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新月闻言心中一暖,虽说现在云姝性子还是过于娇蛮,但终归是她的贴心女儿。以后等她年岁渐长,经的事多了,性子大约也会慢慢沉稳下来罢。
“姝儿放心,我……”王新月正要开口安抚她几句,忽觉小腹一阵坠痛袭来,她脸色骤变,下意识捂住了肚子,疼得她几乎失声。
“母亲?您怎么了?”云姝慌了,连忙上前扶住她,霜儿见状也赶了过来,却不知发生了何事,无从下手。
王新月本就苍白的脸色此刻更是一点血色也无,她无力地张了张嘴,还未发出一点声音,便觉得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腿根流了下来,她歪着头向下身看去,只见腿间的床榻上已洇开一片触目惊心的红,血色正以惊人的速度向外蔓延。
“血、有血——!”云姝顺着她的视线也看见了这骇人的一幕,顿时尖叫出声,眼泪唰地掉了下来,“母亲!您怎么了?您别吓姝儿!”
一旁的婢女霜儿也吓得脸色煞白,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奴婢、奴婢去找刘大夫!”说罢便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母亲,您坚持住……”云姝紧紧攥着王新月的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大夫马上就来了,您别怕……”
王新月疼得额上冷汗涔涔,嘴唇哆嗦着,已说不出话来,只死死攥着身下的褥子。
霜儿一路狂奔到刘思邈的住处,边拍门边高声喊道:“刘大夫!刘大夫!夫人见红了,您快去看看!”
拍了半天,门内毫无动静。
“刘大夫!”霜儿急得声音都变了调,使劲推了推门,门闩从里头插着,推不开。她咬了咬牙,后退两步,猛地一脚踹上了房门,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哐当”一声,门终于被踹开,重重撞在墙上。
屋内空空荡荡。
床铺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药柜大开,里面空空如也。墙角那只刘思邈平日里背的药箱也不见了,衣架上光秃秃的,连件换洗衣裳都没留下。
霜儿愣在门口。
刘大夫……跑了?
……
夜幕沉沉地压下来,凤栖阁外灯火通明,人影憧憧,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云司齐在廊下来回踱步,官袍的下摆被他急促的脚步带得翻飞,额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他几次停下,望向那扇紧闭的房门,又几次转身,焦躁地来回走动。屋内传来的叫喊声一声高过一声,撕心裂肺,像要把人的心肝都揪出来。婢女们端着一盆盆热水进去,又端着一盆盆血水出来,那触目惊心的红在烛火下晃得人眼晕。脚步杂沓,身影交错,每个人的脸上都绷着掩不住的惶然。
云姝心中焦灼如焚,却碍于规矩不能入内,只好守在门外,陪着云司齐一起苦等。纵使她平日里再娇蛮任性,此刻也已被母亲的模样吓得嘴唇发抖,是一个字也不敢多说了。
白日里,霜儿发现刘大夫的屋子人去楼空后,连惊惶都来不及,便慌忙跑到外头临时请了附近有名望的接生婆来应急。可这事是瞒不住的,王新月知晓刘思邈不辞而别后,当即心神大乱,加之连日来身子早已被掏空,那原本就勉强撑着的气色,此刻更是雪上加霜。她才七个月的身孕,离临盆还早得很,可接生婆进门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说是看她模样是马上要生了。
消息传到宫中时,云司齐还在与同僚议事。他几乎是慌慌张张地告了假,一路紧赶慢赶回了府,路上心都快跳出嗓子眼。此刻他站在门外,已经足足等了两个时辰。两个时辰里,叫喊声从高亢变得渐渐嘶哑,到最后王新月似乎都已经无力再叫喊了,声音断断续续,像一根被反复拉扯的弦,随时都会崩断。
他又一次停下脚步,盯着那扇门,手心全是汗。
忽然,屋里安静了。
叫喊声戛然而止,婢女们不再进出,脚步声停了,接生婆的说话声也消失了。四周静得可怕,只有檐下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吱呀声,死一般的静默像厚重的天幕,沉甸甸地压下来,教人快要喘不过气。
云司齐心头猛地一沉,再也顾不得什么规矩忌讳,一把推开门,大步跨了进去,云姝见状也紧随其后跑进了内室。
屋内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混着草药和汗水的味道,熏得人几乎作呕。王新月无声无息地躺在榻上,面色惨白如纸,双目紧闭,鬓角的发丝被汗水浸透,湿漉漉地贴在颊边。她身下的褥子皱成一团,暗红色的血迹洇了大片。
接生婆怀中抱着一个襁褓,背对着门口,一动不动。
看样子是已经生了,可为何没有婴孩的哭声?
“母亲!”云姝一眼便瞧见榻上一动不动的王新月,再也顾不得旁人的阻拦,也顾不得满室的血腥气,猛地扑到榻边,嚎啕大哭,“母亲,您醒醒啊!别丢下姝儿……”
“怎么回事?”云司齐脚步顿在原地,声音发紧,目光扫视了一圈,见众婢女纷纷低头噤声,无人应答,不由得怒道,“都哑巴了?!”
接生婆缓缓转过身来,脸上满是惊惶,浑浊的眼珠子瞪得溜圆,嘴唇哆嗦着。她猛地跪倒在地,襁褓在她怀中微微晃动,却始终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回、回云大人……”她的声音碎得像风中的枯叶,似乎藏着极度的恐惧。
“夫人她……生了一个死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永和四十二年春, 云司齐独坐房中,手中的笔悬在纸上,墨汁凝成一团, 却怎么也落不下去。
准备上奏的折子才写了个开头,他的心思便早已飘远。白日里虞晚秋来书房找他对质时的那些话, 此刻仍在他脑中盘旋, 一句一句,像针似的扎着耳膜, 刺得他心烦意乱。
“王新月那肚子到底是怎么回事?她说她怀了你的孩子!云司齐,我要听你亲口说。”
“你要娶王新月?你答应过我什么?”
“不过是权宜之计, 晚秋,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解释你如何攀上了太傅府的高枝, 解释你如何一边哄着我, 一边与别的女人暗通款曲?”
“我真是看错了你。”
云司齐烦躁地搁下笔, 揉了揉眉心。
他早就清楚,这件事终究是瞒不住的。他原想等虞晚秋平安生产之后再慢慢同她说, 谁知她今日去了一趟王太傅的寿宴,回来就……不用多想, 定是王新月告诉她的。那个女人, 比他想象的还要心急。
事已至此,他也没办法了。王新月怀着他的孩子, 早晚要进门,且王太傅那边已经发了话了,他得罪不起, 只能跟虞晚秋实话实说。
他这样才华横溢,年纪轻轻便高中状元,如今又得了太傅千金的青睐, 只要娶了王新月,得到王太傅的托举,前途将不可限量,就王家这个地位,没有逼他直接休妻,已经是很给他面子了。
瞧瞧这京城里,身居高位的人,哪个不是三妻四妾?况且他对王新月不过是利用罢了,心还在虞晚秋身上,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等到往后他位极人臣之时,她的好处还会少吗?她终归还是看不清楚局势,他却看得分明。寒窗苦读十余载,他比谁都清楚,权力远比能力重要得多。
白日里他们争吵了一场,虞晚秋气冲冲地走了,他没有追出去。既然早晚有这一天,不如直接摊开了来说,就让她自己冷静下来好好想想,想清楚了,如今他们的儿子云谨已经八岁,且她眼看着就要生下他们的第二个孩子,就算不同意,她还能去哪呢?
她没有别的选择了。
正这般想着,书房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下人气喘吁吁的声音:“老爷!老爷!夫人生了!”
云司齐霍然起身,椅子被带得往后一倒,发出沉闷的声响,他也顾不上了,几步跨到门口:“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没人来报?!”
那下人缩了缩脖子,战战兢兢道:“回、回老爷……奴才也不知道啊,晚晴阁那头也没派人说一声,还是有人听见里头有婴儿啼哭声,才知道已经生了,听说是找的外头的接生婆来接生的,生的是位千金,恭喜老爷喜得千金!”
云司齐听闻此消息,又惊又喜,什么冷静、什么争吵,统统抛到了九霄云外。他来不及多想,提袍便疾步往晚晴阁赶去。
可到了晚晴阁,迎接他的却是一扇紧闭的大门。
院里安安静静,廊下的灯笼也没点,只有屋内透出微弱的烛光,影影绰绰。他站在门外,态度软和了下来,温柔地朝屋内说道:“晚秋……是我,你身子还好吗?让我进去看看你和孩子,好不好?”
屋内无人应答,只有婴儿细碎的咿呀声隐约传来。
他知道虞晚秋在里面,又柔声哄道:“白日里,我说的那些话是我不对,你别往心里去。我向你保证,就算以后王新月进了门,她的地位也越不过你去。你信我,我始终爱的只有你一人,你还不明白吗?”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