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铮语气依然平稳,“现在需要让外界知道,你对这些评价是什么态度。”


    摄影师将相机放低,助理抱着剩下的水站在灯架旁,连瓶身的塑料膜都不敢再捏。


    “什么态度?”孟余问。


    “保持克制。”


    韩铮说:“不要让任何一句话留下被误读的空间。”


    孟余看着他,上午那几道题很大,也很危险。可他至少可以从自己的经验出发,说出真正理解的部分。


    现在纸上已经连回答方式都被标注好,不是为了减少误读,所有回答只能被理解成同一种意思也很重要。


    梁编辑轻轻合上自己的笔记本。“韩总。”


    她语气仍旧客气,“这些问题如果需要专项沟通,可以之后另约采访。”


    韩铮转向她,梁编辑笑了笑,“我们杂志不想做争议稿,也不会在任何一方没有确认的情况下发布。”


    “今天拍摄时间已经比较紧,先让孟老师完成剩余两套吧。”


    她说得很圆滑,既没有承认上午已经采访,也没有直接拒绝韩铮的新要求,韩铮看了她几秒,“那今天先不做采访?”


    梁编辑问:“暂缓?”


    “后续再沟通。”


    “好。”


    她点头,“我们尊重艺人团队的安排。”


    “艺人团队”四个字说得很稳。


    像是给足了台阶也将取消采访的责任稳稳放回了对面,剩下两套拍得很快,摄影师没有再要求孟余“疏离”,他只说:“孟老师,看左边。”


    孟余转过去,“手稍微抬一点。”他抬手。


    “很好。”快门响起。


    孟余说:“谢谢。”


    “可以结束了。”


    他说:“大家辛苦。”


    整个下午,他都十分配合,安静得几乎没有需要调整的地方。


    拍摄结束,梁编辑送他到电梯口,她手里抱着一束拍摄用过的花。


    黄色的花和几枝浅绿色小枝叶被牛皮纸包着,颜色很明亮,“这束带回去吧。”


    孟余接过,“谢谢。”


    梁编辑又从口袋里拿出名片,“以后有机会,还是想做一次真正聊角色的采访。”


    “好。”


    电梯还停在楼下,梁编辑站在他旁边,忽然说,“今天不好意思。”


    孟余低头看了一眼花束,“我也感到不好意思。”


    梁编辑笑了,“你最近是不是经常说这句话?”


    孟余想了一下,“比较常。”


    “那大概说明,不是你的问题的事有点多。”


    电梯门打开,孟余抱着花走进去,梁编辑站在外面,朝他挥了挥手,“路上小心。”


    孟余点头,门缓慢合上,电梯下行时,里面只有他一个人,镜面墙映出四个相同的身影。


    头发还保持着拍摄造型,脸上的妆没有卸干净,怀里的花开得很好,黄色是他喜欢的颜色。


    手机震动了一下,韩铮发来消息。


    【今日采访暂缓。后续同类型深度采访需提前完成问题评估。】


    孟余看完,没有回复。负一层到了,电梯门打开停车场的冷气迎面扑来。


    那辆黑色商务车已经停在出口附近,年轻司机站在车门旁,看见他出来立刻迎上来。


    “孟老师,这边。”


    孟余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刘哥呢?”


    司机愣了一下,“刘哥?”


    “经纪人。”


    “今天没有安排经纪人跟车。”


    司机也不知道刘哥不再带孟余了,被问起来司机明显紧张起来,“应该是临时有别的工作。”


    孟余看着他手里的新行程单,过了两秒点头,“走吧。”


    车开出停车场时,外面的天还亮着。


    便利店员工正在门口搬整箱饮料,外卖员把电动车停在路边低头看导航。


    两个背书包的学生追着绿灯跑过斑马线,鞋底拍在路面上,书包一上一下地晃。


    孟余抱着花坐在后排,玻璃隔开了街道的声音。


    他忽然想起云余省的学校,那里的门总是坏,校门是铁的,一下雨开合时便会发出很长的吱呀声。


    二年级教室的木门关不严,冬天风一吹就自己开。


    学生拿旧作业本折成厚厚一叠,塞在门缝下面,过几天纸被踢散,又重新折。


    办公室的锁也坏过,罗老师找来一截铁丝,在门把手上绕了两圈,“反正没什么值钱的。”


    当时所有人都笑,门坏了大家会修,修不好就用桌子抵住。


    风把门吹开,也没有人觉得出了大事。


    这里的门从来不坏。


    玻璃很亮,门禁灵敏,会议室需要提前预约,进入前有权限,离开后有记录。


    每一扇都开合得安静准确。


    孟余却第一次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可以推开的门正在变少。


    不是走廊里真正的门,是车换了以后,他不能再决定谁跟在身边。


    采访改了以后,他不能再决定回答什么。会议开了以后,刘哥不能再进去。


    一扇门没有关上,只是门把手被换到另一个人手里。


    车没有直接送他回家,孟余让司机绕到公司。到达时已经接近五点,前台只亮了一半灯。


    刘哥坐在靠里面的工位,桌边摆着一杯早已凉掉的水。


    看到孟余进来,他立刻站起来,“采访是不是取消了?”


    孟余将花放到空椅上,“嗯。”


    刘哥低声骂了一句,声音太轻,只有他们两个人听见,“我就知道提纲不对。”


    “你看过?”


    “第一版。”


    刘哥从电脑里调出邮件,“后面是不是又换了?”


    “嗯。”


    刘哥闭了闭眼,他抬手揉了一下眉心,“现在前期沟通不让我参加。”


    孟余脱外套的动作停住,刘哥立刻补了一句,“你别管我。”


    “为什么?”


    “不是。”


    刘哥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我是说,你现在也管不了。”


    他说完自己先把脸转开,电脑屏幕上开着一个名字极普通的文件夹。


    ————


    晚上七点,孟余去了费野的工作室。


    曲柠的视频刚接通,手机被架在桌角,屏幕里的她正在拆一包软糖。


    费野从里间抱着一摞稿子出来,只听见最后一句“采访被取消”,便把稿子放到桌上。


    “又什么事?”


    孟余将提纲递给她,费野站着看完前三题,随后将纸拍到桌面,“高级钓鱼。”


    曲柠咬着一颗软糖,凑近屏幕,“钓谁?”


    费野把提纲举到镜头前,曲柠眯着眼读,“你是否认为娱乐行业缺少表达空间。”


    她咬着软糖,含糊地说,“回答得不好,标题就是‘孟余炮轰行业失语’。”


    她继续往下看,“流量规则是否不公平,这个可以写‘孟余自曝不适应流量生态’。”


    第三题看完,她轻轻冷笑了一声,“最方便的是这个,清醒、公共气质、传统流量工作,正着写,是清醒演员拒绝媚粉反着写,就是清醒人设翻车。”


    费野坐下来,“这种问题,怎么答都有稿子。”


    孟余说:“我上午已经答了。”


    费野抬头,“你自己答的?”


    “梁编辑问的。”


    “韩铮不知道?”


    “不知道。”


    费野脸上的神情缓和了一点,她拿起提纲,翻到背面看了一眼,“回答了什么?”


    孟余简单说了几句。费野听完没有评价答案,她将提纲放进桌边的透明文件袋。


    孟余看向她,“做什么?”


    “存起来。”


    “这是我的工作资料。”


    “现在也是我的资料。”


    曲柠在屏幕里挑起眉毛,“她怕你抢回去。”


    费野把文件袋扣好,“留提纲,留修改稿,留取消通知。工作留痕!以后如果有人说你拒绝采访,至少知道原来问过什么。”


    她抬眼看孟余,“你以后工作要留痕。”


    “刘哥也在留。”


    “那说明他还没糊涂。”


    费野把文件袋推到书架最下层,“车什么时候换的?”


    “今天。”


    “谁通知的?”


    “韩铮。”


    “刘哥被换掉,采访被取消,内容需要提前审核。”


    费野用笔帽敲了敲桌面,“这些都存。”


    孟余低头看手机,韩铮的消息仍停在屏幕上,曲柠隔着镜头问:“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


    “说人话。”


    孟余抬头看她,工作室的灯有些旧,灯罩里积着灰。


    费野坐在稿纸堆后面,正用笔在文件袋标签上写日期。


    曲柠的脸被手机屏幕压成很小的一块,她手边还放着没有画完的粮仓门。


    过了一会儿,孟余说:“今天又少了一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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