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者制度?”
“你回去看吧。”
“谁送来的?”
“韩铮。”
电话挂断后,曲柠问,“又有剧本?”
“嗯。”
“你们公司今天是不是特别怕你没东西看?”
“谁知道呢?”曲柠笑了一声,“那我晚上也看看。”
剧本被放在孟余家门口。
一个牛皮纸袋,没有快递单,也没有寄件人。
袋口贴着公司的封条,右下角写了孟余的名字。
两人进门以后,曲柠先去洗手,孟余拆开纸袋。
里面是一部完整剧本,封面没有正式剧名,只有项目代号。
【异城】
第一页是世界观介绍。
在人族居住的大陆之外,还存在数量庞杂的非人族生物。它们最初无法长期维持人形,只能在夜间靠近人族城镇,捕食落单者。后来,一部分非人族与人族中的叛徒合作。人族叛徒负责提供身份、住处和猎物。非人族则用力量、财富和寿命作为交换。随着时间推移,一些非人族学会了画皮术。它们披上人的脸,模仿人的声音,混进入族生活的地方。开店、做官、成家,甚至养育后代。
剧本中写:
【人之血肉,乃非人族进化之器。】
越接近强大、聪明或品行纯正的人,血肉越有价值,非人族将人分为不同等级。普通人是食物,有权势的人是合作者。而被所有人信任、能够在人族社会自由行动的人,则会被挑选为“使者”。
曲柠擦着手走出来,“讲什么?”
“怪物吃人。”
“普通恐怖片?”
“不太普通。”
孟余把剧本递给她,曲柠坐到沙发另一侧,从第一页开始翻。
剧本中的两个主要非人族种群,一个名叫甲本霓,一个名叫髅岚。
甲本霓擅长伪装,它们的真实身体没有固定形状,会根据猎物的恐惧变化。进入人族城镇以前,它们要先取下一张完整的人皮,再用血液浸泡七天。
髅岚则没有脸,它们的头部只剩一层灰白色的骨膜,能够模仿曾经吃过之人的声音。夜里站在门外呼唤名字,只要屋里的人答应,它们便能进门。两个种群长期争斗,也长期合作,它们需要在人族社会里有人替它们做事。
于是有了使者,使者最初由城镇居民推选,这个人通常正直、能言善辩,也受到许多人信任。居民以为,使者是代表人族与异族谈判,保护城镇安全。可真正的职责,是替甲本霓和髅岚在人族中寻找猎物、掩盖失踪、传递禁物,并说服居民接受越来越严苛的规则。
有的使者在其中周旋,他试图少交出一些人,试图把老人与孩子从名单中划掉,也试图利用两个非人族种群之间的矛盾,为城镇争取时间。可到了最后,甲本霓和髅岚都认为,使者知道得太多。
它们决定将他杀死,不是秘密处决而是公开献祭。
曲柠翻到那场戏时,速度慢下来,剧本用了将近十二页描写献祭,城中所有居民都被赶到一座地下宫殿,宫殿中央堆着数不清的宝石。
红色、蓝色、绿色,像一座发光的山,使者被绑在宝石山顶。甲本霓说,宝石是人族贪欲凝结而成。髅岚却说,宝石是它们多年吞食血肉后留下的骨结。
两边都要求居民跪下,随后大地开始震动。地下出现一道巨大的裂缝。那些宝石一颗颗滚进去,被黑暗吞没。每消失一颗,地面便抬高一寸。最后宫殿的一侧被硬生生顶起,形成陡峭的悬崖。使者站在崖边,甲本霓撕下人皮,髅岚发出城中死者的声音。所有被它们吃掉的人同时呼唤使者的名字,使者回头。下一刻,锁链断裂,他从悬崖坠下。
但剧本没有让他立刻死,坠落以后他被悬崖底部的怪物托住。甲本霓与髅岚围上来,先吃掉他的眼睛,再吃舌头和手指。因为眼睛见过真相,舌头说过不该说的话,手指曾经从名单上划掉祭品,最后剩下心脏,两族共同分食。居民站在悬崖上看着,没有人敢出声,曲柠合上剧本。
“谁写的?”
“不知道。”
“让你演使者?”
“没有角色说明。”
“那为什么给你?”
孟余靠在沙发上,“公司说参考。”
曲柠把剧本重新翻到献祭那一场,“这个使者和柳疏有点像。”
“哪里像?”
“都以为自己能在里面周旋。”
“柳疏没有替怪物做事。”
“但他也相信,只要把事情说清楚,总有人会听。”
孟余看了她一眼,曲柠低头翻页,“最后都被拿来吓别人。”
客厅安静下来,窗外天色逐渐暗下去,孟余把剧本从她手里抽走,随手放到茶几上,“别看了。”
“害怕?”
“不好看。”
“我觉得画面挺强。”
“你现在看什么都像漫画分镜。”
“这是职业习惯。”
曲柠重新拿起剧本,“那个宝石山地裂以后宝石往下掉,悬崖从地面里挤出来。上面站人,下面全是没有脸的东西。”
曲柠翻到使者坠崖的那一页,“这个结局不行。”
“被吃得不够干净?”
“不是。”
她用手指点了点页边,“死完就没了,太便宜怪物。”
当天晚上,孟余做了梦,梦里没有甲本霓,也没有髅岚。他只看见无数宝石堆在黑暗里。
每一颗都比人的头还大。宝石内部像装着水,水里有模糊的人影。他走近时,那些人影便把手贴在透明的石壁上,有人在说话,隔着厚重的宝石,他一个字也听不清。
孟余继续往前走,脚下忽然震了一下。第一颗宝石滚落,紧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整个地面开始倾斜,宝石从高处疯狂坠下,碰撞声震得耳膜发痛。红色的石头裂开,里面流出血。蓝色的石头落进裂缝,发出婴儿的哭声。
裂缝迅速扩大,黑暗从下面涌上来。孟余转身想走,身后的地面却突然抬升,山石从地下撞出来。楼房、道路和祭台被同时顶碎。巨大的悬崖在他脚下成形,边缘不断向外崩裂。
他往后退了一步,脚下的石头碎了身体突然失去支撑,孟余向下坠落。风从耳边刮过去悬崖上方站着很多人,他看不清那些人的脸,只能看见他们低着头。没有人伸手,也没有人叫他的名字,更深处有什么东西张开了嘴。
孟余猛地睁开眼,卧室里一片黑暗,空调没有开。后背却出了一层冷汗,他坐起来,伸手摸到床头的手机,手机屏幕的光照亮手指,他低头看了一会儿,确认自己的手还完整,没有锁链,也没有宝石。
孟余下床喝水,经过客厅时,那本剧本还放在茶几上,纸页被夜风吹开,正好停在使者坠崖的那一场,他走过去,把窗户关上。
第二天早上,曲柠醒得很早,孟余坐在餐桌边吃面包,桌上摊着那本剧本,“你不会一晚上没睡吧?”
“睡了。”
“看脸不像,黑眼圈太明显了。”
“做了个梦。”
曲柠走过去,倒了一杯水,“梦见什么?”
“献祭。”
她在对面坐下,“具体点。”
“地动山摇,宝石全被吞了,地面砸出悬崖。”
“砸出来?”
“嗯。”
“不是裂出来?”
“像有什么东西从地下撞上来。”
曲柠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继续。”
孟余抬眼,“我从悬崖掉下去了。”
“下面有什么?”
“不知道。醒了。”
“可惜。”
孟余咬了一口面包,“我掉下去,你说可惜?”
“可惜没看见下面。”曲柠低头记录,她打字比以前慢,偶尔会停下来活动一下手指。
“恐怖吗?”
“什么?”
“这个梦。”
孟余想了一会儿,“梦里挺吓人。醒了以后没什么。”
“为什么?”
“不是真的。”
曲柠没有抬头,“梦里的时候也觉得是真的。”
“醒了就结束了。”
她的手指停在屏幕上,过了一会儿,曲柠轻声说,“也不一定。”
“什么不一定?”
她把刚写的一行字给孟余看。
【使者,方生方死,方死方生。】
孟余念了一遍,“什么意思?”
“活着的时候已经在死,死了以后又开始活。”
“听起来像费野会写的话。”
“这是庄子齐物论的句子。”
“你画漫画还临时背古文?”
“显得我比较有文化。”
她继续往下打。
【一切都是结束,也是开始。生命终止了,但是使者会永远被大家记住。】
孟余看完,皱了皱眉,“太像悼词。”
“漫画旁白,也像悼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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