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知道怕了?”


    就连他的嗓音,也格外低靡好听。


    自古有人不怕帝王吗?


    商璃为这话疑惑了一瞬,很快反应过来,无论如何,此时此地,这个皇帝是裴无烬。


    她才不会怕裴无烬呢。


    商璃扬首,自然而然迎上他目光,像是在无声反驳他。


    裴无烬只是勾了勾唇,径直经过她身侧,朝青玉屏风后的罗汉榻走去。


    紫檀案几上摆着尚还温热的阳羡雪芽乳茶,她吃过一小口的两盘点心,以及被她“折磨”至死的,他心爱的绿菊。


    裴无烬在榻前长身玉立,巍然不动。


    寻常人做了坏事被皇帝抓包,谁不是哭个三天三夜求皇帝放过祖上九族?


    但商璃没有半分惶惶,反而饶有兴味,开始观察裴无烬的神情。


    他有一双极为勾人的桃花眼,但举手投足间带着的与生俱来的清贵,让他眉眼微动时,多了几分拒人千里的傲慢。


    视线掠过她插花的青瓷瓶。


    但也只是掠过。


    而后施施然掀袍坐在她方才的位置,从容不迫地看向她。


    她想象中裴无烬黯然神伤的模样并未出现。


    好可惜,毕竟她素来五指不沾阳春水,为他准备这等“厚礼”可花了不少功夫呢。


    “你想问什么?”


    商璃扬首:“自然是照生哥哥。”


    裴无烬“哦”了声:“那就先跪下磕三个时辰响头,记得要声声亮响,额上见血,才显心诚。”


    “……”


    他以为他是谁,天公庙里供奉的玉皇大帝吗?


    裴无烬手肘撑在案几上,懒散支起额角,垂眼看着手中仅剩的大朵绿菊,道:“怎么了,为你照生哥哥做这点小事都不乐意?”


    “……陛下何苦为难一个臣子,与他的未婚妻子。”


    商璃面无表情道。


    “行了,你说吧,”裴无烬的话像是仁慈的赦免,但眸如黑曜,深不见底,“说不出个所以然,朕可是要兴师问罪的。”


    他掐着绿菊的根茎,朝她扬了扬。


    花瓣还坠着几滴夜露,顺着她削剪错杂的根茎,滴落在他虎口。


    好像不止有淡雅的菊香。


    萦绕其上的,还有他从少女身旁经过时,隐约闻到的那股栀子甜香。


    他低眉,鼻梁凑近花蕊。


    殿中滔滔不绝的话音一顿。


    裴无烬果然是喜欢那些绿菊的。


    只不过碍于脸面无法当场发作,只敢事后一边捧着花怅然若失,一边恨不得把她挫骨扬灰。


    那样威风的一国之君,也不过是个被她玩弄于鼓掌的小可怜罢了。


    思及此,商璃心中郁结的怨念顿时烟消云散。爽快过后一回神,都不知该从何说起了。


    她看向裴无烬。


    裴无烬早放下了手中的绿菊,眼都不眨:“谢照生死了。”


    “……”


    “我明明说的是,万一照生哥哥自己带兵遭遇不测,不慎身死,我就成了未过门的寡妇了!”


    裴无烬别开眼,沉默了须臾,冷不丁道:“那不挺好。”


    “……?”


    仔细一想,对他来说,可不挺好的嘛。


    她算是看出来了,裴无烬是一点儿都不盼她好。


    裴无烬人生一大乐趣,便是看她出各种各样的糗。


    正所谓“憎其人者恶其胥”,大抵他对谢照生的不满,也是由她而来。


    商璃握紧了袖里双拳,缓口气继续:


    “……商谢两家结秦晋之好,对陛下百利无一害,而且婚期本就因战事拖延了半载,再拖下去,惹得坊间非议,那不就得不偿失了?”


    她试图站在一国之君的立场说服他。


    裴无烬的手朝那两盘点心探去。


    一盘未动过,另一盘里有一块枣泥酥被她咬了半口,放在最上面。


    商璃的视线轻飘飘落在点心上。


    “谢都尉与照生哥哥在边关九死一生,身为未来的谢家人,我都没机会关心一下阿耶与未婚夫君,北梁崇尚孝道……”


    那只戴着玉扳指的手悬在了枣泥酥上方。


    商璃顿了顿,继续:“我身为承阳侯之女,更应该以身作则,所以婚事……婚事……”


    她忽然愣住了神。


    裴无烬拾起了一块枣泥酥!


    本没什么好惊讶的,但那块,恰巧是她咬过的!


    她眼睁睁看着那只指骨分明的手,将残损的枣泥酥掌握其中,在她含着“婚事”二字不上不下时,正正好好咬准了她的齿痕。


    尝味,抬眼,挑衅似的,与她四目相接。


    “婚事怎么了?”


    还若无其事地问她话。


    商璃只觉浑身热血直往头顶上涌,烧得她羞愤欲死。


    她半晌憋出了句“不知道”,倏地转过身背对着他。


    早已淡去的甜腻枣香,好似又在唇齿间蔓延开来。


    他瞎了吗,连那样明显的咬痕都看不出!


    慢慢冷静下来后,商璃便对刚才的意外有了定论。


    裴无烬是瞎了,没看见那块枣泥酥有人咬过,她也没来得及提醒,才会酿下这等大祸。


    但……


    她为什么要提醒?


    他这般对她,对她的未婚夫君,就当是上天给他的一个小惩罚好了,谁让他……非要跟她一样爱吃枣泥酥。


    他们的口味出乎意料的很相近。


    因此也发生过糕点前脚被先帝赐她手中,后脚被裴无烬一网打尽的惨痛往事。


    她不过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而已。


    想明白了,商璃转回身挺直了腰板:“还请陛下能给我一个说法。”


    裴无烬面不改色地放回了糕点,用丝帕擦净手指上的碎屑,起身。


    “如果我说,是谢照生自请带兵镇守定兴的,你信不信?”


    商璃坚定摇头:“不信。”


    出征前,谢照生还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抱着她哭,说遗憾没能与她成亲后再走,她相信他定更盼望大婚。


    “我还说,五日后谢照生便会回京,但他不曾暴露行踪,也未曾与你通过书信,是因为他要去寻个见不得光的密友。”


    商璃狐疑看他:“怎么可能,陛下可别诓我。”


    但裴无烬的眼神她很熟悉,他不会在这时候说谎。


    冷漠,又有着睥睨天下的骄矜。


    “你亲眼去看看不就行了?”


    裴无烬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当然,我们也可以打个赌,若我输了,随你处置。”


    商璃不甘示弱:“无中生有的东西,我为何要跟着陛下空口污蔑自己的未婚夫君?”


    裴无烬只意味深长笑了笑:“五日后子时三刻,京山别院后巷。”


    商璃还想说什么,却在触及他目光后,生生哽在了喉间。


    “朕等你。”


    *


    “他就算等我等到天荒地老,我也不会去的。”


    车舆行至承阳侯府,夜深人静,侯府门口依然有家丁婢女等候。


    帷裳一掀,商璃踩着轿凳款款下了马车,葱白指尖轻轻搭在群玉掌心,履声清脆,踏过侍从垂首躬身的夹道。


    “陛下也只是担心小姐罢了,不过小姐,陛下是天子,君无戏言,小姐也许可以信上三分,差人暗中去瞧上一瞧。”


    去?去了就是顺了裴无烬的意,要真被他哄骗,他不知有多得意。


    炽雪阁里燃灯续昼,沐浴过后的商璃坐在铜镜前,由着群玉伺候。


    一头黑亮乌发刚被软巾擦干,松松垂落肩头,群玉执起角梳小心翼翼为她梳发。


    铜镜中的人儿依旧愁眉不展。


    浴后的暖意还未散尽,周身氤氲着淡淡的栀花香。商璃耷拉着脑袋,鸦羽般的长睫不时颤动,满脑子想的都是裴无烬的话。


    就算是裴无烬,那也是皇帝,天子金口玉言,还拿自己作赌,由不得要她多想。


    谢照生有必须瞒着她,非见不可的密友?


    但在她心中,谢照生不是这样的人。


    他是谢家独子,胸有鸿鹄之志,为人热烈赤诚,当年跟在她身后百般示好,恨不得将一颗心掏出来送她。


    可裴无烬说的,确实不无道理。


    此次出征绛门关半载,阿耶每月都有家书寄来,一封给阿娘,一封给她,还有给家中猫猫狗狗的。


    她兄长任太陵郡刺史,也是每月一封家书以报平安。


    谢照生那么喜欢她,却没有传给她任何音信。


    这夜,商璃睡得极不安稳,还做了个噩梦。


    梦里裴无烬发现吃了她半块枣泥酥后怒极,非要让她也尝尝他吃剩的半块。


    她一边挣扎一边喊救命,那人又化作了黑雾恶鬼,让她眼前浮现谢照生与人私会的画面。


    “看,他一直在骗你,很快你遭未婚夫君背弃的消息就会传遍天下,你引以为傲的婚事,自视甚高的脸面,都将沦为笑柄,永世为人诟病!”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