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昙心头涌上一股狂喜,用力点头:“好,我的话已说完,不耽搁二妹妹了,免得节外生枝。”
陆瓒还等着同嬴昙核对章程,不是没可能去而复返。薛缨从北墙门绕道出去,步履匆匆,刚转过一道月洞门,便与迎面走来的人撞了个满怀。
那人伸手虚虚扶了一把,便即有礼地退开距离。
薛缨捂着撞疼的鼻子抬眸一瞧,只见一张刚毅硬朗的熟悉面孔。
薛缨强行平复呼吸,向后退出半步:“见过柳二公子。我方才追着一只猫走岔了路,撞见了一只死老鼠,吓了一跳,让柳二公子见笑了。”
心下却想,频频在宫中偶遇柳荆,到底太巧了些。
薛缨眼底未及藏好的惊惶一览无余,柳荆并未追问,颔首道:“宫中确有一些不干净的东西,淑人放心,这里已是宽阔大道,宫人洒扫尽心,定然无碍了。”
他侧身让路,没有再行深究。
薛缨道了谢,快步离开。
柳荆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甬道尽头,转头朝她来时的方向扫了一眼。
……彰德宫吗?
片刻前,御驾刚从彰德宫离开,再之前,陆瓒也从彰德宫出来。
今日的彰德宫这么热闹?
柳荆若有所思地望向薛缨匆匆消失的地方。
仿佛她有事瞒着陆瓒,且这事恐怕还不小。
……
转眼已是夏末时节,柳芳菲递了帖子来,邀陆瓒夫妇往城西碧波湖游船赏荷。
帖子上特意写明,兄长柳荆也将一同前往,正好四人凑一桌茶席,也算是为柳荆的擢升贺喜。
近月清缴天众教余孽,乃至天众教困兽犹斗作行刺之举,许多人都在动乱中立功升职,这其中便有柳家二公子柳荆。
柳荆要功劳有功劳,要才干有才干,背后更有根基深厚的柳家,借着这阵风将他推上青云简直轻而易举。
陆瓒看了一遍帖子,温声道:“那日礼部有秋祭的筹备事宜,我走不开。你若想去,便让宁非跟着,我散值时去接你。”
薛缨自然乐得他不去。
到了游船那日,天高云淡,湖面铺满了接天的碧色,粉白的荷花从层层叠叠的圆叶间探出头来,风一过摇曳生姿,送来阵阵清甜香气。
柳芳菲包下了一艘双层画舫,船舱四面的竹帘高高卷起,湖风穿堂而过,凉爽宜人。
三人携随从上了船,柳芳菲折了一片荷叶扣在薛缨头上作帽子,笑闹成一团。
柳荆唇角也噙着淡淡的笑意,手中的酒盏转了又转,请宁非也来尝尝他特意带上船的佳酿。
柳荆忽然道:“三妹妹,我方才好像看见那条船上有人拿着邸报,上头写着‘远游客’三个字。”
柳荆目力极佳,是以柳芳菲深信不疑,伸长脖子四下张望:“在哪里?又有什么邸报,写我什么了?”
柳荆朝往岸边行驶的一艘画舫一指:“就是他们。”
柳芳菲好奇得心痒难耐,央着薛缨在画舫稍待,自己乘上随行的小船,去追那艘画舫上的人,非要看看那张报道自己的邸报不可。
柳芳菲的小船正要走,宁非红着一张清秀的脸,不好意思地请示跟上去,道是忽然腹痛,想要更衣。
小船急吼吼飘离。
薛缨将手中的茶盏缓缓搁下,抬眸看向柳荆。
船上除了他们二人,只剩各自的心腹从人。
湖风拂过,薛缨理了理鬓边发丝,直白地盯着柳荆,道:“柳二公子有话要对我说?”
柳荆没有回避她探究的目光。
他放下酒盏,先起身拱手行了一礼,姿态郑重。
“在下先向薛淑人赔罪。”他道,“芳菲不曾透露淑人任何私事,在下接下来所言,全是妄自揣度,于舍妹无关。”
薛缨淡淡嗯了一声,示意柳荆说下去。
柳荆道:“信安王向陛下请旨外出游历,时机掐得十分巧妙,想必淑人也如此认为吧?”
那日在宫中,他果然听见了她与嬴昙在老槐树背后的谈话,以他的敏锐,猜到她的打算不是不可能。
柳荆没有等薛缨回答,继续道:“恕在下直言,此计看似周全,实则漏洞百出。信安王贵为郡王,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他与你同行,目标太大。更何况他至今未婚,淑人就算与陆侍郎和离,也难保不被闲人乱嚼口舌,一旦有人拿出来做文章,便是泼天的祸事。”
他顿了顿,道出结论:“薛淑人,这条路走不得。”
薛缨眸光平静,镇定地道:“既然柳二公子专程支走了令妹和宁非,想必不只是来替我分析利弊的。有什么话,不妨直言。”
湖风将柳荆鬓边的碎发吹过眼角,他并未去拨,只是定定地望着薛缨,素来波澜不惊的眼睛里露出极为认真的神色。
“柳家可以助淑人假死脱身。”他一字一字地道。
云纱宽袖之下,薛缨攥紧了手指。
“城外有柳家的庄子,庄后有条宽河,入夜走水路不会惊动任何人。淑人假死之后,世上便再无薛缨这个人,而淑人自己——”
柳荆微微倾身,目光灼灼:“可以一个全新的身份,在柳家的庇护下,光明正大地回到京城。”
“留在京城?”薛缨重复了一遍,旋即失笑:“柳二公子,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京城遍地都是认识我的人,你既想出了假死之说,又如何让我‘光明正大’地回来?”
柳荆早料到她会这样问。
“柳家在京中根深蒂固,军中、朝中、坊市之间,处处都有柳家的人。寻常门第要造一个假身份或许有风险,但于柳家而言,不过是多添一个远房表亲的户籍罢了。柳家可将淑人安排在柳府,与芳菲同进同出,对外只说是芳菲远道投亲的表姐,无人敢查。”
柳荆不怕与陆家为敌。
就算陆瓒要查,柳家与信安王联手,再加上薛缨争取到燕皇后的支持,未必会败给陆家。
“柳二公子,你我也算有几分交情,但远远到不了这个份上。”薛缨点出了其中最不合理之处,“普通的交情,不值得柳家为我担这么大的干系。你大费周章地替我想出这个法子,究竟是为了什么?”
画舫晃动,茶盏里的水荡出一圈圈细细的涟漪。
“因为,在下属意于淑人。”
薛缨眉心一跳,旋即杏眸坦荡,再无波澜,并未因柳荆突如其来的僭越之言而有任何反应。
柳荆自顾说了下去:“淑人不必应我什么,在下只想让淑人知道,柳家这里还有另一条路可选。”
画舫中寂静无声,船桨划破水面发出轻微声响,远处柳芳菲与船家说笑的声音隐隐传来。
柳芳菲和宁非快要回来了。
“柳二公子,你明知我不会答应,也不会给出任何回应,更无法因你这番话而心怀感激。”薛缨平静地望着他,问出最后的困惑。
那双平静的眼眸,让柳荆有一瞬间觉得眼熟。
像极了陆瓒的眼神。
柳荆并未纠结于这个一晃而过的细节。
他道:“不属于自己的,在下从不强求。淑人决意离京,我当奉上举手之劳。离京途中,我安排几个信得过的心腹护送,这是在下最后一点心意,也是淑人切实所需,还请淑人不要推辞。”
这时柳芳菲从船尾登上来,手里自然没有什么邸报,嘴里嘟囔着兄长害她白跑了一趟,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一个来回,没发觉任何异样,抱怨了两句,便拉着薛缨继续看荷花去了。
游船靠了岸,薛缨在码头见到了如约前来接她的陆瓒。
她登上马车,回头望了一眼还站在柳家马车边的柳荆,他正与柳芳菲闲话,姿态散漫随意,仿佛方才在湖上的一番剖白从未发生。
薛缨收回视线,放下了车帘。
柳荆有一件事说得对,信安王一举一动太过瞩目,手里又没有自己的心腹护卫,那便势必需要信安王以外的力量协助。
花钱雇的护卫,自然不及柳家人知根知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八月十二日, 信安王嬴昙携长史一人、亲随四人、护卫、太监、庖厨、医官、杂役等百人离京视察。
陆瓒特意试探她是否有意送行,薛缨便作势嗔道:“夫君定然是不爱让我去的,那我便不去。现下暑气未过, 前去送行一站便要至少一个时辰, 还是算了吧。待表哥归来, 我与夫君同去接风就是了。”
她知道陆瓒爱听这话。
陆瓒听了她的说辞, 果然未再提起此事。
薛缨一是要稳住陆瓒,二是有旁的事忙得四脚朝天。
她筹备着盈袖轩分号开张之事,每日听人回禀选址, 又将嫁妆册子调了出来, 抱着一把酸枝白玉的算盘亲自核算成本。
非但她自己忙,薛缨还向陆瓒借用妥帖的亲信, 替她去陪嫁庄子巡查产出,总之折腾得人仰马翻。
她需择一处临近官道的庄子作为离京的中转, 而她的陪嫁里头恰好有这么一个地方, 只是不好骤然提出要去, 得想个不被怀疑的由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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