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利奥猛地站起来,按下床头的急救铃。


    “少爷,少爷——”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几名医生和护士立刻快步冲进病房。


    主治医生快步走到病床边,一看监护仪上的数据,立马喊道:“准备吸氧,注射镇静剂。”


    埃利奥站在一旁,双手紧紧攥在一起,除了看着,什么都做不了,像一个站在岸上的人,看着溺水的亲人,却不会游泳。


    怎么办,怎么办,要怎样才能让少爷好起来……


    绵绵阴雨持续了一周。


    雨水打在窗玻璃上,沿着那层薄薄的水雾往下淌,一道一道的,像流不尽的眼泪。


    病房里的灯光调得很暗,只有床头那盏小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落在Rico的脸上,把那张失了血色,愈加瘦削的脸照得像一张旧照片。


    那天之后,虽然监护仪上的数据没有再出现异常,心跳稳定了,血压也回升到了正常范围,但他一直没有醒。


    病房门被轻叩两下后推开,泰奥风尘仆仆地走进来,看见在床边守着的埃利奥,他整个人愣住。


    “埃利奥,你、你的头发怎么白了这么多?”


    短短一周的时间,埃利奥原本只是两鬓染霜的头发,竟大半都变得花白。


    埃利奥没有接他的话,把他拉到窗边,小声问:“怎么样,见到了吗?”


    泰奥点头,“放心,尽夏小姐已经安全回到中国,我观察了三天,没有发现可疑的人,应该不会有危险。”


    埃利奥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了一些,又问:“那她精神状态怎么样?”


    泰奥说:“看上去还可以,但是不像以前那么爱笑了。”


    经历了这么多,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走出来,变回从前那个爱笑的姑娘呢?


    埃利奥轻叹一口气。


    “哦,对了,”泰奥补充道:“前天,她回了老家。”


    “老家?”埃利奥皱眉:“你有跟去吗?”


    泰奥点头,“我跟去了,我是看着她走进小区的,但是大门有人脸识别,我就没有进去。傍晚的时候,她和一个中年女人一起出门,看模样,应该是她的母亲。”


    埃利奥点了点头,心底的石头又落下一块。


    有家人在身边陪着,她应该能安心一些。


    可是少爷……


    埃利奥转身看向病床上的人,惋惜地叹了叹气:“如果少爷狠狠心,舍得早一点送尽夏小姐回去,他就不会像现在这样,躺在病床上了。”


    泰奥也看向病床,“医生没有说少爷大概什么时候能醒吗?”


    埃利奥摇头,“医生只说,少爷的身体机能已经在慢慢恢复,迟迟不醒,可能是潜意识里不愿醒来。”


    潜意识里不愿醒来?


    难道是因为尽夏小姐离开了,少爷觉得活着没意义了?


    泰奥迟疑了一下:“如果找尽夏小姐帮忙呢?”


    埃利奥看向他,默了两秒,他灰蓝色的眼睛陡然一闪,他大步走到衣柜前,从里面找出手机。


    *


    相比意大利近期的阴雨潮湿,国内依旧暑气炎炎。


    房间里开着空调,窗户隙了手指宽的一条缝,热风挤进来,掀起帘边。


    孟知雨坐在床边,赤着的一双脚,上下勾在一起,轻轻地晃着。


    “玩了一个暑假,心也该收一收了,”妈妈蹲在行李箱前,一边给她收拾衣服,一边念叨:“尤其秋招,这可关乎你以后工作的大事,有合适的宣讲会就去听听,别不当回事,听见没有?”


    若是以前听到妈妈这样絮絮叨叨地叮嘱学业上的事,孟知雨一定会想方设法岔开话题,要么说自己知道了,要么就找借口去喝水、去洗手间。


    但是现在,经历了那些恐惧不安的日子,再听到妈妈熟悉的唠叨,她不但不觉得丝毫的烦,反而感到温暖与踏实。


    她双手撑在床沿,歪着脑袋,笑着问:“还有呢?”


    妈妈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她:“还有就是好好吃饭,你看你这段时间瘦成什么样了。”


    回来的那天,她差点都没认出来。


    她把那件叠好的T恤放进箱子里,又拿起一件厚一点的针织衫,“入秋了,天气慢慢变凉了,早晚温差大,别只要风度不要温度。


    “在学校要是受了委屈,或者有什么困难,一定要给家里打电话,别自己憋着,我和你爸爸都在呢。还有,和同学好好相处,别耍小性子,遇到事情多让着点别人,但也不能太委屈自己,知道吗?”


    妈妈絮絮叨叨地说着,一边说,一边又拿起一件外套,把拉链拉上,折了两次,码在箱子的另一边。


    孟知雨就那样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她,耳边静了一会儿,她歪了歪脑袋:“没有了吗?”


    妈妈皱了下眉,抬起头看她,“你这丫头,以前不是最烦我唠叨的吗?今天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孟知雨抿嘴笑,“我这不是马上就走了吗,到了学校,就只能听见你在电话里唠叨了。”


    “你这孩子!”


    孟知雨朝她伸出手,在空中晃了晃。


    妈妈失笑:“干嘛?”


    “你过来嘛。”


    妈妈起身,走到床边,挨着她坐了下来。


    孟知雨伸出手,搂住了她的腰,把脸靠在她肩上。


    她闻到了妈妈身上的味道,有洗衣液的清香,混着厨房里散不尽的油烟味,还有一点点她自己也说不清的、但只要闻到就觉得安心的味道。


    “妈,我要是在北京混不下去,我就回来好不好?”


    没料到她会这说出这样的话,妈妈眼里闪过一丝意外,而后轻笑一声:“当初也不知是谁拍着胸脯说,打死也不会回这个小地方,怎么,这还没开始呢,就打退堂鼓啦?”


    还啊,以前她总是想出去,想去看世界,想去没去过的国家,想过一种自由自在的生活,但是现在她不这么想了,外面的世界太大,也太危险,不是每一个伸出手的人都会接住你,不是每一个说“我爱你”的人都会给你想要的幸福。


    “我是说如果嘛。”她的声音闷在妈妈的肩窝里,带着一点鼻音。


    像是觉察到她的不对劲,妈妈歪头看她,“我怎么感觉你这趟回来,和以前不太一样了呢?”


    孟知雨忍住鼻腔里的酸涩,“哪有。”


    妈妈没有再追问,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我去把你衣服收好,再给你装点好吃的带学校去。”


    说完,她起身走到行李箱前,刚拿起一条牛仔裤准备折起来,突然想起来:“对了,有东西忘记给你了。”


    见她转身就往外走,孟知雨也站了起来:“什么呀?”


    很快,妈妈回来,把手里的东西递到她面前:“喏,给你洗牛仔裤的时候掏出来的。”


    孟知雨怔住。


    是那支录音笔和照片,她竟然给带了回来。


    “拿着呀。”


    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两下后,孟知雨才伸手接住。


    “这照片里是谁呀?”妈妈问。


    孟知雨心里一慌,随便找了个理由:“哦,是、是国外的明星。”


    “母子?”


    孟知雨点头。


    “难怪呢,这么漂亮。”


    那份被她遗忘到脑后的好奇,突然涌了上来。


    “妈,我出去一趟。”说完她就往外跑。


    妈妈追在她身后:“十一点半的车,现在都十点了。”


    “我很快回来——”


    她攥着手里的录音笔,找了好几个卖配件的小店,但老板接过录音笔,都皱眉,不是说款式老,就嫌麻烦似的,摇头说没有。


    没办法,她又打车去了数码城,最后走进三楼的一家卖零件的小店,“老板,您看一下,有没有能适配这个录音笔的充电器?我找了好多家都没有。”


    老板接过录音笔,眯着眼看了看款式,又翻来覆去检查了接口,“应该有,我给你找找啊。”


    “谢谢老板!”孟知雨这才松了口气,视线追着老板在堆积如山的货架上翻找的动作。


    过了好一会儿,老板拿着一个黑色的充电器,转过身来递给她:“你给我,我给你试试。”


    孟知雨连忙把录音笔递过去。


    看见充电器插进录音笔的接口,上面亮起了红灯,老板也松了口气似的:“可以的。”


    孟知雨连忙问:“多少钱?”


    “十五。”


    付了钱道了谢,孟知雨又马不停蹄地打车回了家。


    妈妈正在客厅给她装零食,见她风风火火地就往房间跑,愣了一下:“你刚干嘛去了?”


    孟知雨不知道要怎么解释,索性什么也没说就把房门关上了。


    充电器插上后,时间像是被慢放了,才两分钟不到,她就按捺不住心底的急切,伸手摁住了录音笔上面的播放按钮。


    录音笔里有几秒钟的停顿,但是很快就传来很轻很轻的呼吸声,紧接着,响起了一道女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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