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现代言情 > 既往不咎 > 第68页
    费聿不合时宜地细数,这才不过几天,方知有受了多少伤。


    身上增添的疤痕才刚刚结痂,隐秘的陈旧伤口又被翻出新鲜血肉。


    蜷缩在他怀里的人,原来早就千疮百孔。


    方知有睡得很熟,薄薄的那层眼皮下血管清晰可见,像是下一秒就要睁眼。


    他曾那样认真地看着自己,有氤氲的水汽封存在眸中,是足以让人一不忘的潮湿。


    第二天费聿醒时,也不过才八点。


    床边冰凉一片,连床单上的褶皱都快要铺平。


    像从来没有人出现过,像一场梦。


    那唯二的时刻,其次是现在。


    自从母亲走后,三楼的书房终年无人使用。


    费聿推门而入,轻车熟路拉开那扇抽屉。


    空的,照片不见了。


    方知有走了,带走了这座房子和他有关的一切。


    他觉得不可置信,仔细想想又好像理所应当。


    床笫间夹杂难抑喘息的话被拿出来细细揣摩。


    那句“对不起”,包含的太多,所有。


    费聿都猜到了,但他猜漏了一味。


    还有一味叫不出名字的情绪,原来是不舍。


    他一下失力般仰到椅子上,男人逐渐放空的眼神里,有句没来得及说的话。


    方知有,你不是发过誓了吗?


    人人都说,费聿好命。


    无父无母的人遇到了费诗曼,叫出那一声“妈”之后,有了佑他前半的女人。


    费聿两岁被费诗曼收养,从意识产于他大脑的那天,费诗曼就是他的妈。


    几乎没人能记得自己两岁以前的事,费聿也不例外。


    费诗曼把他养在蔚蓝四五年以后,他才见到除了妈之外的应该被冠以称呼的陌人。


    费家的庄园很大,要坐很久的汽车才能到。


    庄园里的人个个优雅,看着他时眼里有种他读不懂的情绪。


    稍稍大些以后费聿才知道,那种情绪,叫不屑。


    那些大人看不起他跟自己这个家族没有半丝血缘关系,却还能名正言顺地享受一切金钱,荣耀。


    迫于费诗曼的地位,他们每个人都带上了名为和善的面具,违心地和这个未来要和他们亲孩子抢夺资源的“野小孩”相处着。


    费聿当然感受到了,但他也无力改变,只能尽量让自己活泼,自信。


    像是他来就属于这个家族一样。


    后来到了记忆里第一个热得几乎让人难以承受的夏天。


    上完室内马术课回蔚蓝的路上,爬山虎张牙舞爪地攻陷桥底。


    去年冬天刚栽好的绣球终于开花,一簇一簇盛大明艳,不负众望。


    有个漂亮得洋娃娃似的小孩,站在那一丛无尽夏里。


    费聿被晃到眼,不知道是被色彩艳丽的绣球,还是被从天而降的小孩。


    他那时已经十岁了,始终记得费诗曼的话。


    在家里随便怎么皮,在外面装也要装得很像个小绅士。


    烈日当头,他近乎踢着正步走到那小孩面前,伸出一只手。


    “你好,我叫费聿。”


    “你是我们家的客人吗?”


    他预想中的情况是,漂亮小孩高兴地与他进行自我介绍,然后两人便能在极快的时间里成为朋友。


    然而实际情况直接打了他个措手不及。


    那小孩看看他的脸,又看看他的手,后退一步跌在花丛中,哇得一声哭了出来。


    那哭声仿佛要震破天际,费聿吓了一大跳,下意识想先将人拉起来。


    结果他一动,漂亮小孩瑟缩了一下,两个眼眶里又溢出四行清泪。


    大门被打开,终于有人来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费聿从来没见过的女人,但他确定那就是漂亮小孩的妈妈。


    除了眉眼,他们的其他五官几乎如出一辙。


    下一刻女人将小孩抱起,嘴里说着费聿听不懂的语言。


    费诗曼也上前来,她看到费聿脸上和手上还未来得及洗净的污垢就懂了个大概。


    细微的哭声飘散在空气中,女人怀里抱着的小孩长睫上还挂着泪珠,鼻子通红,双唇瘪着,好不可怜。


    “应该是你吓到弟弟了。”费诗曼也像是被可爱到了一样,伸手摸摸小孩的脸,又牵上费聿的手,跟人商量,


    “没关系,你给弟弟道个歉好不好?”


    “对不起。”费聿老实站在原地,他性格惯常大大咧咧,此时心底却忽然泛起一股委屈。


    他哪里很吓人了?


    小孩正要张嘴说话,女人抱着他直往屋里去了。


    临行前她看了费聿一眼,就那一眼。


    和费聿记忆里所有人看他时带着的情绪都不一样,那不是简单的嘲讽,不屑,又或是以他的年纪能感受到的微妙恶意。


    那是带着恨的,像刀子一样割在他身上。


    费聿莫名涌起一股害怕,他呆愣在原地直到费诗曼无奈轻笑声响起,女人拍了拍他肩膀让他上楼洗澡。


    夏天的傍晚,蝉嘶云霞,微风吹拂。


    费聿主动示好受挫后便不再强求,吃过饭他就回了自己房间。


    楼下费诗曼的声音随着关上的门消失在他耳边,他捂住耳朵开始写作业。


    可是那些平时简单的诗文数字他现在一个都写不出来,烦死了!


    巨大书桌前的男孩显得那样小,紧皱眉头试图让自己快一步沉浸到知识的海洋中去。


    可惜还没来得及遨游,门响了。


    上午那个小孩站在门边,手里端着一小份西瓜,眨巴眨巴眼睛看他,也不说话。


    “干什么?”费聿还记得他被吓哭后他妈妈看自己的眼神,所以冷声问。


    “Thisisforyou.”


    小孩说,又把西瓜往上举了举,粉色的叉子另一端差点戳到费聿下巴。


    费诗曼的声音在楼下响起,轻快又随性:


    “弟弟来找你玩,你让他进你房间吧。”


    “英语人?”


    费聿说完又觉得不算意外,这小孩眼睛太大了,睫毛又长,是很像电视里的外国小孩。


    于是他问:


    “你会说中文吗?”


    “……”小孩盯着他,懵懂的脸上明晃晃俩大字——“不会”。


    费聿计上心头,他比小孩高了一个脑袋,此时微微俯身,一字一顿:


    “那你叫哥哥就可以进来。”


    对方从最开始的端着一盘西瓜到了现在将其抱在怀里:


    “嗯?”


    费聿立马忘记那阵不愉快,觉得他好可爱,强忍着伸手捏他的冲动重复道:


    “哥哥。”


    “哥……哥。”小孩说。


    “进来吧!”费聿大手一挥,还不忘接过西瓜说Thankyou。


    最后几抹余晖照在房间里,两个小孩一前一后,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果香味道。


    书房桌面上还有费聿一字未动的作业,他拿出英语练习册,照着上面的句子问小孩:


    “你叫什么名字?”


    “Whatsyourname?”


    对方拿起桌子上的笔,在白纸上写下三个大字——


    “方知有。”


    写完他很满意的模样,张嘴就要教费聿读:


    “Letmeteachyou——Fongzhiyou.”


    写的歪歪扭扭,读的乱七八糟。


    费聿扶额:


    “是方知有吧!”


    “Fongzhiyou.”


    小孩倔强地重复了一遍他歪七扭八的读音。


    “是方不是Fong,还有,有不读作you啦!”


    方知有不管,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黏到西瓜上去了。


    “好了,你想吃就吃吧!你也可以看我的书,但是不能打扰我。”费聿一本正经,“因为我要写作业了。”


    人类幼时总喜欢在家里客人面前表现自己,或是才艺,或是学习态度,这时候他们会干一些自己平常根本不愿意的干的事。


    比如费聿,虽然成绩一直名列前茅,但他每次作业都要费诗曼去催。


    这下他比谁都认真,刚才看不进去的习题内容也看得进去了,甚至还能分一半心观察身后书柜边方知有的动向。


    “哥哥!”


    声音响起的同时,费聿立马回头。


    方知有一手叉着水果,一手里拿着一本《格林童话》,噔噔噔跑到他面前。


    他翻到那一页,是Hanselael的故事,彩色绘本里浑身脏兮兮的男孩正拉着小女孩,面前是一座巨大的糖果屋。


    “Youlooklikethisone.”


    “你以为这个是我?”


    怪不得被吓哭了,费聿全当做是因为院子里太漂亮,方知有的妈妈又不在身边,以为自己来到了糖果屋,下一秒就要被女巫抓走了。


    “那这个就是你。”


    “Why?Thisisagirl!”


    方知有认真对他解释道,眼睛弯弯,嘴唇殷红,脸颊肉因为大声说话小幅度地抖了一下。


    费聿看着他,心里有了股莫名的想法。


    方知有穿裙子会不会很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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