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手给另人拨去电话。
他不清楚爸爸睡没睡,不过他的电话,爸爸都会在最快速度内接通。
果然,这次依然不例外,响铃不到三秒,声音在大洋彼岸响起。
“你好?”
方知有一愣,对面传来年轻女人的问候,且不绝对是盛月兰的声音。
他只好试探开口:“请问我是打错了吗?”
“没有没有。”那边说完这句话,整个通话安静了好几秒,应该是被捂住了放音口。
莫约一分钟过去,男人低沉但难掩苍老的声音传来:
“晚上好,怎么了儿子?”
方知有刚刚盯着电话发了六十秒的呆,在听见父亲声音的那一刻忽然有了掉眼泪的冲动。
这次不是因为理性疼痛了。
话到嘴边转了好几个来回,方知有还是咽回去了。
“最近身体还好吗爸爸?”
男人爽朗的笑声传来:“好得不能再好了,怎么突然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往常你都是跟你妈妈联系的。”
“干嘛这样说,我也没有偏心呀。”方知有忍着疼,声音也不自觉带上笑意,远在另一个国度的家人的确会给予他不少温暖。
“嗯,你是小法官,没人会比你更公平了。”男人没察觉出异样,依旧笑得宠溺。
父子又聊了一会儿,方知有聊了一些学习上的问题,男人想起什么来:
“噢说到这个,你有跟着费先学习吗?”
方知有沉默一瞬:“他很忙,我还是少去打扰他好。”
这个话题在方知有的刻意引导下,很快被揭过去,两人没聊多久,有人在病房外敲门。
方知有忙撒了个谎挂掉电话。
进门的是学院几个老师和警察。
方知有忍着疼痛仰在靠背上,听着周围的盘问,唏嘘,怜悯。
手却下意识不停滑动着已经稀碎的手机屏幕。
点进Joa的聊天框,把那三十多条消息依次往上滑。
下面的内容都是些语气强烈的问候和祈祷,直到翻到最上面那一条。
方知有顿住了。
那些不绝于耳,或真心或假意的担忧,一时间全部化作忙音。
Joa说的那件特别着急的事,方知有这下是彻底看出严重性了。
不然也不至于不清楚电话因何而挂断的第一瞬间,就发了消息和照片过来。
照片背景是在繁华的商场内部,年轻女背影窈窕,穿着时尚,姿态熟悉动作亲昵挽着身边男人的臂膀。
而男人微微侧头,用那双跟形状神态都与方知有十分相似的眼睛,温柔看着女。
【我今天在哈德罗看到的…】
【这是你爸爸吗?】
第24章 他来看我笑话了
【他那时捧着我的脸,问我是不是想亲他。——August12th,2035】
几个月前,方知有确定要回锦城上学时,家里没有一个人同意。
甚至连一向由着他的爸爸,都屡次三番劝说过他。
不为别的,就为在所有人眼中,这位矜贵小少爷,活自理能力基本为零。
“哪有他们说的那样夸张。”
酒吧里,男百无聊赖戳着面前的炸鱼薯条,脸颊因为刚喝完一杯干马天尼微微泛红。
一头浓黑微卷的蓬松头发配上那张精致东方面孔,惹得人频频侧目,有不少以为是外国人想来搭讪的,却又在听见那一口伦敦腔后自觉离开了。
Joa笑了半天才开口:“连你Sarah姑妈都不同意你去了,你现在最需要做的是向他们展示你作为一个成年男人的能力。”
方知有表情怪异地看着手舞足蹈的Joa小姐。
“我说的是能照顾好自己的能力。”
Joa发现了,尴尬摸了摸鼻子。
盘子里那小条炸鱼早已面目全非,方知有一拍桌子,下定决心:
“这有什么难的?”
几个月后,方知有受伤了瞒着家里所有人,自己住院也不知道找个护工,想靠近窗边透气只好强忍疼痛拄着拐杖缓慢挪动。
前几天老师和警察来过之后,除了齐焉偶尔下课会来,方知有一个人承受着孤单,疼痛,以及Joa带给他那件坏消息的煎熬,活灰暗了不止一个度,日子变得又慢又痛苦,简直度日如年。
床到窗台明明看着没几步,方知有却疼得眼眶直泛红。
他死命咬住嘴唇,好不容易才快要将不争气的眼泪憋回去。
终于坐上窗台,方知有大半个身子都要探出去,他在三楼,楼下是一片小花园,有一带山茶绿化。
这个时候虽没开花,却也不落叶,绿油油一片,有风吹过就成了绿涛。
方知有独自坐在那愣神,不知道时间过去多久。
直到将目光重新扫回屋内,才瞥见门口有个深色身影。
挺拔高挑,沉默黯然,也不知道是在那儿站了多久了。
方知有看着费聿目光沉沉,顿时想到那天两人在蔚蓝的夜晚。
“来了。”氛围十分尴尬,方知有想着人家毕竟是为了自己跑这一趟,于情于理也要寒暄两句。
联想到费聿讽刺他的那副模样,发自内心轻声开口:
“看到我这个样子,你会好受些吗?”
话音刚落,门口男人脸色肉眼可见地更加阴翳,开口就是山雨欲来。
“如果你是想故意在我面前寻死觅活来达到赎罪效果。”费聿停顿了一下,随后紧接:
“很遗憾地告诉你,这样的手段我见多了。”
窗外刚好有一阵寒风拂过方知有的背,他觉得有点冷,但不想让费聿看见他又挪回床上的窘迫模样,只好缓慢眨了眨眼:
“你说的话我听不懂。”
什么寻死觅活,是车撞的他,又不是他去撞的车。
何况,他真正寻死觅活的日子已经过去了。
思及此,方知有愈发觉得自己看不懂眼前这个人了。
腿上阵痛袭来,疼得男脸色一白,脱力下意识往后微仰。
眼前混乱了一瞬,方知有手腕被用力一拉,脑袋撞上一处坚硬。
方知有感觉眼花缭乱,头上似乎都要鼓起一个包。
直到那股熟悉水海洋调淡香散入鼻中,方知有才意识到是费聿将他拉了回来。
“我不是故意的。”
方知有悻悻然开口,他好像突然懂了费聿说的那句话什么意思了。
费聿丢开他的手,语气是方知有从未听过的厌恶:
“没人想看你演戏。”
如果说就在刚刚方知有还心存柔软,那这句话就彻底刺痛了他。
毫无防备的意外和连续几天萦绕在心上的阴霾堆积成山,压得他喘不过来气。
“也没人想对你演戏。”
方知有终于爆发,狠狠推了费聿一把。
他明明都已经离费聿很远了,也没有故意招惹,为什么命运总喜把他当成老鼠一样玩弄:
“你讨厌我,不来就是了。现在是想干什么,看我笑话还想让我问你好不好笑是吗?”
方知有一到费聿面前,骨子那些任性就不自觉显露出来。
过去的费聿无下限宠他,只要他一气就变着花样哄人。
时过境迁,现在的方知有,失去了一切的方知有,面对一个在他愤怒羞愧时只会沉默矗立的费聿。
两人只能像仿佛彼此之间从来不曾认识般对视。
他们之间,隔得千山万水。
“你走,”方知有别过头去,冷声下逐客令:
“我再也不要看到你了。”
嘭的一声响,树上鸟雀惊散,费聿走了。
方知有坐在窗台上,现在说不清是哪里疼,小花园在他眼前变成绿色的海洋。
楼下山茶会不会以为是下雨了?
下午时分,病房内敲门进来好几个人,方知有午睡刚醒,看见一堆人围着自己还以为是出现幻觉了。
“你们是?”
方知有揉了揉眼睛。
为首的女人看模样五十左右,笑得十分和蔼:“我们是来帮方先转院的。”
“转院?”方知有满眼疑惑,就差把“你在说什么鬼话”写脸上了。
“是的,如果没问题的话,我们就先扶您上轮椅。”
女人说着就要动手,方知有赶忙拦下:“我没说我要转院啊,你们是谁叫来的?”
女人恭敬回答:“费先。”
方知有瞪大眼睛,猜不出费聿到底要干什么。
鉴于两人上午刚争执一通,方知有当然不可能乖乖听话,他把手一抱,对女人说:
“你叫他自己来跟我说。”
“我们只是做工的,哪里敢直接对雇主说这种话。”女人表情为难,眼神示意身后的人先停下手中动作:
“要不您去问问费先?等你们商量清楚了,我们再看是搬还是不搬?”
本来方知有最不喜刁难人,为首的女人话赶话说到这里,他心里确实已经动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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