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务经理没听懂,“什么?”
“支教先不碰。”
“为什么?”
宣传总监把板擦放回去,“素材不够。”
她抱起资料,先一步走出了会议室。
刘哥发完消息以后,车已经停在孟余家楼下。
他坐在驾驶座里等了一会儿,最后还是熄了火。
楼道灯有一层坏了,电梯上到十二楼时,中途停了三次。
有人拎着菜进来,有孩子背着书包出去,书包边缘擦过他的手臂。
孟余开门时,客厅里还摊着一地杂物。
曲柠的视频没有挂断。她在手机屏幕里向刘哥挥了一下手,“你真来了。”
刘哥换鞋进门,低头看见地板上的创可贴、票根和坏遥控器,“这是遭贼了?”
“找螺丝刀。”
“找到了吗?”
“没有。”
刘哥走到沙发边坐下,他没有把会议上的原话全部复述。
“利用”“盯着”“素材筛选”,这些词他都没有提。
有些话说出来不会让人更警觉,只会让人更恶心。
他挑了能说的部分,“短期不会停你。”
孟余坐在地毯边,没有露出轻松的神情。刘哥也知道这句话不值得高兴。
他搓了搓手,换了一种说法,“但会换方式。”
“什么方式?”
“说你清醒、克制,有公共气质。”
刘哥说到最后,自己都觉得有些绕口。
曲柠在屏幕那头冷笑了一声。
孟余安静听完,刘哥看着他,“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合约在。”
孟余把那只坏掉的遥控器放回抽屉,“吵也没用。”
刘哥愣了一下,“你现在倒是什么都懂。”
“本来就懂。”
“懂和会保护自己不是一回事。”
刘哥站起身,临走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支教照片不能给。”
“嗯。”
“《回声信箱》的稿子会继续审。”
“知道。”
“韩铮那边有些安排,你先不要正面冲突。”
孟余抬头看他,“他会做什么?”
“现在还没有。”
刘哥停了一下,“没有的时候最好。”
门关上后,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柜门仍敞着,抽屉边缘卡着那两张褪色的电影票,露出窄窄的一角。
孟余拿起地上的蒲扇,扇面上印着一句旧诗。
字已经掉漆,只剩下“秋扇”两个字还看得清楚。
他走到冰箱前,把扇子挂在侧面的磁钩上。金属碰撞,发出很轻的一声。
曲柠隔着屏幕看他,“怎么突然挂那个?”
“放着也是放着。”孟余低头整理磁贴。
那一瞬间,他忽然想到,如果有一天他真的从所有屏幕上消失,别人会怎么说。
也许会有人说他不好合作。有人说他太理想化。
有人会替他贴上新的词,解释他的沉默,解释他的失败,甚至解释他的死亡。
也许什么都不会说像从没有这个人。
冰箱门上的金属表面映出他模糊的脸。孟余盯着那层变形的倒影,眼睛忽然有些发热。
他立刻低下头,假装去捡地上的电池,手背很快地擦过眼角。
曲柠没有揭穿,她只是问:“还找吗?”
孟余蹲回柜子前,“找。”
“找不到怎么办?”
“明天买一把。”
“你买了会用吗?”
孟余想了一下,“可以学。”
曲柠笑起来,“那再买把锤子。”
“为什么?”
“工人的锤子。一锤子打准一点。”
孟余也笑,这一次笑得久了一些。
窗外有车从楼下经过,灯光越过窗帘缝隙,在墙面上横着滑了一道,很快消失。
公司给他准备的新名字,此刻大概已经写进电脑。
可孟余知道,他们不是忽然理解了他。
只是发现旧盒子装不下,准备换一个更精致的盒子。
新的盒子颜色柔和,价格更高,外面贴着干净的标签。
里面仍然没有窗。
“找到了吗?”曲柠又问。
孟余没有回答,他伸手摸到抽屉最里面,指尖碰到一截硬物。他把压在上面的旧说明书抽开,终于看见一把很小的螺丝刀。
手柄已经褪色,上面有一道深深的划痕,他把螺丝刀举到镜头前。
“找到了。”
曲柠靠近屏幕看了看,“那你试试。”
桌边的木椅有些松。
孟余把椅子翻过来,蹲在旁边。螺丝刀第一次没有对准,金属头从螺帽边缘滑出去,在木头上划了一道浅痕。
第二次,他握得太靠前,手指被硌得发疼。
第三次,才终于卡进去。曲柠趴在桌边看他,忍着笑,“孟老师。”
“嗯?”
“慢慢来。”
孟余低着头,螺丝转得很涩。他换了一只手。掌心抵住手柄,一点一点向右拧。
“嗯。”
公司的标签,他暂时撕不掉,但也不必主动贴好。
螺丝终于拧到底,孟余扶起椅子,按住椅背晃了一下,没有再晃,曲柠在屏幕里给他鼓掌,“孟老师进步很大。”
孟余低头看着手里的螺丝刀,“比修桌子强。”
“桌子怎么了?”
“桌子是罗老师修的。”曲柠笑出声。
孟余把螺丝刀放进抽屉,这一次他没有再把它压到最里面。
“嗯。”
椅子安静地立在桌边,确实挺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第三十五章(修
费野知道公司给孟余重新做了定位的时候, 事情都过去好久了。
那天下午,工作室窗外正在下雨。
雨水顺着旧楼外墙淌下来, 把对面广告牌上的人脸冲得一片模糊。
费野盘腿坐在椅子上改稿,手机夹在肩膀与耳朵之间,手里还握着一支没有盖帽的红笔。
语音接通后,她连招呼都没打,“公共气质?”
红笔在稿纸上重重画下一道线,“他们真好意思。”
曲柠那边传来整理画稿的沙沙声。
费野越说越快:“一个人不肯帮他们割粉丝,他们就说他清醒;不肯拿别人的伤口煽情,就说他克制;支教照片不给, 他们就给他贴个公共气质。照这个逻辑,他哪天不想说话,他们是不是还要起个名字叫高级留白?”
画稿声停了,曲柠沉默了两秒,“你别说。”
“什么?”
“他们真有可能。”
费野握着红笔的手僵在半空。
窗外一辆公交车碾过积水, 灰色水花扑上路沿, 她慢慢把手机拿到眼前。
“我是不是给他们提供思路了?”
曲柠笑了一声,“没事, 我们说话他们听不见。”
她们的声音当然不会传进公司的会议室。
可几米之外, 陈绍宁的电脑屏幕上, 已经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与此相近的词。
她坐在工作室角落的旧沙发上, 膝头放着电脑。屏幕光照在脸上, 黑框眼镜边缘浮着一层冷白。费野说话时, 她没有抬头, 只用食指缓慢滚动触控板,将报告开头重新读了一遍。
标题占了三行。
【关于时代演艺劳动者孟余在公共表达、商业规训与粉丝经济结构中的主体性变动观察】
右下角显示:九千八百二十六字。
陈绍宁很满意,她检查完标题中的每一个词, 点击阶段审核。
屏幕中央出现一条浅蓝色提示。
【建议缩短标题。】
陈绍宁扶了一下眼镜,“ 我觉得不长啊。”
【共四十一字。】
“学术报告可以长。”
【可以。】
系统停顿片刻,又弹出第二条。
【不建议直接将高收入从业者定义为演艺劳动者。】
陈绍宁坐直了。
“收入高就不劳动了?”
【未作此判断。建议补充其与生产资料、雇佣关系及行业权力结构的关联。】
她盯着这句话看了一会儿,刚准备反驳手又停住,“这一条有道理。”
【谢谢。】
“你为什么不自己改收录模型?每次都让我补定义。”
系统没有回答她的抱怨,只在标题下方标出一行红色波浪线。
陈绍宁嘴里嘀咕了几句,最后还是删掉了大半。
标题变成:
【孟余公共表达阶段观察】
页面立刻空出许多。
她把光标移到正文第一段。
【孟余作为时代娱乐产业链条中的个体劳动者,其主体表达在平台传播逻辑、经纪公司管理结构以及粉丝经济转化机制中不断遭遇再编码。】
审核框再次弹出。
【检测到高密度抽象表述。】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