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司齐收回目光,心头那点隐隐的不安终究还是压了下去。他捧着圣旨,面上堆起笑,与那宣旨的太监寒暄了几句。
消息传到晚晴阁,最意外的当属陆影疏,她原本以为,云诺谁都不会选,谁知那日她们处理完溪年回府后,云诺便像揣了满腹心事,沉静得反常,就如今日这般,愈发让人捉摸不透。
陆影疏不知道其中的内情,但她知晓,若是云诺不愿意的事情,她必不会如此坦然接受,坐以待毙。她有心想向云诺问个究竟,但云诺对此事并不多言,翻来覆去只一句“不必担心”。几番下来,她也便死了心,晓得再问也是枉然。
入夜,陆影疏在榻上翻来覆去,辗转难眠。她索性坐起身子,又朝窗外望了一眼,夜色沉沉,月光惨淡,映得她心头无端发慌。
她已经有些时日没与雾影联系了。眼下出了这么大的事,主子那边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难不成……真的要眼睁睁看着云诺嫁进大皇子府?
她越想越不安,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被角,一个念头忽然冒出来,莫非,主子是准备让云诺嫁进去,她再趁机跟进去当卧底不成?
这荒谬的想法一出,陆影疏浑身一个激灵,猛地摇了摇头,试图把这一念头甩出去。
不可能……主子断不会做出这种决定。
要不她亲自跑一趟,问问主子的意思?
陆影疏越想越焦躁,忍不住掀开被子下了榻,也不点灯,就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屋子里来回踱步,脑中已经开始盘算着——若是真的进了大皇子府,她要做些什么。
就在她如此来回走了几遍,下一瞬转身时,整个人猝不及防地撞进一个温热的胸膛。鼻尖磕在那人胸前,酸疼得眼泪差点掉下来。她来不及揉,惊惧之下,一掌已劈了出去。
那人似乎也被她撞得措手不及,在她扑进怀里的瞬间,本能地伸手揽住了她的腰。紧接着,耳畔掌风骤起,他忙抬手,精准地擒住了她的手腕。下一秒,那人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急切:“商离!是我!”
陆影疏听出了雾影的声音,紧绷的身子这才松了下来,收回了攻势。可右手仍被雾影抓着,她没好气地用左手推了推他胸口:“你这般鬼鬼祟祟的做什么?存心要吓死人是不是?”
雾影这才放开手,如做贼一般,悄声回答:“我这不是怕被你家小姐发现吗?这不,只能偷偷来找你了。”
“啧。”陆影疏闻言又是一掌拍在雾影胸口,“你会不会好生说话?有事说事,别整的像是来偷情一样。”
雾影被她这般直白无忌的言语噎得哑口无言,半晌没接上话。
陆影疏转身去寻火折子,点亮了桌上的油灯,屋里骤然亮堂了起来。雾影这才看清陆影疏只身着一件薄薄的里衣,方才揽腰时掌心触及的那层滑软布料下,肌肤的热度仿佛还残留在指尖。他心头猛地一跳,仓促移开了视线。
陆影疏丝毫没注意到他的异状,满心只想着主子是不是派他来交代潜入大皇子府的任务。见他半天不开口,心中焦急,催促道:“急死人了,你倒是说话呀!”
“啊?哦……”雾影回过神来,抬眸定定望着陆影疏的眼睛,不敢再乱瞟,这才开口道,“是这样,我来是想问,这云大小姐是怎么回事?怎么突然这赐婚圣旨就下来了?她真同意嫁给大皇子了?”
“我还想问你呢,”陆影疏同样一脸莫名,她摇了摇头,“我也不清楚,小姐她并未与我细说,但我看她似乎另有安排,就不知到底是何打算,唉,愁人得很。”
“坏了坏了……”雾影苦着张脸,怅然道,“该不会是因为我吧……”
“这话又从何说起?”陆影疏更加不解了,她瞧了瞧雾影,奇怪地问,“话说小姐都要嫁给大皇子了,主子那边到底什么安排啊?你不是来给我传话的吗?”
雾影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你不知道,前几日芜城那边出了事,主子和霁王爷都赶过去处理了,估计还有些时日才能回来,他还不知道此事呢……哪来的安排?”他顿了顿,似是想起了什么,整个人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主子临走前吩咐我别让云小姐接近大皇子,所以那日她要跟踪溪年进宫,被我拦下了……”
“哪日?”陆影疏想了想,“哦——你是说溪年从琅嬛阁拍下那块石头的那天晚上?”
“正是……”
“我就说怎么那日小姐说是去跟踪溪年,却又早早地回来了,可是这跟她要嫁大皇子又有什么关系?”
雾影苦笑一声:“你不知道云小姐有多固执,我那时为了不让她进宫,只好告诉了她溪年背后之人是大皇子,你说跟我有没有关系?”他双手捂头,脸上满是绝望,“主子怕云小姐有危险,本就不想让她知道此事,结果被我说了出来……如今她突然要嫁给大皇子,一定是冲着大皇子的人去的!等主子知道这件事,我完了——”
他现在只要一想到云诺嫁给大皇子这件事,极有可能是自己在背后推了一把,就不禁脊背发凉。可是这件事是瞒不住的,他也只能硬着头皮,派人快马加鞭给禹柏如送信,祈求能将功折罪。
“原来如此!”陆影疏恍然大悟,“难怪小姐突然同意嫁给大皇子呢,这样一切就都解释得通了。”
陆影疏看着雾影这副死气沉沉的模样,忍不住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他的肩:“你也别太自责了,就算你不告诉小姐,她自己也有法子查出来。溪年临死前那张嘴,怕是也交代了个干净。”
云诺当时要独自与溪年算帐,陆影疏听话地在远处望风,并未听见他们说了什么,如今听雾影这么一提,再联想到云诺回来之后的种种反常,她心里已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溪年?!”雾影惊呼,“他死了?什么时候的事?”
“唔……就前两天吧。”
“坏了坏了……”雾影脸色更苦了,“我得赶紧给主子送信去。”
他起身跃上窗台,回头深深望了陆影疏一眼,眼神竟带了几分视死如归。
“祝我好运。”
说罢他身影一动,转瞬便消失在黑夜里。
……
接下来的日子,整个云府因这桩突如其来的喜事,骤然忙碌了起来。下人们脚不沾地,前院后院穿梭如织——备嫁妆、洒扫庭院、张灯结彩,连库房里那些压箱底的好东西都被翻了出来。王新月挺着日渐沉重的肚子,顾及着天家的颜面,勉强打起精神张罗了几日。云司齐更是春风满面,逢人便笑,任谁见了,都要叹一句:云府这往后,怕是要平步青云了。
可晚晴阁里,一切如常。
云诺依旧每日晨起练剑,午后翻几页医书,偶尔去院中摆弄那些晾晒的药材。苏情替她量体裁衣时,她配合地伸开双臂,目光却落在窗外那棵木槿花树上,不知在想什么。陆影疏端来燕窝,她接了,慢慢喝完,也不急着放下,只握在掌心里,望着碗沿那点将凝未凝的糖渍出神。
做出这个决定,她并未后悔。只是这些日子,瞧着府中的热闹与欢欣,她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有时夜里,窗外一丁点响动,她便会立刻推开窗去瞧。待看清不过是片落叶、一只飞鸟,心里又漫上一股说不清的失落。
“影疏,”她轻声开口,“他最近有没有……”
“嗯?”陆影疏一怔,“什么?”
“罢了,没事。”
云诺将手中的碗轻轻搁回桌上,像是把那些理不清的念头也一并搁下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赐婚圣旨下来后这些日子, 云诺足不出户,日日待在晚晴阁里,瞧着倒真像是个专心备嫁的新娘子。
云诺已经决定好了, 此去大皇子府,不会带晚晴阁任何一个婢女。她不知大皇子府是何处境, 且她要做的事太过凶险, 牵扯到的人越少越好。
桑枝还没为小姐出嫁高兴多久,便得知小姐出嫁之日就是她们主仆分离之时, 往后再见不知是何年何月了,愣是哭了好几日, 求着云诺带她同去,却终究未能动摇云诺半分。陆影疏是知晓其中缘由的, 是以她根本没顾得上伤心, 只一面担心云诺的安危, 一面焦灼地等待着雾影的消息。
没过几日,云谨倒是先赶回了云府。他在军中听闻赐婚的消息, 意识到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一入府门, 就直奔晚晴阁而去。
“妹妹!”
云谨脚步匆匆, 踏入晚晴阁时,入目便是云诺安安静静坐在院中的身影, 她神色淡然,与往日并无不同。听见云谨的声音,她抬起头, 见他回来,脸上顿时漾开笑意,声音轻快:“哥哥, 你来了。”
云谨几步上前,眉头紧锁,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恼意:“妹妹,圣上怎么会给你和大皇子赐婚?你……你真的愿意吗?”
云诺见他风尘仆仆、满脸焦灼的模样,依旧笑着,伸手招呼他坐下,又提起茶壶,慢慢替他斟了一杯。
“劳哥哥记挂。”她将茶盏轻轻推到他面前,语气不急不缓,“此事是我的主意。大皇子位高权重,我嫁过去,哥哥觉得……不好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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