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再记得他,再谈论他。
这么多年功名利禄的追求,人死,万事休。
要是沈念深知道自己汲汲营营的一切成了一场空,会不会气得从坟墓里跳出来。
楚昕不由自主地露出一个笑音,吓得鹿远都以为是自己的耳朵出现了问题。
不,不是他的耳朵出了问题,是楚昕的精神出了问题。
“摘除腺体最大的问题是死亡可能性很高,你又要私下摘除,我能弄来的医疗措施很少,很有可能,你下不了手术台。”鹿远正色道。
“这不是你们想要的吗?”楚昕又重复了一遍,这次,鹿远听懂了。
鹿远终于听出来,他在说六年前的那天,沈念深身死的那天,他“绑”着楚昕上手术台的那天。
鹿远几次张口,却没有发出声音。
当年沈念深的指令,一字一句还刻在他的脑海中,其中就有一条,无论什么时候,发什么事情,都不能告诉任何人当天的细节。
这些年,无论是前来询问当天细节的权贵,还是暗中想以此做交易的商人,鹿远都没有吐露过一个字,而楚昕从来不在这两种人之类。
交出沈念深尸身的一瞬,好似将楚昕凭空分成两个人,之后的楚昕从来没有主动问过任何和沈念深有关的事情,就好像从来都不认识这个一样。
他们都说,二次分化成功后,alpha会对过去的一切恍若隔世,楚昕的反应很正常。
可是,一个已经踏进来世的人,为什么每年都要带着一捧白菊花上中心悬浮岛,为什么还要在此刻问自己六年前的事。
可是,一个还贪恋上一世的人,为什么还会在这个传闻中omega的屋子里枯坐,为什么要在每一次易感期的时候都来到这里。
如果……如果这两种矛盾的最终指向的都是一个人……
如果……如果传闻中楚昕曾经拥有过的omega就是……沈区长……
这一切是不是都有了解释。
鹿远觉得自己简直疯了。
缜密的逻辑搜寻过去和沈念深共事的点点滴滴,沈念深绝对不可能是一个omega!
可如果沈念深不是,如果沈念深和楚昕不是那种关系,为什么沈念深当初要摘除楚昕的腺体?
同样是alpha的情况下,沈念深有一万种办法去解决一个不顺眼的alpha,可他偏偏选择用摘除腺体这种羞辱性的方式……
“鹿远。”楚昕喊他,而后通讯在一瞬掐断。
猛然的断联让鹿远一怔,而后飞快跑到窗前,翻了进来。
“楚昕!”他喊,而后定住。
鹿远站在卧室门口,看到楚昕站在床边,神色怔然,而后整个人忽地悉悉索索地抖动起来,脸上的表情似哭似笑,扭曲地好像被什么东西附体。
楚昕一点都没有听见鹿远走近的脚步声,他的全部心神都落在掀开的被子下,视讯器早就在一瞬心颤地时候不自觉地挂断,落在床脚。
被子下的玩偶垂耳兔还是当年的模样,一样的可爱毛绒,一样的……脑袋上毛被逆着往后顺,隐约能看见有人梳理过的指骨走向。
没有人知道这间屋子的密码。
没有人会进来就为了动一个玩偶。
没有人……会有这样的习惯。
停滞的时间在颤抖中重新流动,记忆中得画面在数百次乏味地放映中终于连接上神经,让这具身体的主人感受到那个“楚昕”全部的情感。
汹涌地,猛烈地情感一拥而上,欢笑和泪水在一瞬凝结成捶打心口的浪花,将楚昕缓缓击倒在地。
他捂住心口,攀着床边的手青筋凸起,缓缓蹲下。
记忆中的人鲜妍如昨,沈念深从床上起来,轻手轻脚地给床上的玩偶垂耳兔盖上被子,顺手撸了一把它的头顶。
楚昕伸手落在垂耳兔的头顶,也缓缓地摸了一下它的头顶,他的手和记忆里沈念深的手缓缓重合。
缺失的时间线终于扭动到他们都在的时区。
第86章 电梯里多了一个陌人的呼吸
灯光通明的富盛大厦静静地矗立在雨幕中,散发出的微亮光芒被雨雾润湿成一层光圈。
此时已经是深夜,下面几层的员工早就下班回家,从地面往上数的五层都只会有巡逻的安保人员,而门口的警卫最为严格,没有身份码的人是无法从正门进入富盛大厦的。
沈念深压低帽檐,转到大厦靠近野路的侧边,野路往里是一片荒芜的土地,无人居住,更没有人会经过,这个地点是最佳的攀爬点。
沈念深预估着第一层中间的平台,往后退了几步,而后猛地冲刺,借着身体的惯性上墙,顺利地到达一层的平台上,再往上一攀,拽到二层的窗口边,单手抓着短短窗台的同时,另一只手握拳,敲击几下玻璃,判断很难暴力打碎之后,沈念深转而去卸窗框的开关。
两分钟内,窗框开关顺利打开,沈念深推开窗户,从外面跳了进去,如猫一般轻盈,落地无声。
他落地的是最西边,往东一扫就能将整个长廊收入视线,不远处巡视的灯光在闪烁,在往前一点巡逻的安保人员就能发现这有个人。
沈念深放弃在二层坐电梯的想法,转过消防通道,轻手轻脚地关上消防门,隐入楼梯间。
迎面就是一股巨大的冷灰味,没有半点人气。
除了隔一段时间会来打扫的保洁,楼梯间已经没有人涉足,周遭的温度凭空下降了好几度,沈念深三步并两步地往上爬了两层之后,身体微微发热,体能激活得正好,只觉得步子之间带来的风凉爽。
沈念深进入电梯,电梯内没有按钮,只有一处刷卡的地方。
阶级分明的企业每一层都是一层跨越,有的员工一辈子也到不了五层以上的办公室,更别说最高层——曾裕顺曾经办公的地方。
之前沈念深来过几次,当时他的权限最高,可以在专人的陪伴下直通富盛药业的最顶层。
大火之后,富盛药业在原来还没有完全毁坏的地基上再次修建,为了图省事,还是沿用了原本富盛大厦的图纸,而这份图纸按照流程也送交给当时第八区区长沈念深案前审核。
沈念深对于富盛大厦的内部结构异常清楚,他掏出连接器,插入电梯里的接口,这个接口的原本作用是用作被困电梯的人求救。
连接器的另一边连着沈念深的通讯器——从中心悬浮岛下来之前,沈怀秋拿了一个给他。
没有多久,电梯运行规则被破解,从五层往上的权限一层一层地朝着沈念深开放,沈念深直接按上最高层。
几个呼吸之间,电梯停下。
沈念深踩在灯火通明的通道里,视线之内空无一人,这里的格局和以前不一样,即便知道最高层的安保系数最为严格,只要他上来了就没有什么危险,沈念深还是走得颇为谨慎。
转过富丽堂皇的整面浮雕屏风,沈念深在镂空屏风的间隙之中,瞥见端坐在办公桌前的人——不是卫从青。
不过也能理解,沈念深当初的计划没有告诉任何人,卫从青虽然占着最多的富盛药业股份,按他的身份也不会直接在富盛药业坐班,而且,这毕竟已经过了六年。
沈念深自己也没有想到,要用这么长的时间。
视线之内一览无余,只有端坐在办公桌前的一个人。
沈念深直接走了过去,他没有刻意放轻步子,踩在地上的声音立马吸引端坐的男人。
沈念深一步一步地走向他,目光相接之间,他确认这个中年男人在记忆中没有见过。
国字脸的中年男人看着他走过来,嘴唇细微抖动着,“你是谁?怎么进来的?”
沈念深观察着他的情绪,谨慎开口,问道:“你们卫总呢?”
中年男人精明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着,看向沈念深的眼神从慌乱变成探究,“申总吗?你找卫总啊,卫总他忙,今天不在这里。”
沈念深听见一个“申”字,心下放心大半,他当初执意要用申慎的名字在尔双和卫从青之间游走,为的就是自己重新回来之后的身份。
沈念深的身份不能再用,他总要有一个安身立命的名字,申慎这个名字就很好,既在卫从青那里过了明路,又以此分了不少富盛药业的股份。
沈念深凌厉的目光柔和下来,他没有完全掉以轻心,继续试探道:“卫总和你说过我的事情?”
中年男人这下打开了话头,说卫从青说过如果有一天有人来富盛药业的最高层,又是姓“申”的,就是他们富盛药业的二把手。
中年男人刚进入药业的两三年心中还隐隐期待着这个传说中的二把手,因为只有自己一个人知道这个秘密而隐秘雀跃,可是头两年的等待落空之后,他不免怀疑这个人是否真的存在,直到今天,沈念深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
沈念深挑了一下眉,接过他准备好的文件袋,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申慎”的身份卡,一沓最高面值的新币,一座房子的钥匙,还有一个视讯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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