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夏,我有没有和你说过,我有一个足球俱乐部?”
孟知雨的视线已经转向了窗帘上的麦穗,一簇又一簇,细细密密的,垂下来,像无数根尖锐的钢针,密密麻麻地对着她,像是下一秒就会齐刷刷地扎过来,将她戳得千疮百孔。
“本来是意乙,但是今年升意甲了。明天是我们的主场,是决赛,人很多,很热闹——”
像是听到了“热闹”这个词,孟知雨终于转过头来看他。
见她终于有反应,Rico单膝跪在地上的那条腿瞬间绷直几分:“我带你去散散心,好不好?”
孟知雨目光淡淡地看了他几秒后,又缓缓收回视线。
“尽夏——”
“我哪都不去。”
Rico没有因为她的拒绝而失落,相反,眼底满是不可置信。
七天了,尽夏终于愿意和他说话了。
“尽夏。”他小心翼翼地坐到床边,“你之前不是说想去维罗纳的吗?比赛就在维罗纳,我带你去,好不好?”
孟知雨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出于什么样的心理跟他坐上那架直升机的。
或许是因为心里对维罗纳那座城市的渴望,又或者她真的在这座牢笼里闷得太久,想出去透透气。
但不可否认的是,那颗绝望到快要死了的心,不知怎的,突然又有了几分鲜活。
人多、热闹……会不会给她带来一线逃跑的生机呢?
她不知道,但总比坐以待毙强。
虽然怀揣着这份隐秘的期待和侥幸,但她面上不显,一副心不甘情不愿的模样,抱着胳膊,窝在座椅里。
不过一个小时,直升机低空掠过维罗纳圆形斗兽场,盘旋在本特戈蒂球场上空。
“尽夏,你看。”
孟知雨意兴阑珊地往下瞥了一眼。
环形看台层层叠叠,坐满了密密麻麻的人,草坪上已经有球员在热身,颜色鲜亮的背心在绿色背景上格外扎眼。
但她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
很快,直升机降落在球场北侧的贵宾停车场空地上。
下机后,Rico牵住她的手,带着她从专属通道入场,通道两侧的墙壁上挂满了球队的历史照片。
Rico一边走一边给她介绍,“这里是意甲最有底蕴的球场之一,能容纳四万多人。”
他指向通道尽头,“前面就是看台,我们的位置在最前排的贵宾专属包厢,视野最好。”
穿过通道,孟知雨看见座无虚席的看台,密密麻麻的人群此起彼伏,欢呼声、呐喊声、号角声交织在一起,一个劲地往她安静了太久的耳膜里钻。
不知道是不是太久没有看见这么多人,她眼睛亮了亮。
Rico带着她来到看台最前方的贵宾专属包厢。
那是一片用玻璃围挡隔开的区域,位于看台的最中央,视野最好。
然而不过一个转眼的功夫,就见她又回到了之前那副提不起兴致的模样。
Rico走过来:“是不是觉得这里太安静了?”
见她垂着脸不说话,Rico把她拉起来:“那我们不坐包厢了,我带你去露天看台,最前排的贵宾位置,既能看清比赛,也能感受到现场的气氛,好不好?”
孟知雨没有应声,却也没有挣脱他的手。
像是默认,Rico索性也不再问,直接带她去了看台最前排的露天贵宾席。
刚坐下,一名工作人员便端着两瓶矿泉水走了过来,恭敬地递到Rico面前。
孟知雨左右扭头打量着周围,身边便是密密麻麻的球迷,不少人的脸上、手背上,都贴着一枚银色的标志。
她忍不住轻轻碰了碰Rico的胳膊,“你球队的标志是什么?”
这是她从坐上直升机到现在,第一次主动开口说话,Rico目光定在她脸上,眼里有意外,也有惊喜。
孟知雨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索性又把脸偏转开。
Rico转身朝不远处的工作人员招了下手,“去拿两枚球队的标志贴画过来。”
工作人员连忙应声,快步跑去,很快便递来两枚银色的贴画,正是孟知雨刚才看到的雄鹰图案。
Rico接过,递到她面前,“要不要贴在脸上?和他们一样。”
孟知雨轻轻摇头,目光却不自觉地盯着他手里的贴画。
看出她眼底的打量,Rico撕开其中一枚,贴到她的手背上。
孟知雨轻轻摩挲着手背上的贴画。
圆形轮廓里,是一只展翅的黑鹰,鹰爪下握着一颗足球,边缘刻着细小的球队名称。
突然,球场响起一阵急促的哨声,比赛正式开始。
孟知雨很少关注足球,甚至分不清主客场,目光茫然地盯着球场中央奔跑的球员,神色有些恍惚。
“哪个队是你的?”
Rico指着球场左侧:“穿蓝球衣的,是我们队。”
孟知雨视线追过去,没一会儿的功夫,只见一个穿红白条纹球衣的队员,一脚凌空抽射,足球稳稳入网。
客场球迷区爆发出一阵巨大的欢呼。
孟知雨下意识缩了一下肩膀,但她发现,周围的主场球迷没有人发出嘘声,只是安静了几秒,然后重新喊起了助威的口号。
这就是决赛的压力吗?
她不太懂,但她能感觉到空气里有火药味。
随着比赛继续,场上局势愈发激烈。
穿蓝球衣的几个队员开始发起一次进攻,其中一个球员从边路起脚传中,皮球划出一道高高的弧线,坠向禁区中央。另一个球员跳起来,额头砸在皮球上,球像被弹弓射出去一样,直直地撞进了球门的死角。
欢呼声像一面墙,从四面八方同时压过来。
Rico也激动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朝着球场的方向吼了一声。
孟知雨仰头看他,视线里,他脸上褪去了平时对着她时的小心翼翼,笑容灿烂又夺目。
这才是真实的他吗?
她微微失神,缓缓收回视线。
就在她低头的瞬间,后肩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刚要扭头——
“别动。”
一道极低的男声从她后肩传来。
孟知雨浑身一僵,所有的动作顿住。
“后天下午三点,古堡顶楼,支开他,直升机带你走。”
孟知雨的眼睫猛地颤了一下,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愕。
这个人是谁?
怎么会知道她的处境,又为什么要帮她?
她死死攥紧手心,逼着自己没有回头。
不知又进了几个球,耳边爆发出激烈的欢呼声,一波叠着一波,震得耳膜微微发麻。
孟知雨抬眼看向球场,目光却飘忽不定,视线在奔跑的球员间游离,却怎么都找不到那粒牵动全场人心的足球。
突然,一道阴影猛地压了下来,紧接着,她被抱进一个滚烫的怀里。
她被抱得很紧,两只肩膀的骨骼往后陷,胸口却被往前压。
胸腔里的空气被挤出去,又被擂鼓般的心跳填满,隔着两层薄薄的衣料,撞在一起。
“咚、咚、咚……”
分不清到底是他的还是她的。
“尽夏,你心跳怎么也这么快?”他松开她,单手抬起她的脸,拇指抵在她下巴上,微微往上推,让她不得不与他对视。
“是和我一样高兴吗?”
孟知雨用力压下胸腔里的轰鸣,掩下眼底分不清是惊还是喜的光,点了点头。
Rico再次将她抱进怀里,这一次比刚才更紧,紧到她的耳膜贴着他的胸口,听见那颗心脏在肋骨后面疯狂地撞。
“尽夏,”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迫不及待的兴奋:“你不是喜欢罗密欧与朱丽叶吗?我现在就带你去看,好不好?”
他是真的很开心,开心到不满足于牵手带她离开,而是直接将她抱起。
周围又响起了欢呼声,不知是进了球,还是起哄他们的亲昵,又或者……是在庆祝她的即将离开!
窄巷、红砖、爬满的常春藤。
孟知雨看见了她曾最期待来到的地方:朱丽叶故居。
庭院不大,却挤满了许愿的人。
这些人都在祈祷什么呢?
祈祷自己也能拥有那样一份壮烈的爱情,还是祈祷自己的爱情不要重复他们的悲剧?
Rico带她来到那面满是爱情涂鸦与留言条的墙前。
墙很旧了,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
有深情的告白,有虔诚的许愿,还有未说出口的遗憾。
各种语言、各种颜色、各种笔迹,重叠在一起。
“尽夏,你还记得在去北戴河的车上,我问过你什么吗?”
孟知雨蜷了蜷被他握在手里的指尖。
她记得。
当时他问她:“如果你的爱情受到了阻挠,你会不顾一切追求你们的爱情吗?”
她没有回答,而是反问他:“如果是你,你会吗?”
他说:“我会。”
她又问:“会为了她,去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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