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只小小雀,起初不过是他掌心的玩物,他生气发怒,是因为她背叛自己,爱上了旁人。


    所以,在他心里,只要掌控她的人生,将她整个剥开,玩透玩腻,这种不甘心便也会随之消除。


    可从什么开始,她成了他身体里横着长出的一根肋骨。


    碰不得,动不得,稍一牵扯便连着心肺一起疼。


    他彻彻底底爱上她了吗?


    她成了他的软肋。


    可他从不曾有软肋,也不该有软肋!


    杀了她吧。


    顾怀璋告诉自己,杀了她,他还是那个高高在上、刀枪不入的顾家家主。


    宁可他负天下人,不叫天下人负他,这是父亲教他的,是他践行了二十余年,从未出过差错的真章。


    顾怀璋的手指一点一点收紧。


    感受着掌心下微弱的脉搏,她是那么纤细,那么脆弱,只要他再用一分力,就能轻易折断。


    就这样,掐死她,结束这一切。


    他的大业,绝不能毁在一个女子手里!


    姜窈的眉头微微蹙起,像是感受到了窒息,发出一声难受的嘤咛。


    顾怀璋的手猛地顿住,手指像是被烫到一般,倏地松开。


    他捂住心口,隔着湿透的衣料,感受着那团跳动着的血肉之物。原来这就是心如刀割,痛彻心扉。


    顾怀璋苦笑一声。


    真奇怪。


    他对她,再也下不去手了。


    *


    姜窈感到唇上一阵温热。


    她迷迷糊糊别开头,可那人如影随形,撬开她的牙关,衣襟被解开。


    姜窈浑身一颤,只觉得又疼又痒,她睁开眼,看见一个人影正埋首于她心口,滚烫的手掌还覆在另一边。


    “禽兽!”姜窈又羞又恼,待看到那人的脸,更是怒火中烧,抬手便是一巴掌,清脆的响声在山洞里回荡。


    顾怀璋被打得偏过头去,脸颊迅速浮起一道红痕,他摸了摸脸,不怒反笑:“禽兽?”


    顿了顿,又道:“阿窈,你明明知道我是禽兽,方才趁我昏迷,就该杀掉我。”


    他望着她,目露讥诮,抬了抬手臂:“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留下我,还给我包扎伤口。”


    姜窈拢紧衣襟,喘息未定,望着他那张在昏暗中半明半暗的脸,无言以对。


    就在方才,他们坠入神女河,被暴涨的河水冲上岸,她是先醒的,趴在河滩上咳出好几口水,一抬头便看见顾怀璋就倒在离她不远的地方。


    确实有那么一瞬间,她攥紧手里锋利的石头,想要不顾一切的杀掉他。


    她颤抖的跪在他身旁,直到看到他背上鲜血淋漓的伤口。


    姜窈想起,刚才在河水湍急中,是顾怀璋用肩膀抵着她,死死将她托举出水面。


    也是他在自己被冲撞得几乎失去意识时,一直用身体为她承受了一次又一次暗礁上的撞击。


    她做不到。


    做不到杀人,更遑论杀他。


    “也对。”顾怀璋看穿了她心中所想,嗤笑了一声:“若是我的阿窈是个狠心的人,当年也不会救沈砚,你那个族弟。”


    他站起身,背部的伤口被牵动,让顾怀璋微微皱了一下眉。


    姜窈立刻警惕地往后缩了缩,目光紧紧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顾怀璋望着她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没有靠近,只是走到远处躺下,声音带着一丝疲惫:“我不明白,我与沈砚比,到底差在哪里?”


    这是第一次,两个人以一种近乎平等的方式相对而坐。


    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权臣,她也不再是地位低下的孀妇。


    顾怀璋一向冷肃的面容,掺杂了难得一见的执拗:“金钱、权势,沈砚现在有的我都有,甚至比他更多。所以,为什么不选我?”


    那从未在人前显露过的不甘,也在这般漆黑的夜里,不用躲藏般的尽数释放。


    顾怀璋这一生,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唯独在她身上,他尝到了失败的滋味,且败的一塌糊涂。


    姜窈望着他,沉默了片刻,轻轻摇了摇头:“我要的不是这些。”


    “那你要什么?”顾怀璋语气带着咄咄逼人,“有什么是我给不了你的?”


    “我要自由。”


    顾怀璋愣了一下。


    半晌,轻轻笑了一下,将那两字字反复在唇间咀嚼:“自由?”


    “是,我只要自由。”


    她已经受够了倚仗他人而活的日子,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这个道理,她在禹州三年便明白了。


    她爱沈砚,所以愿意同他在一起,可若有一日,她不再爱他了,她也能够随时抽身离开。


    这就是她要的自由。


    顾怀璋沉默片刻,嗤笑:“可人这一生中,多的是身不由己,沈砚现在爱你疼你,愿意给你自由,若有一日,他不肯给了呢?”顿了顿,他问:“到时,你会离开他吗?”


    “会。”姜窈没有犹豫道。


    良久,顾怀璋都未再开口,直到一滴冰凉雨水从洞顶渗下来,恰好落在他的鼻尖,他才像是被惊醒一般。


    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轻,像是终于想通了一件困扰他很久的事,带着几分释然,几分自嘲,以及几分苦涩。


    “原来如此。”他垂下眼帘,像是自言自语。


    他的妻子,与从前大不一样了。


    这个从前乖顺柔软如面团一样的女子,也因为失了夫君的庇护,而不得不被迫成长,学会了双脚站立。


    如果能早一点就好了。


    早一点确认自己的心意,在她还未蜕变之前,就告诉她,他心悦她,或许他们二人的结局,便会不一样了。


    悔吗?


    顾怀璋问自己。


    不。


    他从不为做过的事情后悔,此刻亦然,无人可以改变。


    “睡吧,我不会对你怎么样。”黑暗里,顾怀璋说。


    ……


    夜里,顾怀璋发起高热,烧的迷迷糊糊,分不清现实与梦境。


    仿佛又回到了那处荒原。


    一双又一双幽绿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起,它们弓着背,咧着嘴,露出森白的獠牙,步步逼近。


    顾怀璋哆嗦着去拔剑,可腰间空空如也,他大吃一惊。


    想要撑起身子,却忽然愣住了。


    他看见了自己的手,不再是修长有力的成年男子的手臂,而是一双小小的布满伤口的孩童的手。


    那个噩梦又来了。


    原来他从未克服过对那一夜的恐惧,只是学会了不去想,将脆弱的自己藏在冷硬的面具之下。


    “别过来!别过来!”


    那种被四五只狼同时扑倒、拖进巢穴的濒死感,时隔多年,再一次涌上顾怀璋的心头。


    他脸色惨白如纸,浑身冷汗涔涔,双手在空气里乱挥,声音凄厉。


    “杀了你们……杀了你们!”


    可狼群没有停下,它们越逼越近,口中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恶臭。


    顾怀璋踉跄着后退,跌倒在地,将脸埋进膝盖里,声音颤抖,一如他五岁时那样。


    “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救救我,谁来救救我……”


    “无论是谁都好……”


    一道火光在身前骤然亮起。


    那光芒打在他紧闭的眼睑上,将周围的黑暗驱散了大半,照在身上,如冬日阳光一样温暖。


    顾怀璋惊愕抬起头,一个身形纤弱的女子挡在他面前,手中握着一支燃烧的火把。


    火光在她手中跳跃,将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这一刻,顾怀璋短暂的忘记了恐惧与寒冷,眼中只剩下那个持着火把的身影。


    是神佛听到了他卑微而绝望的祈求吗?所以派人来拯救他了?


    “顾怀璋!你清醒一点!”


    姜窈一边挥舞火把驱赶狼群,一边扭头朝着他大喊。


    焦急的声线穿透黑暗,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近在耳边。


    顾怀璋怔怔地望着眼前人,火光中,姜窈脸上写满焦急,他像是被冻僵了很久的人,终于被一点点唤醒。


    环视四周,不是荒原,而是阴湿的洞穴,低下头,不再是那双小小的、布满伤口的孩童的手,而是一双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成年男子的手臂。


    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在狼群中瑟瑟发抖的五岁稚童了。


    顾怀璋苦涩一笑。


    半晌,又忽然释然。


    他站起身,走到姜窈身后,伸出手,从后面轻轻环住了她。


    脸深深地埋进她的发髻之间,闭上眼,贪婪地嗅着她发间淡淡的清香。


    “傻阿窈。”他道,“这种时候,就应该离开才对,没有人值得你为他付出性命。”


    包括他。


    可是,好不甘心啊。


    他从未如此想要留住一个人在自己身边,可惜,可惜。


    过了很久,顾怀璋才缓缓松开她,接过她手中的火把,又从靴筒中拔出随身携带的长刃,一步一步朝洞口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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