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爷,上次医生开了些止痛药,说是如果头疼可以吃——”


    “拿来!”


    埃利奥连忙说了声好:“我马上去拿!”


    他快步冲出卧室,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裹着窗外的雨声。


    “啪嗒——啪嗒——”


    像是什么滴在地上。


    视线早已被痛感磨得一片模糊,光影重叠、晃动扭曲里,他五指按压着头皮,看着自己的脚尖,好像有什么东西从不远处流过来,像毒蛇吐的信子。


    红色的,带着丝丝缕缕的血腥味,从潮湿的空气里,漫进来,涌进他鼻息……


    “啪”的一声,像是气球,还是别的什么东西,炸响在耳边。


    “Rico,生日快乐!”


    “哇,我们Rico好可爱呀!”


    “Rico,快来,来妈妈这儿……”


    温柔的嗓音、明媚的笑脸、温柔的拥抱,那些童年仅有的暖意,曾是他攥了很多年的光。


    可下一秒,那张笑脸突然变成了一块冰冷剪影的黑白石碑。


    冷风穿过墓园,萧瑟又荒凉。


    不知谁在劝他:“少爷,想哭就哭吧。”


    哭?


    他为什么要哭,为什么要为一个抛弃他的人流泪?


    他冷笑一声,最后看了眼石碑上的照片,决然转身。


    “少爷,少爷?”


    急切的呼唤声想在耳边,将Rico从噩梦一般的记忆里拽回现实。


    视线艰难聚焦,好一会儿才让他看清面前的人。


    “埃利奥……”


    埃利奥眼眶通红,“少爷,我在!您没事吧?”


    Rico缓慢眨了眨满是水雾与疲惫的一双眼,苦淡地扯了扯嘴角:“你怎么老了这么多……”


    短短一句话,像是耗尽了他仅剩的一点力气,说完,他紧绷的肩膀一歪——


    “少爷!少爷!”


    曾经有一段时间,Rico极度沉迷于创造和操控梦境,也就是控梦。


    他能在第一层梦境的基础上架构起第二层、第三层、第四层,甚至更多的梦境。


    梦里的一切都和现实相反。


    他在自己创造的梦里很快乐,那些他得不到的、失去的、被夺走的,在梦里都是他的。


    他是梦的主宰。


    但长期控梦,会打乱他的意识边界,导致醒来后分不清虚幻和现实。每次从完美的梦境中醒来,巨大的落差让他浑浑噩噩,神志恍惚一整天,甚至更久。


    他排斥一切不可控,更何况,从一座深渊掉进另一座深渊。


    他及时脱身,直到尽夏离开他,他才再一次给自己造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争执、没有禁锢、没有憎恨。


    尽夏也没有走,他们在铺满紫色无尽夏的教堂里交换戒指、亲吻对方。


    他们朝夕相伴、岁岁相守,一直到白发,比所有童话故事都要圆满幸福地走完了这一生。


    可这是他自己造的梦。


    现实是,尽夏不仅抛弃了他,还眼睁睁地看着别人朝他开枪,无论他怎么喊她,哪怕他倒在血泊里,都不愿回头看他一眼。


    他应该恨她的,不是吗?


    就像恨他妈妈一样,斩断所有牵绊,再也不会为她流一滴眼泪。


    可他为什么做不到呢?


    眼泪不停地流,心也刀割一般地疼。


    于是他开始自责,开始后悔,如果当初不把尽夏关起来,尽夏是不是就不会讨厌他、恨他、离开他。


    他也有过假设,尽夏想走,那就让她走好了,她想回中国,那就让她回去好了。反正意大利也没有什么值得他留恋的,他追去中国不就好了?只要有尽夏,哪里都可以是他的家。


    可世上从来没有如果。


    他亲手毁掉了所有可能。


    尽夏撕下了他的面具,看到了他的脸,见到他最让人憎恶的一面。


    他再也骗不了她,再也没有资格靠近她、留住她了……


    接到埃利奥的电话时,雨还在下。


    “疼了两天?那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埃利奥的声音满是无奈与为难,“少爷、少爷不让我说,说是不想让您看见他狼狈的样子。”


    这个时候了,还有心思担心这些,孟知雨追问:“那他现在怎么样?”


    “医生过来给他打了止痛针,少爷已经睡着了。”


    照着埃利奥给的地址,孟知雨打车到了别墅。


    别墅区安保严格,外来出租车不给进,她一路跑进去,虽然打了伞,但呼啸的风卷着细密的雨丝横冲直撞,没跑多远,就把她身前的衣服打湿得干干净净。


    门开,看见她狼狈的模样,埃利奥整个人愣住:“尽夏小姐——”


    “在楼上吗?”孟知雨一边往院子里跑,一边头也不回地问。


    埃利奥连忙跟上,“在二楼,尽夏小姐,您慢点。”


    急促又凌乱的脚步声哒哒作响,一路从楼下蔓延到二楼卧室门口,听到动静,泰奥忙从床边的椅子上起身。


    “尽夏小姐……”


    孟知雨看向床上的人。


    好像睡着了,可眉心却拢得很紧,像是那疼还在缠着他。


    她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泰奥没再说话,识趣地退出房间。


    窗外的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玻璃窗上的雨痕蜿蜒交错,模糊了窗外的树影天色,也让整间屋子裹上了一层潮湿压抑的阴郁。


    孟知雨握住那只冷白的手,明明是夏天,可那只手却很凉很凉。


    前一天他们明明还有发短信,问她吃饭了没有,吃了什么,说下雨就不来找她了,因为这个理由,她还在心里闹别扭,觉得他敷衍、不够上心。


    现在想想,原来他是因为头痛来不了。可他却只字不提。


    如今他这副样子,让孟知雨心里的愧疚达到了峰值。


    不仅为自己的粗心大意,还有为了护她,硬生生挨下的那一棍,让他落下了终身旧疾。


    如果可以抵消,一颗子弹,加一根钢管,他其实不欠她什么了。


    孟知雨红着眼眶,坐近他,指腹轻轻压在他眉心的位置,试图将那拧紧的褶皱抚平,可是好几个来回,那几道褶皱依旧顽固地拧在那里,半点不肯舒展。


    是还在疼吗?


    她吸了吸鼻子,一开口,声音哽咽:“对不起。”


    心里明明有很多话想说,可这一声对不起之后,她又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


    是啊,除了‘对不起’之外,她还能说些什么呢?


    说“我答应你了”,还是“我再给你一次机会”?


    可是说了,他就能不疼了吗?


    未来那么长,还有数不清的阴雨天,他要怎么办?


    每一次都要靠止痛针吗?


    想到这,她眼泪不受控地滚下来,一颗又一颗地砸在被她握紧的手背上。


    “笨蛋,老老实实待在意大利不好吗,非要来中国!”


    “挨了一枪还不够,非要把命搭上才甘心吗?”


    “死心眼,全世界那么多的女的,怎么就非我不可了?”


    “我都不要你了——”


    后面的话突然止住,孟知雨低头看着原本被她握住,现在却反握住她手的手,愣了一下,她抬头,和那双已经睁开的眼睛对上。


    褪去了沉睡的安然,蒙着刚苏醒的虚弱,和未散的疲惫,还藏着一层沉沉的复杂情绪,幽深又晦暗,让人一眼看不透。


    但孟知雨却来不及深想,鼻腔里一酸,俯身抱住他:“你吓死我了!”


    Rico眼睫剧烈地颤了几下,垂在身侧的手想去抱她,却又怎么都不敢抬起来。


    他怕,怕自己一个细微的动作就会勾起骨头缝里的瘾。


    更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就会被她看出端倪。


    可是她却把他抱得那样紧,紧到能听见她的心跳。


    可是她抱的真的是他吗?


    是他,却又不是真正的他。


    一旦被她知道,他记起了所有,她大概——


    不、不是大概,是肯定、一定、绝对!


    唯恐避他不及。


    大概是感觉到他的无动于衷,孟知雨抬头看他。


    “你怎么了?”她略有不安的眼神看着他:“怎么不说话?”


    Rico回望住她,看她眼里的紧张、忐忑,还有愧疚。


    可惜,这些柔软的美好,并不是给他的,都是给那个什么都不记得的Rico的。


    心底的失落与沮丧层层堆叠,压得他喘不过气,他用力掩去眼底所有不该有的情绪,声音低沉沙哑:“你怎么来了?”


    孟知雨没想到他会是这样的反应,心底窜出难言的委屈和失落,她坐正回去:“这么不想我来,那我走——”


    都不等她起身,手腕就被Rico抓住了。


    “别走!”


    这一声又急又慌,一把掀掉了他故作的冷静和淡漠。


    他抓着她的手腕,往自己身前拽。


    孟知雨瞥他一眼:“干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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