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知换好衣服,带上纱巾走出更衣室,本来嘈杂混乱的换衣房骤然寂静片刻,视线都落在她身上。


    陈曼云眼皮一跳,她没想到一个村妇还能把旗袍衬得这样好,尤其她自己添的纱裤,本来以为土了吧唧的,没想到竟然意外的适配。


    周围人探究好奇的视线全都集中在宁知身上,这是她在这里才有的待遇,陈曼云深吸一口气,看着宁知走到面前,语气淡淡。


    “准备好了?”


    宁知眉眼温和,


    “嗯,帮我准备一个追光灯,磁带的话,有没有《浮光若梦》。”


    这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倒是让陈曼云刮目相看,挑了挑眉,


    “有,跟我走吧。”


    宁知落在她身后,跟着人一路从换衣房往更萎靡杂乱的舞池走去,最后随着众人的目光,站在舞台前。


    陈曼云捏着话筒,语调嫣然,


    “各位,今天舞场,小雪不在,不过肯定不能怠慢大家,接下来也给大伙儿看个热闹。”


    她这话说完,夜场里起哄声更不绝于耳,根本听不见具体的声音。


    陈曼云看着吵闹的众人,眼底闪过一丝满意,回头看见站在旁边的人,凑上前去贴着宁知的耳朵。


    “需不需要我让客人安静。”


    这是她的场子,似乎只有她能够让客人给这个面子。


    宁知轻轻摇头,


    “不用。”


    陈曼云一挑眉,直接退出舞台。


    宁知在舞台中央站定,周围没有一个人在意,闹得快要把暗场天花板掀下来,下一秒,“啪嗒”一声,整个舞厅漆黑一片,只一束光打在宁知身上。


    周遭有片刻的安静,又很快进入更大的骚动中,愈发起哄。


    陈曼云已经回到卡座,视线暗自落在陆峥冷峻的轮廓上,注意到对方的视线望着台上,压下心底的不甘转脸盯着台上准备出丑的宁知。


    那束光撒在女孩儿纤细的身影上,明明描写偏偏又倔犟挺拔,陆峥静静盯着,周遭的一切都消失。


    周正的手搭在瑞安肩上,深深吸了口气,莫名也有些紧张。


    《浮光若梦》的舞曲瞬间响起,只一道追光灯静静落在宁知头顶,周遭沉入瞬间的暗寂,又很快热闹起来。


    直到那道纤细灵动的身姿在唯一的光影里缓缓舒展,翩然起舞,腰肢柔软,每一个动作都轻灵婉转,舞姿曼妙得像月下惊鸿。


    八十年代的舞厅本就喧闹,此时此刻却是让吵闹声、起哄声、说笑声都戛然而止,抽着烟喝着酒紧贴着身体扭腰的男男女女都被舞厅唯一的光柱吸引,眼里又是惊艳又是赞叹。


    光束撒下,宁知眉眼柔和宁静,随着音乐,腰身一拧一摆,紧身贴合的旗袍很好的露出流畅舒展又柔软的线条,脑后的麻花辫随着舞姿甩动,每一个扭□□腰,旋腿施展,每一次扭身都力道十足,又柔得勾人,像是要将人的魂魄勾走,看得台下人呼吸都跟着紧了几分,移不开半分,整间暗场舞厅,仿佛只剩下那一道盈白的光,和光影中曼妙得让人挪不开眼的身影。


    浮光影动,从指间勾人到了全身,无一处不是纯粹的吸引,舍不得移开一丝一毫的目光。


    意识到音乐将停,宁知眼波流转,旋身飘下台,追光灯如影随形,寸步不离地追着她纤细的身影,穿过舞池,周遭的目光跟着光影移动,盯着台上的美人,移动到卡座之间。


    宁知脸上的白纱随着步履轻轻晃动,朦胧了眉眼,更添几分勾人的神秘,直到停在卡座前,眸光轻飘飘雾蒙蒙的落在近在眼前的男人身上,与他眼神相撞,她看不透那里面漆黑的神色,只顺着舞旋身,轻身缩回他身边,倚着沙发轻盈落在他身侧,恰好将大半身影藏进了光影里。


    恰如其好的瞬间,台上唱片收尾,追光灯缓缓抬亮,扫过全场,随后全场骤然漆黑,一舞就此结束。


    下一秒,震天的口哨声与掌声轰然炸开,酒杯磕碰,叫好声此起彼伏,整个舞厅都跟着沸腾起来。


    舞厅灯光重新如常,陈曼云坐在代成龙身侧,盯着缩回原位的宁知,隐下不甘,全场没有一个人的眼神落在她身上,哪怕是身边刚刚挑衅过陆峥的代成龙。


    陈曼云盯着陆峥看向宁知似乎没什么变化的表情,咬紧了牙,要是真没什么变化,他不会一直盯着她。


    周正没忍住吞了吞口水,还没缓身过来,他不知道宁知姐居然这么厉害!


    身边林瑞安同样慌神一刻,随即反应过来,松了口气,神情重新变得泰然自若,盯着此时此刻不知道在想什么的代成龙。


    “看来我们表现不错,这样的话,希望龙哥以后还是多关照,这暗场该我们负责的东西,大家互不干涉。”


    代成龙收回盯着宁知的视线,压下心里的火气哈哈大笑起来,


    “这有见证人在,而且我们一向交好,好说好说。”


    他笑得脸色有些僵硬,还要故作大度的看向旁边的陈曼云。


    “曼云做个见证,以后这个场,烟酒唱片,我可就不低价卖给你们了。”


    陈曼云随手挽了一缕头发别在耳后,也同样笑得明艳,


    “龙哥大度。”


    她莞尔望着陆峥,看着对方眼神还在宁知身上,眸光一闪,


    “都是朋友,以后舞厅也需要你们照应呢。”


    忽明忽暗五颜六色的灯照之下,男人一明一暗轮廓阴沉,骤然站起身来,高大的阴影覆盖卡座,他弯腰端起酒台上的凤尾酒,仰头一口闷了倒扣在代成龙面前。


    “今天先这样,先走一步。”


    说完,回神攥紧宁知纤细的手腕,迈开长腿大步离开卡座,很快淹入人群。


    林瑞安跟周正在身后跟代成龙与陈曼云招呼玩,周正背上宁知姐留下的背篓,俩人落后几步跟在后面出去了。


    代成龙身体后仰,整个人大喇喇瘫在沙发上,心情极度不美妙,他斜眼欣赏了一会儿陈曼云不是很好的脸色,才稍微舒心了点儿。


    “怎么,妒忌了?”


    “人家不好你这口。”


    耳边略带嘲讽的话,让陈曼云收回视线,看着代成龙懒懒散散的模样,轻嘲了一声。


    身边都说虎龙帮老大的儿子抛掷千金追求他,只有她知道,那不是追求,是争抢和掠夺,把她当成可竞争的资源跟物件儿,只是想赢过陆峥。


    她一度享受俩个优质男人的争抢,所以更清楚的知道陆峥的眼神从来没落在她身上过,现在看来,很快也将失去被争夺的资格。


    但是,仍然心有不甘,不停的在质问,凭什么。


    “怎么,龙哥也喜欢纯的?”


    明艳的红唇,里面是抑制不住的恶意。


    代成龙倒是咧着嘴笑得恶劣又坦荡,


    “我就喜欢别人的。”


    舞厅之外,宁知被抓着手腕离开舞厅,几乎小跑着才能跟得上陆峥宽大的步子,一路被抓着出去径直钻进小巷口,远离人群,逼仄的巷子全是杂七杂八的木堆杂物。


    远离萎靡喧嚣的热闹,只剩下周围寂静的水滴声,下完雨过后的小巷口,带着泥土的湿气,空气似乎跟着清新了几分。


    除了……宁知眨了眨眼,眼前的人,心情似乎不太美妙,或者说,很不好,她张了张嘴,想试图说点儿什么缓解,头顶上传来男人有些暗哑的声音。


    “下次别这么干。”


    宁知后背几乎快抵着潮湿的墙体,面前直接堵上了一堵墙,她抿了抿唇,眼皮微微耷拉着,半晌才仰脸,努力直视自己面前的人,一字一句的说得清楚。


    “我也想帮你们。”


    从她来这个时代开始,眼前的人帮了她太多回,宁知不是知恩不报的人,只是似乎他缺得太少,她拥有的也不多,不知道该怎么办。


    “而且……”


    她的语气软下来更低了几分,


    “我也会有一点点私心的。”


    陆峥望着面前似乎又跟以前一样,软得胆小的人,喉咙上下鼓动。


    “嗯?”


    “什么私心。”


    八十年代潮湿昏暗的小巷,青石板浸着被雨水冲刷过的腥气,隔绝了舞厅浓郁的酒气跟颓败,一路小跑过来,宁知呼吸乱了,胸腔里的心跳一下比一下沉,空间似乎有点儿不够,空气沉闷太不流通,耳边陆峥的询问,似乎一个字一个字重重的砸进胸腔里,宁知脑袋晕乎乎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章 绻梦


    宁知指尖卷曲着, 半晌,她垂着眼皮,轻声开口,


    “我想赚钱。”


    眼前的人明明语调很轻,脑袋垂在身前,陆峥眸色幽深。


    “怎么赚钱?”


    “你带我进去的舞厅,我注意到里面不止是酒水, 还有我卖的瓜子。”


    她抬眼看向陆峥, 提到自己的小生意,眼睛亮澄澄的。


    陆峥他们在这里面卖那些烟酒,如果可以的话,她也想试一试把自己的焦糖瓜子推销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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