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
“你完全可以让他逃。”
“逃到哪里?”
费野转过身,“边城外面还是朝廷,朝廷外面是士族,士族后面是粮商、军镇和寺庙,柳疏查的不是一个贪官。他查的是所有人都默认可以这样活。”
陈绍宁皱眉,“所以不默认的人就必须死?”
“在那个背景里,是。”
费野的语气并不激烈,“柳疏活成了很多人不敢活的样子,冒犯了许多将就的人生。他为万民刚正不阿的品行,是许多蛀虫终其一生都很难拥有的。他非要走一条不一样的路,打破所有人默认的事情。于是很多人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他不随波逐流,也不肯将就。他就成了影射别人妥协的镜子。” (1
费野停顿了一下,“所以在古代的背景下,柳疏必死无疑。”
“谁替他求情,谁就会跟着一起死。”
陈绍宁看着他,“那你为什么还要写?”
“因为死了也不能算没做过。”
“可人死了以后,话会被别人改。”
“所以后面还有活着的人。”
“谁?”
“陆行之,神弦祭,还有那些从矿洞里出来的人。”
费野说,“柳疏不是一个等着被拯救的人,但他也不是一个死了以后什么都不剩的人。”
“他死前让人抬头,有人抬了头。”
“那就够了?”
“不够。”费野很快回答,“但故事不能因为不够,就假装他能在那个时代平安活下去。”
陈绍宁低下头,电脑里的资料还开着,闻清被绑在祭台上,柳疏被吊死在城门。
孟余被关在会议室,手机被收走,私人消息被拦下。
几个故事之间,像有同一根线。
先把一个人说成问题,再把伤害包装成解决问题,最后让所有人相信,牺牲他是必要的。
陈绍宁问:“那现在这个社会要是也出现柳疏呢?”
费野没有马上回答,窗外正好有一辆货车从高架桥经过,车身挡住远处的灯,工作室暗了一瞬。
“可能也会有同样的事。”
他说,“合同会代替圣旨,风险表会代替罪状,舆论会代替城门上的告示,不会再有人说神要吃谁。”
“他们会说,行业需要稳定,项目需要推进,公司需要降低风险,所有词都比祭祀好听。”
陈绍宁看着他,“那你不怕?”
“怕什么?”
“孟余真的变成柳疏。”
费野沉默了几秒,“怕。”
“那你刚才还说可能。”
“可能不是认命。”
费野走回桌边,拿起那份正在修改的公开材料,“你是不是忘了,我们从什么样的世界走到现在?”
陈绍宁没有回答,“别把现在想得太好。”
费野说,“也别把现在想得和过去一样,至少这里还有人能把材料留下来。有人可以拒绝签字,有人可以公开说自己受到了什么。有人能去查钱去了哪里。未成年人被诱导消费,可以有人追责。公司把人关起来,也不是一句内部管理就能永远盖住。只要有人说出来,就会有人听见。”
陈绍宁说:“柳疏也说了。”
“可他那个时代,替他说话的人会被一起吊死。”
“现在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费野看着她,“因为我们终将走进共/产/主义,真正的人类平等,没有阶级的世界里应该就会找到解决办法。”
她说这句话时,没有故意提高声音不像口号,更像在提醒她一件最基础的事,“所以有什么可怕的?”
陈绍宁看了他很久,“你刚才明明说怕。”
“怕和做是两回事。” 费野坐回去,“人害怕,照样可以留下证据,照样可以去作证,英雄不是不怕,柳疏也不是。他只是明知道会怕,还是不肯把错的说成对的。”
陈绍宁重新看向那段文案。
【当真相被揭开,比谎言更可怕的是真相被所有人拿去各取所需。】
“这句呢?” 她问,“什么意思?”
费野说:“有人揭露真相,是为了救人。有人是为了扳倒对手。有人拿去做生意。有人只想证明自己一直是对的。还有人会在真相出来以后,立刻给自己找一个无罪的位置。所有人都说自己站在正义这边。可最开始被献祭的那个人,反而没人问他想要什么。”
陈绍宁的手停在电脑边缘,她想起未来关于孟余的那些文章。
有人拿他的死亡证明公司压迫艺人,有人借他批评粉丝文化,有人讨论娱乐产业,有人把柳疏和孟余的结局写成宿命,每个人都能从中找到一个自己需要的主题。
可孟余本人被压缩成一个名字,死亡时间,代表作品,精神状态。
“所以你写男女主看到祭祀,不是为了让他们替祭品报仇?”
“不是只为了报仇。”
费野说,“是让他们先看见。”
“看见以后,不能再假装不知道。”
工作室外的风大了一些,窗户没有关紧,窗帘边缘轻轻晃动。
陈绍宁合上电脑,“如果看见了,还是没有救下来呢?”
“那就把是谁推的,谁绑的,谁落刀,谁围观,全写清楚。”
“可人还是死了。”
“所以活着的人要继续做事。”
费野低头重新修改文章,“不是写完就结束。也不是爆出去就结束。真相只是把祭坛照亮。真正让人活下来的,是有人走上去解绳子。”
陈绍宁没有再问,她重新打开那份独立时间线。
【需要确认:谁有能力在事情发生以前到场。】
费野不理解陈绍宁为什么突然问这些,“你想做什么?突然问这些事情?”
“不能只让后来的人知道,孟余为什么死。” 窗外的车灯再次从墙上划过去,这一次她没有等那道光消失,“得让现在的人知道,他还来得及不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1章 第四十一章(修
工作室外天已经黑了, 陈绍宁重新打开申请页面。
【申请查询:孟余死亡前七日完整活动链路。】
【申请驳回。涉及大量私人行程、医疗记录及第三方通讯。】
【申请查询:目标死亡前最后一次主动求助。】
【申请驳回。未来通信内容不在当前权限范围。】
【申请查询:直接导致死亡结果的关键节点。】
【申请驳回。该信息可能造成重大历史干预。】
陈绍宁看着屏幕,忍了几秒, 还是没忍住,“看看费野说的,大家都相信咱们来自未来共/产/社会的人,咱们在这个时代没有利益纠纷,把那些家伙打一轮啊。”
她抬手指向电脑旁边还亮着的评论页面,“你不是扩时间查到了孟余后面的事情吗?他离世之后有人在存视频,有人在找订单,有人去作证, 有人还是把录音交出来,你现在还藏着信息不让我看!”
系统没有回应,陈绍宁越说越气,“不知道链路怎么救孟余?我连他最后在哪里,见了谁, 哪一条消息没送到都不知道, 怎么救?”
【当前任务权限已开放必要信息。】
“必要?”
陈绍宁差点笑出来,“你给我的必要信息就是他会死。”
“具体哪天权限不足, 怎么死权限不足, 谁在场权限不足, 哪个环节能改变, 还是权限不足。然后你让我尽快整理, 整理什么?整理一份更完整的悼词吗?”
【请避免情绪化表达。】
“我现在一点不情绪化。”
【用户状态可能影响判断。建议暂停申请。】
“你少管我。”
陈绍宁重新输入。
【申请使用MRT。】
页面瞬间变红。
【申请驳回。】
【MRT属于高风险历史回溯工具。当前条件不足。】
“差什么条件?”
【权限不足。】
“什么人能进去?”
【权限不足。】
“和孟余有直接关联的人呢?”
【无法回答。】
“当事人授权呢?”
【无法回答。】
“曲柠自己申请看她经历过的节点呢?”
系统停顿了一下, 虽然最后仍旧显示:
【当前不提供相关信息。】
但这一次的停顿已经足够, 陈绍宁靠回椅背,脸上的怒气一点点收了起来,她没有继续追问, 系统似乎判断她终于冷静。
【建议用户继续整理现有证据,寻找关键节点找到就他的时间,而后等待正式处理结果。】
“好。”陈绍宁说,“听你的。”
陈绍宁主动关掉了MRT申请页面,重新打开那些已经整理过无数次的行程表,她低头工作,表情平静,像是真的放弃了和系统争执。
过了几分钟,系统提示:
【检测到用户状态恢复。】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