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殿,伏于案上的少年天子一动不动,赵承忠不敢打扰,把食盒放在罗汉榻的小几上,便退了出去。


    他叹气。


    这哪是不想见人,是陛下心里闹着别扭呢。


    ……


    这晚没见到裴无烬,商璃像朵蔫儿了的花一样回到瑶华殿。


    但是她想,裴无烬也不会一直都很忙的,她明日再见不就好了。


    次日,她打早去太清殿外等裴无烬散朝,赵承忠还是说他奏折如山,没有闲暇。


    商璃只能回永寿宫。


    路上,她又遇到了沈岸舟。


    “昨日做的凤梨酥,商小姐可还喜欢?”


    商璃无精打采道:“喜欢的。”


    就是不知道那个人喜不喜欢。


    沈岸舟:“我还会做别的点心,商小姐要是愿意,我再做给你吃,怎么样?”


    商璃本来打算今日再做些凤梨酥,今夜送过去的,忽然想到这样的话裴无烬也会吃腻。


    那就换一种花样!


    接下来的日子仿佛陷入了死循环。


    每日中午她都会遇上散朝的沈岸舟,每日他都会教她做一种新糕点,每日晚上她送去太清殿,赵承忠都会说陛下在忙。


    糕点都送进去了,她人没进去。


    商璃只能相信赵承忠说的,裴无烬忙到睡觉的时间都没有。


    因为她实在想不到裴无烬故意不见她的理由。


    ……


    “三月四日、五日、六日,还有七日,商小姐都在御膳房和小沈大人做点心。昨日商小姐婉拒了小沈大人,在永寿宫休息,和太后娘娘商量寿宴的事。”


    深夜,太清殿。


    青骊战战兢兢交代过,便等着御案前天子的发落。


    裴无烬慢慢捻着玉扳指,道:“今日呢?”


    青骊:“今日……早上商小姐家中堂妹进宫,商小姐在端门接引,正好遇到小沈大人,便一路同行至永寿宫。”


    说罢,青骊福身告退。


    太清殿还是那冷冷清清的样子,唯一不同的,只有凭几上堆着的四个食盒。


    裴无烬往椅背上一靠,按了按额角,随手打开一本史论。


    但那上头的字不知怎么晦涩的很,他硬是看不进去。


    ……正好?


    他们认识六日,就有六日都能见到面?


    而且商璃每次都答应了?


    ……也不是每次,起码昨天没答应,今天也没主动去找那个沈什么。


    “……”


    但她今天也没主动来找他。


    裴无烬睨了眼窗外深沉的夜色。


    这么晚了,应该也不会再来了。那些糕点好吃是好吃,但是有那个沈什么掺和,他还是皱着眉吃完的。


    说什么有诚意,说什么喜欢他。


    裴无烬突然扬声:“赵承忠。”


    外面歇着的人极快跑了进来:“陛下,有何吩咐?”


    他起身,褪下藏青色外袍。


    “备水。”


    他才不是想等她来,也不会等她,再来用那么拙劣的百戏,装模作样求他原谅。


    绝对不会。


    *


    身在永寿宫的商璃对这些一无所知。


    寿宴还有三日,她无意叫商榆提前进宫,奈何太后主动提出,她有话要对商榆说。


    商榆是头一回进宫,红墙绿瓦让她看花了眼,一路赞叹不绝。


    “堂姐,你说我真的入选的话,住在这里该有多快乐呀。”


    “陛下丰神俊朗,哪怕小榆只有个低位分,只要能陪伴在陛下身边,小榆也是心满意足的。”


    “……”


    商璃本就因为裴无烬冷落她而恹恹,听她这样一说,心里更是堵得慌。


    谁叫商榆就是这种藏不住心事的性子。


    于是她听了一整日这种“寒暄”。


    太后让她们先在宫里玩一日,安顿明日商榆来找她谈事。


    商榆听了,大喜过望,拉着商璃的手便道:“堂姐,你说姑母她是不是想让我先面见陛下?”


    商璃面无表情躲开。


    “你且等明日再说。”


    太后的意思,商璃差不多都知晓,她也不觉得太后会改变主意,让商榆入宫。


    商榆却不知晓,次日晌午满心欢喜去见了太后,一句话都还没说,就听太后淡淡道:“寿宴过后,你便离京吧。”


    商榆愣住,道:“姑母这是何意……”


    “你阿耶那边,哀家已经递过了信儿,你不用担心他们会为难你。”


    太后叹着气,“你也莫怪哀家狠心,你也十五了,该懂得事急从权,后宫不是哀家的一言堂。”


    “等你回去,哀家会在当地为你挑选一门好亲事,你阿耶欠的的赌债,哀家也会帮着还一部分,但也只是一部分,哀家仁至义尽了。”


    商榆浑浑噩噩应下。


    出了永寿宫的门,看着四方的天,她才知什么叫做崩溃。


    她的梦还没做几日,就被一句话打回了原型。


    凭什么?


    凭什么同样是姑母的侄女,她的堂姐是承阳侯府的大小姐,而她只有一个不学无术、泡在赌坊里花光家产,并为此和本家断绝关系的阿耶。


    她的堂姐能承欢姑母膝下,她只能被姑母厌弃。


    她的堂姐与陛下自小是青梅竹马,她呢,迄今为止都没见到过陛下。


    她以为可以飞上枝头变凤凰,摆脱那个令人窒息的家。


    何其艰难。


    商榆解下腰间的小锦囊,攥在手里。


    临行前,阿娘特意把这个塞给她,说以备不时之需。


    里面是阿娘托人买来的秘药,溶在水中饮下,无色无味,但药效奇猛,可致人失控发.情。


    她本不需要这种令人不齿的手段。


    现在看来,她还真的只有这么一条路可以走。只要她献了身,成了天子的人,哪怕姑母再不情愿,也只能把她留在宫里。


    只要勇敢尝试一次,她的地位就会一日千里。


    只要……


    只要过了今晚,她就会是那只高高在上的凤凰。


    作者有话说:


    结果反而成了小情侣的助力


    第42章 狩猎欲。


    商榆和太后谈过话后便不见了踪影, 商璃猜,她定是伤心欲绝提前出宫了。


    这也在她的意料之中。


    她三叔父嗜赌成性,屡教不改, 就算已经断绝关系,她的阿耶还是经常暗中帮忙补添窟窿。三叔母从前过惯了锦衣玉食的生活,一时接受不了家境堕落,变得疯疯癫癫的, 膝下就商榆一个女儿, 有“卖女求荣”的想法也不为过。


    要不回府后,收拾些头面给商榆送去?


    商璃只能袖手旁观,到底不忍心,想着商榆会不会还未出宫,她沿着出宫的宫道去寻。


    天色渐晚, 她到端门问过禁军, 才知商榆还在宫中。


    那商榆会去哪?


    商璃问身边的青骊:“你真的没见过她?”


    在这之前, 她已经问过三遍了。


    青骊依然摇头:“奴婢只见堂小姐出了永寿宫的门, 之后便没再见过了。”


    商璃思忖了下,商榆在这宫中人生地不熟的,总不会满宫乱窜, 可能是去了御花园或是太液池,去散心了也说不准。


    非得去找找才行。


    “商小姐。”


    商璃回头,端门外一身倜傥白衣的沈岸舟验明腰牌,禁军放了行,笑吟吟朝她而来。


    她疑惑:“沈公子?”


    沈岸舟温声道:“舍妹今日进宫看望婉太嫔娘娘, 娘娘专门嘱咐我来接她回府。商小姐这是要出宫?”


    商璃摇摇头,细眉轻蹙:“我找人,沈公子请自便。”


    她转身就要走, 被沈岸舟先一步拦住:“我也不着急,要不,我帮你一起找?”


    宫里能散心的地方不止一处,她和青骊两个人也来不及。


    这事若是传开来,惊动了太后,商榆恐怕要被责罚了。


    商璃不喜欢欠人情,但她想,日后她对沈予檀好一些,送些首饰什么的,便也能还清吧。


    ……


    月升日落,太清殿掌起了灯,烛火熠熠,照得整座殿宇流光溢彩,比这偌大宫里任何一处都要雍容华贵。


    统御九州的天子,此时离她不过百步之遥。


    商榆深吸一口气,走近正殿。


    赵承忠刚打了个盹儿,恍然看到有个少女身影自夜色里走出,还以为是商璃,正要恭迎,再定睛一瞧,分明是张陌生面孔。


    这打扮也不似寻常人家的小姐,赵承忠记起,今日商小姐的堂妹进了宫,宿在永寿宫。


    那她怎么就来太清殿了?身边也没有商大小姐同行……


    赵承忠百思不得其解,念在商璃的面子上,上前道:“您有何事?”


    商榆既紧张又兴奋,无意识按住腰间锦囊,像是怕赵承忠就此看穿了她的计划。


    “我…是堂姐让我来的,有些话要我转达给陛下。”


    她硬着头皮继续,“请问公公,陛下现在可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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