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一来,到时出风头的自是在场的陆瓒,压力便不在画上了。


    这已是最为两全其美之法,薛缨唯恐陆瓒不答应,闭着眼睛乱夸道:“大公子文才惊世,书法亦是一绝,想必她老人家定会满意的。”


    嬴昙闻言,借着酒盏掩下嗤声。


    陆瓒深深看了一眼妻子,只当没听出她话里的虚情假意,温笑举杯,隔案遥敬,算是答应。


    虽然妻子于字画只是外行,好在思路清晰,是件好事。


    百般为难的寿礼便定下了。


    圣寿节当日,宫内绸灯高挂,凤箫鸾吹,百官盛装锦簇,宫人穿梭如织。


    薛缨和陆瓒并肩走入永和大殿,热闹的大殿仿佛被什么力量碾过,迅速为之一静。


    朝臣间不乏风流人物,然而论及京中风采第一,果然当数小陆探花。


    他一袭绯红官服,雁补如飞,乌纱冠下眉眼清隽如画,气度温润。


    只见他身边的年轻命妇一袭织金四品大妆,玉钗轻摇,眉眼间明艳骄矜,走在陆瓒身边,风华竟未被压下分毫。


    是那位以无才著称的长宁侯府二姑娘?


    夫妇二人比肩同行,并无半分违和,反而令人恍觉画卷初展,金玉成对,当是天作之合。


    人往眼前一亮相,当初致使二人被赐婚的流言又被低声提起,什么虐恋投湖云云,原本有些夸张,今日一看这金童玉女般的一对,倒让人有几分信了。


    过了小半个时辰,皇帝与太后圣驾入席,一番场面流程。


    朝臣与命妇的贺礼先前经礼部核准,已经呈上,列在大殿两侧,经皇帝单独点名的宗亲或臣子开始一一当庭献礼。


    薛缨浑身紧绷,双手在膝头交叠,藏在条案下反复捏着指尖。


    一条手臂不着痕迹地伸了过来,温热手指按住她的腕子,阻止了她无意识的扣手动作。


    薛缨抬眼,看向身边名义上的丈夫。


    陆瓒缓缓倾身过来,低眉垂目,压低嗓音问:“紧张什么?”


    “没……”


    薛缨有苦说不出,她又不打算暴露自己墨屎先生的身份,总不能告诉陆瓒,是因她的画要在大庭广众之下被献给当朝太后,所以忐忑不安吧?


    玉阶之上,锦簇当中,高额阔面的皇太后慈笑端坐,一举一动皆万众瞩目。那可是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世间无价之作几乎全都赏玩过,她会如何点评她的画作,薛缨心中当然期待。


    因为期待,所以不安。


    “稍后你不必说什么,一切有我。”陆瓒低磁的嗓音传过来,如一道温煦春风,拂过听者心头。


    他以为薛缨只是因这流程紧张。


    薛缨无从解释,只得乖巧点了点头。


    身边的男人便收回了手臂,恢复端正雍雅的坐姿。


    高台之上,大总管李福禄捏着一把尖嗓,高声唱喝:“詹事府少詹事陆瓒、薛恭人,谨奉寿礼——《春日行游图》一轴,愿皇太后万寿无疆,春和景明,福泽绵长!”


    陆瓒从容起身,左手轻提蔽膝,四方步行至大殿正中,姿仪翩然,躬身下拜,朗声道:“此图采百花之意象,绘千里之江山,寓春光永驻、乾坤泰和之意,乃民间画师墨屎先生所绘,微臣拙题贺诗,敬献圣寿,伏乞恩准。”


    早有内侍将画卷展开,宫灯辉映下,才子美画,极为养眼。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薛缨坐在席间,几乎忘了紧张,不由自主被陆瓒行云流水的仪态与对答吸引了注意。


    乃至于,太后如何评价的这幅《春日行游图》,薛缨一个字都没听进耳中,回过神的时候,太后已经在夸赞陆瓒的诗作与书法了。


    再后来,便是满殿一片赞颂之声,只能从太后眼角的笑褶中猜到她老人家对这份贺礼十分满意。


    陆瓒退回席中,前后的人还在议论那幅《春日行游图》,间或有人提起“墨屎先生”。


    “自此之后,墨屎先生之名便在皇宫大内人尽皆知了,真希望能有幸一堵先生本人的风采。”


    许是心情不错,陆瓒落座后,主动对薛缨笑言了一句闲话。


    他又稍稍倾身过来,温声道:“这次多亏了你的主意,画作之上献上贺诗一首,的确更显诚意。”


    薛缨本还沉浸在错过点评的茫然失落之中,冷不防听陆瓒好奇墨屎先生的真容,瞬间有种被人窥探身份的心虚,紧张得雪腮绯红,飞快思索着如何打消他这危险的念头。


    “瞧瞧他们两个多般配啊,薛二丫头还害羞了。”


    玉阶之上,皇太后笑得慈爱,戴着八宝鎏金戒指的手指向一个方向,好像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事。


    下一刻,满殿众人都看到了那分外和谐的一幕——年轻俊朗的丈夫倾身对妻子温柔说着什么,身旁的小妻子则脸颊晕红,羞涩地低头不语。


    听到太后的话后,那位美丽的新妇茫然抬起头,明艳的容颜在宫灯下莹莹如玉,纯真不可方物。


    立时有人起身,捧着太后的金口玉言恭贺二人新婚,又盛赞太后娘娘慧眼识珠,牵起这段良缘云云。


    薛缨顿觉百口莫辩。


    她,没有,害羞!


    新妇小脸通红,求助地望向身边的丈夫,然而那位丈夫只是凝望着她笑,仿佛天地间二人眼中只有彼此。


    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许多人在太后的引导下,已然磕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唯有小陆探花眉宇深静,漆眸中映着少女吃瘪的可爱模样,薄唇莫名弯起一个愉悦的弧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章


    酒过三巡,气氛和乐,太后兴致正浓,提起信安王选妃的家事,忽然想到有数年未曾见过嬴昙舞剑了。


    太后起意,嬴昙自是从善如流,准备敬献当年自创的《复广陵》。


    就在这时,左都御史姚潥捋须笑了起来:“十一年前,信安王殿下一段《复广陵》惊艳四座,臣记忆犹新。还记得当时薛家二姑娘年方七岁,与殿下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在旁为殿下配曲,琴音铮然浩荡,被先帝金口比作仙人座下童男童女。今日殿下既要重现《复广陵》,何不请薛二姑娘抚琴助兴,为太后娘娘再现旧年妙景?”


    此言一出,薛缨脊背顿时僵住,脑中轰然嗡鸣。


    当年同信安王青梅竹马的薛二姑娘,已是陆家新妇薛恭人了,今日是她与丈夫成婚后首次出席宫宴,方才太后刚刚赞过他们般配,此时薛缨若为信安王抚琴,不是打太后的脸吗?


    可若是推拒不上,便又有不敬太后之嫌,真可谓进退维谷。


    薛缨下意识侧头看向父亲的方向,眼含求救之色。


    薛镇衡别说出面解围,便是动也没动一下,仿佛什么都没听到。


    左都御史二品之尊,纠察百官,父亲果然不愿为她得罪姚潥。薛缨一颗心沉下去,双手攥紧了膝头的裙裾。


    姚潥并不是冲着薛家来的,也不是冲着薛缨,他的最终目的是为了当众给陆瓒没脸。


    陆瓒的新婚妻子,大庭广众之下与旁人出双入对,多么讽刺!


    薛缨是活生生的人,不想被人当做借刀杀人的“刀”。


    对了,她琴艺荒疏,《复广陵》只记得五成,若要完全重现旧景终究勉强。


    薛缨决定将实话当做借口,驳了姚潥的提议。横竖她不学无术的名声人尽皆知,不在乎多这一件,总好过被人算计进去。


    薛缨打定主意正要起身,身边挺拔高挑的身影先一步站起,如一道铁壁,遮住了视野里的姚潥,也遮住了薛镇衡的方向,将她罩在他投下的影子里,不必被靡丽的宫灯晃着眼睛。


    “禀太后娘娘,臣与内子的婚事全赖娘娘所赐,内子既要献琴,臣这个做丈夫的自是妇唱夫随。还请娘娘不要嫌弃臣琴艺拙劣,准臣与内子合奏一曲,拜谢娘娘牵线之恩。”


    好一张巧嘴。


    薛缨攥得生疼的手指缓缓松开,僵如石蜡的脊背松了下来。


    原本必伤一方的局面被陆瓒轻松破解,还将太后哄得高高兴兴。


    八面玲珑,不过如是。


    但……她不是很记得琴谱了啊……


    薛缨来不及向陆瓒申诉,便被他携了手离席,往大殿正中走去。


    嬴昙目光落在二人长袖遮掩连结之处,双眸微眯,浓睫遮下阴翳。


    薛缨被赶鸭子上架,起先有些生疏,一连弹错了好几个音,头皮越来越麻,犹豫着要不要索性抛开琴谱,即兴发挥一通。


    身旁之人指下的音律却流畅笃定,将她的错音完全覆盖,非但听不出错音,还如同自来如此一般自然。


    琴音在陆瓒指下如水流潺潺,又如海浪涛涛,铮然有力,收放自如。薛缨不觉听得入了境,幼年练琴的记忆被陆瓒的琴音循循诱导,自然而然从指尖倾泻而下,再无滞涩。


    陆瓒视线锁定舞剑之人与之配合,渐听着妻子的琴音从仓惶到镇定,最后自然流畅,音中渐有金戈之声,意外之余,又有几分熟悉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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