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句都正确,也每一句都很冷。


    陈绍宁看了许久,忽然问:“他们后来怎么样?”


    系统没有立即回答。


    【部分课程成员接受长期历史伦理审查。】


    “还有呢?”


    【部分人员转入封存研究岗位。】


    “还有呢?”


    这一次,系统沉默得更久。


    【部分课程成员被终身禁止进入历史线。】


    陈绍宁安静下来,终身禁止进入历史线,对于历史文学与叙事专业的学生而言,这几乎等同于职业死亡。


    他们不能再亲自观察历史,不能进入任何时序课程,也很难继续完成原来的研究方向。


    若在从前,陈绍宁大概会觉得这是合理惩罚,规则写得足够清楚,任何人都不能因为自认善良,就将整个时代当成个人理想的试验场。


    这种原则当然没有错,可现在她无法轻易说出“活该”。


    因为她看见了原则的另一面,那些课程成员未必想成为神,也未必想证明自己比历史中的人更聪明,他们也许只是站在死人旁边,没能忍住伸手。


    系统提示:


    【本次限制级条目查阅即将结束。】


    随后又补充:


    【下次请勿自行扩大检索范围。】


    陈绍宁看着它,“是你给我开的权限。”


    【权限开放不等同于鼓励无边界检索。】


    “我只点了你给的案例。”


    【您存在持续扩展问题的倾向。】


    陈绍宁懒得争,页面开始变灰,MRT的光带在退出前仍停留了几秒,陈绍宁没有再点击,也没有询问它具体如何工作。


    可那个名字已经被她记住,系统像终于松了一口气。


    【建议继续完成阶段性记录。】


    “知道了。”


    她回到自己的文档,在个人思考区域写下一段。


    【历史课程违规者并不都出于恶意。部分人是在面对具体痛苦时,无法继续维持纯粹观察者的位置。其错误可能在于低估结构与后果,而不一定在于缺乏善意。善意不能替代判断。但判断也不应成为冷漠的遮羞布。】


    系统没有评价“不够学术”。


    这一次,它很安静,陈绍宁继续整理材料。


    《唤神》剧本改写,曲柠概念图泄露,柳疏死亡戏被包装成虐心美学,清澜商务合作的角色边界。


    《回声信箱》获得关注后,公司试图取得账号与衍生开发权。


    孟余的补充协议,曲柠作品授权争议,一件接着一件。


    最开始看,都是小事。


    但现在,它们不再是散落的。


    它们像一张不断扩大的网,一端拴着创作者,一端拴着演员,一端拴着公司、剧方、平台和品牌。


    每一个参与者都在说自己只拿了一点,只修改一个动机,只统一一段文案,只共管一个账号,只希望得到一张图的商业授权。


    可所有“一点”叠在一起,便开始改变一个人能够保留什么。


    陈绍宁看着屏幕,背后忽然生出一点凉意,她以前问过系统,综合历史课程究竟是什么。


    系统回答,是公共监督。


    当时她并不完全理解,她以为监督是站在更高的时代里,判断过去的人做错了什么。


    现在才明白,监督首先不是审判,是整理,把被剪碎的内容重新拼回去,把被挪走的因果放回原位,把被包装成情绪、热度和商业价值的东西一层层拆开,确认里面是否还有一个具体的人。


    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陈绍宁完成第一阶段记录,正文不算长,附件却有六份。


    舆论传播时间线,剧本修改对照,《回声信箱》内容与公司协议条款分析,曲柠作品授权事件,公开材料使用边界说明,个人伦理判断记录。


    系统自动检查了格式,没有发现严重错误,提交页面随即出现。


    【是否提交第一阶段保留材料?】


    下面有两个按钮。


    【是】【否】


    陈绍宁看着它们,按理说她应该直接点“是”,材料已经整理完成,隐私信息也按照要求做了脱敏处理。


    系统甚至没有在最后阶段挑出太多问题,这是极其难得的情况,她的手指却停在半空,系统检测到停顿。


    【是否需要取消本次提交?】


    陈绍宁回过神,“不。”


    她没有按下任何按钮,而是先关闭旁边的说明页面,随后在电脑桌面新建了一个空白文档。


    文档尚未命名,系统立刻警觉。


    【请说明该文档用途。】


    “私人草稿。”


    【私人草稿不得记录未经授权的个人隐私。】


    “不写。”


    【不得复制限制级历史资料。】


    “不复制。”


    【不得用于规避课程审核。】


    陈绍宁停顿了一下,“我只写一个问题。”


    系统没有再阻止,空白页面亮起来,光标在左上角不断闪烁,陈绍宁盯着它看了很久,最后敲下一行字。


    【如果法律和规则保护的是“看不见”,那么已经看见的人应该怎么办?】


    她没有将这句话放入课程材料也没有继续展开,只是把文档最小化,重新回到提交页面。


    手指落下。


    【提交。】


    系统安静了两秒。


    【第一阶段保留材料已提交。】


    【当前状态:等待审核。】


    陈绍宁靠在椅背上,长长呼出一口气,工作室里仍然很静,费野在沙发上翻了个身,压在胸口的手机滑到地毯上,发出很轻的一声闷响,陈绍宁起身走过去,把手机捡起来,又将旁边的薄毯往上拉了一点,回到电脑前时,曲柠那条热搜已经彻底掉出了榜单。


    网上有了新的故事,新的争吵,新的名字正在被推到所有人面前。


    可陈绍宁知道,有些东西没有因此消失。


    它们已经被整理、编号、保留下来,不是为了让未来的人站在安全的地方,轻易判断谁高尚、谁愚蠢,也不是为了把此刻所有人的痛苦,变成一篇更加动人的历史故事。


    只是为了证明——


    在所有人都说那只是宣传、合作、规划和正常流程的时候,仍然有人认真记录过,那些东西究竟是怎样一点一点被拿走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章 第二十一章(修


    车驶上高架时, 前方的车流压得很慢,一辆接一辆, 刹车灯在灰白天色里连成细长的红线。


    道路两侧的写字楼被晨雾罩着,只能看清玻璃幕墙上模糊的反光。


    昨晚下过一点雨,隔音栏边缘还挂着水,车轮碾过湿漉漉的路面,发出持续而低沉的声音。


    孟余坐在后排,膝上放着今天的行程表。


    上午原本没有公司的安排。


    他下午才需要去《唤神》做一次补录,晚上还有清澜广告拍摄前的造型沟通。


    可早上七点不到,经纪人忽然打来电话, 说赵明川临时通知,让他们九点半以前到公司。


    没有说明会议内容,只说相关部门都会参加,经纪人坐在他旁边,从上车以后已经看了三次手机。


    孟余把行程表合上:“还没问出来?”


    “问了。”


    “怎么说?”


    “说到了就知道。”


    孟余转头看他, 经纪人也觉得这句话毫无价值, 低头叹了口气:“赵总助理亲口说的。我又问是不是补充协议的事,她说不是单独谈协议。”


    “不是单独谈。”


    “对。”


    “那就是也谈。”


    经纪人沉默两秒:“你最近对公司语言理解得越来越准确了。”


    车往前挪了十几米, 又停住。


    司机打开了车内广播, 主持人正在播报道路拥堵信息。


    经纪人听了几句, 伸手把声音调低, 像是怕这些无关紧要的内容影响他推测公司今天究竟想做什么。


    “也可能是新商务。”他说。


    孟余看向窗外:“清澜那边的合同不是已经确定了?”


    “清澜是确定了, 但最近又来了几个询价。”


    “什么品牌?”


    “一个运动饮料, 一个手机支线, 还有一家轻奢男装。”经纪人掰着手指数,“运动饮料想要夏季短代,手机那边还没决定是品牌挚友还是单品代言, 男装只是在接触。”


    “所以不至于让所有部门一起开会。”


    “也是。”


    经纪人说完,又自己否定了这个猜测。


    如果只是新的商务合作,通常由商务部先筛选,再让艺人团队评估品牌、价格和排他条款。完全不需要赵明川亲自临时通知。


    他想了想:“那会不会是新剧本?”


    孟余没有立刻回答,这个可能性倒不是完全没有。


    《唤神》预告播出以后,柳疏的热度明显上涨,递到公司的剧本数量也比以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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