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屿臻深吸了口气,觉得缓过劲儿来了,正打算走,一抬头就愣在了原地。
原来会晒太阳的不止老人。
关宥川推着苏朗的轮椅,两人立在窗边,轮椅上的男人拽了拽丈夫的袖子,丈夫就娴熟地给他剥一枚柑橘。
方屿臻看着看着,突然从心底涌上一股巨大的悲哀与羞愧。
这个季节,柑橘不是应季的水果。
方屿臻知道自己的样子不好看。
昨晚上厕所的时候,他被镜子里的自己吓了一大跳,消瘦,憔悴,嘴唇苍白,现在估计也是这个样子。
方屿臻想换条路走,偏偏这条走廊是通往病房的必经之路,他缩着脖子贴着墙走,心里莫名不想被人发现,那会更难堪。
好巧不巧,在有惊无险地快要走过去时,关宥川习惯性地往旁边看了一眼,两人正巧对视。
关宥川没有受伤,很健康,也正因如此,才能照顾别人。
方屿臻松了口气,紧接着感觉后背根根寒毛倒竖,原本能引起他的注意是求而不得的,现下却是怕什么来什么。
不过还好,男人的视线并没有在他身上停留很久,很快就收回到柑橘身上,手指细细地将白色的筋络捻干净。
他逃也似地回到病房,发誓再也不晒太阳。
第二天中午,护士来给他换药,却拎来了一份和之前截然不同的食盒。
方屿臻疑惑地打开盖子:“这是?”
护士瞥了他一眼:“左手不要乱动。”
“喔。”
“这个是你隔壁患者的监护人给的,说是多做了一份。好像有人叫他‘玛卿’,你吃吗?不吃的话我等下给你送医院的午餐。”
方屿臻盯着打开的食盒,都是很清淡的食物,米饭,空心菜,西兰花,水煮蛋,没一个他爱吃的。
他没想到关宥川会给他送吃的,心里五味杂陈,不知道该不该收,于是将盖子扣了回去。
护士见他将饭盒盖上,以为他不想吃,收拾完东西后就伸手去拿。
方屿臻还在犹疑不定,手心一凉,见护士要给他拿走,下意识急得抢了回去,嗓子好了一点,但还是很哑,艰难说着:“......我吃。”
“欸,左手不要乱动。”
“......喔。”
护士奇怪地看看他,倒也没多说什么,交代了几句多喝水多吃饭就出去了。
房间里又只剩下了他一个人。方屿臻拿起筷子,试探性地往嘴里塞了一口米饭,就是很普通的味道,但他莫名其妙地觉得很好吃。
每当想吐的时候,他就停一会儿,然后梗着脖子往下咽,硬是把食盒里的饭吃得干干净净。
傍晚,关宥川来拿回食盒,推门进来时,方屿臻还没醒。
他的睡眠很浅,开门的动静就把他吵醒了,睁开眼的时候看见关宥川站在自己床边,惊得他立马撑坐了起来,又蹙起眉“嘶”地抬起左手。
两人一见面就没话,方屿臻先前想说那会儿,憋了一肚子,就等着有这么一个独处的时刻一股脑儿全倒出来。
但那天后,看到他们感情这样好,道德心作祟,就不再想说了。
他也不抬头看关宥川,就这么等着他开口,等着听他的声音。
“你怎么会来。”
针对这个问题,方屿臻也是提前演练过的,就说是工作太累想回家看看爸妈啥的,可话到嘴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嗓子太干,无论如何也吐不出口。
“就......就看看。”
关宥川点了点头,仿佛这只是一句客套的寒暄,无伤大雅,他抬手拿起食盒,就听见方屿臻开口道:“谢谢,明天......明天不用送了。”
关宥川打开盖子看了一眼,淡声道:“你这不吃得挺干净。”
方屿臻语塞,再次拒绝:“……真的,不用了。”
遗忘一个人先从声音开始,再每天忘记一个五官,长此以往,这个人就不再立体了,但尝过了他做的饭,方屿臻害怕味蕾会背叛自己,在不合时宜的时候提醒这份感情的悲哀。
男人慢条斯理地收拾好食盒:“苏朗胃口小,听护士说你吃不下饭,恢复得太慢,会占用医院资源,现在还有人没法住院。”
方屿臻垂下眼睛,还好自己没有自作多情,他真的说一不二,说既往不咎就真的既往不咎,之前的事儿都算过去了,那能算得了什么,都过去了。
关宥川等了一会儿,看方屿臻不打算说话了,于是转身离去,刚走两步,就听见身后微弱的声音响起,他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他。
“......”
“......”
方屿臻话到嘴边,本来是脑子一热说出口的,打算这人要是没听到就算了,可人家都已经转过头了,他怎么能不说?
于是他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从容一点,嘴巴刚张开,一通电话就打了进来。
第43章
“......喂。”
电话那头滋拉滋拉的摩擦声渐弱,女尖细的声音透过听筒传了进来:
“哥,你怎么跑去措那卡了?你没事吧?我看网上有人说你死了!”
“别听网上瞎造谣。”方屿臻道。
“我定了机票,明天就过去看你!”
他一愣:“不用......”
“买都买了!退了要花钱的!”
方屿臻有点感动,沉默一会儿低声说了句好。
又聊了些有的没的,大部分是方屿臻在配合小蛙。
电话挂断,他看向床边的男人,一通电话仿佛打通了他的任督二脉,让人一瞬间鼓起勇气迈出打开话匣子的第一步:“那天在我身后要叫我名字的人,是不是你。”
他指的是那天洪灾,他失去意识前听到的未完句子,好像是在叫他的名字。
关宥川皱了皱眉:“不是。”
方屿臻盯着他的脸一寸一寸地看,固执地不放过任何一个破绽,最后,叹了口气:
“那就全当我幻听了,我问你,我们那天……到底算什么。”
关宥川:“哪天。”
短短两个字就足够让方屿臻窝火,他的声音抖控制不住地染上怒意:“那天!”
男人的眼睛转了转,似乎在努力回想,半晌垂下眼睛:“那天我头脑不清醒。”
不清醒?我看你手脚麻利得很!这他妈什么鬼借口!
但方屿臻还是忍住了,喘息两下只觉得委屈:“你就不怕我把这事说出去?我们之间的身体早就不干净了,你真的把我惹急了,我就告诉苏朗,告诉你老婆。”
关宥川:“你不能告诉他。”
方屿臻被气得冷笑一声,顾不上嗓子疼痛,提高了音量:“现在害怕了?你也知道害怕啊?关宥川你个伪君子,装出一副冰清玉洁的样子给他妈谁看!”
他正在气头上,全然没有注意到男人的表情。
过了一会儿,关宥川轻轻开口:“我听说你演了很多电视剧。”
方屿臻一时没反应过来,皱起眉毛盯着他看:“和你有什么关系。”
没想到男人又问了个驴头不对马嘴的问题:“江市怎么样?”
方屿臻摸不透他的心思,不耐烦道:“比这里好十万倍。”
答完,他登时出了一股破罐子破摔的情绪:“是,是我强吻的你,但我看你有手有脚也不反抗,一副那么享受的表情,早说喜欢,当初我就不走了,这样你天天都有的亲。你当初不惜违反规矩也要把我送走,我想不明白,一直一直都想不明白,你告诉我,为什么?”
关宥川的表情终于浮现出几丝裂痕:“无礼。”
方屿臻冷嗤:“你该不会喜欢我吧。”
关宥川终于站不住了,这句话很显然冒犯到了这位玛卿,男人深深蹙起眉头:“我有妻子。”
方屿臻步步紧逼:“你爱他吗?”
关宥川淡声道:“你不是都看见了吗。”
方屿臻一顿,第一个想起的是关宥川抱着苏朗的那一幕。
他的嘴唇轻微颤抖起来,良久才缓过劲来:“你还没回答我,为什么。”
可惜关宥川并没有给他一个答案,这个问题一直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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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
方屿臻睁开眼,正好和身旁的小蛙对上眼,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来的。
“......你来了。”
“来啦!可饿死我了,路上买了两块饼吃饱了,欸你还没吃午饭吧!”
方屿臻揉揉眼睛,看见了床头柜上不知何时送过来的食盒,心里一沉。
“这是你的午餐吗?”
方屿臻勉强点头:“是......”
小蛙心疼地捏起他脸颊上的皮肉:“小可怜。”
方屿臻啧了一声:“没大没小。”
两人正闹着,正好碰见关宥川推门进来说少一双筷子,小蛙噢了一声打开食盒夹层,看着碗里一片青绿,嫌恶地“噫”了一声:“医院这康复餐喂兔子呢吧,这么素!”
方屿臻快速瞄眼关宥川,冷着脸捏了一把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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