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般心思自有狼心狗肺之嫌,他待她这样好,她却在想这些。可她就是忍不住觉得不该走到这一步,不该羁绊这样深。


    等和离之期到了,彼此潇洒转身不好吗?不带一丝牵挂。


    可现在,她还能一身轻地一走了之吗?


    热闹了一日,散时天已擦黑。陆瓒来画肆接薛缨,带她去了她最喜欢的意满酒肆。


    薛缨这几日为了筹备画肆开张,事必躬亲,接连熬夜,今日又几乎整整站了一天,此刻松懈下来,眼皮便有些撑不住。


    陆瓒起身出去一趟的空挡,她趴在桌上闭目养神,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陆瓒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


    妻子趴在桌上,侧脸枕着手臂,滑腻雪白的脸颊挤得微微变形,原本妆容精致,唇边却还沾着一点饭屑,呼吸绵长而均匀,竟已睡沉了。


    陆瓒纳罕地观赏了半晌,嘴角弯起。


    他叫宁非拿来自己的斗篷,把薛缨整个裹住,极轻极缓地打横抱起。


    薛缨在他怀里动了动,眉头微微蹙起,终究没醒。


    陆瓒确认薛缨重新睡沉,这才朝门口走去,压低了声音吩咐宁非叫人把菜打包,带回府里。


    宁非一溜烟去找小二,陆瓒抱着人出了雅间。


    刚拐过走廊,迎面撞上一道人影。


    那人踉跄着步子,满身酒气,定睛看清是他,又看见他怀里抱着的一卷斗篷,很是一愣。


    陆瓒脚步停住,见到对方酩酊大醉的模样先是微诧,而后心下了然,不由从鼻端轻嗤了一声。


    难怪信安王没出席盈袖轩的剪彩开张,还以为是被要事耽搁了,如今看来,分明是心里打的算盘落空,不愿面对现实。


    大约信安王以为,他陆瓒无从抗旨,和离可期,而他便有机会与他的二妹妹再续前缘。


    不自量力。


    嬴昙醉得厉害,被下人搀扶着才勉强稳住身形,眸色迷离,却不妨碍他认出眼前人模人样的小陆探花,甚至没妨碍他一眼看到他怀里紧紧抱着的人。


    虽然斗篷遮住了面目,但嬴昙猜也猜得出,这厮抱着的是他的二妹妹!


    “小陆大人好手段。”嬴昙大着舌头,配上那张养尊处优的清秀脸蛋,更添几分纨绔意味。


    “连皇兄的意思……嗝!都能被你左右,本王佩服!”


    陆瓒闻言眉峰倏地压下,面色骤冷,沉声喝止:“信安王慎言。”


    继而锋锐的目光刺向嬴昙身后的随从:“信安王醉得说胡话了,还不扶他回宫休息!”


    从人也听得那句话不成体统,被陆瓒吓得脸色一白,正欲拉拽主子,却被嬴昙使力推开。


    “本王没醉!”嬴昙踉跄一步,堵在走廊正中,两手一摊,一副你能奈我何的架势,“本王就站这儿了,小陆大人能怎么着?”


    他抬手指了指楼下,挑衅似的看着陆瓒:“你既然这么有种,就从这二楼走廊跳下去。”


    他忽又想起什么,指着陆瓒怀里的那卷斗篷:“先把二妹妹给本王放下,你怎么摔本王不管,二妹妹不能摔着。”


    话说到一半,陆瓒怀里那团斗篷动了动,里面传来一声含糊的嘤咛,接着挣了挣,要伸手掀开看看外面出了什么事。


    陆瓒唇线抿直,手臂一搂,把人箍得更紧。他不能让人看到薛缨被他抱住的样子,有失尊重。


    他没工夫陪醉鬼在此耗着,故意冲嬴昙一笑,慢条斯理地出声:“信安王不想让路,可别后悔。”


    说着,他低下头,无比深情地看着怀里那卷斗篷,眼神温柔得仿若在看稀世珍宝,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依偎着的彼此。


    嬴昙只觉肺管子都要炸开了。


    文人歹毒,满腹诡计!生辰那日这厮在马场故意坠马,害他被二妹妹误会,尚未及讨回一局,今日又厚着脸皮当面戳他的眼!


    嬴昙再多看一刻都觉得痛苦,踉跄着往旁边让了一步,咬牙切齿道:“好啊,陆瓒,你有本事……还不让路,请小陆大人滚!”


    从人们自始至终不敢抬头,顺从地跟着让出一条路来。


    陆瓒唇角一勾,抱着怀里的斗篷卷,四平八稳地走了过去。


    下楼时,门外卷入的夜风柔柔拂过,斗篷里传来薛缨迷迷糊糊的声音:“谁啊……发生什么事了?”


    陆瓒低头,温柔地哄道:“无人,接着睡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左副都御史姚潥的贪腐案铁证如山, 姚家百年根基一夜之间摇摇欲坠。


    卫太后恼恨至极,她素知陆瓒清傲,却不想他竟如此不识抬举, 居然敢动她的心腹。


    长宁侯薛镇衡被召入宫。


    太后没有给他留半点颜面, 劈头盖脸一顿斥骂, 骂他教女无方, 骂他养出个吃里扒外的好女婿,骂他薛家满门忘恩负义。


    当初把陆瓒这个满朝眼红的金龟婿给了长宁侯府,可不是为着今日一遭的!


    乍暖还寒的天, 薛镇衡跪在端和宫中汗透重衣, 一句也不敢辩驳。


    幸亏太后娘娘不曾疑心长宁侯府参与其中,否则, 这侯爵的空壳怕是都保不住了。


    出宫之后,薛镇衡一腔怒火无处发泄, 当即命人将薛缨叫回来。


    薛缨得了消息时, 便猜到许是姚潥身上的那把火烧到了长宁侯府。


    若在从前, 薛缨或许很怕父亲发怒, 可这一年里眼看着父亲一次次袖手旁观,再想到这一回父亲在太后面前噤若寒蝉的模样,竟觉出一股莫名的畅快。


    薛镇衡坐在正堂,脸色铁青,见不懂事的小女儿进来, 将茶盏往桌上重重一顿,溅了一桌茶水茶叶。


    “瞧瞧你嫁的好夫婿!”


    薛缨内心毫无波澜, 面上亦是镇定,在明间站定,福身一礼:“父亲发这么大火, 仔细伤身。若有女儿女婿做得不周的,还请父亲直言。”


    “直言?”薛镇衡冷笑,“陆瓒在外面做了什么,你不知道?太后娘娘召我入宫,一顿臭骂,我薛家百年的脸面全让你那好夫婿丢尽了!”


    这话倒是可笑。当初是她不愿嫁入陆府,父亲给她下了死命令,硬逼她奉旨成婚,如今在太后面前吃了挂落,倒成了她的不是。


    “父亲叫女儿回来,是想说什么?”薛缨目光平静地看向薛镇衡,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的父亲是个如此懦弱可笑之人。


    薛镇衡被那意味不明的眼神看得火起,霍然起身:“说什么?我说你没用!嫁进陆府一年有余,却拢不住男人的心,管不住男人的手,任由他在外头惹是生非,连累娘家!”


    拢住男人的心,管住男人的手?在父亲眼里,她果然只有这点用处。


    薛缨险些便嗤笑出声,但还记着为人子女的礼数,强忍着没笑出来。


    然而她没有立刻惶恐告罪的反应,已然加倍触怒了薛镇衡。


    他怒喝:“你这是什么态度?”


    薛缨愈发想笑,自言自语:“一个工具,还能有什么态度?”


    薛镇衡的脸色霎时变得铁青,在宫里攒的火非但没能宣泄出去,反而被堵得愈发鼓胀。


    他两步冲到不孝女面前,高高抡起手臂——


    “慢着!”


    一声厉喝从门外传来,将这一巴掌拦在了半空。


    薛镇衡怒目看去。


    薛缨亦随之回头,只见一道修长身影缓步踱入明间,宽大袍袖微荡,从逆光里缓缓现出形貌。


    陆瓒的视线始终钉在薛镇衡那只半举的手上,面上虽带着浅笑,眸色却锋锐森寒。


    陆瓒凉凉开口:“岳父,这是做什么?”


    薛镇衡放下手,挺了挺脊背,别开脸避开那双漆眸中的锋芒,从鼻孔里重重冷哼一声。


    “还有脸来?你把我长宁侯府害成什么样了!”


    陆瓒拱袖行礼,顺势将薛缨往身后带了带。


    “岳父言道小婿害了侯府,莫非是指左副都御史贪腐案?”


    此案本身,与长宁侯府八竿子打不着,无非是党争之故。


    “原来岳父对左副都御史如此同情,”陆瓒看似恭敬地回话,“前些日子,圣上打算让我夫人降妻为妾的时候,想必岳父更加心急如焚了?”


    薛镇衡一噎。


    “岳父可曾去御前为女儿讨过说法?可曾递过一道折子,说过一个‘不’字?”


    薛镇衡脸色青白交错,被陆瓒一番反问将在那儿,吐不出半句反驳之言。


    陆瓒说完便牵起薛缨的手,头也不回地出了长宁侯府大门。


    马车驶离薛府,薛缨靠在车壁上一言不发。


    陆瓒伸手把妻子揽进怀里,缓缓拍着她的背。


    薛缨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歪头靠在他肩上。


    过了很久,她闷闷地道:“你不该来的,你掺和进来,他只会更恨你。”


    “恨就恨。”陆瓒说得云淡风轻。


    薛缨抬起头,眼睛红红:“这一回,你在朝堂上得罪了多少人,太后恨你,姚家恨你,那些依附太后和姚家的人也恨你,如今他也恨你,你这是腹背受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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