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榆一本正经摇摇头:“这不重要,阿娘说,入宫为妃是全天下女郎最大的殊荣,所以我也一定要去。”


    “能入陛下的眼,我就心满意足了。”


    商璃不言语。


    一家人在明珠堂用晚膳时,商榆又说了遍进京缘由,商琢玉眼底闪过慌张,被商璃看在眼里。


    就知道,兄长是怕她听了伤心,才对她有所隐瞒的。


    不然他那么关注裴无烬的一个人,怎会不知此等大事。


    而商衡和崔毓不知她与裴无烬之间的纠葛,也知晓他们正因为玉佩而吵架,也都面露担忧。


    “……太后是与我说过,想让阿璃早先进宫,协助筹备寿宴各项事宜。”


    商璃扒拉碗里的白饭,不吭声。


    反倒是商榆激动起来:“堂姐可以先进宫,真好呀,伯母,我能不能与堂姐一起去?”


    崔毓为难道:“这……还得看阿璃的意愿。”


    商榆又用炯炯目光盯住商璃。


    盯得她如芒在背,不得已放下筷箸,拿过一旁的茶盏。


    “我近日病体未愈,怕病气传给姑母,还是不了吧。”


    商榆失望垂下脑袋,很快重新弯起笑来:“那堂姐可要好好养病,过些日子我们一同赴宴。”


    商璃心道,那她只能病得更久一点了。


    有商榆在,大家都不好直说玉佩的事,崔毓给商璃夹了块炖肉,隐晦问:“阿璃还没准备好?”


    茶杯端在唇边良久,她才低头抿了口。


    “嗯。”


    那日扔掉的玉佩遍寻不见,商璃心底有愧,怎么都不肯再进宫。


    她总是害怕再看到那个雪夜里,漠然到陌生的裴无烬。


    ……


    又是一个无眠夜。


    自那夜与裴无烬分别,她浑浑噩噩病了数天,好不容易好转两日,便又陷入了满心惆怅里。


    她本打算拿着新做的玉佩,挑个好日子进宫给裴无烬赔礼道歉,如今看来,事情似乎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就算是太后设宴,要选秀择妃,那也得天子首肯。


    由此可见,裴无烬肯定是点了头的。


    也就是说,裴无烬有了选妃的想法。


    他未来会有自己的三宫六院,有自己的宠妃姬妾,还会挑选门第高、名声好的邺京闺秀典范为后。


    之后她与他就再无交集,如她从前所愿。


    ……那他们的约法三章,还有那个他自称“口谕”的吻,还算不算数?


    可是她当时都没认真写名姓。


    选妃这么重要的事,裴无烬也没告诉过她。


    这么多日,他杳无音讯。


    如今出了这档子事,商璃也愈发想要逃避。他们现在的关系,是真的不适合见面。


    既然裴无烬对她避之不及,那她上赶着出现在他面前,不是平白给他添堵,还让自己下不来台嘛。


    商璃开始想,要不让罗以凌把玉佩和道歉信捎给裴无烬算了。


    只要她看不见,那裴无烬身边多出的人无论是商榆还是其他贵女,她应该都不会太伤心吧。


    稀薄月光攀上窗边书案,烛火冷寂,饶是春日,夜间也有化不开的冷。


    商璃想起裴无烬深夜来炽雪阁找她的那两回。


    那样大的雪,和他们争吵那夜一样的大,裴无烬贵为天子,居然深夜出宫,专程来见她。


    他守着她睡觉,还让他的金吾卫贴身保护她。


    现在也依然在。


    不知是他忘了收回,还是……


    商璃不敢再奢想更多。


    她为他被刺杀的消息担心到整夜睡不着觉,他在最不可能的时候,带着伤来到她面前。


    这么一想,好像大多都是他主动来寻她。无论她怎么拒绝,他都能风雨无阻出现。


    商璃目不转睛看着那个窗户,眼眸渐渐清明。


    那她为什么不能主动去见他?


    与其这样耗着,整日整夜的自责,不如去见他。


    距太后寿宴还有十日之久,她在永寿宫小住几日,哪怕裴无烬不肯见她,她也能遇到他。


    于是次日,商璃打起了精神,与崔毓说了事由,着手预备入宫要带的东西。


    至于商榆,她一口回绝了。


    “宫中规矩繁琐,哪有在府中住得舒服?等过几日你与其他贵女一同入宫,我亲自为你接引。”


    她可是要去见裴无烬的,商榆在身边难免束手束脚。


    况且……事无定论,谁说裴无烬就一定会选妃了?


    临行前,商琢玉又是着急又是关切:“真的不用阿兄陪你?”


    商璃想清楚了便容光焕发,眉眼弯弯道:


    “我在宫中住了可不止一日两日,当然没问题。”


    直到马车行进巍巍皇宫,自端门下车,走进永寿宫见到慈眉善目的太后,商璃还抱着这样的想法。


    她一定要见到裴无烬!


    商璃与太后用晚膳的时候,太后主动提起寿宴的事。


    “时下宫中提倡节俭,哀家本也不想在寿宴上过于铺张浪费,但陛下坚持要大办,提前个把月就在准备了,阿璃也不用太有负担,剩下的只是零碎小事而已。”


    商璃颔首:“姑母放心。陛下一片孝心,天下人都知晓的。”


    太后微讶,笑吟吟道:“好久没听阿璃这样夸赞皇帝了,难不成阿璃改了想法,想做这个皇后了?”


    太后先前总有意无意在她面前提起裴无烬,商璃只含糊应和,极少顺着她的话接下去。


    这会儿的商璃,只能在心里叹息。


    她改了想法有什么用,裴无烬的想法也改了呀。


    商璃小声道:“姑母,能不能做皇后,不是我能决定的。”


    太后笑:“要是阿璃愿意,哀家就去皇帝跟前多转悠,多为你美言几句。”


    几句可能不够。


    商璃想,但也只是乖巧应下:“多谢姑母。”


    她破天荒的顺从让太后更是惊喜,忙叫宫女为商璃布菜,还临时添了几道商璃爱吃的糕点。


    “要是阿璃再早几日告诉哀家,兴许这寿宴就不必请太多人了。”


    太后叹气,又拍拍她的手,“不过阿璃不用忧心,哀家只是看看那些女郎如何,做不得这个主。”


    能做得了主的只有裴无烬。


    商璃心里门清,裴无烬有自己的主见,只会挑合自己心意的,就算太后不允,也无可奈何。


    用过晚膳,商璃在瑶华殿休息了片刻,琢磨裴无烬什么时候会有闲暇。


    到底琢磨不出来。


    不管了,他来找她的时候,也没管她有没有空呀。


    她借口散步,在永寿宫中转悠,转出了宫,转进宫道上,转去了太清殿外。


    殿内灯火明亮,赵承忠守在殿外,远远便瞧见了在暗处踱步的她。


    商璃今日进宫不是秘密,赵承忠自然而然地迎上去,吓得正神游的商璃一颤。


    “商小姐,您是想面见陛下吗?”


    商璃点点头,又摇摇头,顿了顿,郑重点点头。


    看得赵承忠一头雾水。


    这究竟是见还是不见?


    商璃:“陛下得空吗?”


    赵承忠为难地看了眼殿门,道:“商小姐来的不巧,时辰太晚,陛下正忙,忙完估计也不会见您。”


    “您要是有急事的话,容老奴进殿请示陛下。”


    商璃紧张应好,却不曾想赵承忠这一来一回就耗了一柱香时间。


    “陛下让您稍等片刻。”


    商璃百无聊赖站在抱厦边儿上,想,以往裴无烬都会让她去西稍间等的。


    又过了好一会儿。


    凛冽的风卷着她乌发、衣裙,将她整个人都要卷走,刮得她脸颊都疼,也没见任何动静。


    问起赵承忠,只说让她再等一会儿。


    商璃后知后觉明白过来。


    裴无烬根本不是答应了见她,而是在晾她,晾得她待不住,不用人赶她自己也会走。


    若是以前,裴无烬这伎俩肯定会成功的。


    但是!


    她不能再等了!她今夜一定要见他!


    ……


    “商小姐,您这是做什么?”


    “您莫非是想……不行不行,这成何体统!”


    内殿深处,熏香袅袅,暖意融融,明黄帷幔低垂,内侍屏息垂首,为少年天子呈上沐浴后穿的软缎绫绸寝衣。


    帝王墨发披散如瀑,水汽混着龙涎香萦绕周身,换上寝衣后,衣襟微敞,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锁骨。


    他眉眼带着几分浴后的清润慵懒,听见赵承忠的呼喊,裴无烬眉梢轻挑,抬手拢起衣襟。


    “都下去吧。”


    “商小姐——”


    阵阵冷风吹散殿内暖意,商璃推开窗的那一刻,刺目的光与殿内的明黄身影一齐闯入她眼帘。


    她撑在窗沿的双手顿时有些发软。


    “商大小姐的招数还挺新鲜。”


    裴无烬抱臂而立,寝衣随意搭在身上,歪着头,似笑非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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