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平静地听完宁非的汇报,摆摆手叫人下去,继续听芍药念完话本。
听完话本,薛缨浅浅伸了个懒腰,叫人下去领赏,便打算沐浴歇下了。
点翠在旁拉着脸,拿鼻孔用力哼气,活像个小气□□:“姑娘怎的这般心大?姑爷先是一连六日不回房睡,今几个又去了乐坊,再这样下去,还了得吗?”
“那又如何?”薛缨一脸莫名其妙。
“其一,他睡书房是因我故意反锁房门,霸占了此地。”
“其二,腿长在他身上,他去哪里与我无关。”
点翠一口老血闷在胸口。
那听雪阁是什么正经地方么?换做任何一个女子,得知丈夫光顾那种地方,都会介意的吧!
当初姑娘为着卫娘子勇闯听雪阁,还是靠点翠守口如瓶才瞒过了长宁侯,怎的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反倒不在意了?
“我知道你脑瓜里想什么。”薛缨站在金丝楠小架旁整理话本,将读过和未读过的分类放好。
一年半的和离限期说长不长,说短也着实不短。薛缨不确定在段时间里,陆瓒能否守约如初,不逼她圆房。
那日陆瓒赶走了红袖楼的姑娘,又闯进卧房强行亲吻了她,虽未再踏入卧房半步,还是令人心有余悸。
得知他肯去乐坊,薛缨其实颇松了口气。
他肯玩乐就好,假如外面的女人能满足他,他也许就不会……逾越她与他之间的这道界线。
“我和他,一年零两个月后便要和离,他的去处,我无权也无意过问。”
想要的越多,快活就越少。能相安无事、两不相扰,已是最好。
漏刻已过亥时,听雪阁内依旧灯火通明,恍如白昼。
等到换过四轮曲子,等到原本应当出现的动静始终没有出现,陆瓒心底那一线隐秘的期待终是落空了。
不仅是单纯的失落这么简单,陆瓒心下甚至生出几分茫然。
她为了朋友的丈夫,尚且能寻到乐坊来算账,到了他这里,却无法在她心上激起半分涟漪。
恐怕即便他今夜死在外面,她都不会心有波动吧。
对座的刘肃一直顾及着陆瓒的脸色,瞧见他神情寡淡、兴致缺缺,忙试探着笑道:“陆大人高雅之人,这曲子软腻,恐不合陆大人胃口。”
说罢,朝外吩咐了几句。
不多时,帘外又走进一名女子,容色清丽,衣饰素雅,怀抱琵琶,举止得体,正是听雪阁最出挑的那一类。
女子福身行礼,眉眼含笑,目光明晃晃黏在陆瓒身上,为谁而来不言而喻。
女子且弹且舞,几个旋身的功夫便挨在陆瓒身边坐下,并无逾矩动作,却是媚眼如丝,欲迎还拒。
陆瓒嗅到一缕浓重的脂粉香气,胸口顿时生出一股难忍的厌恶,立刻别开视线。
就在那一刻,他脑海中忽然清晰浮现出另一道身影。
她端坐矮几旁低头翻书的模样,她歪在卧榻上慵懒展腰的模样,还有那夜在灯影下,被他强行吻噬的模样……
更确切地,他记起了她身上的甜香。
他问起时,她非说用的只是陆府的寻常熏香,却氤氲到难以忽视,与现下身旁精心调配过的脂粉浓香全然不同。
这一刻,陆瓒只想立即回到那抹熟悉的浅淡甜香里去。
他想见到她。
山不来见他,他自去见山。
陆瓒当下不再犹豫。
他起身拱袖:“诸位慢饮,陆某忽然想起府里还有要事,少陪了。”
席间众人皆是一愣,刘肃忙道:“陆大人,这才几时,怎么就——”
有人笑着打趣:“陆大人这般着急回去,莫不是思念夫人了?”
原不过一句玩笑,一笑置之便罢了,不料陆瓒道:“齐大人所言正是,天色已晚,只恐内子一人在府中孤单。”
厅中一阵静默,众人面面相觑,有的甚至抠了抠耳朵,怀疑被什么东西堵坏了听觉。
先前听闻陆大人根本无心家室,多少想要嫁女的朝臣屡战屡败,怎么这番婚后行径,与传言如此迥异!
……
陆瓒回府时已近子时,卧房里一片昏黑,所幸并未反锁。
他已有五六日不曾踏入这间卧房。
月色淡淡,隔着窗纸只透进一抹朦胧的亮。床帐静垂,薄烟般笼着安睡的少女。
陆瓒停在拔步床前,良久,抬起修长手指,缓缓掀开了纱帐。
帐中的少女侧身睡着,呼吸均匀。
陆瓒提起蔽膝在床边坐了下来。
他抬手,极轻地抚上她美瓷般白皙滑腻的脸颊。
碰到她肌肤的那一刻,陆瓒积压了整晚的烦躁恍惚间退散,仿佛溪流淌过心田,让干涸的大地心满意足。
指腹的触感温热细腻,蛊惑般引着他往下,直向温热脆弱的纤颈处引诱。
在触碰到松散的领口之前,陆瓒堪堪停住了动作。
自幼所受的教导告诉他,喜怒哀乐皆不该外露,他曾以为自己做得很好,直到成婚后,才发觉情绪这种奇物难以控制。
他明知自己这些日子刻意回避,便是要将一切逼回原有的轨道,可当指腹贴上她的肌肤时,那些刻意维持的冷静与自持,顷刻溃散。
他厌烦这样的自己。
夜色深凉,薛缨骤然惊醒。
“……谁?”
黑暗中,她看见床前坐着一道修长人影,心脏一瞬间几乎跳到了嗓子眼,紧接着,意识飞快地清醒过来。
“大公子?”薛缨撑起身,拢紧被衾,“什么时辰了,你在这里做什么?”
良久,她名义上的丈夫哑声开口:“来看看你睡得好不好。”
低沉的嗓音在夜色里如同琴弦般动听,属于男性的低磁,撩人地拂过心尖。
薛缨犹自惊魂未定,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咚跳个不停。
“大公子不是去了乐坊吗?怎么没在那里过夜?”
黑暗中的男人再次陷入沉默。
就在薛缨以为陆瓒不会回答的时候,清辉中朦胧皎洁的人影幽幽地道:“原来在夫人眼里,我是这样的男子吗?吃喝嫖赌,动辄夜不归宿,呷妓子,捧戏子,三妻四妾,处处留情?”
“我不是这个意思……”薛缨还未从睡梦中彻底清醒,听他一连串的说辞,一时回不过神。
薛缨想再找补一句什么,那人已然起身。
他沉默着替她拢好床帐,转身离开,带上了房门。
薛缨凝神听着窗外脚步声渐行渐远,知道他又回了书房。
她虽然不认为陆瓒会纳妾,但的确以为他今晚会在乐坊过夜的。
他的心思柳芳菲话本的走向还难预料,薛缨深感力竭。
书房内漆黑一片。
陆瓒坐在书案后一片凉薄的月光里,拉开了左手边的抽屉。
一方素帕叠得整整齐齐躺在里面,躺在这本不属于它的地方。
捡回来后,陆瓒第一次将这条帕子取了出来,放在温热掌心。
料子软得像是女子滑腻的肌肤,像极了方才抚过的妻子的脸颊。
薛缨并不知睡梦中陆瓒曾抚过她的脸颊,黑暗中,她睁眼盯着帐顶,脑海里反复回现陆瓒坐在床边的身影。
那一幕本该是惊悚的,回想时却莫名多了一丝缱绻暧昧的意味。
这些日子以来,陆瓒似乎总在刻意回避什么。
这种感觉令人不安。
天将将亮时,薛缨才勉强阖了眼,待到日上三竿起身,眼底果然泛了青黑。
顶着两团青黑,薛缨去谭府找卫芳洲小坐。
卫芳洲挑眉打量了薛缨片刻,笑得意味深长:“缨缨,你这是……没睡好?”
薛缨听出卫芳洲误会了,无力长叹。
她将这几日陆瓒的古怪简略说了,从罚她学诗,结果拿出那种不正经的诗集,到她主动将红袖楼的姑娘送到面前,他却莫名大怒,再到昨晚他去过听雪阁后,突然出现在她床边。
桩桩件件,宛如夺舍。
卫芳洲越听越凝重。
“真不懂他在想什么。”薛缨下巴支在桌子上,把自己缩成一只煮熟的虾米,“若说他不想碰女人,拿那种诗集出来是什么意思?若说他想碰女人,红袖楼送到眼前发那么大火干嘛?”
“我知道了。”卫芳洲表情十分沉痛。
“知道什么了?”薛缨赶紧凑过来洗耳恭听。
“知道他为什么如此异常了。”
“为什么为什么?”
“因为……”卫芳洲干咽了一下,“他自卑。”
薛缨当场白眼一翻。
全天下的男人自卑,陆瓒都不可能自卑。
他可是陆瓒啊!
“这你就不懂了。”卫芳洲一副过来人的样子,“缨缨你想啊,他想接近你,又不敢接近你,举止古怪,恼羞成怒,那当然只可能是因为——”
卫芳洲两手一摊,让薛缨自己意会。
薛缨一头雾水:“因为什么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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