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太了解父亲了,他不会自己动手,他会借刀。
而Leo,很可能就是那把刀。
埃利奥顿时明白了,他用力点了一下头,“好,我这就让泰奥去中国,暗中保护尽夏小姐,绝不让她受到半点伤害。”
Rico的嘴唇又动了一下,埃利奥忙俯下身,把耳朵凑近。
“不要……打扰她。”
埃利奥心头一酸,连忙应道:“我明白,您放心。”
短短几句话,像是耗干了他身上所有的力气,听到埃利奥的承诺,Rico缓缓闭上眼。
埃利奥忙将氧气罩轻轻给他戴好。
几声清脆的鸟叫声传来,埃利奥抬头看向窗外。
阴了太久的天,终于亮了。
和意大利一样,九月的北京,暑气虽然已经渐渐褪去,但阳光依旧藏着热烈。
孟知雨推着行李箱走进学校大门,经过操场的时候,响亮的口号声传来——
“一二一、一二一……”
是军训的新生,穿着宽大的迷彩服,扎着腰带,戴着帽子,一排一排地站着。
突然就想起自己军训的时候,那时候的她,和眼前这些新生一样,带着几分懵懂与青涩,在操场上摸爬滚打,抱怨过烈日炎炎,也吐槽过训练的枯燥。可偏偏天公作美,有那么几天,每天都会下一场小雨,不大不小,刚好能驱散正午的炎热,让枯燥的军训多了几分清凉与惬意。
“知雨!”声音从身后追过来,又脆又亮。
孟知雨刚一回头,刘依然的脚步就猛地顿住了,脸上的笑容也僵了一瞬。
隔着两米远,她目光打量在孟知雨脸上,从额头到颧骨,从颧骨到下巴。
“你、你怎么瘦这么多?”她一步步走过来。
从意大利回来,孟知雨的体重掉了七斤。
她嘴角挤出笑,摸了摸自己的脸:“最近天热,胃口有点不好。”
刘依然是个大喇喇的性子,不仅没有多想,还叹了口气:“真羡慕你,我这个暑假可惨了,天天在家胡吃海喝,胖了好几斤呢,现在穿衣服都紧了一圈!”
孟知雨失笑,“那你还吃冰淇淋?”
刘依然嘿嘿了两声,“偶尔吃一次嘛,吃完再减也来得及。”她低头舔了一口,又突然想起来,“你手机怎么回事?我之前打,总是关机。”
孟知雨握着行李箱拉杆的手轻轻蜷了一下。
这时候,她才想起Rico当初说的那句话——“我以为你会庆幸,毕竟,你很快就会回去。”
是啊,她在这个时候才真的庆幸。
“我手机在那边丢了。”
“意大利?”
孟知雨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难怪。”
但是说到意大利,Rico这个名字便也顺带着被她问了出来。
“那Rico呢,你俩现在分手了吗?”
孟知雨轻嗯了一声:“分了。”
虽然他们之间从没有真正说过“分手”那两个字,可如今这个结局,却比分手更加彻底。
刘依然把手里的冰淇淋换到另一只手上,然后挽住她:“其实说真的,换做是我,肯定舍不得。”
孟知雨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看人不能只看表面的。”
刘依然不知道她这段时间经历了什么,叹气,“话是这么说没错,可实在太养眼了嘛,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她歪头想了想,“哦,对,再生气,看见那张脸都不气了。”
说完,她瞥见孟知雨手腕上的白色腕套,拉起她的手,翻过来看了看:“你不嫌热啊?”
回老家的那天,孟知雨怕爸妈看见她手腕上的伤口,所以买了个腕套做遮掩。
她把手轻轻挣回来:“擦汗方便。”
生怕她再问,孟知雨挽住她胳膊:“赶紧走吧,晒死了。”
分手了的男朋友,没有再提的必要。
这事就这么被轻轻揭了过去。
日子一天天过去,上课、复习、准备秋招,每一天都很忙很充实,那段不愉快的记忆,她已经很久没有再想起。
直到十一放假的前两天,孟知雨在食堂碰到了张晓琪。
“学姐!”
其实在今天之前,孟知雨在校园里已经见过她几次,她太清楚,只要和张晓琪打招呼,就一定会提及那个名字,所以每次她都主动避开了。
但今天不一样,张晓琪端着饭盒坐到了她面前。
孟知雨故作轻松地朝她笑了笑:“这么巧。”
张晓琪并没有因为见到她而露出兴奋的神情,反而用一种带着探究与好奇的眼光打量着她,“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孟知雨不给她任何多想的机会,“旅行证办下来,我就回来啦。”她语气轻快。
张晓琪皱眉,“那我怎么打你电话一直都打不通?”
刘依然就坐在孟知雨旁边,听了这话,扭头看她,“怎么还办旅行证了?”
不等孟知雨开口,张晓琪就抢先了一步:“我们准备回来那天,学姐的包被抢了,证件手机全丢了。”
刘依然看向孟知雨:“之前怎么没听你说?”
孟知雨“嗐”了声,故作无所谓地笑了笑:“这有什么好说的,就是丢了点东西,补□□件麻烦了点而已。”
看出她躲闪的眼神,张晓琪声音压低:“那你现在和Rico...怎么样了?”
刘依然接过话茬:“分手了呀。”
张晓琪看了刘依然一眼,又看向孟知雨,“他就答应了?”
两个人的视线都定在自己脸上,孟知雨细细吞咽了一下,“那不然还能怎么样,感情的事,不能勉强。”
张晓琪“啧”了声,“我以为他会对你死缠烂打,或者把你困在那儿呢。”
孟知雨嘴角挤出笑:“怎么会。”
“你是当局者迷,反正我是觉得他这人挺变态的。”
刘依然听出了不对劲,眼睛一睁,转头看向孟知雨,“他怎么变态你了?”
孟知雨“哎呀”一声,“没有没有!他人挺好的,就是性子有点执拗而已。”
她不知道张晓琪还会说些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再编出理由,但她已经无力招架。
“我去门口取个快递,你们吃吧。”
说完,她顾不得两人追在她脸上的视线,拿着饭盒快步往门口走。
走到台阶下,她才停住脚,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以为一个月过去,再提到那个名字,她会用一种平常心对待,原来,是她高估自己了。
高估了自己的承受能力,也高估了时间的力量。
她还是会紧张,还是会后怕,尤其是听到张晓琪说“我以为他会对你死缠烂打,或者把你困在那儿”的时候,当初让她窒息的感觉再一次涌上来。
可是这一个月以来,他没有再出现,没有找过她,没有联系过她,仿佛从她的世界里,彻底消失了一般。
他是真的已经放手了,真的接受了他们之间的结局,还是说,他倒在那片血泊里再也没能起来?
*
十二月的意大利,寒意顺着亚得里亚海的风,悄悄漫过米兰的街巷。街道两旁的梧桐叶早已落尽,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空,阳光成了奢侈品,偶尔穿透云层,洒下微弱而苍白的光。
书房里暖气开得很足,空气里裹着淡淡的消毒水和纹身颜料的涩冽。
埃利奥站在一旁,眉头深拧,“少爷,您的伤口刚好没多久,还是再等等吧。”
Rico已经脱掉了上衣,露出他侧腰上,还没有完全长好的、粉红色的新生疤痕。
刚愈合的皮肤还很脆弱,纹身的话,容易感染,也会格外疼,但这句话,他已经劝了一个星期,没用。
Rico闭着眼,没有回答,只是朝旁边的人轻轻勾了一下手指。
纹身师是个中年男人,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Rico侧腰上那道伤口,拿起消毒棉片,蘸取适量的消毒水,轻轻擦拭着周围。
针尖刺入皮肤的瞬间,Rico的下颌线微微收紧,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座椅的扶手。
不是疼,而是一种细密酥麻的、像蚂蚁爬过皮肤的感觉,因为他的疼痛阈值在经历了那颗子弹之后已经变得很高了。
紫色的颜料顺着针尖,一点点渗入皮肤,在他的侧腰上一寸一寸地移动,勾勒出花瓣的轮廓。
从花瓣到花茎,再到叶片,每一片花瓣都晕染着深浅不一的紫色,每一个细节都处理得格外细致。
将近六个小时的时间,那持续不断的“嗡嗡”声才停下,纹身师用棉签蘸了药膏,轻轻涂在纹好的图案上。
“纹好了,您看看。”
Rico睁开眼,看向他手里的镜子。
紫色的花瓣层层叠叠,花茎从伤口最深处长出来,蜿蜒着向外延伸,绕过那道蜈蚣脚一样的疤痕,把那凹凸不平的新肉,一点一点地覆盖住了。
他用指尖摩挲着,疤还在,但不再是伤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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