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ico一向擅于捕捉她的情绪,眉心轻轻一拢:“怎么了尽夏?”


    她抬头看他,尾音往下坠:“不知道领事馆开放了没有。”


    “昨天的恐怖威胁闹出了很大的动静,”Rico不紧不慢地给她分析:“应该不会这么早就开放。”


    “我感觉老天都不想让我回去。”她吸了吸鼻子。


    Rico的目光停在她脸上,语带试探:“或许,老天知道你喜欢这里,想让你留下来呢。”


    孟知雨重重吸了口气,像下了很大的决心:“如果真不想让我回去,大不了我就留在这里不走了。”


    Rico眼底的光猛地一亮:“真的吗?”


    “真的。”她重重点头,语气认真:“如果领事馆还不开放,我就死了这条心。”


    像是生怕她反悔,Rico把被子一掀:“那我们今天就去领事馆!”


    孟知雨心里冷笑,狐狸尾巴这就藏不住了?


    换好衣服下楼,孟知雨的脚踩到最后一级台阶时,整个人顿住了。


    客厅挑高的穹顶绘着繁复的鎏金宗教壁画,天使的翅膀、圣徒的长袍、云层中若隐若现的圣光,每一笔都金灿灿的。


    视线往下落,正对穹顶的下方是一张巨大的实木长桌。


    隔着距离,她看不清上面雕刻的花纹,但能看见桌旁每一把雕花座椅的扶手上都镶嵌着细碎的宝石,红的、蓝的、绿的,被上方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折射出的光线一照,格外灼人眼。


    而长桌的尽头是一座鎏金壁炉,壁炉两侧各挂着一幅巨大的欧式油画,一幅是地中海海景,一幅是盛放的玫瑰。


    一蓝一红,色泽相悖,却又奇异地融在了一起,像两块原本就长在一起,却又被强行劈开的石头。


    若是说之前那座粉色城堡是华丽与精致,透着几分少女的梦幻,那这里,在极致的奢华里还透着一股岁月沉淀下来的厚重。


    “喜欢吗,尽夏。”


    如果只是来参观,孟知雨觉得自己一定会喜欢这里,可现在,这里俨然成了禁锢她的牢笼,她只觉得有一种让人喘不过起来的压迫。


    见她不说话,Rico握着她手的力度紧了紧:“以后我们就在这里生活。”


    这么谨慎的人,竟也有说漏嘴的时候。


    孟知雨扭头看他,开玩笑似的语气:“怎么感觉你好像料定了领事馆不会开门似的?”


    以为他脸上会露出慌色,哪怕一闪而过,没想到他睫毛都没颤一下。


    “怎么会呢,我只是说,如果你愿意留下来,我们以后就在这里生活。”


    孟知雨没戳破他的破绽,只是朝他浅浅笑了笑,“先去领事馆看看吧。”


    就算今天去领事馆又是一场空,她也一定会找机会逃走,绝不可能再回到这个牢笼一般的地方!


    意大利这么大,她就不信,他能只手遮天!


    “少爷、尽夏小姐。”埃利奥微微颔首。


    孟知雨这才发现,楼梯扶手右侧不知何时站了一个穿西装的男人。


    个子很高,两鬓微白,看上去约莫五十多岁的年纪。


    打量间,听见Rico问他:“早餐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少爷。”


    少爷?这种在电视里听见的称呼竟然也能在现实里听到。


    但是在意大利,一些底蕴深厚的贵族世家,好像是有这样的称呼。


    孟知雨猜,他应该是管家之类的人物。


    只是没想到,准备好的早餐竟然是清一色的中餐。


    除了燕窝红枣、蟹黄汤包,还有港式的水晶虾饺、鲍汁凤爪、桂花糕……


    没有一样像是半加工的速食,每一道都透着现做的新鲜和热气。


    大概是看出了她眼里的疑惑,Rico解释:“我请了一名会做中餐的厨师,以后你想吃什么都可以和她说。”


    话音刚落,一个戴着厨师帽的女人从厨房方向走了出来。


    圆脸,笑眼,围裙雪白,四十来岁的模样。


    “尽夏小姐,以后您可以喊我Sole。”


    孟知雨一边暗暗打量着她那张看起来和蔼热情的脸,一边朝她笑了笑:“麻烦你了,Sole。”


    已经做好了这一餐之后就要风餐露宿的准备,孟知雨索性放开了吃。


    Rico眼里的惊喜一重又一重:“尽夏,你慢点吃。”


    临走时,Rico递过去一个‘奖励’的眼神,埃利奥立刻心领神会:“好的,少爷。”


    走出古堡,一股浓滞的香气瞬间扑面而来,厚重的馥郁堵在鼻端,推不开,绕不过。


    抬眼望过,她怔住。


    大片的血色玫瑰犹如地毯,密密麻麻、层层叠叠,从门口一直往前铺展。


    以前,她一直觉得红玫瑰是浓烈爱情的象征,是炽热与深情的代名词,可眼前这片血色玫瑰,却让她毫无那种浪漫的联想,甚至让她有种窒息的恐惧。


    “尽夏。”


    孟知雨回过神,看见Rico站在台阶下的黑色轿车旁。


    准确来说,不是轿车,是一辆古董车,线条优雅,漆面黑得发亮,镀铬的进气格栅在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


    孟知雨忽视余光里那片挥之不去的猩红,走过去。


    就要坐进车里的那一瞬,她扭头望过去,终于看清了这栋被Rico称作“他们的家”的全貌。


    方方正正的,像是中世纪诺曼式风格,深灰色的火山石外墙粗糙而厚重,墙面上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几排窄长的窗户。


    哪里像家,简直就是一个巨型的牢笼。


    孟知雨在心里打了个冷颤的同时再一次暗下决心:无论如何,她都不要再回到这里,所以今天无论如何,她都要逃出去!


    十分钟,整整十分钟,车才驶出那扇黑色铸铁大门。


    没想到这个古堡竟然这么大!


    孟知雨不由得在心里唏嘘一声。


    她靠着车窗,看似在欣赏窗外的景色,实则是想悄悄记住沿途的路标。


    然而,整整一个小时,别说路标,就连一辆车、一个人影都没有看见,只有无尽的荒坡与黑岩。


    她心里开始发慌,好在又一个小时后,她看见了圣玛格丽塔,很快,澄澈的利古里亚海出现在视野。


    所以那个古堡是在利古里亚附近?


    穿过连续几个幽暗的隧道,路边终于出现了热那亚的路标,她悄悄瞥了一眼手腕上的时间,在心里默默计算着车程。


    沿途的景色不断变换,从冷峻的黑岩悬崖渐渐变成开阔的海岸、成片的橄榄林,再到平原上的城镇与农田。


    阳光越来越烈,可孟知雨的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车窗。当然,为了不让旁边的人起疑,她偶尔也会突然冒出一句“Rico,你看那里!”


    但她不知道,Rico的注意力,除了前方的路况之外,还有她每一个细微的动作。


    他看见了她扭过头来时,眼底还没有藏好的急切,看见了她不时偷撇向手腕表盘上的视线,看见了她在每一次看到路标时睫毛的微微颤动,也看见了她几次攥紧裙摆的动作。


    Rico在心里一遍遍地对自己说:尽夏只是太想去领事馆,太着急想知道证件的进展,所以才会这么心急如焚。只要他再温柔一点,再有耐心一点,她总会放下那些心思,心甘情愿地留在他身边。


    可每一次她细微的动作,都会让他握着方向盘的力道加重几分。


    车驶上A10高速,车辆渐渐多了起来。


    Rico侧头看了她一眼,“累不累?要不要睡一会儿,到了我叫你。”


    孟知雨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扭头看他,笑了笑:“你开了这么久都没嫌累,我又怎么会累呢。”


    她语气自然,笑容也一如既往。可Rico却清楚地看到,她在说完这句话后,又悄悄瞥了一眼手腕上的时间。


    他伸过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别急,很快就到了。”


    车子继续向北,驶过热那亚,穿过最后的隧道群,米兰市区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


    孟知雨的心跳也开始不受控地加速起来。


    甚至在这一刻,她心里还存有一丝侥幸,只要领事馆开放,只要确定工作人员确实没有给Rico打过电话,她就会推翻之前对他的所有猜忌。


    他还是她心里那个最善良的Rico。


    可车子驶近,映入眼帘的,依旧是那道明黄色的警戒线,像一道无法跨越的屏障,牢牢横在领事馆门口。


    她笑了,笑得肩膀微微发颤,笑得眼眶通红。


    Rico忙把车停在路边,“尽夏,你怎么了?”


    孟知雨扭头看他。


    “漂亮”这个词本不该用来形容男人,会显得很女气,可放在他身上却丝毫不违和。


    哪怕他软着声撒着娇,都盖不住他一身的雄性气息,倒多了几分反差的可爱,像一头明明可以咬碎你喉咙的狼,却偏要在你面前露出肚皮,翻个身,用湿漉漉的鼻子拱你的手心。


    而那双蓝色的眼睛就是他最好的保护罩,像是能吸食掉他所有的恶劣因子,将所有残忍、阴鸷都融化成一片温柔的蓝,将你蒙蔽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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