你母家的人吗?你爹?”
魏长乐的身子猛然颤抖起来,哭得更厉害了些,说话也变得断断续续:“长乐也想像堂姐那样耀眼,做什么都成功,永远永远都不会、不会被嫌弃……”
烛玉潮叹了口气,轻轻将魏长乐拥入怀中,拍着她的后背,哄道:“可我们长乐也很厉害啊,手很巧,还千杯不醉呢。楼熠醒来也不会怪你的,我看得出来他很喜欢你。王府的大家如今也待长乐很好,对不对?”
良久,魏长乐才缓缓点头,拉住了烛玉潮的双手:“王妃姐姐对长乐的好,长乐都记在心里呢。长乐一定会报答王妃姐姐的!”
烛玉潮心道了句傻孩子,开口说:“我不需要你报答我,你只要开心地活着就是。”
魏长乐并没有离开的意思,烛玉潮索性让她留在屋内,和自己一并照顾楼熠。
到了夜里,楼熠便醒了,此时他的脸色已恢复如常,一双亮闪闪的眼眨巴着看向面前的二人,声音略有虚弱:“娘亲,长、乐?”
魏长乐放下手中为楼熠擦汗的毛巾,她本想摸摸楼熠的脸庞,可她的双手已被热水泡的发皱,便硬生生地缩了回去:“你还难受吗?”
“没事。”楼熠道。
烛玉潮却觉得不妥:“你怎么可以直呼其名?长乐比你大许多,你该叫……”
烛玉潮欲言又止,她也有些拿不定主意。
“没关系的,”魏长乐笑了笑,“我叫他楼熠,他叫我长乐,不是很公平吗?”
楼熠“嗯嗯”两声,竟也张嘴笑了起来。
烛玉潮这才松了口气:“看来情况很好,长乐辛苦了。”
楼熠虽脱离了危险,烛玉潮和魏长乐还是不放心,在床榻上陪伴了整整一夜。
翌日,叽叽喳喳的鸟叫声传入烛玉潮的耳畔。她缓缓睁眼,周暮放大的脸出现在了自己眼前!
烛玉潮吓了一跳,余光瞥见熟睡的魏长乐和楼熠,强忍着没叫出声来。她低声问:“皇后娘娘?”
周暮脸色发白,开口只说了三个字:“出来吧。”
烛玉潮见状也不敢怠慢,即刻跟了出去。
周暮以自己本貌出现在烛玉潮面前,没有任何的修饰,她语气急切道:“我近日得去剑山亭一趟,归期未定。”
“皇后娘娘,保重。”
周暮叹了口气,她抬手抚过烛玉潮腰间的长剑:“我都要走了,你不说些什么吗?”
“我……”烛玉潮不知该如何开口。
“烛玉潮,你愿意做我长缨的首徒吗?”
第66章 我回来了
首徒?
还是长缨的首徒?
“我愿意!”烛玉潮一时没控制住自己的音量, 她即刻捂住嘴。
周暮嘴角僵硬地弯起,她还是不大适应做出表情:“他们没醒,无事。”
烛玉潮立即双膝跪地, 冲周暮重重磕了三个头。
“好孩子,快起来吧,”周暮有些心疼地摸了摸烛玉潮的额头, “我当真怕你这样的好苗子被别人抢了去,不然也不会选在这样的节骨点问你。”
“怎么会呢?”烛玉潮一愣。
周暮拿出一只泛黄的卷轴, 随即指了指地面:“蕊荷宫有一条四通八达的地道,卷轴里记载着他们具体的位置。拿着,以备不时之需。”
烛玉潮接过卷轴,手指渐渐攥紧了它:“这段时日, 我会为师父备下拜师礼。”
周暮摇摇头:“这些都是虚的,你不必费心。我只希望下次再见你时, 你可以在我手下过三招。好了, 嘉王马上就要到了。玉潮,回见。”
周暮的身影转瞬即逝, 烛玉潮不禁对着空气笑了笑:
“师父, 回见。”
周暮走后不久,楼符清便回来了。
楼符清看着昏睡不醒的魏长乐和楼熠, 一时有些沉默。
烛玉潮将前因后果讲完, 楼符清闭了闭眼,似乎要说些什么, 又将那些吞入口中, 换成一句淡然的:“算了,没事就好。”
“多事之秋,有疏忽也正常。”
楼符清叹气:“最近真是忙昏头了。”
烛玉潮安慰道:“那王爷去歇着?这里有我就好。”
“娘子倒是积极, ”楼符清笑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问,娘子要不要去城门发放物资?”
*
蕊荷,城门。
一条巨大的长队排列开来,队伍最前方站着几个官府之人,正在为劫后余生的百姓挨个发放物资。
烛玉潮眯了眯眼:“哎?那不是小伊吗?”
小伊也看见了烛玉潮,她冲烛玉潮灿烂一笑,随即道:“朱姑娘来啦。”
烛玉潮有些惊喜:“你知道我要来?”
小伊小声说道:“是,嘉王殿下和草民说了。”
烛玉潮便笑着接过小伊手中的碗盆:“好了,我来吧。你且去一旁歇一会儿。”
小伊便听话的蹲坐在一旁,双手撑脸看着烛玉潮忙前忙后。
只见烛玉潮熟练地将衣食分拣出来,两三下便交给了面前的灾民。
小伊心道:她这样的大户小姐,手脚竟如此麻利,自己原先在贫民窟烧昏了头,都没有发现呢……
正在小伊思索之时,她身旁不知何时多了个人。小伊疑惑地偏过头,只见一个头发半白的大娘蹲在自己身旁,正对烛玉潮搭话:
“朱姑娘,你婚配了吗?”
小伊眨了眨眼,看好戏般看向一旁正在舀大米的楼符清。
楼符清余光偷看烛玉潮,手中动作却并未停止。
烛玉潮却神情平平:“我有夫君了。”
那大娘有些失望地“唉”了一声,随即骂道:“那你这夫君实在是不靠谱,竟然让娘子一个人在外奔波劳累?”
烛玉潮笑笑:“他还有别的事要忙,我一个人就足够了。”
大娘乐开了花:“天大的事都比不上妻子重要,来,大娘给你介绍一个……”
楼符清终于没忍住,开口打断了大娘的话语:“你若没事,便早些回家去吧。”
大娘看见楼符清那张黑如锅底的脸,立即吓破了胆:“王、王爷,是草民多嘴了!”
那大娘走后,烛玉潮侧过身,对楼符清低声说了句:“王爷这样,会不会太凶了?”
楼符清低头舀着大米,闷闷道:“那话我听得不舒服。”
烛玉潮问道:“王爷又不是真的不靠谱,只是听到别人的评价便不舒服了?”
楼符清张了张口,却听烛玉潮又说:“那我若说你十分靠谱,王爷心里会不会好受些?”
楼符清却久久没有回应,烛玉潮本以为他没听清,却在几秒后听见了一声轻轻的“嗯”。
烛玉潮不理解楼符清怎么会在意这种事情,兴许是这几日实在太累了吧。
她没再在意楼符清,继续着手头的工作,一抬眼,却和一张苍老而疲惫的脸对上了。
是谢母。
烛玉潮的脸色一下就黑了下来,她抓着手中的布料僵在了原地:“你们怎么还活着?”
她方才还说楼符清凶,现下倒成了自己凶了。
“我、你……”谢母一时说不出话来,“我这老婆子都不认得你,你为何要如此咄咄逼人?”
烛玉潮死死盯着谢母的脸:“你在我身上泼了多少脏水,还敢问这话?”
这时楼符清也察觉到了异常,他在烛玉潮身后悄声说了句:“无论如何,大局为重。”
队伍中的人群开始好奇,他们探出头察看前面的情况。
烛玉潮恨得牙痒痒:“滚吧,蕊荷宫不会给你和你儿子任何东西。”
正在烛玉潮和谢母僵持之时,烛玉潮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悲痛的哀嚎——
“棠儿啊!”
烛玉潮听言转身,闻子基那张愁眉苦脸的面庞猛然靠近,吓得烛玉潮下意识往后一退,撞在了桌子旁。她神情僵硬:“爹爹?”
“京大祭酒说你在这儿做苦累活,我闻家的女儿怎能受这样的委屈?是谁逼你的,快跟爹爹回去吧!”
京瑾年!
楼符清无言移动几步,遮挡住烛玉潮的身影,可队伍中的百姓已然不淡定了:
“啥,那伊家女儿不是说这人是朱姑娘吗?”
“我那几日在贫民窟就是这位朱姑娘医治的,怎么会有假?”
“你是说这个朱姑娘就是闻棠大小姐?咋可能啊?”
烛玉潮被整得无地自容,她扶着闻子基的胳膊:“爹爹,你快回去吧,是我自己想做这些的。”
闻子基亲眼看见自己的掌上明珠做这种事情,于他而言简直就是晴天霹雳,无论烛玉潮怎么说,闻子基都不愿松口。
烛玉潮只得道:“爹爹,你与我各退一步,待我和众人解释以后,再回忘忧园找你,好吗?”
“不回,你就站这儿说。”
闻子基很少有对闻棠冷脸的时候,看来让闻棠受苦便是他的底线所在。
闻棠还真是好命。
烛玉潮深吸一口气,随即转过身面向排队的众人:“抱歉,我骗了各位。我并非什么朱姑娘,而是嘉王妃,闻棠。”
百姓哗然。
烛玉潮尽力不去听百姓的声音,她硬着头皮开口:“我明白蕊荷宫有太多关于我的传闻,那些……我无法否认。所以我隐瞒了自己的身份,因为我担心你们不愿相信我,这个恶人的帮扶。”
众人的声音原本是嘈杂的,却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你不是恶人!”
接着,其他百姓也开始效仿,纷纷为烛玉潮说话。
不,不是烛玉潮,而是闻棠。
烛玉潮设想中的噩梦终于到来,她忽然感到天旋地转:“……王爷,我先回去了。”
楼符清扶住烛玉潮的胳膊:“怎么?”
在楼符清看来,闻子基的到来并非坏事,反而叫烛玉潮获得了意外的民心。
烛玉潮对上楼符清那双疑惑的眼,缓缓直起了身子。
此时此刻,她不该纠结这个问题,就如同楼符清所说,大局为重。
烛玉潮重新拿起物资,脸上勉强堆积出虚假的笑意。
直至夜半,烛玉潮才发放完全部物资。而此时,一直坐在烛玉潮身后的闻子基眼中只剩下了心疼。
他完全不想质问和责怪烛玉潮了,只是把自家女儿抱在怀中,呜呜地抽泣。
烛玉潮疲惫道:“爹爹,你别哭了。”
闻子基哭喊道:“棠儿你跟着嘉王真是受罪了啊!”
“对不起,父亲。”楼符清低着头认错。
闻子基冷哼道:“你不该跟我道歉!”
楼符清便又说:“对不起,娘子。”
烛玉潮心中苦涩,她敷衍道:“爹,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也不知闻子基又哭了多久,才不舍地放开了烛玉潮:“今夜在忘忧园住吧?棠儿。”
烛玉潮被这一声声棠儿恶心的反胃,只得先言其他:“爹爹,这事是京瑾年亲自告诉你的?”
“哎?是啊,他亲自来忘忧园跟我讲的。”
烛玉潮冷然道:“那他可真闲。”
“棠儿,你还没……”
烛玉潮一时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她背过身去:“再过几日吧,待此事尘埃落定,我会主动去找爹爹的。”
还未等闻子基反应过来,烛玉潮便拉着楼符清的胳膊健步如飞地走了。
回府路上,烛玉潮才有心思问道:
“谢家人呢?”
楼符清似乎等烛玉潮开口等了许久,话音刚落,他便回答道:“还活着,大庭广众之下没法儿捅死他。”
烛玉潮有些想不通:“长缨那日分明下了死手。”
“长缨也以为,京瑾年一定想让谢家人死吧。”
烛玉潮双眼微微睁大:“你是说谢家人是京瑾年故意放出来的?”
楼符清点头:“只有这一种可能。不然京瑾年为何不直接杀他二人灭口?”
烛玉潮方才被气昏了头,确实没想到这一层。
“他们伤的重,不会有机会离开蕊荷宫的。”
楼符清说完这句,忽然疑惑地“嗯?”了一声。
烛玉潮应声抬头。
王府前,一个挺拔身影正望着烛玉潮,她使劲眨了眨眼,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来人。
而那人如鹿般灵动的眼眸带着笑意:
“主人,我回来了。”
第67章 朝中阻碍
烛玉潮望着面前的异域男子。
只见付浔规规矩矩地穿了套官服, 却掩不住那招摇的棕发棕眼,反衬的那张脸更俊郎了些。
付浔很快猜到烛玉潮心中所想,他解释道:“官位未剥, 但如今我已被贬谪至蕊荷,为学宫使。”
烛玉潮看向楼符清:“学宫使?倒是闻所未闻。”
楼符清说道:“正襄原先确实没有这个官位。”
“是陛下设立的新官,”付浔解释道, “学宫使在学宫内选拔人才,中选者将被遣送皇城, 直接参加殿试。学宫使隶属于皇上,不受他人差遣。”
楼符清意有所指道:“这职位不错。虽比不得护卫使风光,却也能看出父皇舍不得你。”
烛玉潮听了这话,抿了抿唇, 看向付浔的双眸:“这三个月你没再传信来,是受了朝中阻碍吗?”
付浔唇角笑意未变, 从容道:“有人暗中举报了我父亲, 虽不是大错,却也牵连到了我的身上。我在狱中接受调查, 无法抽身。至于陛下所想, 我不敢猜测。”
说完这句,付浔才收敛了神色:“寒暄到此为止吧。主人, 我此行还有更重要的事情与你说。”
“是什么?”
“第一件事, 我甫一进城便撞见了一小孩儿。他自称‘小鱼’,要我给你带话。”
小鱼认得付浔。
至少, 他认得付浔的脸。
可他是如何知道付浔一定会出现在蕊荷宫的?
付浔接着说道:“小鱼只说了八个字:‘事情结束, 我要走了。’我怀疑他的意图,想把那孩子抓来王府。小鱼见我出手,竟直接向我洒了粉末。烟雾散开时, 他已不见了。”
“事情结束?”烛玉潮不禁陷入了沉思之中。
难道小鱼待了这么久,只是为了等待烛玉潮前去学宫……还是说,他背地里还做了什么事?
可贺星舟一直盯着小鱼,他完全没有机会下手。
此人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不过既然人已经走了,她也不必再猜测。
烛玉潮向付浔说明了小鱼之事的前后因果,付浔听完后说道:“我从未见过他,看来他母亲将小鱼保护的很好。好了,至于第二件事……”
付浔语气一顿,烛玉潮忽然有些莫名的紧张。
“魏灵萱失踪了!”
烛玉潮和楼符清异口同声道:“什么?”
付浔深吸一口气,说了一句让烛玉潮更为震惊的话:
“陛下将魏泊调来宸武,实是为暗中铲除魏灵萱。”
三月前,宸武。
付浔作为护卫使,常驻御书房外。
魏泊升迁以后,皇上并未即刻宣召他。而是让魏泊在皇城中熟悉环境后,再来御书房觐见。
十日后,付浔当值时,在御书房外和魏泊撞了个正着。
“下官参见魏大人。”
付浔恭顺行礼,那魏泊却脚下生风,连看都没看付浔一眼。
付浔倒也不在意,起身站回了原本的位置。
不久,一门之隔,魏泊带着哀求的声音传了出来。
“陛下,灵萱绝无此意啊!还请陛下明鉴!”
付浔呼吸一滞,忍不住将头靠的更近了些。
兴许是皇上离得远,付浔只能听见皇上的只言片语。
“如此做法……有损皇家……倘若……”
魏泊沉默良久,说出了那句带着绝望的话语:“那便依陛下所言罢。”
皇上:“既然……即刻召……”
召谁?
付浔虽没听见,但他的疑惑不久便被解开。
只见太子楼璂步履匆匆地入了宫。
密谋何事,付浔不得而知。但从那日往后,魏灵萱便一直称病在家。而付浔也被奸人所害,下了大牢。
烛玉潮听完,面色沉重:“好奇怪的发展。”
“并不奇怪,”楼符清皱眉,“父皇只是不愿将事情闹大而已。”
“王爷此言何解?”
“或许在我们向父皇道明魏灵萱其人时,他就想放弃魏灵萱了。只不过皇帝家事,确不宜为天下所知。至于当初魏泊的升官,则是使了个障眼法,想让魏灵萱放松警惕罢了。”
烛玉潮有些怔然:“可那魏泊竟大义灭亲……”
楼符清叹了口气:“自己的官位和女儿的人头,对魏泊而言,哪个更重要呢?”
烛玉潮不由得大惊:“只是以官位要挟,那魏泊便松了口吗?我原本以为,魏灵萱手下既养了这样多的门客,自然颇得宠爱。”
“倘若魏灵萱当真受宠,魏泊从一开始就不会答应用她和楼璂做交易,”楼符清道,“你看到的风光无限,不过是她为了面子故意露出的假象而已。”
——倘若灵萱小姐嫁的不是太子殿下,恐怕她也会成为魏氏的弃子。
昔日紫萝之言浮上心头,烛玉潮神情不免变得有些复杂。
烛玉潮深深吸了一口气,拨去脑中思绪:“好了付浔,继续方才所言吧。你说魏灵萱失踪了,又是什么意思?”
付浔:“离开牢狱以后,陛下再度召见我,并直接问我是否愿意做学宫使,我虽不知其意,却也只能应承下来。在出宫时,我与身着白衣的魏泊迎面撞上,他老泪纵横,看上去伤心极了。半日以后,太子妃暴毙的消息便在城中流传开来。”
烛玉潮思索道:“怪不得你一开始说的是魏灵萱失踪,而并非死亡。她这个人,的确不会这么轻而易举的认输。只不过魏灵萱现下流窜到了哪里,我还不得而知。王爷以为呢?”
烛玉潮对前朝情势不大了解,只得再次请教楼符清。
“他既然逃走了,那么只有两种可能,其一是隐性埋名、苟活至死。其二则是……玉石俱焚。娘子以为呢?”
楼符清又将问题抛了回来。
烛玉潮的拳头逐渐紧握:“我认为,魏灵萱会是后者。”
“后者,可不是好事啊。”楼符清意味深长地说。
下一刻,一袭黄衣翩然而至,挽住了烛玉潮的胳膊:
“王妃姐姐,你见到紫萝姐姐了吗?”
烛玉潮心头一跳:“云霓,即刻派人寻找紫萝下落。除此之外,在蕊荷宫内搜查魏灵萱的下落。”
云霓闪身而至,随即飞身离开王府。
“主人,我也跟着去?”付浔有些不知所措。
“你先留在我身边,”说完,烛玉潮侧身面对魏长乐,语气认真道:“长乐,告诉我紫萝这几日的行踪。”
魏长乐挠了挠头:“紫萝姐姐一直在府里陪着长乐,哪里也没有去。”
楼符清揉揉眉心:“你问长乐有什么用,叫人带她去休息吧。”
“长乐,我先陪你回去。”
“长乐不想回去,”魏长乐用力摇了摇头,随即对烛玉潮咧嘴一笑,“王妃姐姐,你能不能带长乐去酒肆?”
“长乐。”楼符清略带警告的话语传来。
魏长乐吐了吐舌头:“王爷哥哥,我绝不会让楼熠再碰一滴酒!是紫萝姐姐松了口,终于同意陪我喝酒啦。”
烛玉潮问:“她原先不陪你喝吗?”
“是啊,她说自己要时刻保持清醒。我求她,她都不愿意陪我。”
烛玉潮和楼符清对视一眼,紫萝有问题!
“无妨,即便紫萝不喝,我也会陪长乐喝的。”烛玉潮心不在焉地安抚道。
魏长乐惊喜地睁大了双眼:“真的吗?”
烛玉潮摸了摸魏长乐的头发:“真的。”
“那我们现在就去酒肆吧,如果紫萝回来,我还能给她一个惊喜!”
魏长乐跃跃欲试,烛玉潮抬眼看向楼符清,楼符清主动道:“长乐,我出去买酒,你们在府里好好待着,好吗?”
“啊……”魏长乐张了张口,“那也行,王爷哥哥随意买就是。”
楼符清离开后,烛玉潮带着魏长乐回到了后院:“夏花开得茂盛,长乐再为我编个花环吧?”
魏长乐点点头,扑进了花丛之中。不一会儿,魏长乐抱着一捧颜色各异的花儿回来了:“太热啦,王妃姐姐,我回屋里给你做。”
二人进了屋子,烛玉潮却嗅到了几分异常:“付浔。”
付浔在门外站定,不敢妄动。
“先进来。”
烛玉潮从袖口掏出几枚碎金,仍在付浔手心。后者这才抬脚走入魏长乐的屋子。
烛玉潮敲击着桌面,心神不定道:“云琼不在,这里没有能鉴香的医师。可这味道我闻着奇怪,你可有经验?”
付浔沉思半晌,有些不确定地开口道:“大抵为安神所用。”
香炉幽幽飘出雾气,在烛玉潮指尖萦绕:“闻着是有些昏沉。长乐,这是新换的香吗?我上回过来时,屋内似乎还没有这个香炉。”
“是呢,这香还是当时周伞哥哥给我的,长乐一直没舍得用呢。”
烛玉潮看了一眼付浔:“周伞给的?”
付浔摇头:“那时他研制了太多新品,不大清楚。”
烛玉潮垂眸:“罢了,你出去看一眼,王爷是否归来。”
付浔依言退出了此地。
下一刻,云霓抱着巨大的酒坛子,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王妃,您快去贫民窟看看吧!”
烛玉潮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王爷呢?”
“王爷已经赶去了,这才把酒交给了我。”
烛玉潮留下一句“照顾好长乐”,便匆匆出了府。
烛玉潮无暇顾及身后跟着的付浔,一路往西南方向奔去。
先是强烈的火光和浓烟源源不断地冒了出来,后来,她逐渐听清了一阵阵尖锐的哭声和嘶哑的咳嗽声。
烛玉潮的眼底倒映出赤红。
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淹没了整个贫民窟。
第68章 两难之地
那是无边无际的红。
烈焰和血肉混杂在一起, 焦味从房屋的碎屑中发散出来,烛玉潮被刺激地眼泪直流,她忍不住退缩了。
此时此刻, 烛玉潮脑中闪过无数场景。
前世的。
她背着谢流梨奄奄一息的身体走出火场,却没能等到那人睁开眼,自己便先行离去。
今生的。
她眼前浮现出那本曾在闻棠屋中看到的, 名为《五行刑记》的卷轴:自发丝开始燃烧,最终被火焰吞没, 连骨骼都被碾碎……
烛玉潮颤抖着闭上了双眼。
“主人当心!”
一阵清风刮起,付浔将烛玉潮揽入怀中,躲过了即将蔓延的火势。
烛玉潮低下头:“抱歉,我走神了。”
付浔若无其事地收回手:“先去找王爷吧。”
烛玉潮很快便看见了楼符清的身影, 他穿梭于火场之中,正组织着人群有序地撤离。
而烛玉潮来不及发问, 很快便和付浔加入了楼符清的行动。
附近尚有呼吸的百姓很快被疏散撤离, 楼符清将烛玉潮带出火场,语速极快道:“这里没什么人了, 我去里边儿看看, 娘子莫要乱跑。”
“紫萝呢?”烛玉潮问。
“不必管,”楼符清眼神闪躲, “倘若魏灵萱当真在蕊荷宫, 紫萝便是板上钉钉的知情不报。”
烛玉潮立即从只言片语中察觉到了楼符清异常:“你知道她在哪里,是不是?”
楼符清垂下双眸:“我不知道。”
烛玉潮扯住楼符清的袖口, 垂眸低声道:“王爷, 算我求你了。”
一封褶皱的花笺出现在烛玉潮眼前,烛玉潮匆匆将其从楼符清手中拿过,却见那花笺上简短地写着‘火中’二字, 其下附着一片带着余烬的紫色布料。
是魏灵萱的字迹……和紫萝的衣衫。
楼符清眼皮微颤:“我不愿瞒你。”
烛玉潮认真对楼符清道:“紫萝绝不可能背叛长乐。就像云琼之你,王爷难道会去怀疑他的衷心吗?”
“我不可能让你涉险,你懂不懂?”楼符清语气强硬,他扯住烛玉潮的胳膊,眼底的火焰被不明的水光晕染开来,“此局凶险,有我就够了!”
烛玉潮看着楼符清的神情,不禁一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楼符清言简意赅:“我目前无法洞察全局,只知一二。这火是父皇授意,兴许我们都被算计了进去!”
话毕,楼符清看向烛玉潮紧皱的眉头,他深深地叹了口气,妥协道:“我替娘子找紫萝,可以吗?”
烛玉潮沉默片刻:“我明白王爷的意思,可无论如何,魏灵萱想见的人是我。我不去,她怎么会露面呢?”
下一刻,烛玉潮反握住楼符清的双手,恳切道:“相信我一次,可以吗?让我亲自面对魏灵萱吧,无论输赢。”
楼符清有些失神,他紧握的右手渐渐松开,在烛玉潮手中塞了一物。烛玉潮毫不犹豫地再次转身,冲入火场之中。
烛玉潮的眼被蹿起的火苗刺伤,她闭了闭眼,未曾放弃寻找紫萝的身影:“魏灵萱,出来!我来了,你躲在那里当什么缩头乌龟?”
话未说完,烛玉潮便猛烈地咳嗽起来。
在这样敌暗我明的情势下,倘若魏灵萱再不现身,烛玉潮也对她无计可施!
可她赌,她赌魏灵萱不会让自己轻而易举地死去。
越往前走一步,烛玉潮的身体便被炙烤地疼痛一分。在她意识开始模糊之前,那人终于从天而降。
只见魏灵萱攀着一个魁梧男人的脖子,她双脚并未落地,嚣张地冲着烛玉潮歪了歪头。魏灵萱的整张脸都被湿巾遮盖,唯露出了一双眼含笑意的眸子:“好久不见。”
“紫萝,在哪里?”烛玉潮坚持不了太久,说话也是断断续续的。
魏灵萱露出一抹得逞的笑容:“你真的来救她了?为了一个婢女?你还是闻棠吗?”
烛玉潮狠狠瞪着魏灵萱的眼,并未开口。
“好啦,软软,”魏灵萱拍拍身下那健壮男人的后颈,“再待下去要出人命了,带她去地窖。”
被称作“软软”的男人快步走入了一间尚未被大火覆盖的屋子,魏灵萱抬手,在书柜内部扭动机关。
“咔——”
地面翻起,此中是深不见底的石阶。
烛玉潮观察片刻,跟着魏灵萱走了下去。
地窖口关闭,魏灵萱扭过头,自顾自地介绍道:“他叫武软,和武柔一样,是我的左膀右臂呢。”
说完这句,魏灵萱的语气猛然变得阴冷:“你杀了武柔还不够,还要置我于死地?我何时派人去动过你这条狗命啊,闻棠!”
听到这个半生不熟的名字,烛玉潮蹙眉道:“武柔不是我杀的,那是陛下的命令。倘若你不派他将李萤灭口,又何来今日?说到底,不过都是你的指令罢了。”
魏灵萱情绪激动:“武柔说过多少次了,他没杀李萤!闻棠,你是把我当魏长乐了吧,我怎么会做那样的蠢事?”
魏灵萱没必要在这样的情景下骗人。可烛玉潮依旧难以理解:“他的长鞭在李萤脖子上留下的血痕呢?你无法解释。”
“伪造它的,一定是个十足谨慎而富有伪装的人,”魏灵萱似乎有些闷,她将面上的伪装都卸了下来,对烛玉潮莞尔,“你身边有这样危险的人,竟还被蒙在鼓里啊。真是可怜。”
烛玉潮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魏灵萱那一双鬼魅的酒窝了,惧怕感从骨子里流淌出来,使得烛玉潮脚步略有虚浮。
她绝不能退却。
“那你想怎么对我?杀了我?”烛玉潮问。
魏灵萱语气带笑:“我不会让你那么轻松就死掉的,你了解我,我一直都是很有诚信的呀。”
果然如此,幸好如此。
言语之中,武软已走至一地道出口。
“认得出这儿是哪里吗?”魏灵萱兴致高涨,语气也变得有些激动。
在周暮给烛玉潮的地图里,此处应当有一栋清雅而幽静的楼阁。而此刻,只剩残骸,似是被人刻意毁去的。
烛玉潮眯了眯眼:“你想说什么?”
“啊,真是可惜了,”魏灵萱张了张口,“这是我打听了好久才找到的地方。”
烛玉潮面无表情道:“我没兴趣跟你扯这些,紫萝在哪儿?”
“喏,”魏灵萱指了指前方,“你过去瞧瞧吧。”
魏灵萱所指之处,是一处柳树。
柳树之下,一袭紫衣双眼禁闭,正是紫萝。
烛玉潮连忙上前探了探她的鼻息和脉搏,还好无恙。
紫萝听见声响,蹙着眉睁开眼:“……王妃,你……”
“武功还在吗?有中毒吗?她对你做了什么?”烛玉潮急切道。
听了这话,紫萝惨白的脸上出现了一抹笑意:“没有,都没有……王妃安心……咳咳……奴婢没有……”
“我明白,你不必多说,”烛玉潮偏头对魏灵萱道,“放紫萝走。”
“好呀,”魏灵萱轻笑道,“不过,你可得好好待在这里。”
烛玉潮闭上眼:“只要你放她走。”
“我何时在乎过一个婢女的生死?”魏灵萱嗤笑道,“紫萝,你走吧!”
紫萝起身,试图挡在烛玉潮身前,烛玉潮却先一步拦住了紫萝的动作,偏头说道:
“我不是以前的闻棠了,比起保护我,你更应该回去与王爷汇合。”
紫萝稍一愣神,读懂了烛玉潮话中的深意,感激地对烛玉潮点了点头,随即转身离开了此地。
见紫萝的身影消失不见,烛玉潮心安几分,环顾四周,问道:“这究竟是什么地方?”
魏灵萱露出了意味深长的表情,霎时,烛玉潮听见身后传来一阵骚动,随即她像意识到了什么一般,猛然转身!
“闻棠!”
烛玉潮循声而去:那是一个没了四肢的清秀男人!
“你……是谁?”
话音未落,越来越多呼喊着“闻棠”的男声袭来,烛玉潮忍不住往后跌了一步,又被人揽住了腰。
烛玉潮立即转身将人踹倒在地,下一刻,烛玉潮飞身而起,飘飘然落在了粗壮的树干上。她俯视着魏灵萱:“你究竟想做什么?”
魏灵萱看着烛玉潮的动作,不免有些恍然:“你真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
“回答我的问题!”
话音未落,烛玉潮便朝着魏灵萱的方向抛出三根银针,武软一个侧身挡住了烛玉潮的攻击。
魏灵萱捂着嘴吃惊道:“闻棠,你还真是贵人多忘事。你做的恶事,竟一个都不记得了吗?这里可是你的刑场啊!”
刑场?
“你,闻棠,这辈子最爱干的事不是当活菩萨,而是折磨人!《五行刑记》的招式,根本不够你使,对吗?”魏灵萱抬手,指向一个男人,“这个,是睡腻了施以宫刑的。这个,是一夜情之后被你送去花楼的。啊,还有这个坐轮椅上的,是一句话说错,便被你砍去四肢的。”
烛玉潮咬着牙,猛烈的恨意源源不断地从心头冒了出来:“你为了让我身败名裂,当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那是你应得的,闻棠。”魏灵萱虽是仰头与烛玉潮相望,眼中却布满了轻蔑的神情。
男人们攀着树爬了上来,烛玉潮为自保,只得放出暗箭。
“咻咻——”
闻棠留下的情人都是些少胳膊少腿的柔弱男人,烛玉潮还未出剑,眼前便接连倒下了两人。
可除此之外,还有数十人。
她要杀了他们吗?
杀,以绝后患。可难保魏灵萱以此要挟,请君入瓮。
不杀,这些留下的人会不会把闻棠的事情捅出去?
烛玉潮陷入了两难之地。
第69章 不得幸免
正在烛玉潮为难之时, 她忽然瞥见了魏灵萱异常的表情。
魏灵萱依偎在武软的怀中,身上仍是锦衣华服,连一丝灰尘都没有沾染, 可那靓丽的面容却愈渐扭曲,脸上的笑意也消失了几分。
烛玉潮扬声问道:“魏灵萱,你不高兴吗?”
魏灵萱面色僵了一瞬, 随即疑惑道:“你以前可从来都不会关心我的兴致如何,闻大小姐。”
“我只是好奇你此刻恼怒的缘故, 毕竟曾经在楼璂,不,楼易泽面前,你可从来没露出过这样的表情。”
听到楼璂的名字, 魏灵萱额角青筋爆开:“我原本并不打算这么对付你。闻棠,你这辈子所有的权力和福泽都是你这个名字赋予的, 你本身只不过是个烂人!可你为什么非要置我于死地?”
最后几个字, 魏灵萱几乎是怒吼出来的。
烛玉潮却连看都没看她一眼:“你作的恶,迟早都要还清的。”
魏灵萱捂着嘴“啊”了一声:“你和楼璂睡多了, 也成了这般道貌岸然的人了。你做的那些事情难道干净吗?怎么就一个劲儿的数落我呢。嘉王呢?他知不知道, 他一定知道吧?你还真是幸运了一辈子呢!”
魏灵萱对闻棠的嘲讽并不能伤到烛玉潮半分。此时此刻,闻棠终于彻底成了烛玉潮的武器。
烛玉潮笑了一声:“借你吉言, 我还会继续走运下去, 而你不会了。”
魏灵萱尖叫一声:“为什么,我只是想让你和我一样身败名裂而已, 可那些百姓嘴里都在叫你的名字, 说你救了他们?为什么?凭什么?!
烛玉潮的神色一时变得有些奇怪。
魏灵萱变了。
她这样骄傲自大的人,即便奉承闻棠,也不会嫉妒闻棠。她究竟在宸武受了多大的刺激?
烛玉潮不得而知, 但……这是破绽。
烛玉潮一边对付着眼前难缠的“情人们”,一边回复着魏灵萱的话语:“你很羡慕我吧?”
魏灵萱怒吼道:“我是正襄的太子妃,我父亲是当朝尚书!闻棠,你倒是说说,我凭什么羡慕你?”
烛玉潮半刻都没有犹豫地拆穿了魏灵萱:“但凡楼璂和魏泊有一个人真的在乎你,你今天就不会出现在蕊荷宫。”
魏灵萱血气快速上涌,整个身体剧烈颤抖着,嘴角的笑容也扭曲地不成样子:“你们不恨她吗?闻棠把你们害成了这幅鬼样,你们快杀了她!”
树下的男人们仿佛失了理智,再次不要命地向烛玉潮袭来!
然而,烛玉潮只能伤,不能杀,这使得她十分吃力。
两方僵持,魏灵萱有些压抑不住自己的急切。
“主人,当心怒火伤身。”武软的手轻拍着魏灵萱的脊背,如同哄着一个吵闹的孩童。
魏灵萱喘息半刻,身子竟不再抖动,仿佛真的被哄好了一般。可话语中却是十足的阴冷:“软软,他们杀不了闻棠,你去杀了她。”
武软一愣:“主人,可你……”
“闭嘴,”魏灵萱死死盯着烛玉潮的方向,“等她死了,我们就去雪魂峰,一辈子都不再回来。”
武软的眼神中透露出向往的色彩,他将魏灵萱放了下来。
而在魏灵萱双脚触地的那一刻,她竟瞬间跌倒在地!
烛玉潮冷冷道:“魏灵萱,你残了?”
魏灵萱只是勾了勾嘴角:“你笑吧。闻棠,我能来找你,早就不在乎这个了。”
须臾,武软抽出一柄短刀,朝着烛玉潮攻去!
完蛋。
刀光一闪,烛玉潮下意识抽出长剑抵挡,却不慎被身下之人扯住脚踝,一时脚步不稳。烛玉潮左手死命扒住粗粝的树干,却仍是避免不了跌落!
她重重摔向地面,被她扒过的树干上出现了一道长长的血痕!
烛玉潮正要起身,却见众人向她袭来,疯了似的撕扯着她的头发、衣衫!
“闻棠,你不是说最爱我吗?为什么不要我?”
“闻棠,求求你,你就让我回去吧,我这回绝不会再拒绝你的任何要求……”
人太多了,烛玉潮的脊椎都要被压断!她尖叫一声,她咬着牙根抽出楼符清方才塞给自己的短刀,狠狠插入面前男人的后颈。
鲜血喷射而出,溅了烛玉潮一脸。
一人彻底倒下,剩下的人却当作没看见一般,继续痴迷地压制着烛玉潮。
而在他们身后,武软正提着刀向烛玉潮走来!
烛玉潮双眼猛然睁大,下一刻,她只得再度举起短刀,锋利的剑刃一次次刺入面前男人的胸腹……
直到那些人再也无法束缚烛玉潮的行动,她终于摇摇晃晃地站起了身,坚定地冲着武软举起了剑。
刀光剑影一触即发!
武软刀若游龙,轻巧地挥舞着手中的武器,而烛玉潮长袖一挥,反手抵挡着武软的攻势。
二人一时之间难分胜负。
忽然,烛玉潮的余光映入一抹火光!依稀看去,竟有人群在向他们靠近!
武软的眼底盛出几分狡黠,这时烛玉潮瞬间懂了魏灵萱的计策,武软根本是在拖延时间!
此地横尸遍野,若等村民靠近,等待烛玉潮的便只有再度被舆论淹没!
可魏灵萱想要的只有这个吗?
烛玉潮快速思考着对策。
霎时,剑影翻飞,烛玉潮往后撤去数步,向着魏灵萱的方向靠近,武软整个人警惕了起来,烛玉潮轻灵的身影一动,作势往左攻击,却是转身提剑快步朝着魏灵萱袭去!
武软在长时间奔波之下,速度迟缓了许多。烛玉潮直奔魏灵萱心脏而去,而武软以短刀拦截不及,烛玉潮的剑刃直接捅入武软的手腕!
武软闷哼一声,短刀却并未脱手,他的右手顽强地横在烛玉潮和魏灵萱身前,直到魏灵萱尖叫道:“软软,放手啊!”
下一刻,锋利的长剑刺穿了武软的手腕。
魏灵萱愕然失色,险些吓晕了过去!
武软右手已废,可他却像全然感受不到疼痛一般,转身以左手托起了魏灵萱的整个身子,试图将她带离此处。
“滚,我不走!你回去,回去!我要杀了闻棠!”
魏灵萱尖锐的喊声传来,他推着武软的胸脯,武软只得被迫回身,一步步返回至烛玉潮身前。
武软行动受限,根本不是烛玉潮的对手。
烛玉潮早已杀红了眼,她抬手将袖口银针祭出,精准地射在武软的几个穴位上!
武软身体一僵,冷汗从后颈流了下来,动作也逐渐迟缓了下来。
这一次,魏灵萱轻而易举地挣脱了武软的束缚,她靠着身后的柳树才得以站立:“你杀了好多人啊。”
烛玉潮只觉得面前的女子十分可笑:“魏灵萱,你还是一如既往地自不量力。”
魏灵萱却歪了歪头:“我们似乎已经许久没像这样面对面交谈了吧?上回,我告诉了你谢家人的事情,对吧?”
烛玉潮淡然道:“你连杀了他们的能力都没有。”
“学宫的事,我都听说了,好厉害呀,”魏灵萱竟还鼓了鼓掌,“可你再厉害,不也要借助外力?那个谢流梨是谁呀?”
武软有些担忧地看向逐渐逼近的人群,他强忍着痛意提醒道:“主人,真的该走了。”
“闭嘴!”魏灵萱狠厉道,随即扭头继续对烛玉潮笑道,“凭什么你只是嫁给了区区嘉王,便能飞上枝头当凤凰?”
烛玉潮回道:“你还真是一点儿也没变。你瞧不起楼易泽,看不上楼符清。可到头来,你才是唯一一个在泥地里挣扎的人。”
魏灵萱即刻回道:“你以为你能幸免吗?”
“我从未想过幸免,”烛玉潮的眸中带着浓重的恨意,“你方才问我,那个谢流梨是谁,对吗?你能记得谢流梨,还真是令我惊喜。”
“我可不像你这般贵人多忘事。”
烛玉潮朝魏灵萱走近了一步:“那你对谢流梨所做之事呢,也全然记得吗?”
“当然记得,若我知道有朝一日会栽在你手里,我当时就应该用那些招儿对付你!”
烛玉潮蹙眉:“你昏了头了!别忘了我是谁。”
“你想让我当众认罪?”魏灵萱反问道,“闻棠,你知道我为什么会用紫萝诱你入局,又如此轻易地放了她吗?”
话音未落,魏灵萱不知吃了什么灵丹妙药,竟在烛玉潮面前站了起来!
魏灵萱气力不减,她一拔腰间长剑,与烛玉潮缠斗起来。
可魏灵萱那样薄弱的武学,早已无法与烛玉潮争锋,不过三招便狠狠落败。
“徒劳无功。魏灵萱,你输了。”
烛玉潮一步步向着魏灵萱走去,魏灵萱双手撑起,摇着头往后退去。
可当烛玉潮俯身之时,却见魏灵萱眼中寒光闪过!
烛玉潮背后一凉,正欲抬手格挡,突然一阵猛烈的推力袭来,烛玉潮被人扑倒在地!
娇嫩的鹅黄映入眼帘。
与此同时,武软的刀尖没入了魏长乐的胸口。
“小姐——”
紫萝绝望的声音远远传来,烛玉潮却什么也听不清。
风止去。
“王妃姐姐,我还是想报答你……”
柳翻飞。
“我们……还没有一起……喝、喝酒……”
“回去就喝,长乐,你不要犯困!”烛玉潮红了眼。
“王妃姐姐,我一点……也不困。”
魏长乐虚弱地“嘿嘿”了一声,随即如往常逗乐一般,在烛玉潮怀中缓缓垂下了眼皮。
第70章 娘子醒了?
烛玉潮的耳中只剩下了无尽的鸣叫声。
她眼前发黑, 什么也看不清。
烛玉潮想,如果自己能晕倒就好了,如果失去意识了, 是不是就可以逃避一切?
可她没能如愿。
烛玉潮失神地睁着双眼,想要看清面前混乱的一切,却徒劳无功。
后背传来触感, 是谁抱起了她吗?
那个抱起她的人又在说些什么?为什么自己什么也听不清?
“嘶……”
好像有东西扎入了自己体内。
随着那东西逐渐增加,烛玉潮感受到了。
是银针。
她的目光变得清明。
烛玉潮的身上盖着一只赤色斗篷, 而斗篷的主人此刻正将烛玉潮紧紧抱在怀中,在昏暗的地道中穿梭。
不知过了多久,烛玉潮才重见天日。可刚一走出去,云琼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王爷, 不行,这儿也被火吞没了!”
烛玉潮的头顶传来一声暗骂声, 他正要转身回到地道之中, 外面却忽然传来哀嚎之声。
“那儿是有人吗?恩人们救救我啊,救救我!”
烛玉潮艰难抬起手扯住楼符清的领口, 楼符清惊喜道:“娘子醒了?”
“放我……下来。”
楼符清仿佛意识到了什么, 将烛玉潮放了下来。
烛玉潮眯着眼看向方才声音的来源。
只见火势已逐渐蔓延至城中心,而谢俊霖赤身站在花楼栏杆处, 显然刚刚还在寻欢作乐。
谢俊霖本还在尖叫着求救, 可见对方无动于衷,也渐渐冷静了下来, 直到他搁着火光, 看清了对面的“恩人”是谁:“啊啊啊!原来是你们!是你们这群杀千刀的放的火吧!”
他猛烈的跳动起来,火苗瞬间缠住了谢俊霖的衣角!
“你们这群草菅人命的贱种,一定会遭报……”
他没能说完这句临终遗言。
因为谢俊霖和闻棠一样, 被大火吞噬、合为一体了。
烛玉潮喃喃道:“我倒真希望烧死你的这把火是我放的。”
话毕,她毫无留恋的转过身,却再次倒了下去。
这一次,烛玉潮彻底没了意识。
楼符清将人稳稳接住,大喊道:“娘子?云琼,怎么回事儿?”
云琼急忙关上地道口,转身匆匆说道:“王妃吸入了太多浓烟,这会儿才倒下已经算是强撑了。”
“跟我走。”
楼符清不再多言,轻车熟路地带着众人在地道之中走了半盏茶时间。
最终,他在一面足有五人高的石门前站定。
楼符清抬手扭动石门开关,下一刻,一座尘封已久的巨大石宫在众人面前展露出来。
*
“长乐!”
烛玉潮自噩梦中猛然转醒,冷汗顺着她的鬓角流了下来,烛玉潮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久久难以回神。
“王妃,您醒了。”
烛玉潮偏头看向身边人,无声开口道:“云琼。”
“哎,”云琼应了声,将刚熬好的汤药端了上来,“奴才已经在这里待了两个时辰了。”
烛玉潮将那碗苦涩的汤药一饮而尽,迫切问道:“长乐现在怎么样了?”
云琼将药碗放回原处:“在隔壁,奴才带您去。”
烛玉潮跟随云琼走了出去,她此时才发觉,自己所处之地竟是一座巨大的石头宫殿,桌椅床榻皆为石头所制,生存之物一应俱全。
“啊,奴才忘了一事。”
烛玉潮眼前闪过一抹赤色,下一刻,自己手中多了一件沾染着梅香的斗篷。
“石室清凉,还请王妃添衣。”
另一间石室的门被云琼推开,烛玉潮三两步冲了进去。
魏长乐静静地躺在帘后。
烛玉潮跪倒在魏长乐榻前,悄声道:“她怎么样?”
紫萝在一旁泣不成声。下一刻,清润的少年声音在烛玉潮身后响起:
“侧王妃虽受重伤,但那武软在最后一刻偏了剑锋,并未一击毙命。只要能熬到天明之时,便有生还的机会。但除此之外,似乎还有一毒,但此毒暂不致命,待侧王妃醒来后,我会再做诊断。”
烛玉潮呼吸一滞:“毒?”
“我会倾尽毕生所学,尽力救治侧王妃。”
烛玉潮转身扑在贺星舟怀中,声音哽咽:“星舟,谢谢你。”
而后,烛玉潮站在贺星舟身旁,帮他整理着药箱。再一抬头,和付浔四目相对。
付浔叹了口气:“我刚从牢狱回来,怕魏灵萱和那个武软寻死。好了,主人也是病患,这些活儿让我来吧。”
烛玉潮有些错愕:“牢狱那边,不需要你了吗?”
“云管事过去换班了,没事儿,”付浔摆摆手,接过了烛玉潮手中的活,“你走吧,紫萝好像有话跟你说。”
烛玉潮偏过头,紫萝果然朝着烛玉潮的方向看来。
“等长乐醒了再说吧。”
烛玉潮转身便要离开,紫萝却泣不成声地跪了下来:“王妃,求您杀了奴婢吧……”
“你平日里很有担当,此时更不该说这样的话。”
紫萝低着头沉默半晌:“王妃,奴婢早在十日之前就见过魏灵萱。”
“我猜到了。”
紫萝的拳头握得更紧:“魏灵萱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想让我倒戈。”
十日前,蕊荷,嘉王府。
紫萝刚刚掖好魏长乐的被子,转身便对上了武软那双凶狠的眼瞳!
在紫萝尖叫出声的前一刻,武软毫不留情地捂住了她的嘴,将紫萝拖出了屋子。
随即,魏灵萱带着笑意的声音传来:“紫萝,还认得我吗?”
紫萝瞪大了自己圆润的双眼,逐渐不再挣扎,武软这才慢慢放开了她。
紫萝看着倚在墙上的清丽女子,惊愕道:“灵萱小姐?!”
“闻棠和那个嘉王都忙得昏了头了,反叫我得了空,”魏灵萱竖起食指,比了个“嘘”的手势,随即对着屋内的魏长乐露出心疼的神色:“长乐跟着闻棠奔波了这么久,都瘦了。”
紫萝莫名其妙地看了一眼魏灵萱。
魏长乐回到蕊荷以后胃口甚好,并未消瘦半分。
“您怎么过来了?”紫萝问道。
“这你不必管。”
魏灵萱又假意寒暄了两句,便切入了正题:“只要你让长乐在那日作为我的‘人质’,引出闻棠,我便许诺让长乐重回曾经衣食无忧的小姐生活。”
紫萝迟疑半晌,直至她听到武软抽刀的声音,才缓缓回过神来:“奴婢是在想,难道您认为我家小姐和王妃关系很好吗?”
魏灵萱笑道:“难道不是吗?”
“在雪魂峰时,王妃差点想要置小姐于死地,”紫萝朝自己大腿掐了一把,眼泪瞬间流了出来,“是奴婢假意讨好,王妃才愿放小姐一马……”
魏灵萱将指甲放在阳光之下:“你说的,我没法儿信。还有,武软已经给魏长乐下了毒,你最好说些真话。”
紫萝神色一僵,随即哭得更伤心了:“那灵萱小姐且看着吧,举手投足,俱有分晓。”
魏灵萱的长甲戳了戳武软的脖子,武软便将腰间的一只香囊递给了紫萝。
“喏,这是解毒的香料,你去买只香炉放着,”魏灵萱歪了歪头,“下回我再来见你的时候,会带上另一半。”
接下来,魏灵萱便亲眼所见魏长乐将那楼熠害得昏迷不醒,而烛玉潮神色不虞,显然是生了气。
紫萝红着眼眶从屋里退了出去,远远便瞧见王府外的两个人影,不动声色地回到了魏长乐的院落。
此时,武软才抱着魏灵萱现了身。
魏灵萱歪了歪头:“你作为长乐的婢女,竟一点儿惩罚也没有,真是奇怪。”
紫萝原低垂着头,见魏灵萱来了,眼睛都直了,竟直接抓住魏灵萱的胳膊,哭喊道:“灵萱小姐,您去救救我家小姐吧!”
“闭嘴!”魏灵萱一拂袖,武软立即将紫萝打倒在地!
“你这么大声,是想引人来吗?”魏灵萱看了看周围,确定无人才托起紫萝的下巴,细细打量道,“既然闻棠被你这个低贱的婢女蛊惑了,那我带你走也不错。”
紫萝的故事讲完了。
烛玉潮沉默地站在紫萝身前,神色阴郁:“魏灵萱胆大心细,你以为自己骗过了她,她却更高一筹。不过,紫萝,你不想活了吗?”
紫萝的心思被戳穿,她垂下头低声道:“进退两难,比起小姐和王妃,奴婢的贱命又算得了什么?”
紫萝说完,烛玉潮却许久不言。正待紫萝准备再次开口之时,只听烛玉潮重重叹了口气:“你要记得,任何时候都不要轻贱了自己。奴婢如何,郡王如何,皇帝又如何?每个人的活法儿不同而已。紫萝,若我没有去救你,你以为以魏灵萱的计谋,她会坐以待毙吗?”
紫萝露出了愕然的神情。
烛玉潮深吸一口气:“这香粉真假、剂量暂且不提,长乐既出现在阁楼之外,魏灵萱就一定对长乐做了我们不知道的事情。”
话音未落,身旁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魏长乐半阖着双眼,幽幽转醒。紫萝熟练地将桌上的温水放在魏长乐唇边,魏长乐就着紫萝的手喝了两口,神色略有缓和。
贺星舟的语气带着些许惊喜:“侧王妃比我想的要醒来早些。”
付浔也在一旁轻轻松了口气。
而烛玉潮轻抚着魏长乐的后背,对贺星舟比了个口型:“毒?”
紫萝抓着魏长乐的双手,忽觉魏长乐神态有异,连忙询问道:“小姐,有哪里痛吗?”
魏长乐迷茫地扫视过众人,她晃了晃脑袋,双眉瞬间紧皱:“痛……哪里都痛……”
紫萝眼疾手快地托住魏长乐即将磕碰到床头的后脑勺,而魏长乐因疼痛再次陷入昏迷之中!
烛玉潮急忙为贺星舟让开位置,她站在轻薄的床帘之后,脑中却一片混乱。
魏长乐与自己一年前中毒的症状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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