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限扩大至:目标人物死亡前三个月必要信息摘要。】


    过去三个月,一共有十九条行程被修改,其中七条被删除,十二条被重新命名。


    陈绍宁点开第一条。


    原始事件性质为高压谈话被包装成商务沟通,公司不停的以合同压力来促使孟余工作服从。在孟余多次拒绝之后开始限制性隔离,最初是用公司开会名义让其通讯受限,人员接触受限,最后发展到非/法/囚/禁超过二十四小时。


    陈绍宁的背脊一点点绷直。


    控制孟余的医疗,指定医疗机构将其病情信息回流公司。除此之外持续性多人施压谈话,惩罚性资源撤回包装为临时取消。


    十九条记录排列在屏幕上,没有一句直接写“伤害”,也没有一句写“逼迫”,系统只是把公开名称和原始事件性质并列放在一起。


    可正因为这样,差异才显得格外清楚。


    陈绍宁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孟余在这份日报里不像一个具体的人。陈绍宁看得手指发冷,她把手掌压在杯壁上,水早就凉了,没有任何温度。


    这些信息里的分类方式、补充协议的内容和医疗入口的建立,绝不可能只靠他一个人完成。


    他是脏手套,手套里面还有手,而握住那只手的,也许不是某一个人。


    系统开放的权限到这里为止,陈绍宁看不到后面的东西了。


    ————


    月亮之下,还有新的事情,同一天晚上,刘哥请了半天假。


    他没有在公司附近约费野,见面地点是一家开在旧书市场二楼的咖啡馆。


    店里很小,墙边摆满了二手书。工作日下午几乎没有客人,只有老板坐在吧台后看电影,耳机声音开得很大。


    费野比约定时间晚了十分钟,他戴着帽子和口罩,进门后先绕着书架走了一圈,才在刘哥对面坐下,“你说有东西给我。”


    刘哥没有马上拿出来,“你怎么来的?”


    “地铁。”


    “有人跟吗?”


    费野把口罩拉下来一点,“你以为你在演什么?”


    “我就问问。”


    “没有。”


    刘哥点头,低头喝了一口咖啡,费野看着他,“你叫我出来,不会就是为了确认我有没有被跟踪吧?”


    “不是。”


    “那东西呢?”


    刘哥把手伸进背包,拿出来的不是硬盘,是一只很普通的白色U盘,边缘印着某次品牌活动的标志,已经掉了一半。


    费野没有伸手,“这是什么?”


    “孟余这几个月的部分流程。”


    “部分是多少?”


    “我能拿敢拿出来的。”


    费野盯着那只U盘,“还有你不敢拿的?”


    “有。”


    “为什么不给?”


    “怕死。”


    刘哥答得很快,费野像是没想到他会这样说,沉默了一下,“里面有什么?”


    “采访原稿和修改版,临时取消的项目通知,几份内部内容要求,还有韩铮发过来的部分文件,还有剩下的你自己看吧。”


    “你自己留了吗?”


    “留了。”


    “公司知道吗?”


    “不知道。”


    “孟余知道?”


    “不知道。”


    费野抬眼看他,“你瞒得挺全。”


    刘哥没有反驳,他把U盘往前推了一点,费野仍旧没拿,“为什么给我?”


    “你是《唤神》的作者。”


    “这和《唤神》没关系。”


    “现在有关系了。”


    刘哥说:“公司给了他一份新剧本。你知道吗?”


    “什么剧本?”


    “怪物在人族里找使者,最后把使者献祭吃掉。”


    费野的神情变了,“谁写的?”


    “不知道。”


    “孟余要演?”


    “也不知道。韩铮说只是给他参考。”


    费野伸手拿过U盘,“参考什么?”


    “可能参考怎么死。”


    这句话说出来以后,两个人都没有笑,咖啡馆里正在放一部老电影。吧台后的屏幕上,有人站在雨里说话,没有字幕。老板戴着耳机,看得很专注,费野把U盘放在桌上,“你觉得他们在威胁他?”


    “我不知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就敢把这些给我?”


    “所以我只给了一部分。”


    “你怕公司,又怕孟余出事,还怕我不可靠。”


    费野看着他,“你到底想做什么?”


    刘哥的手握着咖啡杯,杯壁已经没有温度,“留一份在公司外面。”


    “就这?”


    “就这。”


    费野忽然笑了一声,笑意没有到眼睛里,“你挺怂。”


    “我知道。”


    “他们让他签补充协议,你也在。”


    “嗯。”


    “他们一点点把他的工作收走,你还是在。”


    刘哥抬起头,“我知道。”


    费野的声音压得很低,“那你为什么现在才来?”


    刘哥没有马上回答,窗外是旧书市场中间狭窄的天井,楼上的店铺往下挂着招牌,塑料布被风吹得来回拍打,过了很久,他才说,“最开始我觉得,忍一忍就过去了,公司都这样,艺人和公司有矛盾也正常。少接一个采访,少上一次直播,不算什么。后来我觉得,他只要别硬顶,公司也不会真把事情做绝。”


    刘哥看着桌上的U盘,“再后来,我发现每次都能找到一个理由。公益项目取消,是他意愿不高。商务暂停,是他状态不稳定。收手机,是保证工作效率。让他交医疗信息,是健康管理。每一件单独拿出来,好像都不值得翻脸。”


    费野问:“现在值得了?”


    “现在我不知道还有多少件。”刘哥抬手揉了一下脸,“而且我怕有一天,所有材料放在一起,会变成他自己的问题。”


    “你现在才怕?”


    “是。”


    “你不觉得晚了。”


    “我知道。”费野看了他很久。


    “你除了‘我知道’,还会说别的吗?”


    刘哥想了一会儿,“对不起。”


    “别和我说。”


    “我没法和他说。”


    “为什么?”


    “他知道以后,会先让我把东西删掉。”


    费野没有否认,以孟余的性格,确实可能这样做,因为刘哥一旦被发现私自保存内部材料,工作很难保住。


    孟余大概会说,没必要为了他犯险,也可能只说一句删了吧,费野低头看着那只U盘,“你给我的东西,能证明什么?”


    “现在不能证明他们要害他。”


    “那能证明什么?”


    “证明他不是无缘无故不配合。”


    刘哥的声音很轻,“也不是突然变得难沟通。”


    “每一次都有前面。”


    费野拿起U盘,握进手里,“剩下的材料呢?”


    “在安全的地方。”


    “哪里?”


    “不能说。”


    “连我也不能?”


    “现在不能。”


    费野冷笑,“胆子小,防备心倒挺重。”


    “被你骂完以后,我感觉自己谨慎得很有道理。”


    “我没夸你。”


    “我知道。”


    费野闭了一下眼睛,“你再说我知道,我就把咖啡泼你脸上。”


    刘哥终于笑了一下,“那你别浪费,挺贵的。”


    费野没有笑,她把U盘收进口袋,“我会先看。”


    “别传到常用电脑。”


    “你以为我是你?”


    “最好也别给曲柠。”


    费野抬眼,“为什么?”


    “她身体不好。”


    “她身体不好,和她有没有权利知道是两回事。”


    “我没说永远不告诉她。”


    “你替她决定什么时候知道?”


    刘哥沉默下来,费野的语气仍旧很冲,“你们公司喜欢替别人决定,你别也学会了。”


    刘哥的手停在杯口,过了一会儿他点头,“你说得对。”


    这一次,他没有说我知道,费野看着他,脸色稍微缓了一些,“孟余那里,我先不说。”


    “嗯。”


    “但如果我看完,觉得事情已经不是普通的公司压人,我会告诉他。”


    刘哥问:“怎么判断?”


    “至少比你敢判断。”费野站起身,“还有,那部剧本发我。”


    “我没有电子版。”


    “拍照。”


    “孟余那边有。”


    “那我自己找他。”


    刘哥立刻抬头,“别说是我告诉你的。”


    费野戴上口罩,“刘哥。”


    “嗯?”


    “你真的很怂。”


    刘哥坐在原位,没有反驳,“我知道。”


    费野骂了一句,转身离开,她走下楼梯时,旧书市场里正有人收摊。纸箱拖过地面,扬起很轻的灰尘。下午的阳光从天井上方落下来,只照亮楼梯中间一小块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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