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喝白不喝,有人主动做饭伺候,他高兴还来不及呢。方屿臻没说话,坐在餐桌前捏着勺子搅了半天,热气在半空打结,他不情不愿地抿了一口,米粒软烂开花,时候恰到好处,嘴里那股酸味登时被粥汁的咸香盖了个彻底,连带着胃都平静了下来。
方屿臻愣了一会儿,直到身侧的人影走动着到了沙发前,病蔫蔫地歪着脑袋,才勉强回过神,关宥川吃的退烧药估计没那么快起效,想着这人发着高烧还给他煮粥,方屿臻心里隐秘地出些怜惜,于是搁下勺子。
“还是打针吧?”
关宥川半睁着眼睛视线飘忽,嘴唇动了几下,说的话他一个字都没听清,方屿臻走近两步,又听他嘟哝了几个字,还是模模糊糊的,干脆坐在了沙发上,“你说什么?”
关宥川的眼珠迟滞地转了转,脑袋一歪,额头轻轻搭在方屿臻肩头,像着陆的一片羽毛,呼出的气很烫人。
“打针好凉。”
打针凉?
方屿臻诧异地盯着他,早年在片场他听说过嫌打针疼的,怎么还有嫌打针凉的?他想了几秒,才明白是冷的药水被输进去,温差太大不舒服。
他很想吐槽这人太娇气,一个一米八几的大男人,什么都不怕,怕打针,简直太可笑了。
刻薄的话刚到嘴边,感受到肩上似有若无的重量时,方屿臻突然顿了一下,沉默几秒后抬起手按了一下太阳穴。
晚上九点。
方屿臻取出体温计,烧终于退下去了,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床上男人的眼睛也紧着跟他移动。
“......你去哪里。”
“靠,这是我家,我去哪还要给你报备吗?”方屿臻不耐烦道,他给这家伙暖输液管暖了一个多小时,手都握麻了,出去一趟他还有脸问。
关宥川安静下来,眼睛很湿,脸色好了一点,说话都有力气了,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还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儿。
看他这样子,方屿臻又麻爪了,说两句话跟把他怎么着了似的,这谁受得了,方屿臻头也不回地一把带上门,心情很乱。
关宥川看着合死的门,面色一点点冷下来,一把拔掉针头,迟钝的疼痛从太阳穴蔓延到整个大脑,他要找一个东西,就在这房子里。
今天下午他把两个卧室都翻了个遍,没有,还能在哪个角落里?
方屿臻今天要去马瞿文片场拍定妆照,早上七点就起床了,站在岛台边喝完一杯冰美式消肿,之后看时间还早,下楼跑了两圈,回来又冲了个澡,这一看时间,终于快迟到了。
他刚从沙发上站起来,脚一扫,车钥匙就落进了沙发下,方屿臻啧了一声,忙趴下去够,车钥匙没抓到,却抓出来个黑色的小玩意儿,纽扣似的,很像某种零件?
他没时间多想,好不容易把钥匙够出来,胡乱把东西往外套口袋里一塞,火急火燎地出门去了。
第62章
一路上都非常堵,估计是正巧赶上了早高峰,他本以为临近开机,需要定妆的角色只有自己,到了化妆间才发觉,这家伙真是个拖延症,包了影视中心一层楼的房间,十几个,定妆现场整得跟试镜现场一样热闹。工作人员引着他进了最里面的一间,方屿臻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取下围巾和墨镜,脸都憋红了。
“瞿文哥,要不是咱俩这交情,我真得觉得你不是诚心拍电影的!”
马瞿文耸肩,口吻很是无奈,“今天已经是第二次定妆了,你知道的,我电影里的路人都需要很用心的妆造。”
“这是你单独的定妆间,放心,他不会来的。”马瞿文神秘一笑,君崎和方屿臻之间的纠葛恩怨,他多多少少听说过,那天试探了方屿臻的态度,虽说那一瞬间的反感没有被掩饰掉,但对方愿意出演,总归是没有大怨仇的。
方屿臻勉强一笑:“没什么大矛盾,难为你费心。”
试妆、试发型、设计衣服,这一套流程下来,已经是晚上七点了。
一开始化妆师拿刷子扫他的眉眼,一直不停地向上看向下看,方屿臻还会觉得痒,到后来彻底脱敏了,好在一天下来确实没看见君崎,这让他心里宽慰不少,马瞿文和总编剧站在他旁边这里修修那里改改,方屿臻就像个任人摆布的好看的娃娃。
“那就这样定了!”
咔嚓。
定妆照拍完,今天的工作终于宣告结束,方屿臻半边脸都是麻木的,要不是小蛙强烈要求,他连妆都懒得卸,一路走到大楼下才觉出冷意,房间里的暖气开得太足了,他晚饭时候都昏昏欲睡。
一出门,方屿臻惊讶地眨了两下眼,关宥川居然在楼下等他!
“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关宥川鼻尖冻得很红,大病未愈,身上还有药水苦涩的气味,但脸色很冷,别人一定不会觉得他此刻还着病。
“江市最大的影视基地,碰碰运气。”
方屿臻挑眉:“要是没碰上运气,你就在这儿一直等?”
关宥川沉着眼,身后的路灯洒下橙黄色的光影碎片,一块一块地铺满他的肩膀,江市很多年不积雪,无论多大的雪,都留不到第二天,今年是五年来的例外。
路边坐着几个小雪人,有鼻子有眼睛,还插着两根树枝当作手臂。
方屿臻的视线被它们吸引去了几秒钟,直到身前人终于思虑成熟才猛然回神。
“我不会找不到你的。”
他乐了,关宥川真是当玛卿当得脑袋秀逗了,真以为外面的世界还是琼吉冈那巴掌大的小地方,踩高两块砖头就能看到他家?
“你在开玩笑吗?”方屿臻不屑地哼笑两声,“我坐飞机跑到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你能找到?你会坐飞机吗?”
关宥川缄默了,方屿臻看到他吃瘪的样子,心里突然涌上来一股扭曲的情感,又酸又涩,按道理来说,他这时候应该多讽刺几句,把自己先前受过的痛苦都反噬到关宥川身上才对。
——
“前些年玛卿大学毕业,放弃了地质研究所递来的橄榄枝,回来措那卡支教啦,自从那之后,有很多大学也都响应号召,都来了。”
“老师!”
“关老师!”
方屿臻突然回想起还在拍《望山》时,引路的老人随口说的话,他垂下眼睛,如果关宥川没有放弃大好前途回乡当玛卿做老师......
方屿臻切断思绪,路都是自己选的,他没必要替人惋惜。
——
今天几乎带了一天的妆,卸完后他总觉得脸上不舒服,心里憋了火,关宥川吃完药后要回客卧,被他瞪了一眼叫进主卧。
方屿臻守在门边,等人一进门就勾着脖子往床上带,关宥川闷哼一声,失去重心跟着趔趄了几步,正好倒在床上。
方屿臻脸上落下关宥川轻柔的鼻息,作为交换,他的神态也落进了关宥川的眼睛里,这副神情,方屿臻心里一震,真就像一位无限包容子民的神明。
“你以后不要去我工作的地方找我。”
关宥川一愣,脸上的温情裂了一道,但还是十分温柔:“为什么?”
方屿臻搡了他一把,却怎么也坐不起来,他也不好意思让关宥川起来,那人也索性装不知道。
“你是小三啊,我男朋友看见了怎么办?”
方屿臻喘了一气,恶狠狠地,“明白了?”
关宥川轻笑:“嗯。”
怎么会有人当小三还这么平静,方屿臻心里犯嘀咕,紧接着就听到关宥川的声音,低低地透过空气传到他耳朵里。
“江市真的很好。”关宥川撑着手肘,方屿臻听到这话,刚才还存着的那点儿旖旎心思全灭了,蹬掉拖鞋,赤脚仰躺在床上:“你后悔回去了?”
关宥川摇摇头:“不后悔。”
方屿臻皱起眉毛,对这人话的真假程度进行一番辨别,最终还是头疼道:“你当年要是不回去,现在早不知道多飞黄腾达,别说坐飞机,大半个地球你都去过了,回那个破地方当玛卿,你就真的和他们一样,相信山里有神?你说话做事,山神都能知道?”
他这番话是十分冲撞的,要是真被那些信徒听见,他被大卸八块都死有余辜。
关宥川扯过被子,盖住方屿臻的小腿,不紧不慢地:“人因信仰而伟大,精神需要支柱。”
“那你为什么不继续当他们的支柱?”方屿臻有些气。
“我有罪,问心有愧,没法继续承载那样的使命。”
“你有罪?”方屿臻一骨碌坐起来,腿上的被子滑到床下,“你有什么罪?”
关宥川瞥了一眼被子,默默捞起来。“你喊我进来是为了谈心?”
方屿臻脸色一红,下意识地被关宥川带着走,“当然不是!”
窗外北风紧,月光冷冽,主卧一盏暖灯,晕染着两人并不清晰的轮廓。
“人有十恶,杀、盗、淫、妄语、绮语、恶口、两舌、铿贪、嗔恚、邪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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