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陛下到”三个字时,他还有点恍惚,跪地行礼后便清醒了,意识到裴无烬这么巧出现在承阳侯府, 肯定是来抢人的。


    他沈家虽不比承阳侯府, 但也官居三品,也是先帝的左膀右臂,论起功赏不逊色于承阳侯府。


    陛下真要为一个女子,让世家寒心?


    “平身吧。”


    “谢陛下。”


    商璃思绪千丝万缕,起身时踉跄了下, 余光中一只手伸在了她面前。


    宽大而修长, 玉扳指莹润剔透, 玄黑袖口镶嵌着金色龙纹。


    她停顿了一瞬, 毫不犹豫把手放进他手心。


    那人也顺势牵紧她纤细的手指,众目睽睽的,与她四目相接。


    饶是商琢玉早就知晓, 也跟旁人一般震惊。


    商衡和崔毓面面相觑,也不知一直怄气的两人怎么忽然这么亲昵。


    就好像……做过很多次这样的事,所以对此跟吃饭睡觉一样娴熟。


    “多谢陛下。”


    少女声音清脆而灵动,眼底是坦坦荡荡的笑意。


    她没抽出,裴无烬便也没有放开的意思, 就那么看着她,话却是对旁人说的。


    “朕来这一趟,是不是打搅了沈爱卿的美事?”


    自己心里再怎么计较, 面对天子,沈路还是软了腰。


    “陛下来的正是时候,何来打搅一说。臣与商大人……”


    接下来就是一通无聊的谄媚话了。


    商璃听得耳朵都能起茧子,注意力被手上的炽热引过去。


    那不是牵,更像是在把玩她的手指,摩挲着,揉捏着,裴无烬的眼也漫不经心地低着。


    在拿她的手解闷。


    沈路笑着笑着便满头大汗。


    看来裴无烬来这一遭,就是来阻止这门亲事的,他这会儿要是还顾念三族性命,就该从中转圜,找个合适的理由全身而退,而不是跟天子抢人。


    天子不退,他不能不退。


    “臣感念商大人平日里对犬子的照顾,特备下厚礼亲自登门致谢,陛下……陛下若是与商大人有要事相商,那臣就不多叨扰,先行告退了。”


    “哦?”


    裴无烬轻轻一哂,“那沈爱卿的贺礼怎么瞧着有些像聘礼,方才朕还听到了提亲……”


    “不不不,陛下,这些贺礼上的红绸只为锦上添花,显得隆重,并非聘礼。况且犬子璞玉浑心,才疏学浅,尚需历练,哪能与商大人家的千金相配。”


    沈路又朝商衡拱手赔笑:“商大人,多有打扰,还望海涵。”


    商衡:“沈大人太客气了。”


    这满院红绸怎么可能是普通贺礼,大家都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给沈家台阶下罢了。


    商璃撇了撇嘴。他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强硬地恨不得要阿耶立刻应下,说瞎话的功夫可真一流。


    她抬起眼,看那个赏心悦目的少年天子。


    朝堂之上有那么多人精,裴无烬竟全都应付得来,可真不容易。


    甚至……还能抽空画她的画像,然后藏在自己的密室里偷偷欣赏,整整十年。


    少女眉眼弯弯地笑,裴无烬不知她在笑什么,但看着看着,耳根都看红了。


    “既是如此,倒是朕误会了。”


    沈路松了口气:“过错在臣,请陛下恕罪。”


    沈岸舟知道沈路的用意,看看那两人牵着的手,终是不甘心。


    “阿耶……”


    沈路狠狠瞪了他一眼,便带着下人一同出了府门。


    提亲的事变成了乌龙,眼前的场景才更让商衡和崔毓觉得莫名。


    所以女儿和陛下究竟是什么关系?


    他们看向商琢玉,那人也是躲闪了视线。


    月光皎洁,灯火熠熠。


    商璃歪了歪头,轻声道:“所以陛下是来替我拒了这门亲事的?”


    裴无烬佯装无辜:“哪有亲事?”


    那一个个大红的抬箱堆在他面前,他都跟看不见似的。


    这番沈家丢了贺礼,又丢了颜面,商璃看着可是爽快。


    她指了指那些抬箱:“陛下帮了忙,那我自是要感谢的。陛下喜欢什么,尽管挑就是,虽然只是些薄礼,也请陛下笑纳。”


    裴无烬看都没看一眼。


    “确实是薄礼。”


    “陛下。”


    商衡上前打断了他们,“陛下可要进寒舍一坐?”


    上回裴无烬是为商大将军的葬礼而来,迄今一年有余,商衡没想到这样盛大的仪仗自己还能看到第二回。


    竟然是为了商璃。


    “不用了,阿耶。”


    商璃率先道,看了看裴无烬,笑。


    “我今夜想进宫去陪姑母,可以吗?”


    ……


    商璃当着裴无烬的面开口,见陛下都没说什么,商衡也不会拒绝。


    进宫是进宫,是不是陪太后,就不得而知了。


    商璃与裴无烬同乘鸾轿,路上一直在措辞,该怎么问他密室的事。


    裴无烬来的这样快,当是没回过太清殿的。


    她开口:“陛下,你平日里经常画画吗?”


    裴无烬嗯了声,看不出是什么心情。


    商璃觉得有必要解释一下:“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向我提亲,而且当时我是在太清殿等你的。”


    她想到什么,又问:“你怎么来得这么快?”


    裴无烬却答非所问:“如果我不来的话,你打算怎么办?”


    商璃:“还能怎么办,当然是让阿耶回绝掉了,我怎么能嫁给一个与我只有几面之缘的人呢?”


    裴无烬放在膝盖上的手松了又紧,靠倒在车壁上,如他平日般坐姿随意了些。


    紧绷感退去后,便只剩漫长的疲惫。


    今日射礼结束他便与大臣议事,一刻钟都未曾松懈过,还是赵承忠赶来告诉他沈家提亲的事。


    像是回到了很早之前,商璃定亲的消息传遍全邺京的时候。


    第一次,他只是个冷宫里不受宠的皇子。


    商璃是钦定的未来太子妃,与皇兄情投意合,门当户对。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直到再也看不下去,他决定在商璃及笄成亲之前,去夺取太子之位。


    出生入死,浴血奋战。


    幸运的是,他真查到了皇兄走私的证据,顺理成章废黜太子,有了与她成亲的机会。


    可惜也仅仅是个机会,商璃伤心过度,不愿嫁与皇室,他也没办法强迫。


    第二次,他是万人之上的新帝。


    也是万万没想到,他刚登基不过月余,谢照生抢在他前头,在及笄礼上与商璃相识。


    他们两情相悦,他什么也做不了。


    第三次,便是今日。


    他怕自己晚去一会儿,听到的就是商璃定亲的消息了。


    他似乎永远没办法在这件事上放下心来。也是,十年都放不下的心,区区几个月,又怎么会放下。


    被这种感觉日日夜夜地折磨,他快要疯了。


    只有听到商璃明确的回答时,他才能冷静几分。


    他装不住。真的。他也不想再装下去了。


    “……裴无烬,其实,我还有件事想告诉你。”


    裴无烬睁开眼,那张他日思夜想的面庞,一无所知地对着他笑。


    “你说。”


    “我看到……”看到了你的画。


    这回随他进宫,她就是问清楚密室的,商璃想,这些话等进了密室再问会更好。


    恰此时,仪仗在太清殿外停下。


    赵承忠看到她有点惊讶,行过了礼,对裴无烬道:“陛下,太后娘娘身边的明仪姑姑有东西呈上,请您务必亲自过目。”


    商璃随裴无烬一同进了正殿,明仪姑姑拜见,递来一张纸。


    “陛下,这是太后与众位夫人一同拟的,邺京贤淑端方、适宜入宫的女娘,请陛下审慎择选。”


    裴无烬早知有这么回事,叫赵承忠呈来,道:“退下吧。”


    赵承忠跟着明仪姑姑出殿。


    那张纸被裴无烬执在手中,他的目光肆无忌惮扫过那些林林总总的名姓,就像是审批奏折般。


    其实也就那么七八个,大部分都是耳熟能详的名字,他也只是看看。


    “我记得,之前陛下说想要立后,是吗?”


    商璃坐在御案前的太师椅上,手托着腮笑吟吟看案后的天子。


    裴无烬放下那张纸,挑眉道:


    “是。”


    之前说的时候她还百般推脱,现在她提起时连半分扭捏都没了。


    她本就是这样直率的人。


    他就喜欢这样的人。


    少女红唇微启,眼睛弯作两轮弦月,吐气如兰。


    “选我吧。”


    裴无烬稍稍一怔。


    此时的她,似烈阳高照,又似璀璨明光,与往日不同的是,有幸站在这片光亮下的,有且只有他。


    “我是承阳侯府的大小姐,也是与你相识十年,与你最是相熟的女娘——”


    商璃边说,边拾起那张写满名姓的纸,看了一眼,从中撕开一条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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