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兄!”


    陆珍闻声从屋内出来,见他们双双面带怒容,忙软声解释:“不关嫂嫂的事,是阿绮被蛇咬了,多亏嫂嫂处置得当,又将马车让给我们先行,才没耽搁。嫂嫂骑我的马回来,被我那不好用的马鞍擦伤了手,说来,都是我的不是!”


    陆瓒听得薛缨没有摔着,也不是打架闯祸,那口憋着的气才缓缓吐了出来,绷紧的肩背松了松。


    他收敛了怒色,转向陆珍:“长姐如何了?”


    “方才情况紧急,便先在医馆看过了,大夫说处理及时,用了药,已无大碍。”


    “再请太医过府仔细瞧瞧,不可大意。”陆瓒吩咐宁非即刻去请太医,继而起身就要离开。


    薛缨见他竟头也不回地离去,错怪了她,连道歉都没有,那股未消化的委屈变作震惊梗在胸口。


    她根本不明白自己哪里得罪了他,惹得他发这么大脾气,眼眶里瞬间蓄了泪。


    陆珍也以为长兄还在生气嫂嫂受伤之事,追着他出门,才知陆瓒是要去兵马司那边善后。


    “什么?长兄强闯了兵马司的路障?”陆珍吃惊不小。


    眼下帝后两党情势严峻,若传出去,到底是桩把柄,陆珍晓得轻重,不敢再拦。


    回到廊下,陆珍踌躇了片刻,觉得不该瞒着,便走上前,道:“嫂嫂别往心里去,长兄那性子就是这样的……”


    薛缨别开头,抬手把眼角那一点湿漉抹去,打断他:“我知道的。”


    陆珍斟酌了一番措辞,决定直言:“长兄以为嫂嫂出事,为了尽快赶过来,强闯了兵马司设的路障,方才是去善后了,并非有意冷落嫂嫂。我还是头一回见长兄这般心急,关心则乱,还请嫂嫂不要放在心上。”


    “强闯路障?”这可不是陆瓒的性子,可陆珍不会说假话哄她。


    陆瓒居然如此关心她的安危。关心便罢了,嘴上还不说。


    薛缨置气的心思消下去不少,又不好意思当着陆珍的面表现出感动,干巴巴地道:“那他也太乱来了。”


    回府得好好谈谈,多大的人了,还做这样没轻没重的事……


    薛缨骑马时大腿内侧磨得生疼,不便在陆珍面前声张,回府后缩在床上褪去衣裙,让点翠去取药来涂。


    等点翠的时候,薛缨仰倒在拔步床上闭目养神,身心俱疲。


    朦胧间,身侧床褥微陷,一抹沁凉细致覆上腿侧伤处,力道轻缓,一寸寸抚过肌肤,火辣辣的刺痛顿时化开。


    薛缨舒服得伸展四肢,几乎快要陷进枕头里睡去。


    只是……点翠今日动作怎么这么慢条斯理?涂了这么久都没涂好。


    薛缨懒懒睁眼。


    陆瓒正侧坐床边,低垂眼眸,目光凝在她腿间,修长指节缓缓揉过那片泛红的肌肤。


    而她只穿着一件极短的裈裤,光洁的长腿全然露着,一览无余。


    薛缨惊叫一声,慌忙收腿坐起,却蹭到腿根伤处,疼得腰身一软,向前蜷去。


    下一瞬,她被陆瓒张臂接住,按进一个温暖宽阔的怀抱。


    他手臂抱得极紧,温热胸膛贴着她单薄寝衣,气息沉沉拂在她鬓边,棱角分明的下巴搁在她颈窝,硌得她有点痛。


    “这是怎么了?”薛缨察觉他情绪不对,迟疑着抚上他紧绷的背脊,“我还没怪你乘人之危擅自给我涂药呢,怎么你倒像比我还委屈?”


    陆瓒将脸更深地埋进她颈窝,温热的呼吸就拂在颈边。


    薛缨只觉一阵酥麻,偏了偏头想要避开脖颈漫开的那抹刺激,却听他闷声道:“出了事,为什么不派人通知我?为什么独自骑马回来?”


    薛缨怔了怔,有些莫名其妙:“你今日不是有要紧事吗?”


    “要紧事?”陆瓒双手握住她肩头,将距离拉开些许,“在夫人心里,我是那等为了所谓大业,不顾妻子家人安危之人?”


    薛缨心说难道不是?却被他骇人的眼神慑住,粉唇动了动,终是将反驳咽了回去。


    况且薛缨依然不惯被称作“妻子”,本能地想要回避这个话题,于是稍稍岔开道:“二公子都同我说了,夫君今日为我违背了自己的原则,故意摆出官威强闯了路障。其实你不必如此的,我不想给你添麻烦。”


    “添麻烦?”陆瓒眸色一沉,竟似动了气。


    “薛缨。”


    他连名带姓唤她,掌心贴着她肩头,握得有些用力。


    “你我尚未和离,我便仍是你的丈夫,出了任何事,你都该来‘麻烦’我!”


    他说得认真,郑重的语气压得薛缨心口砰砰直跳,她不知该如何回应,垂下眼避开那灼热的视线。


    他却不容她逃避,双手捧住她的小脸,逼她正视他的眼睛。


    “记住了吗?”


    薛缨颊上红潮漫透,只想赶紧逃离这窘境,只得点头如啄米。


    他凝视她片刻,大约对她的态度还算满意,倾身过来,在她额间珍惜地印下一吻。


    ……


    京城的秋来得猝不及防,几场冷雨过后,金桂的甜香便被萧瑟冲淡了。


    卫太后与皇帝嬴易之间的暗流,也终于冲破了冰面。


    在这节骨眼上,太后心腹姚潥府上广发请帖大办一场赏菊宴。


    朝中人人自危,去或不去都耐人寻味。


    前几个月,詹事府与都察院,或者说,是陆瓒与姚潥之间的明争暗斗几乎亮在了台面上,这一回若不去,倒愈发惹人猜测。


    马车碌碌碾过青石板路,薛缨掀开帘角朝外望了一眼,天色阴沉,酝酿着一场暴雨。


    “今日仔细些。”陆瓒沉声叮嘱。


    他今日穿了件天青色的素面宽衫,玉冠束发,容颜清冷如画中谪仙,眉宇间凝着一层浅浅的霜色,显然只想耐着性子在姚家走个过场便罢。


    薛缨嗯了一声,心里却有些打鼓。


    薛家算是太后那边半放手的弃子,陆瓒是太后拉拢未果的中立之人,仿佛隐隐倾向皇帝,与姚潥不合并非一日两日了。


    姚家俨然是太后一党的核心,赶在风口浪尖上设宴,能有什么好事?


    入得府中,姚尚书亲自迎了陆瓒去正厅与几位朝臣叙话,薛缨则被女眷引往后园。


    园中摆了不少名品菊花,姚家夫人领着几位女客正说着场面话,见薛缨来,十分热情,拉着她夸了好一会儿。


    薛缨应着,目光扫了一圈,竟没见到姚辛嘉。


    这倒奇了。姚辛嘉是姚御史嫡女,向来爱在这种场合出风头。


    正想着,两个五六岁的孩童不知从哪儿跑过来,一左一右拽住了薛缨的手。


    “薛姨母!陪我们玩吧!”


    “玩捉迷藏!”


    这是姚家的龙凤胎孙儿,往日在宴上也见过,却从未这般亲近过她。


    薛缨想起陆瓒的叮嘱,试图抽身:“薛姨母有事,你们去找……”


    “不嘛不嘛!”两个孩子扯得更紧。


    姚家夫人在旁笑道:“这两个皮猴,就喜欢亲近薛恭人这样天仙般的美人!”


    众位太太也从旁凑趣怂恿,薛缨无奈,只得被两个孩子缠着在园中假山旁绕着玩。


    薛缨只想着今日不出岔子便好,盼着早点开宴早点结束,有些心不在焉。


    与此同时,陆瓒被姚潥单独邀至偏厅。


    下人奉上君山银针,茶汤清冽甘甜。


    一个白发,一个青年,对坐品茶。


    茶饮毕,姚潥抚须笑道:“陆大人深得圣心,太后亦对大人青眼有加,如今局势,大人难道甘心只做夹缝中的纯臣?”


    陆瓒正要开口,一股燥热自内腑窜起,迅速蔓延。


    紧接着,眼前姚潥笑意盈盈的老脸晃动出重影,耳边的声音也开始模糊。


    姚潥神色凉凉,故作关切地道:“陆大人脸色不佳,可是不适?不如去后厢歇息片刻?”


    陆瓒用力扣住冰凉的圈椅扶手,蒙上水汽的眸中透出不加掩饰锋锐之色。


    京城方寸之地这点肮脏手段,陆瓒还是清楚的。


    姚家竟敢使出如此下作手段,不惜毁掉女儿名节,也要将他绑上太后那条船。


    姚潥打的什么主意?甘心让自己的女儿为人妾室?还是说……他们准备对薛缨下手?


    想到薛缨或许已经出事,陆瓒霍然起身,身形剧烈晃了一下,衣袍之下全身肌肉绷紧,对抗着那股疯狂叫嚣的热流。


    他气息不稳地咬牙道:“下官想起有要事叮嘱内子,姚大人,少陪了。”


    “小陆大人留步!”姚潥见他竟还有余力,不再伪装,冷声吩咐:“小陆大人突发头晕,连站都站不稳了,还不快扶小陆大人去后面歇息!”


    两侧屏风后闪出四名健壮小厮,不由分说就要上前架住陆瓒。


    “滚开!”


    陆瓒眼中厉色闪过,侧身避开最先伸来的手,一把推开近前之人。


    动作间牵动药力,气血翻腾更甚。


    其余人被陆瓒冷厉的眸色所摄,一时不敢轻举妄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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