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吧,什么事要我帮忙?”孟离淡淡开口。


    云诺与禹柏如对视一眼,笑道:“不是帮忙。师父,下个月初五是我们大婚的日子,我们想请您上坐,受我二人的高堂之礼。”


    “不去。”孟离眼皮都没抬一下。


    云诺早就料到了这个答案,耸耸肩,无奈地看了禹柏如一眼。


    禹柏如安抚地捏了捏她的手,面上笑意未减,随即他转向孟离,轻声道:“前辈,可否借一步说话?”


    孟离抬眸,盯着他看了片刻,也不多问,转身便往外走。禹柏如跟上,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子,云诺收到禹柏如递来的眼神,独自留在了屋里,心中好奇他会用什么方法说服师父。


    没过多久,两人便回来了,禹柏如面色如常,孟离的神色却明显比方才严肃了几分,一进门他便不由分说地拉过云诺的手,指尖搭上了她的脉搏。


    云诺一愣,下意识想缩回手,孟离却扣得死紧,眼含薄怒地瞪了她一眼。


    “身为医者,连自己的身体有恙都妄图隐瞒,别告诉我你不清楚,讳疾忌医的人是什么下场。”


    云诺垂下眼,一言不发。她当然清楚,那些药,不过是强撑着不让她体内的毒蔓延罢了,她也努力过,然而从娘胎里带出来的毒实在是太过根深蒂固,这么多年就连师父都无法根除,她又能如何?她不是没发现身体的异样,她只是……太接近幸福了,反而生出了一丝侥幸。


    “前辈,”禹柏如在一旁说和,“她并非有意隐瞒——”


    “我没问你。”孟离一个眼刀扫了过去,禹柏如便噤了声。


    云诺咬了咬唇,抬眼望向禹柏如,眼底闪过一丝犹豫,刚要开口,禹柏如却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在另一旁握紧了她的手,沉声道:“别这样看我,事到如今,你想让我离开你,想都别想。”


    “可是……”


    “行了。”孟离没好气地打断他们,“别摆出一副生离死别的样子,我又没说不能救。”


    两人皆是一愣,齐齐看向孟离。


    “等着。”孟离丢下一句,转身进了里屋。


    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不多时,他端着一只木托盘走了出来,托盘上放着一个小瓷瓶和一碗黑漆漆的药汁。


    孟离将瓷瓶和药碗放在桌上,先指了指那只瓷瓶,道:“你们来得正是时候,这药丸,是我刚刚炼制出来的,可解噬心花之毒。”


    云诺闻言一惊,满腹疑窦,抬眼望向孟离,只觉他这话像是存心编排来诓她的。


    未等她多想,孟离便又开了口:“其实……自从你回了云府,我一直没断过替你寻找解药的念头。”他看向云诺,目光里多了几分复杂,“后来我故地重游,又去了一趟琉瑟国。”


    “万物相生相克的道理你自小就懂,噬心花生在琉瑟,那里极有可能也长着克制它的东西。那地方地广人稀,从前咱们师徒二人走遍了大半个国土,到底还是没能穷尽。我寻了许多地方,终于在一处人迹罕至的噬心花丛中,发现了不同寻常的地方。”


    “那一圈噬心花,长到边缘便齐齐枯萎,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无论如何也伸不过去。我在那发现了一株从未见过的草木,那物叶片如碧玉,顶上开着一簇簇淡金色的小花,花蕊里渗出蜜露。”


    云诺屏住了呼吸。


    “我问过当地人,没有一个人认得这是什么,他们也从未听说过有能克制噬心花的东西。我便将那整株草木挖了回来,此物性烈,只能将其炼成丹药,先前我去留云斋找你时,此药还差些火候,回来后我便加紧炼制,如今刚好完成,吃了它,你体内的余毒便能彻底清干净。”


    云诺眼眶微红,伸手拿起那只瓷瓶,指尖轻轻摩挲着瓶身,心中复杂莫名,当年母亲在世时,若是能寻到此物,是不是就……


    孟离神色如常,似乎是在讲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旧事,而云诺却知道,师父寻到解药时,心一定比她现在痛上千倍万倍,这解药来得太晚,晚到让他们二人心中满是挣扎懊悔。可他们都心知肚明,当年母亲那种境况,若是没师父的药撑着,怕是不到半年就会气绝,那时他们还不知母亲中的是什么毒,现在看来,一切都是命数。


    “那这碗呢?”云诺看了一眼那碗黑漆漆的药汁。


    “这不是给你的,”孟离冲一旁的禹柏如抬了抬下巴,“是给他的。”


    两人又是齐齐怔住。


    孟离解释道:“诺儿服下这颗丹药后,噬心花毒虽能根除,但药性太烈,一年之内不可有孕。这服避子汤的方子,是我特意研制出来的,须得男子服用,方能见效。”


    从未听过有男人服用的避子汤,云诺秀眉微蹙,低头看了看那碗漆黑的药汁,又抬头看了看孟离,眼中满是怀疑。


    孟离瞧见她那副神情,横了她一眼:“怎么?为了夫人的身子,做丈夫的喝碗避子汤又怎么了?”


    他没理会云诺,转头对禹柏如道:“这碗你喝了,往后每半个月,都要来我这里喝一碗,连续一年,一次都不能断,若是有一次没来——”他顿了顿,目光阴沉下来,“我就亲自到暠王府抢人,你看着办。”


    禹柏如没有半句推辞,端起碗便一饮而尽,那药汁极苦,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喝得干干净净。


    云诺:“……”


    二人同时看向云诺,禹柏如将那颗丹药往她面前推了推,笑意盈盈地望着她。


    云诺无奈地叹了口气,拿起瓷瓶,将那颗丹药倒进掌心,就着孟离递来的水吞了进去,药丸入喉,温温热热的,像有一团暖流顺着咽喉滑入腹中,慢慢散开。


    孟离拿起药碗回身朝里屋走去,声音从背后传来,听不出什么情绪:“行了,药也吃了,毒也解了,你们可以走了。”


    云诺正要离开,忽然想起他们此行原本的目的,连忙叫住了他。


    “师父,那我们大婚那日,您——”


    “知道了。”孟离打断她,头也未回,“我会去的。”


    云诺一怔,旋即喜上眉梢。她扭头看向禹柏如,正对上他含笑的眸子,她弯起唇角,重新握紧了他的手,临走之前还不忘嘱咐一声。


    “下月初五,师父您别忘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8章


    大婚这日, 天公作美,碧空如洗,万里无云。朝阳从东边缓缓升起, 将整座京城镀上了一层柔暖的金光。据说这日子是禹柏如特意请司天台择的良辰吉日,到底没叫人失望。


    许是心中总牵挂着今日的事, 还不等苏情来唤, 云诺早早便起了身。至于嫁衣,禹柏如送来的两套实在美貌, 她皆爱不释手,斟酌良久, 到底还是择了那件更轻便合意的。苏情与桑枝随后起身,里里外外张罗开来, 替云诺梳妆打扮, 一刻都没闲着。


    帘栊掀开的那一刻, 满室寂静。


    云诺从屏风后走出来,脚步轻盈, 裙摆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摇曳,如月华流动, 那银红的料子衬得她肤白如雪, 衣上银线织就的并蒂莲在日光下明明灭灭,像是活了一般。赤金冠戴在发间, 流苏垂在耳际,随着她的每一步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清响。


    她本就生得粉雕玉琢, 平日里嫌麻烦并不爱摆弄脂粉,今日苏情特意为她画了一个清透的玉靥妆,不会浓烈到遮掩她原本得天独厚的肌肤, 朱唇轻点,与颊边一抹自然的绯色搭配得恰到好处。


    此时再看她这一身嫁衣,让人不禁觉得,不是衣衫衬托了佳人,而是因为穿的人是她,反而赋予了这件嫁衣应有的颜色,仿佛这件衣裳天生就该是独属于她的。


    外头的鞭炮声噼里啪啦炸开,唢呐声穿云裂石,将整条街巷的热闹都掀了起来。


    云诺听在耳中,恍然明白,从前觉着那些声响嘈杂恼人,并非因声浪本身,而是心境使然。如今同是鼓乐喧天,听在耳中却如催征的号角,推着她的心,一浪高过一浪,恨不得立时便见到那个朝思暮想的人。


    府门外,黑压压站满了人。


    禹柏如的接亲队伍长龙般从云府门口一直排到巷口,看不见尽头。沿途百姓闻风而动,将整条街围得水泄不通,先前人们只是听闻暠王腿疾痊愈的传言,如今有机会亲眼目睹,自是都要过来一睹为快,而因仰慕安澜郡主之名而前来瞻仰的人也不在少数,他们翘首以盼,交头接耳,为这场空前盛大的婚仪又增添了几分热闹。


    迎亲队伍最前方,禹柏如端坐于高头大马之上,一身绛红喜袍衬得他耀眼夺目,不同于他往日常穿的玄色衣衫,这身新郎吉服更显得他眉目清朗,神采飞扬。那身衣衫剪裁合度,领口与袖沿以玄黑丝线绣着腾云暗纹,腰间束一条墨色镶玉革带,将他挺拔的身形勾勒得利落分明。红与黑的交织,既不失婚典的喜庆,又透着几分沉稳威仪。众人纷纷惊叹,这还是从前那个人前玩世不恭,懒散随性的暠王吗?


    禹柏如在云府门前翻身下马,亲自进去迎接他的新娘,云诺正在喜娘与晚晴阁众人的陪同下走向前厅,二人碰面时,双双停在了原地,眼波流转间,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他们彼此,再无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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