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玉犹豫着看了眼揽月阁紧闭的门。


    “这实在太太太太……”


    商璃眼中的震撼不亚于当年发现公主竟也倾心她兄长。


    “太恐怖了……”


    “……”


    群玉服侍商璃穿好鞋,轻轻扶起她:“只是个梦而已,小姐别担心。”


    商璃缓了一柱香的时间, 面色恢复如常。


    做什么梦又非她可控,没关系的。


    裴无烬也不会知晓,她竟在梦里肖想过这样的画面。


    “阿兄许是在忙,我们自行回府吧。”


    雪白狐裘暖绒绒包裹住她,商璃抬手间身上全是果酒淡淡的香甜。


    这味道是好闻的,就是……酒气有点重。


    她从未饮过这么多酒,还是孤身一人在酒楼。


    “……那个,小姐。”


    商璃正在想怎么能让酒气快点散去,旁边的群玉扭扭捏捏开了口。


    “怎么了?”


    她的表情不大自然,像是在一板一眼复述什么:“就是……小姐还记得五年前,少爷下学后与小公子们游街走马,晚上在酒楼喝得酩酊大醉回府,被侯爷家法处置的事吗?”


    商璃神色一凛。


    她当然记得,而且印象非常深刻。


    那是个瓢泼雨夜,正院商琢玉的惨叫声连电闪雷鸣都盖不住。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染酒气的衣袖。


    现在是五年后,她也刚好和五年前的兄长,是一个年纪。


    那如今情势可不是一般的紧急了。


    商璃深吸一口气,肃然道:“你快去给我买些香膏来。”


    群玉眼神游移,磕磕绊绊道:“其实,奴婢、奴婢……奴婢有个好主意……”


    话音未落,揽月阁外传来一声重物落地的巨响。


    商璃没听她说完,径直往外去,一开门,便见先前还一派热闹的一楼,此时混乱至极。


    白衣抚琴少年不见踪影,酒楼掌柜与店小二伏首站在一旁,还有……


    商璃不可置信。


    竟还有先前那几个喝得脸红脖子粗的官员,瑟缩着跪在台下。


    而台上有一玄衣玉冠少年,翘着腿坐在太师椅上,目光只是随意在他们身上扫过,那些人便止不住的颤抖求饶。


    是裴无烬。


    他竟真的出现在了扶云楼?


    堂堂天子,会这般招摇来一座酒楼?


    商璃心里突然生出个大胆的想法。会不会她适才根本就不是在做梦,只是醉了酒,与裴无烬说的所有话都是真的?


    她脚步一晃,一手撑在栏杆上,指尖抵住额角。


    天呐天呐天呐……


    “商小姐,您怎么在这儿?”


    一侍卫打扮的青年男子向她走来,腰间长剑凛然,蹀躞带上挂着官家玉牌。


    即便她不认得,也知晓此人应是随裴无烬而来。


    如果他都不知情的话,那她是真的做了那场荒唐梦。


    商璃暗自松了口气,道:“我只是来见个朋友。”虽然一个都没见到。


    她指了指楼下:“那是怎么了?”


    青年不疑有他,恭敬解释:“是最近偷盗市买司的贼子混入了扶云楼,我等带兵捉拿时发现有官吏在此召妓宴饮,惊动了陛下,这才……”


    “哦。”


    原来是她冤枉裴无烬了。


    看着那些人的狼狈模样,商璃小声说了句“活该”,转身便回了揽月阁。


    群玉仍愁容满面看着她。


    她将群玉先前未说完的话忘到了脑后,眼前一亮:“对呀,裴无烬刚巧就在此处呢,或许我可以让他捎我一程,我去姑母宫中小住一晚,你回府跟阿耶阿娘报个平安?”


    很快她又拢起细眉:“但裴无烬哪是那么好说话的人,与其与他多费口舌,不如自己回府,不过就是挨一顿数落……”


    群玉急切道:“陛下肯定会答应小姐的。”


    商璃狐疑道:“你怎么知道的?”


    群玉:“陛下……陛下虽与小姐有颇多桎梏,但在奴婢看来,这些并非陛下真心,陛下其实非常包容小姐呢。”


    “……”


    “什么意思……?”


    见少女罕见地没有反驳,群玉笑着继续道:“奴婢觉着,小姐与陛下是自小的情分,就算会有不顺心的时候,这么多年,小姐在陛下心中的分量也绝非旁人可比。”


    “所以小姐大可放心,给陛下多一点的信任吧。”


    屋内火烛明灭,在商璃眼底跃起愈发明亮的光。


    给他多一点信任……吗?


    果酒依然似有若无影响着她的意识,她时而昏沉,时而又因为群玉的话,感受到心脏清晰的跳动。


    一直持续到待金吾卫将那些官吏押走,商璃与裴无烬说清缘由,看少年低垂的眉眼。


    她在等。


    向后靠倒在椅背的少年天子神情淡然,看不出喜怒,许久“嗯”了一声。


    商璃偷偷瞥他:“陛下是答应了?”


    他真的答应了呀……而且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


    她心底忽然涌上一种从未有过的异样感。


    好像确实有哪里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裴无烬掀起眼:“我为什么不答应?”


    他撑膝起身,大步流星向门外走去,一回头发现商璃没跟上来。


    “走啊。”


    像只被惊醒的小雀般,商璃的目光终于定在远处等她的人身上,提裙跟上他。


    马车在扶云楼后方隐蔽的街巷里停着,只有几个侍卫随行。马车也分外简陋,说是宫中的,倒更像附近车马行的上等马车。


    但商璃无暇顾及这些。


    她看着脚下的轿凳发呆,裴无烬的手伸在了她面前。


    那只手腕骨分明,指节匀称,指尖与虎口带着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却依旧舒展好看。


    “快上去。”他催促她。


    商璃别开眼,极不自在搭上他的手,感受到他掌心的温热。


    马车在安静的街道驶过,只有轻微颠簸。


    商璃时不时看一眼对面闭目养神的裴无烬,出声:“那个。”


    他半睁开眼,姿态懒散。


    “你今晚真的是特意来抓他们的吗?”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问,但心怦怦跳着,似乎她不问出口,就不会恢复如初。


    “不然?”


    似是想到什么,裴无烬嘴角噙起笑,兴味盎然道,“难道你以为,我是专程来找你的?”


    “……”


    商璃低声嘀咕,“才没有。”


    后面她一直看着窗外,一言不发。


    裴无烬垂下眼去。


    他不止一次想起罗以凌的劝诫——你们之间是有误会的,所以商璃才会在你示好时远离你,你要是再继续冒进会把她越推越远的。不如先保持这样的关系,让她放松警惕,循序渐进。


    虽然他已经循序渐进很多年了。


    这次为了不重蹈覆辙,先将她绑在自己身边。只要她会选他,那再等等也没关系。


    ……


    马车驶入皇宫,直达太清殿。


    裴无烬先下了马车,在外头等了会儿,还未见商璃出来。


    他掀起帷裳,看到端坐暗处的少女,道:“怎么了?”


    商璃疑惑问:“我也要下来吗?”


    “对啊。”


    “那从太清殿到永寿宫那么远的距离,我都要自己走过去吗?”


    裴无烬歪了歪头:“谁说你要住永寿宫?”


    商璃懵懵道:“那我住哪儿?”


    问题的答案似乎不言而喻。


    帷裳外还能隐约看到赵承忠的身影,她一下子想起他那番话,涨红了脸。


    “男女授受不亲,我怎能与你住在同一处?况且你的寝殿是用来这样那样的,我没理由留宿的,我什么也不是啊……”


    裴无烬轻轻笑了声。


    “你是不是忘了,你已经答应要做我的皇后了?”


    他饶有兴味地欣赏她红扑扑的面,亮晶晶的眼。


    “做了我的皇后,就意味着我们成了夫妻,我们现在的关系,是真的不必见外。”


    商璃脸红的要滴出血。


    即使藏身阴影处,白皙脸颊上的红也如梅花初绽,漂亮鲜活。


    她就那样看着裴无烬说出那些,越来越让她脸红心跳的话。


    “别说只是让你在我的寝殿留宿一晚,日后我们还要相濡以沫、同床共枕、一起这样那样……”


    “等……”


    “怎么了,难道你要反悔了?”


    裴无烬有些惋惜地叹了口气,扬声,“赵承忠,传朕口谕,把罗以凌和商琢玉都……”


    “等一下!”


    商璃毅然决然起身,躬身从马车里钻出来,搭着他的手落地。


    裴无烬顺理成章牵住她,众目睽睽下,在她手背亲了亲。


    “真乖。”


    商璃一阵风般抽回手,就往背后藏:“我、我可不是因为你说的这样,是因为……”


    “是因为母后也会将你在酒楼喝酒的事告诉你阿耶阿娘,你不想被发现,只能暂住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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