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五年间, 不论我愿不愿意, 三哥都执意逼我每日习武, 下身无法动弹,他亲自搀扶着我, 一步一步地练。托他的福,我虽在舆车上坐了五年, 这幅身子骨倒还算硬朗。”回忆起那段兄弟扶持的时日, 禹柏如淡淡一笑。
“后来,三哥寻遍四海山川, 终于找到了一个能治疗这种腿伤的杏林圣手,那医师说,我下半身的经脉被淤血、错位骨片长年压迫, 气息断绝,如河道淤塞干涸,寻常针灸药石只能触及浮于表面的经络, 无法深入髓道深处。要想重新站起来,需得用一种唤作‘髓海续断术’的法子,痊愈的机会只有三成,我同意了,后来……就如你现在看到的,我恢复得很好。”
听到这,云诺心中一顿。“髓海续断术”,她从前对此法也有所耳闻,听闻此术大致分为三步,正骨复位,逼毒通脉,最后是激髓重生。这每一步都伴随着常人难以忍受的痛楚,其本质上就是用外力、药力、火力和病患自身的求生意志,强行敲开封闭多年的死脉。如今禹柏如对这段经历竟然如此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难以想象他当年为了能重新站起来,到底受了多少折磨。
云诺挽着禹柏如的手无意识地收紧。凤凰涅槃,浴火重生,任何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法子,总是不易的,他能走出当年的阴霾,胞兄的守护,医师的精诚,与他自己的那份咬牙的坚持,三者缺一不可。
“那些年,你受苦了。”她凝望着禹柏如,轻声说道。
禹柏如见她神情低落,反握住了她的手,低沉的嗓音一扫方才的沉郁:“换个角度想,若不是因为发生了这些事,我也不会因追查真相从而遇见你,如此看来,倒也不算太苦。你我相遇的时机刚刚好,若是我太早遇见你,便护不住你,若是太晚,便会让你一个人面对这京城里的豺狼虎豹,所以,这怎么不算是缘分天定呢?这份苦,我甘之如饴。”
“好在……我们都挺过来了,以后不论什么事,我会陪你一起面对。”云诺柔声回以安慰,唇角弯起一抹浅淡的笑,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有句话她并未说出口,若是上苍注定让他们相遇之前,需要他经历这诸般苦痛、历尽磨难,那她宁愿他一生平安顺遂,哪怕他们永远不会相遇。
二人就这样相携走着,直到出了城门,雨势也丝毫不见减弱。城外的道路上一片漆黑,只有偶尔划过的闪电撕开夜幕,照亮前方泥泞的路面。云诺挽着禹柏如,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着,那把油纸伞在暴雨中几乎成了摆设,雨珠从四面八方扑来,打湿了她的鬓角和肩头。
没走出多远,便见一辆青帷马车静静停在路旁,车头坐着一个身穿蓑衣的人,蓑衣斗笠几乎与四周如墨的夜色融为一体,若不细看,险些当成一块路边的石头。
马车车身朴素,连个标识都没有,隐在雨夜里毫不起眼。
那人见他们出城,连忙从车头跃下,斗笠之下,露出了雾影那张被雨水打得发亮的脸。他快步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主子,云小姐。”
云诺侧头看了禹柏如一眼,挑眉道:“明明安排了马车,还骗我说没有?”
禹柏如瞥了雾影一眼,雾影心领神会,当即对云诺道:“主子准备周全,哪舍得让云小姐淋着雨回去?早就安排属下在这道上等候,就等着您办完事好前来接应。”
禹柏如听着,满意地点了点头,他眼含笑意望着云诺,云诺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慌忙别开视线。从旁人口中听到什么“主子在意她”这样的话,莫名让她有些耳根发热,碍于雾影在场,她没再多说什么,提了提裙摆就要上车。
禹柏如将手中油纸伞递给了雾影,雾影识趣地接过,撑在云诺头顶。禹柏如则从云诺身后,双手握在她腰的两侧,轻轻一用力,便将她稳稳地托上了车,云诺还未来得及使力,人已经被送进了车厢里,她不由得一愣,独来独往这么久,陡然间被人如此妥帖地照顾,这种感觉……倒也不错。禹柏如也紧随其后钻进了车厢,雾影收了伞,跳上车头,一抖缰绳,调转马头,往留云斋的方向驶去。
山林间一片泥泞,车轮碾过,留下深深的辙印,马蹄踏过,溅起泥水,可不过片刻,便被倾泻而下的雨水冲刷殆尽,也一并将他们来过的踪迹抹去。
车厢内,云诺低头打量自己。她身上倒还好,外头的罩袍虽湿了些,但里头的衣裳还算干爽,只是裙摆湿了大半,鞋袜也浸透了雨水,踩在车厢的木板上,洇出两个湿漉漉的脚印。衣袖和襟前也洇湿了一片,黏在皮肤上,有些凉意。
如今正值夏末,又连下了几日雨,天气早就没有先前那么炎热了,若是一直贴身穿着湿透的衣服,难免会染上风寒。
她转头去看禹柏如,却见他一袭玄色衣衫,在这昏暗的车厢里根本看不出到底有没有被雨水打湿。她仅稍稍犹豫了一下,索性直接伸手摸上了他的肩头。
禹柏如本以为她有话同他说,却见她一言不发,只顾着在他身上摸索,便也噤了声,只一瞬不瞬地瞧着她的动作。
云诺先探向他之前挨着自己的那半边肩膀,衣料微潮,约莫只是被雨雾洇湿了些,并不算湿。随后,她的手顺着他的肩头往另一边摸去,果不其然,那边几乎湿透了,衣料冰凉地贴着他的皮肤,透过薄薄的衣料,他底下肩胛骨的轮廓异常清晰,她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禹柏如这才弄明白,原来她是在检查他的衣衫,唇角不禁浮上笑意,任凭她的手在他身上摸索。
云诺的手指在他胸口处停了停,又陆续往下,摸到了禹柏如的腰腹处,那里的衣料也是湿漉漉的,贴着他紧实的腰线,微微有些发凉。
这里都已经湿透了的话……那他这整个人和刚从水里出来有什么差别?她正准备再继续往下探时,手却忽然被攥住了。
耳边,禹柏如喑哑的声音响起:“你再这样摸下去……是在考验我的忍耐力吗?”
车厢里光线晦暗,云诺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觉得他握住她的手掌心温度烫得惊人,和湿冷的衣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那热度透过她微凉的指尖,一路蔓延而上,伴随着他充满磁性的嗓音与意味深长的话语,她的脸也微微发热了起来,此刻她终于意识到自己方才做了些什么。
她的手微微一僵,正要抽回,禹柏如却攥得很紧,甚至轻轻一带,将她往自己那边拉近了些。空气中潮湿的气味钻入鼻腔,四周的氛围骤然变得黏稠而暧昧。这一瞬,她心如擂鼓,嘴上却强撑着镇定,低声道:“我……我只是想看看你淋湿了多少,谁教你把伞全让给我的,这下好了,浑身都湿了。”
“不妨事,总比我们俩都淋湿好。”禹柏如低笑一声,拉着云诺的手将她的掌心轻轻覆在了自己的心口,昏暗的车厢里,他的眸光依然清晰可见,盈盈闪烁。
他凑近了她,唇边笑意渐深,薄唇微启:“诺诺,你要是实在想摸,大可直接跟我说,我不介意,只是——”他微微一顿,目光幽深。
“在这里……是不是太着急了些?”
云诺被他这番说辞惊得一时语塞,与此同时,马车狠狠地颠簸了一下,她身子骤然倾斜,竟直接摁着禹柏如的胸口将他推倒在了身后的软垫上,而她自己则结结实实跌入了他怀里,脑袋撞在他胸前,她听见一声低沉的轻笑从他胸腔里悠悠传来,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愉悦。
“怎么?”他的声音在她头顶慵懒地响起,“这回不怕被别人看见了?”
云诺暗暗咬牙,这个人绝对是故意的。她撑着他的身子坐起,暗含警告似的瞪了禹柏如一眼,也不管这黑灯瞎火的他看没看见,嗔道:“你瞎说些什么?净让别人误会……”
禹柏如也跟着坐起身来,笑道:“误会什么?你就说……你是不是摸了我?”
云诺:“我那是……”
“你方才还迫不及待把我推倒了。”不等她说话,禹柏如又添了一句,语气听着竟然还有一点……委屈?
云诺眯眼:“我哪有迫不及待!”
“嘘……”禹柏如压低了声音,如同做贼一般,“有什么事等我们回去了慢慢说。”
云诺:“……”
她算是发现了,这个男人分明是起了玩心,越说越来劲,她索性闭了嘴,随他闹去。
车厢外,雾影低着头,默默将斗笠又往下压了压,他只恨自己耳力太好。怎么感觉……主子口中的“别人”说的是他?冤枉啊……他也不想在这里听主子的墙角!不过……云小姐方才主动摸了主子?还推倒了他?这是他能听的吗?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
他将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听见车厢内安静了下来,这才暗暗松了口气,手中御马的动作又加快了几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回到留云斋后, 云诺先回屋洗漱了一番,换了身干爽的衣裳和鞋袜,才终于觉得身上的黏腻感一扫而空, 整个人都轻松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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